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沉重憂鬱的生日

本章節 5979 字
更新於: 2020-08-30
冬天的早晨總會帶來清冷的感覺,天空不見往日的澄澈蔚藍,白茫茫得像蓋上一層厚厚的棉被,耀眼的太陽被白色雲層嚴密地遮蓋起來,無法探出頭為大地投下金黃的暖意,只有凜冽的寒風在室外肆意地呼嘯著,令四周的空氣滲透著陣陣陰冷的寒意。

每逢踏進冬季,住宿的學生們都陸續收拾行李準備回家,懷著期待興奮的心情,迎接即將來臨的聖誕長假,而位於布克頓鎮的聖帕斯大學也開始進入這種冷清的氣氛。
 
前往盥洗室簡單梳洗一番,戴維娜重新回到寢室,驚訝發現埃絲特仍坐在床沿上,側目望向剛推門而進的她,面露俏皮的笑意朝她招手。稍微轉開視線,她瞥見一個粉色的行李箱端端正正地放置於埃絲特床邊,似乎在預告對方即將要離開。
 
「妳怎麼還在這裡?不是說今早就要起啟回家嗎?」戴維娜一邊疑惑地走近她,一邊奇怪地詢問。
 
「當然是為了要親手把禮物遞到妳手上啊。妳該不會以為,我會忘記這個重要的日子吧?」
 
說完,她馬上把藏在身後的淺綠色長型紙盒拿出來,從床上站起身,踩著輕快的步調來到戴維娜面前,把手上那份包裝精美的禮物遞給她,同時送上衷心的祝賀。
 
「生日快樂,我最摯愛的好友。」
 
戴維娜微顯錯愕地張開嘴,感動與欣喜的情緒在胸腔裡互相交織著,令她一時發不出聲音來。雖然昨晚已經知道埃絲特並沒有忘記她的生日,卻未想過會特地為她準備慶生禮物,甚至還在默默等待合適的時機親手送給她,單單是這份真誠的心思已經彌足珍貴。
 
「謝謝妳,埃絲特。」戴維娜從她手上接過禮物盒,動作小心翼翼,猶如捧著一份珍重的寶物般,語氣裡蘊含著難以言喻的感激,「其實這幾年來的生日都有妳陪伴,已經是我得到最開心的禮物。」
 
「喔?妳要是覺得我的陪伴有那麼重要,就不會選擇在今天丟下我,跑去跟傑瑞德單獨慶祝吧?」埃絲特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佯裝不滿地撅嘴,刻意拉高聲調抱怨起來。
 
「那這是他第一年陪我渡過的生日,我不想錯過能跟他相處的時間。」戴維娜雙頰迅速染上淡淡的紅暈,眼簾害羞地低垂下來,唇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拉高,綻開一抹像蜜糖般甜膩的笑靨,「再說,妳今晚不是也會來我家一起慶祝嗎?」
 
「噢,老天爺,快聽聽妳說的這些肉麻話。」埃絲特使勁地搓著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故意露出戲謔般的笑容,毫不客氣地打趣她一番,「請問站在我面前這位,還是我認識的戴維娜嗎?」
 
聽著她調笑的言語,戴維娜的頭顱不自覺地垂得更低,臉色越發紅潤起來。
 
對於這副沐浴於愛河中的幸福表情,埃絲特自然是再熟悉不過,唇邊的笑意顯得更濃,接著用肩膀輕輕頂她一下,朝她擠眉弄眼道:「所以,妳打算今晚帶他到妳家見伯母嗎?」
 
聽聞此話,戴維娜唇角的弧度悄然下降幾分,原本煥發著絢麗的神采瞬間被陰影給吞噬,容顏隱約覆蓋上一層灰色的哀愁。
 
「關於這個,我需要問問他的想法。」
 
坦白說,她不是沒有認真考慮過這件事,只是每當想起母親憎恨吸血鬼的心情,她實在沒有辦法鼓起勇氣,向傑瑞德提出這個想法。
 
關於母親被仇恨給氣昏頭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事實。要她坦然接受兩人在一起,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她不想刻意挑起母親憤怒的情緒,同時也不想讓傑瑞德為難,甚至不希望他會因為母親過分偏激的言行舉止而受傷。
 
既然已經料到他們相見,最後只會弄得不歡而散,她又何必要令事情陷入僵局,讓兩位最心愛的人不開心?
 
想到這裡,濃烈的悵然霎時縈繞在戴維娜心間,久久無法散去。她想,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設法消除母親對吸血鬼的偏見和憎恨,讓她試著接受傑瑞德。
 
而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這絕非是一件輕易而舉的事。起碼在這一刻,就算她絞盡腦汁,都無法想出一個有效的解恨方法。
 
「也對啦,的確需要讓他有個心理準備的。」慶幸的是,埃絲特並沒有繼續追問,只是點點頭表示理解,最後更主動結束這個話題,把戴維娜從愁雲慘霧中暫時拉出來,「不拆開禮物來看看嗎?」
 
她的提問使戴維娜強烈的好奇心旋即佔據上風,將壓抑在心底的愁緒全都驅散開來。無可否認,她確實對埃絲特準備的禮物感到相當好奇,既然現在得到對方的同意,她也沒有必要再作考慮,興致勃勃地打開手中的禮物盒。
 
呈現於眼前是一個擺放在軟墊上的手作掛件,由不同的材料製作而成,一個用棕色柳條圈成的圓框裡,包圍著由數條細繩鏤空成細緻花紋的蜘蛛網,下方錯落有致地垂掛著幾束點綴著彩色珠子的羽毛流蘇,看上去精緻典雅,帶有一股淡淡的古樸氣息。
 
「這是捕夢網,一種來自印第安的藝術飾品。據說,只要把捕夢網掛在床頭,美夢就能從網中穿過,順著羽毛滑落進睡夢中的人身上,而惡夢會被捕夢網困住,隨著太陽升起而消散。」埃絲特耐心地向她解釋著,隨後雙眉擔憂地皺起,可見眼底染上濃郁的憂色,「我發現妳這陣子頻頻在作惡夢,所以很希望這個捕夢網能夠幫妳趕走所有惡夢,讓妳以後可以安穩入睡。」
 
聽出她聲音裡誠摯的關懷,一股暖流在戴維娜心底涓涓流淌著。自數個月前開始,只要萊特爾被殺的畫面出現在夢境中,她都會毫不猶豫找埃絲特傾訴,說出事情的古怪之處,以及於心底萌生起的惶惑不安。直至後來,她完全夢見萊特爾被殺害的情景,各種詭異的預知夢依然會不時前來打擾她睡眠。
 
而每次她被驚醒,都會令埃絲特被逼從安憩的夢鄉中醒過來,並因為得悉她作惡夢而產生擔心。她沒有想過,對方會把這件事一直惦記在心裡,甚至希望藉著這份禮物,讓她早日脫離夢魘的困擾——
 
縱然對方根本不知道,這些夢境都是她的宿命,不管怎樣都無法擺脫。
 
「這是一份很有意義的禮物。」戴維娜抬手,用指尖輕撫著捕夢網中縱橫交錯的紋路,柔軟的聲線毫不掩飾對她由衷的感激,「謝謝妳,埃絲特,妳總是這麼關心我,默默留意著我的狀況。」
 
望見她流露出歡喜的神色,埃絲特偷偷地鬆一口氣,總算能放下纏繞在心頭的忐忑和緊張。
 
「看到妳喜歡就好。妳知道嗎?艾登當時聽到我說這個傳說的時候,表情像是在取笑我天真,會相信這種用來騙小孩的說法。但我發誓,是真心想幫妳解決這個問題的。」
 
當聽見她提起艾登,戴維娜的雙肩輕顫一下,驚愕地抬頭看著她問道:「妳是跟他一起去挑禮物的?」
 
「是啊,他因為贏了比賽,所以約我一起去小鎮廣場的咖啡店慶祝。」「艾登」兩個字對埃絲特來說彷彿帶有某種不知名的魔力,讓她樂得眉開眼笑,雙瞳閃動著無法抑制的喜悅,整個人看起來春風滿面、容光喚發。
 
捕捉到她心情出現輕微的變化,戴維娜自然略感不妙,輕輕把禮物盒的蓋子給闔上,故作鎮定地再度啟口:「我能問妳一個問題嗎?埃絲特。」
 
「什麼問題?」
 
猶豫、不安、焦慮……各種情緒同時湧現,在她體內翻攪不休。儘管害怕聽到埃絲特的答案,但她必須要確切知道對方的想法,讓她有心理準備面對往後將會面臨的各種狀況,否則一直選擇逃避接受,當等到事情發生那天,只會令她更加慌亂無措。
 
思及至此,戴維娜深吸口氣鎮靜下來,毫不拐彎抹角地提出探問,咬字清晰地說出每個字來:「妳是對艾登有意思嗎?」

埃絲特聞言愣怔了半響,似乎沒有設想過,她會這麼直接詢問自己對某位男生的感覺,不過這份愕然並沒有持續很久,很快就被靦腆含羞給取代,某種微妙的情愫自她上揚的嘴角蕩漾開來。她這副羞赧的表情,使戴維娜產生似曾相識的熟悉感,某個念頭忽地從腦中閃過,令一股警覺猛然竄過全身。
 
噢不,這一定只是她產生的錯覺。
 
「我承認,倘若他也有這個想法的話,我會想試著跟他發展啦。」
 
如此誠實的回答就像一根結實的球棒砸下來,徹底將戴維娜自欺欺人的心理擊得粉碎。埃絲特種種春心蕩漾的跡象都被她盡收眼底,更加印證自己的想法正確無誤,莫名的恐懼宛若洶湧的浪濤般侵襲全身,狠狠把她給淹沒,甚至扼殺掉任何一個能讓她掙扎求存的機會。
 
發現好友遲遲沒有出聲回應,埃絲特隱約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於是稍微斂起笑容,用熱切期盼的眼神看著她,滿懷希冀地詢問道:「當初妳不是也贊成我主動出擊的嗎?要是我現在想主動與他發展關係,妳一定會支持我的,對吧?」
 
戴維娜微微張開貼合的雙唇,試圖想拋出各種鼓勵性的字句,裝出一副替她感到開心的模樣,可最後只是從嘴裡勉強地擠出兩個字來。
 
「當然。」她盡量使聲音聽起來輕鬆快活,努力壓抑住溢滿心中的擔憂,不讓它浮上檯面,儘管唇畔掀起的弧度有些僵硬。
 
倘若埃絲特喜歡的對象是個普通男孩,她當然會義無反顧支持對方追求自己的幸福。問題是艾登是狼人,雖然她相信他不會企圖傷害埃絲特,但如果埃絲特決定要跟他在一起,她要怎麼確保不會讓對方被牽涉進狼族的危險中?
 
而且萬一埃絲特無意間識破他的真實身份,選擇踏足超自然世界,無論是傑瑞德還是她的身份都會遲早被曝光。她到時候又該怎麼向對方解釋這一切?
 
要用什麼理由說明她選擇隱瞞的行為?
 
單單這些問題已經弄得她頭昏腦脹,沉重的疲憊感剎那間像潮水般襲來,讓她毫無力氣再細想下去。
 
⚜️⚜️⚜️
 
冬天的樹林失去夏日的生機勃勃,難以捕捉到翠綠旺盛的生命力,大部分樹木僅剩下枯槁的枝椏,在瑟瑟的寒風中輕輕搖曳著,偶爾會發現幾片枯黃乾瘦的殘葉捲縮成一團,孤寂地掛在枝頭上,淡淡的蒼涼氣息渲染著整個林間。
 
此刻在某條蜿蜒的林間小道上,一輛藍色越野車不疾不徐地徑直行駛著,正朝向樹林某個目的地前進。傑瑞德雙手穩當地操控著方向盤,雙眸定定地觀察著路面的狀況。而戴維娜則坐在他旁邊,全程一語不發,只是默默地看著窗外往後倒退的風景,整個人沉浸在鬱鬱寡歡的氛圍中,往日的朝氣和活力完全消失得無影無蹤。
 
戴維娜從來就不擅長掩飾自己的情緒,無論是開心或遇到煩惱,全都毫無保留地呈現在臉上,或許就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對她來說,今天明明是值得高興的日子,但車內現時卻瀰漫著不尋常的沉寂氣氛,任誰都能察覺出她的不對勁,更何況是向來心思細密的傑瑞德。
 
「有心事嗎?」
 
當車子駛上一條筆直寬闊的漫長道路,他不著痕跡地用眼角餘光瞥她一眼,緩緩輕啟薄唇,語氣聽起來雖平靜,當中的關切與擔憂卻顯露無遺。
 
「準備去慶生的人,絕對不會露出這副悶悶不樂的表情。」
 
戴維娜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低頭望著互絞成一團的雙手,竭力將眼中的憂愁藏於髮底下。她不想讓他擔心,卻又清楚知道,如果不把煩惱的事情說出來,是絕對無法消除他的擔心。
 
於是在稍微整頓心情後,她微微吸一口氣,決定把埋藏在胸口裡的鬱悶全都傾訴而出:「是關於埃絲特的。我在籃球賽舉行當晚,發現她跟艾登原來是互相認識。」
 
「妳說那個狼人艾登?」傑瑞德皺起眉宇,語聲中摻雜著些許疑惑。
 
「沒錯,就是他。我當晚主動請求他斷絕跟埃絲特來往,可他拒絕這樣做。而在今天早上,埃絲特向我表示對他有意思,甚至想試圖與他發展。」
 
她雙肩無力地垂下,聲音顯得消沉頹喪,就像一顆破洞又洩氣的氣球。面對事情的發展,她徹底感到束手無策,胸腔裡的滯悶難安,如同聚積已久的陰霾般將她死死籠罩著,既無法掙扎,也無法逃脫,只能任由它慢慢侵蝕她脆弱的心靈。
 
聽出話中的涵義,傑瑞德總算明白她愁眉不展的原因,於是收回眼光,專注地盯著眼前平坦的路面,試著從理性的角度分析整件事情,口吻謹慎地保持中立。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妳可能會不喜歡,但我只是單純就事論事。埃絲特不是小孩,她有自己的判斷力。倘若她發現艾登的身份,我認為她會懂得判斷是否合適與他繼續來往。」
 
可惜他的話並未給戴維娜帶來半點慰藉,只是換來一陣壓抑的沉默,臉上的憂色毫無消退的跡象。很明顯,她根本不是因為埃絲特對艾登的身份一無所知,而感到挫惱和愁悶,而是另一個會直接影響到她跟對方友情的重大問題。
 
「還是妳在擔心,一旦她發現艾登的身份,妳對她撒的那些謊言全都會被拆穿?」
 
他此言一出,她身體輕微劇震,終於緩緩抬起頭來,略顯詫異地注視著他,像似沒有想過,他會如此輕易猜出她心中的隱憂。
 
察覺到她投射過來的目光,傑瑞德只是關懷而溫柔地回望她一眼,沒有再開口說些什麼。他神色看起來相當平靜,對於她的憂慮並不感到意外,彷彿早已經猜想到,她會對這份友誼隨時破裂而產生恐懼和消極的情緒。
 
戴維娜安靜地收回目光,唇瓣不禁滑開一抹自嘲的苦笑。也對啦,他總是能一眼看穿她心裡最底層的秘密,只是不想勉強她說出來,讓她覺得困擾,才沒有主動提起。
 
「我從來就不敢奢求,當埃絲特發現我隱瞞的一切,包括……當初傑森的死,會願意原諒這麼厚臉皮的我。」
 
接下來的短暫停頓,洩露出她心情如同被千斤重的鉛塊給壓住,沉甸甸的重量使她覺得難以呼吸。一直以來,她內心都飽受著愧疚的折磨,認為隱瞞的行為,只會為埃絲特帶來更大的打擊和傷害,總在心裡狠狠責罵自己。但無奈的是,她無法用三言兩語,令對方清楚了解這些瘋狂得要命的事情,更不希望她在知道真相後,會被捲進不必要的危險中。
 
於是在出於單方面的想法、單方面的保護下,她決定堅持隱瞞,甚至過分地認為,自己應該要隱瞞她一輩子。但現在知道她遲早會揭開這些被掩蓋起來的真相,令她開始懷疑當初的決定是否正確。假若她一早讓對方知道傑森死的真相,是不是情況就不會陷入這麼複雜難搞的境地?
 
想到這裡,她用力地深呼吸,強行嚥下心頭湧起的苦澀,從乾澀的唇瓣間繼續擠出話來。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真的不想失去她。但同時我知道無論怎麼做,都不可能阻止她跟艾登來往,因為我根本沒有權利這樣做。」
 
發現她陷入低靡的情緒,一抹心疼自傑瑞德眼底傾洩而出。他無法說,能確切體會到她內心的難受,但可以理解她會產生這種心情的理由。若然她隱瞞關於超自然界的事,並沒有跟埃絲特直接扯上關係,或許對方會試著諒解她不能說出口的原因,偏偏當中卻牽涉到她去世的男友——傑森......
 
「嘿,妳還有我。」他毫不猶豫地鬆開其中一隻抓方向盤的手,輕輕覆上她絞合在一起的雙手,並用手指輕揉著她的手,力道相當溫柔,溫潤的嗓音裡帶著一種令人安穩的力量,「要是她真的發現所有真相,我會陪妳一起去面對她的,別這麼擔心。」
 
戴維娜聽言,整個胸腔登時被一股厚實的暖意給填滿,原本排山倒海的負面情緒頃刻間消弭了許多。她馬上側目望向他,以眼神向他傳達無限的感激,同時用纖細的手指輕柔地回握著他的大手。
 
傑瑞德對她來說,就是如此窩心的存在,讓她覺得自己可以毫無條件地信任他、依賴他。哪怕只是來自他一句簡單的言語,一個小小的貼心舉動,已經足以撫平她所有不安與焦慮,帶給她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其實既然事情尚未發生,她又何必要在這個時候杞人憂天,破壞明明應該要享受的美好時光,甚至還要讓他為她而擔心?
 
或許之後等到某個合適的時機,她主動向埃絲特坦白全部真相,對方會能夠體諒她的苦衷,明白她這樣做的理由,不會只是一昧指責她、埋怨她。
 
唯有心裡這樣確信著,她才能暫且放下這個未知會在何時引爆的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