２－１ 　一個人的深淵

「呼──」
油乾燈滅的教室裡，只憑從外頭打進的微陰自然光照明。
週會結束、宣布完放學後，我在獨自一人的教室裡，把全身體重壓到辦公椅上。
黑色的眼簾由上下接合，覆蓋住我的視野。我開始回想這不堪回首的一天……
「練老師口袋藏著針孔攝影機溜進更衣室」只經過一個假日，似乎就成為學生們眾所皆知的事情。
整天下來，只能說深切地認知到何謂「能殺死人的沉默」。
早自習走進教室的那一瞬間，就能強烈地感受到寂靜的騷動。
去丙班上課時也是，如果不去刻意忽視，恐怕就會因壓頂的氣氛嘔出胃酸。
走在走廊上也明顯感受到從四周如箭雨般穿刺而來的視線。
沒有任何一個人露骨地顯露出厭惡或指著我的鼻頭痛罵，只是用集合的心思操弄空氣，讓我連呼吸都有種被堵塞的感覺。
直到現在，在這個無人的教室裡，才重新呼吸到暌違一日的新鮮空氣。
一想到這樣的生活至少將會持續個一兩年，又或者這個誤會會在學校代代傳承下去，就連明日也像是變得遙不可及。
不知心裡能負荷這種壓力多久；唯一能確定的是，光是今天一天就夠折騰了，要是長期持續這種狀況，總有一天內心會崩壞的。
現在才知道自己做了有如在加油站點燃打火機一樣愚蠢的危機處理。其實或許一開始的計畫就是錯的。但怎麼做才是正確？我也不知道。
走到這步也只能將錯就錯，想更多謊言圓謊。雖然可能無法說服某些已經對「練老師是變態偷拍狂」這件事深信不疑的學生們，至少希望可以重拾那些還在猶疑的學生們的信任。
唯一不變的是，一切得在不傷害信任、敬愛、感激紫紅老師的學生們的前提下進行。
……還真是麻煩。又不是小說家，編故事可不是我的專長。
不過，不擅長也得努力做，為了自己的心理健全。
我想起大學時在網路上查商業相關知識，看到一個叫「５ｗ定律」的原則，被廣泛運用在企業管理、策略評析以及寫作等各個領域上。
５ｗ取自五個英文字開頭的字母，分別是ｗｈｙ，ｗｈａｔ，ｗｈｅｒｅ，
ｗｈｅｎ，ｗｈｏ。
……說了那麼多，我好像也只需要想ｗｈｙ。
ｗｈｙ，ｗｈｙ，ｗｈｙ……
「喂，你是睡著還是死了？」
我正苦思不得ｗｈｙ的時候，一道明亮的嗓音打斷我的思維。
「……是彩熠啊。」
不用張開眼也知道來者是誰。
「原來不是死了，真可惜。」
……
「怎麼了，有東西忘了拿？」
我從躺在辦公椅上的姿勢緩緩坐起身，張開眼。包裹著白色長筒襪的小腿在我眼角餘光晃啊晃的。她已經逕自坐上了我的辦公桌，雙手向後撐著桌面。
「忘了跟你這笨蛋講話吧。」
「……」
「這一天過得如何？變態偷拍老師。」
「非常充實，感覺自己多了好幾年的人生歷練。話說，妳現在可是跟變態共處一室喔？」
「哼嗯？這是間接認罪了嗎？」
「不用認，已經演化成事實了吧。」
「誒～～在這之前我還很相信你欸。」
「那妳可以不用相信了。」
我的膝蓋被彩熠輕輕踢了一下。
「幹嘛啦，那麼消極。」
「不要踢我，吃掉妳喔。」
彩熠噗哧一笑。
「你演得還蠻徹底的嘛。萬一待不下去這所學校，要不要考慮去當演員？」
「妳啊……都可以說是鐵證如山了，為什麼？」
不只在第一時間沒有合理懷疑我，就連我被璃香從身上搜出針孔攝影機後，彩熠也只有在當下表示疑問。對，純粹是疑問。都到了那個程度，沒道理不立刻對我貼上標籤。
甚至事到如今，她會出現在這裡，還有剛剛的對話，都代表她還沒認定我是犯人。
「……不、不相信就是不相信啦，哪有為什麼。而且，我要你做的事你還沒做到吧？」
「……做什麼？」
彩熠露出一副拿我沒辦法的表情。
「你跑走前，我不是叫你之後給我解釋清楚？」
「……喔，好像有這麼一回事。」
有關一切根源的記憶漸漸浮現在腦海裡。
「要是不一五一十講出來，就只能拷問你囉。這裡面放的是刑具。」
彩熠拍了拍她的側背包。
「帶危險物品來學校，沒收。」
「你現在也是大家眼中的危險物品。啊啊～但沒人想要沒收你就是了。」
彩熠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嗯……回收倒是可以。」
好一個連續重擊。如果有花式罵人比賽，彩熠肯定能勇奪第一。
「但是，本小姐現在願意給你回收再利用的機會。開始你的解釋吧。」
彩熠得意地擺起姿態。雙腿交疊，揚起一抹高冷的微笑俯視我。
「那妳是怎麼想的？我到底在那裡幹嘛？」
雖說這是表明清白的好機會，但我本就為了保護某些學生們心中的某個部份，才決意就算背負臭名，也要把真相掩埋。
而眼前的彩熠，更是推動那決心的很大一份燃源。我當然不可能輕易讓那帶刺的真相出土。
「怎麼想……迷路？」
「妳傻嗎。」
「區、區區一個有害物質，竟然敢這樣對我說話！而且就是不知道才問啊，你才傻嗎！？」
跟平常一樣，我講一句她頂三句。
「那萬一我死都不說？」
「那就讓你生不如死看看。」
說完，彩熠捏了捏拳頭。不過她的力氣似乎連喀喀聲都弄不出來。
「雖然很怕，但我還是不會告訴妳的。」
「你到底是……！」
彩熠急躁地前傾身子湊近我。
「背負著不白之冤不會很痛苦嗎？」
「……」
「既然痛苦就解釋清楚啊！我也會幫你洗白的！」
原本坐在我辦公桌上的彩熠跳了下來，把我的辦公椅硬是轉過去。彩熠因焦躁而用力起伏的胸口正好落入我的視野。
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呢，這場面……
「彩熠，很謝謝妳願意相信我，我真沒想到。但是──妳還是跟隨著大家比較好。」
「什麼比較好…那你呢！？」
「反正……大不了再撐個兩三年吧？」
等現在的在校學生都畢業後，誤會應該也會隨之離開。
「你到底在說什麼傻話啊！？」
彩熠抓住我雙肩，像是在叫我醒醒般前後用力搖晃我的身體。
「紫紅老師也知道這件事，傳到其他老師那裡怎麼辦？傳到學校高層那邊怎麼辦？傳到家長耳裡怎麼辦？不管怎樣你都會被開除的！而且萬一傳到媒體或網路上，連人生都會完蛋！你都沒想過嗎！？笨蛋、笨蛋、笨蛋！！」
每問完一句，彩熠就搖一次我的身體。後面更是一個笨蛋一次。
「妳先別搖，我頭好暈……」
或許是想到那樣我也沒辦法回答，彩熠才不甘不願地慢慢放開雙手。
我等待模糊的視野和眩暈的腦袋逐漸恢復後，整理一下思緒……
對齁，到目前游泳隊都還沒有練習，她不知道紫紅老師已經不在了。
至於其他問題，莫校長、方老大、黑議員也都會幫我處理，這件事的延燒程度最多也只會到校內學生了，也就是現在這樣。
但要怎麼在不告訴彩熠會傷害到她的真相同時說服她，就是個大難題了……
「你……該不會真沒想過吧！？」
見我遲遲沒有答覆，彩熠做出臆測，氣沖沖地追問。
「真不知道該怎麼跟妳講……但妳說的事，都不會發生。儘管不用擔心，相信我。」
「什麼啊……！？這又是哪來的自信？」
彩熠又激動得繼續搖晃我的身體。
說實話，見到彩熠為我如此著急，不禁令我感到一股暖流流過心頭。這或許代表，我這個老師多少得到她的認可了吧？
因為我是個老師，所以不可能對學生做出那樣齷齪下流的行徑。就連對我這個時常被她糾錯、指責的，恐怕只是在及格邊緣的老師，她都是如此深信著。
萬一讓她知道那樣令人不齒的行徑，竟是她信賴且憧憬的紫紅老師被利益薰心所為，她稚嫩純真的理想、價值觀、對她人的信任，將會在一瞬間分崩離析。
從此放棄理念、思想墜入黑暗、不再相信她人、對外築起防壁，社交產生困難……以教育心理學來看，這些都是可能發生的結果。
而這將成為她往後人生中的絆腳石──那樣還算最輕的結果。這裡面沒有一個不是難以在社會上生存的元素。
身為老師，身為守護學生、替學生指引未來的職業……我不能讓這事發生。
彩熠認可了我是合格的老師，我也得回應她的認可才行。
就算……不被她所理解。
不單是彩熠，從跟她們幾個游泳隊的相處中，都不難感受到她們對紫紅老師的喜愛。
而且，我相信不光是她們，所有游泳隊的孩子們應該都是如此。
只不過是被誤認為偷拍狂而被敵視、疏遠，那有什麼了不起……如果能因此守護那些孩子們的未來的話……！
那麼，這交易也未免太划算了。
我完全在所不惜。
想著這些的同時，彩熠除了不斷氣鼓鼓地訓斥我、抓著我的雙肩搖晃，還對我敲敲打打……
「喂，你到底有沒有在ㄊ……」
「彩熠。」
彩熠的動作被我突然的出聲打斷，但焦躁憂心的表情持續催促著我回答。
「萬一到頭來，一切只是妳的自作多情……我就是個偷拍妳們的變態，怎麼辦？」
彩熠遲疑地愣住，欲言又止。看來她從沒想過這種事，更不用說那個敬愛的紫紅老師。
「說直接一點……像妳這種小孩子，不要整天只想突破溫柔的謊言。大人會對妳隱瞞某些東西，都是因為妳憑妳這個年紀，要面對還太早了。」
這次換我用不容置疑的眼神發起先攻，直直接殺她雙眼投射出的強盛。
「得知真相，對妳一點好處也沒有，反而會受不必要的傷害。明白了嗎？」
「等等……」
彩熠不敢置信地大力搖搖頭，側馬尾隨之擺動。
「怎麼連你也說這種話……而且，我是、我是……」
有如下定決心般，彩熠用力吸了一大口氣──
「你根本完全搞錯方向了啊！什麼真相的我才不在意，受不受傷也沒關係！現在重點是你、你、你……！」
彩熠緊低著頭，像是在宣洩爆滿的感情，帶著哭腔嘶吼──
「我不知道你隱瞞什麼東西，也不重要！但這樣你自己要怎麼辦？你自己就沒關係嗎！？不要再自己扛著一切了！這樣一點都不帥……還很笨！笨蛋！我是、我是、我是……是在擔心你啦！你這遲鈍的大木頭！真相不說就不說啊！好歹也編一套說詞……讓自己好過一點吧！？不然、不然……我們一起想也可以，總之，不要再這樣了……」
聲嘶力竭的彩熠就像大哭一場過後，大口大口喘著氣。
看到那樣的彩熠，我的決心──差點就動搖了。不過，也只是想回應她的心意而已。跟改善自己處境的意圖一點關係也沒有。
低著頭的彩熠，頭頂正對著我，面容被流洩而下的長髮蓋住。
我想我能回應她的溫柔的唯一辦法，就是摸摸她的頭，然後說謝謝妳。
但是，我也早已下定決心了。
我痛苦地為即將說出口的話而吸氣──
「我的事用不著妳來擔心。小孩子只要擔心自己該擔心的事就好。」
狠狠地把她推開。
事到如今，要保護彩熠，也只能這麼做。
之前還以為溫柔屬性的擔當只有愛梨，今天才見識到彩熠的隱藏屬性。
希望不要傷害到她的溫柔心……沒辦法，事情超出我的意料範圍，只好兩害相權取其輕。
幸好，彩熠看來沒像我擔心的那樣受傷……
「人家都……」
她正用力咬著牙，握緊拳頭，全身憤慨地顫抖，怒瞪著我……雙眼有些紅腫。
「算了！你就繼續一意孤行吧！你以後怎樣也不關我的事了！」
彩熠背起背包，乾脆地轉身，踏著重步遠離。
我五味雜陳地望著她忿忿的背影……「砰！」地一聲，彩熠最終消失在被用力甩上的門後。
就算是身為替別人指引道路的職業，自己也會有迷茫的時候。誰都會遇到不知所措的插曲。
如果這時也有人可以引導我，那真是太好了。
有時候，出社會的大人，也很需要老師呢。就連老師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