第三十九章《代價與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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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0-09-14
  人類永遠都比自己以為的更加矛盾。

  即便是外表看起來無比自製的安德烈也是如此。

  他希望我滿足亞里德一切渴望,又希望我和他保持距離,希望我親切溫柔,又要我明白表現出,我對他的關懷寵溺和愛情毫無關係。

  這個過程會導致怎樣的結果,有誰會為此誤會或受傷,甚至是引發事端,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問題,安德烈如此希望,那就如此去做。

  現在亦是如此。

  他殘忍截斷亞里德每一條後路,卻在面對亞里德指責時受創退縮,最終,他在糾結之中,依然希望我前去探望亞里德是否安好?

  「當然沒問題。」我從來不會拒絕安德烈的要求。

  儘管我知道,這趟跑或不跑,其實無所謂,答案不會有太大的變動。

  人被逼到絕路時,不是奮力一搏,就是一蹶不起,亞里德顯然屬於後者,哪怕在這之前,他得到了許多,他的本性依然不會令他試著振作。

  當他再也支付不起任何一筆支出時,他淪落街頭,饒是如此,和多數流浪漢相比,他依然乾淨漂亮許多就,像是不慎沾染泥巴的人偶,只要擦去泥土,依然漂亮。

  知曉亞里德來歷的人,不會招惹他。

  受過安德烈恩惠與照顧的人,總會若有似無的關照他。

  不長眼的傢伙,則在出手之前成了食人怪物的大餐。

  人類的世界每天都有人失蹤,每天都有人死亡,但是,受到關注和在意的,永遠只有一小部份,在這種地區消失的人,不會有任何人注意到,即便有人發現,也不會引起太多的紛亂與騷動。

  誰會在意成天惹事生非的混帳傢伙究竟死在哪個角落?

  誰會在意活在邊緣角落的貧窮人們如何?

  人類用各式各樣的方式,無聲的劃分階級,區分出三六九等,再將不屬於這一切的人流放邊緣,這就是他們自詡的平等公平。

  這是他們國土的一部份,卻也是他們眼中髒污納垢的地方。

  夜色昏沉時,我造訪此地。

  出來覓食的老鼠睜著一雙在黑暗發亮的眼睛自寧靜的巷道跑過,比起老鼠,這有更加危險的東西存在,至少,對人類而言。

  他們對陌生人極為警戒。

  幾乎在我踏入這塊區域時,便有數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任由他們打量,毫不介意,心情甚至有些愉悅。

  活在這裡的人們有屬於自己的生存方式與規則,我不討厭為了慾望不擇手段的人類,甚至有些喜歡。

  人類是種非常奇妙的生物。

  絕大部份的人直至生命終點也沒能發現我的真面目,偶爾會出現一部份的人具有某種敏銳的直覺,哪怕他們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與來歷,哪怕我看起來多和善無害,他們也能在我意動時察覺到危險。

  盯著我的這些人顯然屬於後者。

  我剛想著,也許我能撥點時間陪他們玩點不傷大雅,但是能讓我感到些許娛快的小遊戲,鎖定在我身上的目光已經悄然撤離,不僅如此,他們彷彿是默許今晚發生的一切般,潛至更為幽暗的地方。

  真是可惜。

  今晚,沒有怪物能自我這得到額外的餐點。

  跟隨我而來的斯芬克斯顯然知曉這點,不以為然的甩了甩尾巴,動作靈敏的自我身上跳了下去,竄入黑暗之中,尋找自己的樂趣去了。

  我不在意的持續向前,直到來到目的地。

  就如同內些曾經環伺打量是否下手的傢伙,那幾個比較淺眠的流浪漢在我出現的瞬間,猛地驚醒,沒等他們弄出騷動,我已經伸出手指抵在唇前,「噓。」

  儘管無法和天使的種族天賦相比,吸血鬼的低語依然比人類想像的更具魅惑性和震懾力。

  不明白其中道理和原因的人類,直覺的陷入沉默。

  發覺我對他們沒有惡意,找的也不是他們後,儘管有些懷疑或是顧慮的看了眼將自己捲在毛毯裡,只露出柔軟短髮的亞里德,他們最終仍是選擇無聲無息的離開。

  他們還會再回來。

  也許是回來察看亞里德是否死了,藉以瓜分他微不足道的財產,也可能純粹擔憂他的安危,無論如何,不會有人不長眼的跑來打擾我們。

  安德烈曾經的善意,又或是亞里德攏絡人心的魅力,尚不足以令他們賭上性命。

  這裡的人很懂得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也很清楚,什麼話能說,什麼話該爛在肚子裡,今晚不管發生什麼事,又或者誰會死去,對他們來說沒有太大的差別。

  我沒有試著將亞里德自睡夢中吵醒,而是揀了個不近不遠的位置坐下。

  亞里德過得或許不好,但從某方面來看,他適應的很快,或者該說,現在的他一無所有,哪怕是最無賴的小偷沒法自他身上扒走什麼有用的東西。

  就算有什麼人看上他的姿色,想對他做些什麼,也不是什麼大事。

  敢於出賣自己換取生活優渥的亞里德,壓根不在意和自己來上一發的人是誰,只要給他足夠的好處,他甚至可以自己張開雙腿。

  為此,哪怕所有人都害怕自己沒有明天,亞里德依然睡得比其他人踏實,當然,不能排除,他知道安德烈並沒有放棄他這個弟弟,只要安德烈一日不放棄他,他或許會過的艱困,但絕對不會有生命危險。

  安德烈不會允許。

  怪物自然不會允許。

  有怪物作為後盾的他,生命比誰都要有保障。

  但也只是這樣。

  亞里德睡得踏實,不代表他早已被養得嬌貴的身軀能夠忍受這種環境,翻了幾次身後,他像是受不了氣候,或是被劣質毛毯刺的難以忍受,一面用著充滿睡意的語調咕噥抱怨,一面爬了起來,用手抓了抓略顯凌亂的頭髮。

  一開始,沒有察覺到周圍異狀的他,躺了回去,再次將自己裹成一團,試著回到夢鄉。

  翻了幾次身,最後忍無可忍的他發現周圍過於安靜時,猛地睜眼,藉著微弱的火光,看見坐在不遠處滑手機的我時,他露出欣喜的神情,「伊安,你回心轉意了?」

  這句話很有意思。

  亞里德明知道,我所有行為全是按照安德烈希望而進行,即便是回心轉意,也該是安德烈改變主意,我抬手看了他一眼,「你應該問,安德烈改變主意了嗎?」

  「安德烈改變主意了嗎?」亞里德嗤笑。

  「當然不!」他不以為然又帶著幾分嘲弄的開口,「如果安德烈改變想法,我醒來時,應該是在自己房裡,柔軟的床舖上頭,而你……會準備好早餐,彷彿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的給我一個早安吻。」

  「自由自在活著的弟弟,以及包容寵溺弟弟的情人,這才是安德烈想看到的,我們的相處情形。」

  亞里德比安德烈以為的更加瞭解安德烈。

  每句話語說的無比堅定,不帶一絲猶豫或懷疑。

  我輕笑。「你說的沒錯,所以你最開始的問題,完全沒有意義。」

  「安德烈終於放棄扮演他心目中的好哥哥了?」和安德烈撕破臉的現在,亞里德也不屑再掩飾他對安德烈的憎恨,當著我的面往後癱倒在他前頭相當嫌棄的毛毯上頭,「世界上就是有這種人,擁有別人想要的一切,還要裝作不在乎的模樣,自以為施捨卻又擺出高高在上的嘴臉。」

  「他以為,你來探望我就是善意與關心?」

  「別開玩笑了,真的想演就演到底啊!一面干涉我的生活,把我逼到無路可走,一面讓你來表示關心,這算什麼?」

  「真有本事,把我弄回去啊!」

  亞里德不僅瞭解安德烈,他也瞭解我對娛樂,以及娛樂附帶物的包容力,倒在毯子上的他,映著火光問我,「安德烈想要的,你都會為他實現,他現在還想當個好人,要是哪天他變了,你也會為他實現一切希望,對嗎?」

  「好與壞,是你們人類的定義,對我來說,只要安德烈具有他的娛樂性,他想要什麼都可以。」隨著我的話語,亞里德的眼瞳微縮。

  半晌,他彷彿承受莫大折磨一樣,動作緩慢而艱難的拉起毯子的一角,將自己捲縮成一團,悶聲詢問,「憑什麼?到底憑什麼?他已經擁有一切了,這樣還不夠嗎?不管是瑪麗,還是湯姆,所有我想要的,我不想要的,他全都擁有……」

  「現在,他還讓你到我的面前炫耀他對你的特別?」

  「他以為他是誰?」

  「他不過就是你的娛樂!憑什麼在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團亂後,擺出一副受害者的嘴臉?憑什麼像是個好人一樣的活著?」亞里德的語氣多了幾分咬牙切齒的痛恨,「明明只是怪物的娛樂罷了!」

  我沒有在這時提醒亞里德,他曾經比誰都要渴望成為我這個怪物的娛樂。

  無論是憤怒,還是怨恨、咒罵,針對的是怪物,還是什麼人,對怪物來說,全部沒有半點意義,不痛不癢。
  
  我聽著他對安德烈的各種恨痛,以及咒罵,直到他心情平靜,才徐緩開口,「看在你如此真實的份上,我必須遺憾的告訴你,除非發生意外,否則,安德烈活得比你更久更好的機率非常高。」

  亞里德聞言,身體一僵,旋即縱聲大笑。

  帶著幾分顛狂的笑聲在這樣的夜裡,顯得格外尖銳刺耳。

  我沒有等他笑完就起身離開。

  安德烈讓我來探望他的要求,我已經完成了。

    ***    ***    ***

  安德烈從我這得知亞里德近況後,不知道是鬆了口氣,還是無法承受的頹倒在沙發上頭,呆呆的望著天花板。

  我看了他一眼,「如果你希望,我可以把他帶回來,一切會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亞里德很聰明,為了自身的利益,哪怕再討厭安德烈,他也能夠忍耐。

  這點,安德烈顯然也看透了,又或者,他早就知道了,只是裝作沒有發現,不管如何,這個建議讓他微微動了一下,過了許久,他帶著幾分疲憊的嗓音揚起,「恢復原樣只會毀了亞里德。」

  「我實在無法瞭解你們人類的堅持跟想法。」我沒有等安德烈回應,自顧自的說下去,「以你的角度來看,亞里德現在這德性不算毀了?」

  安德烈終於有了明顯反應,他垂下頭,將臉埋在掌心,「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究竟怎麼做,對亞里德來說才是最好的方式。」他的語掉充滿懊悔與無力,但又混著一絲也許連他自己也沒察覺的其他情緒,「也許我從一開始就錯了。」

  我沒有追問安德烈,他所謂的一開始指的是什麼時候,只是在他說完這話時,揚著笑容來到他身邊,用著聽似低語,但和低語沒有關係的嗓音,輕緩的詢問,「既然你不知道該怎麼做,何不藉助我們的能力?」

  「你只需要說出你的期望,然後什麼都不用管,煥然一新的亞里德就會回到你面前。」

  「他依然是仰慕著你的弟弟,甚至會比以往更加真誠,毫無保留的信任你、仰慕你。」我在他身邊坐下,用著和亞里德出現前,我們耳語時差不多的距離開口,「如果你不喜歡這種方式,想讓他成為一名捨己為人的聖人,也可以。」

  「就算你想要一名純白如紙的弟弟,也不困難。」

  「只要你一句話。」

  安德烈沒有像以往那般拒絕,也沒有試著和我說什麼道理,他只是將大部份的重量都壓在我身上,彷彿我們以前坐在同張椅子上看同本書般的姿勢,「你知道,你最讓我感到恐懼的是哪一點嗎?」

  恐懼?

  這真是新鮮的名詞。

  一名放棄揭發我的牧師,我不認為他會對我身為怪物這一件事感到恐懼,那麼,安德烈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我曾經對他做過什麼嗎?

  認真回想了下,確認從相識至今,我不曾做出任何危害他行為後,我頗感興趣的笑著反問,「是哪一點呢?」

  「所羅門以魔法制約七十二柱魔神,梅菲斯特.費勒斯則是為了浮士德的靈魂與他締結契約,不管哪一個,全都有合理的動機和理由。」安德烈頓了頓,才繼續他未完的話,「即便是惡魔也不會無條件助人,可是伊安……」

  「你對我毫無要求。」

  「你既不要我的靈魂,也不是非我的血液不可。」

  我忍不住輕笑,「你們人類總是如此有意思,需要付出代價時,想盡辦法逃避結局,只想要不勞而獲,但是,真正不用付出代價時,你們又會開始懷疑,世界上真的有這麼好的事嗎?」

  「多疑而矛盾。」

  「事實上,你不需要如此警戒,畢竟,我已經自你身上得到我要的了。」我轉頭看向安德烈,對他微微一笑,「再者,我必須提醒你,你剛才用來舉例的全是傳說,甚至是創作,如果你認為這不足以作為回答。」

  「那麼,請容許我再一次告訴你,你是個有趣的人類,我很欣賞你。」

  安德烈並沒有好過些,他的臉色變得比先前更差了,如果非得從他這取走什麼實質的物品,才能令他感到安心,我並不介意這樣的行為,於是,我善解人意的點頭,「好吧!如果非得這麼做,你才能感安心,你想以什麼作為驅使我們的代價?」

  面對我的配合,安德烈只是死死盯著我,最後,他才用著有些乾啞的嗓音開口,「那也是出自我的希望。」

  「我這裡沒有你想要的東西。」安德烈眼中彷彿有什麼東西熄滅了,又像是有什麼東西破碎般,顯得如此黯然。

  他並不是頭一個對我露出這種神情的人類,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不管如何,在我開口前,安德烈此刻的神情映入我眼底,即便他沒有開口,但是,他不希望我繼續這個話題的意念,很好的傳達給我。

  人類真是有趣。

  有時,他們極為容易取悅,有時,想取悅他們無比困難。

  作為替代,我將手伸至安德烈後腦,以手指穿過他的髮叢,宛如安撫的輕觸,「不要試著探究怪物內心,那不是你們能理解的範圍。」

  「這也是我害怕的。」安德烈低笑。

  安德烈害怕什麼,擔心什麼,我沒有問,只是待他情緒較先前平和,才提出建議,「你可以擁有其他的生活方式,沒有必要和怪物綁在一起。」

  「只要一句話,怪物便會滾出你的人生。」

  話剛說完,安德烈已緊緊抓住我另一隻手,「包括你?」

  安德烈捉住我的手,用上比以往大上許多的力氣,要是換作人類,哪怕手骨沒折斷,也會得腫脹瘀青好段時間。

  這裡沒有外人,也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樣,盡其所能的偽裝成人類,所以,哪怕安德烈施加在我手上的力道實在不小,我依然像是沒有察覺到他的異狀般,揚著笑容迎上他晦暗不明的目光,「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    ***    ***

  怪物無法理解人類,人類同樣無法理解怪物。

  再多的言語,再怎相似的外表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哪怕我在人類世界混跡已久,接觸過形形色色的人類,依然無法瞭解他們,或者該說,多年累積的經驗讓我可以明白,他們想要什麼,好比謊言或是挽留,但是,這跟理解是毫不相關的事情。

  我們可以隨著大流,在欣賞音樂劇或是藝術品時,擺出一副深有感觸的動容模樣,也可以配合需求擠出幾滴眼淚,事後再一副陶醉其中的與人一塊討論。

  但要問我們到底有什麼想法或感觸?

  沒有。

  以人類的角度來看,怪物相當適合往演藝圈發展,畢竟,哪怕是一把年紀的老傢伙,也能毫無破綻的偽裝成不知世事的少年。

  褪下偽裝前,不會有人類會產生一絲一毫的感到懷疑。

  這就是真實。

  人類既索求真實,但也拒絕真實。

  那天,安德烈對著我一頓痛揍,儘管他知道,對我來說其實不痛不癢,他依然不嫌疲累的揮舞拳頭。

  期間,我看了他變紅,甚至有些瘀青的關節一眼,試著將自己本能的警備和防禦再降低些,察覺到下拳手感比先前好讓許多的安德烈卻是紅著雙眼,一把揪住我的衣服,「給我弄回去!我現在揍的是個怪物,不是巷子裡那些混帳傢伙。」

  安德烈難的讓我感到有些傷腦筋,「如果我不這麼做,你的手不會只受到這種程度的傷害,你可能會死。」

  正確來說,是絕對會死。

  安德烈一愣,旋即重重一拳打在我臉上,這回,我按他心願的,沒有太過壓制,但也沒有太過放任本能防禦,以對人類來說,可能有些難受的程度接下這拳,下秒,安德烈猛地握住自己的手站了起來,「媽的。」

  我很久沒聽過安德烈爆粗口了。

  他顯然沒想過,認真起來的怪物會是硬骨頭,他用盡全力的一拳換來的不是我抱臉哀嚎,反倒是打人的他抱著手忍不住爆粗口,他甩了甩手,活動手指,再轉動手腕,確定自己沒有骨折後,像是要將我生吞活剝的瞪著我,「你以前就這麼配合我們?」

  現在看起來無比荒謬可笑的謀殺。

  「是啊!畢竟你希望。」我回答的越真誠,安德烈臉色越是難看。
  
  「哈,我希望?」安德烈倏地笑了起來,「去你的。」他猛地收斂笑容,跨步來我前,使勁將我往後推,直到我的背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安德烈的神情瞬間出現動搖,下秒又是一臉憤怒。

  我知道安德烈現在非常的憤怒,也知道他為什麼生氣,但是,我無法理解為什麼,或者該說,不管他的情緒,是好或壞,是悲是喜,從來都不是我們能夠理解的東西,無論我們再怎麼試著去思考,也無法理解。

  並不是針對安德烈,而是所有人類對我們來說,皆是如此。

  哪怕接觸過無數的人,看過無數人類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我們頂多是對他們的情緒和反應有所判斷,不陌生,但是永遠無法理解。  

  更多時候,人類外在的表現言行,與他們內心的真實想法嚴重悖逆。

  看似堅毅無法動搖的人,緊要關頭改變心意更是屢見不鮮,他們不斷作出選擇,再後悔選擇,即便擁有直面真實和慾望的勇氣,也總是會作出令人驚訝的選擇。

  不斷輪迴。

  在他們口中的正確與錯誤中不斷輪迴。

  就像安德烈。

  動手的是他,期望的是他,露出痛苦神情的也是他,最後,抑制真實渴望,無法開口訴說的依然是他。

  我認為,自己應該有資格說句,我對安德烈很瞭解。

  不管他表面裝的有多平靜,我都能在他對某種想法的渴望達到迫切時,清楚捕捉到那一瞬間的真實,任憑他怎麼掩飾,怎麼隱藏,始終如此。

  如同現在,他想問我,我究竟怎麼看待他的?

  這是個很有趣的問題。

  以人類的角度來說,我和安德烈認識的時間算得上長久,這期間,他不時會冒出類似的想法,但總會在即將問出口時止住。

  因為對他來說,這個問題的答案並不是當下的他非知道不可的事。

  他就這樣一次又一次的避開這個問題,直到今天。

  「我到底把你當成什麼?」我看著他眼中那股彷彿要衝破拘束的情感,略微側頭的對他輕笑,「安德烈,我答應過你,凡是你想知道的事,我不會有半絲隱瞞,不管最後是否會對你或是什麼人造成無可挽回的傷害,即便如此,你依然想知道?」

  他眼中的急切和掙扎如此明顯,他有這股衝動,和以往相較之下也堅定許多,但卻尚未下定決心。

  我喜歡人類掙扎後的選擇,而不是在他們下定決心前,擅自替他們作主。

  為此,哪怕我知道,現在就把答案攤開在安德烈面前,也不是什麼大問題,依然提醒了他一句。

  避開這個問題?

  還是解決長久以來盤據在他心裡的疑問?

  我沒有任何意見,只要他願意。

  安德烈抵在我脖頸的手臂顯得有些僵硬,他望向我的神情同樣充滿壓抑和隱忍,就連嘴唇和嗓音都帶著一絲不確定,「我……」

  我沒有催促他作決定。

  是好或壞,是對或錯,從來都不是我該考慮的事。

  我不知道安德烈經過多少掙扎與糾結,他最後鬆開對我的壓制,給了我一個足以使人類窒息的擁抱,那瞬間,我可以清楚感受到他微弱的顫抖。

  「為什麼?」

  安德烈沒有直視我的目光,他甚至沒有抬頭,只是將臉埋在我身上,用著彷彿在沙漠裡走了一遭的乾澀嗓音問我,「為什麼……你是怪物?」

  我略微垂眸,「如果我不是怪物,我不會對你感到興趣。」

  回應我的,是安德烈更加使勁的擁抱。




  後記:

  伊安:你該慶幸我個是個怪物,哪個人類經得起你這種骨折式擁抱?

  安德烈: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