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SE 04:「AI的盡頭,是愛。」之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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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5-06-20
前年三讀通過的《人型AI與工具機AI勘驗暨證據調查實施辦法》,首度將證人AI引入訴訟程序。法條明文規定,若當事人因精神障礙、身心失能、瀕危、無法聯絡或死亡等重大因素,無法親自蒞庭或以視訊方式作證時,可由其AI代理出庭或出示相關證物。該法僅適用於民事、家事、行政案件及案情簡單的交通事件,刑事案件則因攸關被告權益甚鉅,目前仍處於試辦階段。這項法案在實施當時引發熱議,而本次的家事案件,無疑再次將該法案推至輿論的浪尖。
由於唐予安生前不僅參與國內演出,也與許多外國藝人合作拍攝過電影、劇集、公益廣告等,本案不只引起國人關注,連外國媒體也爭相報導。不少民眾與媒體紛紛聲請線上旁聽,期待見證這場震驚藝能圈的訴訟。然而,家事法庭原則上禁止非當事人旁聽,兼之凌一志與陳亮勤私下達成協議,雙雙否決了華年唱片公司提出的線上直播聲請。
承審法官是一名年輕男性*,年紀看來與雙方律師相仿,凌一志推測他應是司法官訓練合格未久、資歷不逾三年的新人。其面容白皙,神情青澀,舉止間有著幾分樸拙與拘謹,時而翻動案上卷宗,時而打量兩方提交的微縮晶片,似有幾分焦躁不安。幸好他並非見證唐予安巔峰時期的中生代,是粉絲的機率極低,立場應不至於偏頗。
陳亮勤一如預期,再度提出親屬會議紀錄和華年公司持有的授權書,凌一志則早有準備,將唐家嫺的錄影遺囑轉譯成紙本證物,方便法官快速審閱。
法官對親屬會議的結果不感興趣,反而對調解筆錄中,凌一志所說的「AI的證詞」興致盎然。他看著凌一志,問:「相對人,你今天要呈交什麼證物?」口氣並不怎麼嚴厲,也沒有咄咄逼人的態勢。如果換成年長的資深法官,面對當庭才提交新證物的律師,必然會毫不留情地展開訓斥。
凌一志抿唇一笑,道:「請羅伯特律師上前解說。」
羅伯特神情自若地走向投影設備,以語音指示白色布幕自天花板垂降。螢幕徐徐亮起,畫面漸次清晰,開始播映出他與唐予安AI在元宇宙中的互動影像。兩人的對話均以數位字幕顯示,每一句話都有如石子落入湖面般,在法庭內掀起圈圈波瀾。
錄影時間是調解結束翌日,凌晨一時三十五分。
這天晌午,凌一志先向易芙瑩詢問可否讓他人使用自己的元宇宙帳號,意即「容許他人冒充」自己的虛擬化身在網路空間裡行動。
「怎麼了?」易芙瑩抬起頭,目光掠過凌一志手中的VR眼鏡。「突然決定讓羅伯特代替你拜訪唐予安的AI?」
凌一志支支吾吾,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說來丟臉,身為腦機賽博格的我,在直接面對面時,竟然會對死人的AI產生恐怖谷效應。」
「可是,你不是曾跟早月亞里沙和常守恆的AI見過面嗎?」易芙瑩的語氣中有著隱微的諷刺。
「那個不一樣!」凌一志連忙揮手。「呃,我說得不夠清楚,我是指……不是本人,而是一堆由死人的數據拼湊成生前的模樣,繼續活在元宇宙裡的那種化身,我怕的是這一種;但如果是本人戴上VR眼鏡登入,以虛擬化身的形象在元宇宙裡活動,或者本來就屬於AI的東西,複製一份數據放在元宇宙裡,我就不會怕了。」
「你還真夠怪的。」易芙瑩低頭查詢了一下資料,片刻後點點頭:「應該沒問題,讓別人用你的皮膚、你的參數活動,就跟以前網路遊戲盛行時,帳號買賣或出租的概念沒兩樣。不過具體而言,你想怎麼做?」
凌一志正了正身子,以手支腮,神情多了幾分嚴肅:「本來,我想用唐予安AI違背『四定律』的論點,主張它應該遭到銷毀。但這種作法太過強硬,不見得能讓法官和一般公眾接受。唐家馨生前曾對胞姊哭訴,說唐予安AI的婚禮,是華年公司對她人格、自尊、愛情自主權的踐踏,這已經違反了第一條--人工智慧應優先保障人類的安全、尊嚴和權利。」
至於第二條——人工智慧應服從合法授權的指令,並確保不會對個人利益造成重大損害。如果唐予安AI真的服從「提供性招待」的指令,那就是間接傷害了唐家馨的個人利益;第三條與第四條則進一步要求人工智慧應具備自我保護的能力,以及所有行為和決策都能供司法部門事後追溯與審查。
凌一志用指節輕叩著馬克杯杯沿,發出清脆的叮叮噹噹。「目前證據仍過於薄弱,亮亮和那白目的菜鳥說的其實沒錯,單就唐家嫺的日記和遺囑,難以證實唐家馨反對讓自己的AI存續,還有她的AI曾遭受權勢性騷擾。」
忽然間,羅伯特的瞳孔深處閃過幾線淡藍色光絲,宛如深海中散發著藍色螢光的魚群游過。表面上他依舊靜止不動,但內建的運算系統已在這一瞬間進行了數百次高速運算。
凌一志斜倚著椅背。「羅伯特?你有什麼想法嗎?關於怎麼讓唐予安AI吐露實情?」
幾乎同時,易芙瑩腦內靈光一現,急切地說:「等等,我們是不是該像幻墨案一樣,聲請『定暫時狀態之假處分』,避免華年再次修改或抹消唐予安AI的數據,才方便在法庭上問話?」
「不了。」凌一志搖頭。「法院調查、下裁定都需要時間,粗估至少要兩個月。不出多久,他們就會取消我手上這把金鑰的權限了。」
「凌律師,」羅伯特眨動著泛著藍光的玻璃眼珠。「我有一個尚未成形的粗略想法。」
「說來聽聽。」
「根據新修正的《AI勘驗暨證據調查實施辦法》,死者AI的陳述,只要經公證或電子認證,即可成為遺囑的有效構成要件,遺族或利害關係人可據以聲請強制執行。」他頓了一秒,像在等待下一個計算結果生成。「因此,我們不必執著於找出唐予安AI遭受權勢性騷擾的證據,而是要引導她說出唐家馨真實的『意願與遺言』。」
一般而言,無論是為已逝者打造AI,還是為在世者預先建立AI化身,數據的擷取都必須遵循嚴謹而繁複的流程:個人自述、日記或書信、經過篩選的回憶、社群平台上的足跡、數位相簿中的珍貴時刻、親友的口述見證等。
羅伯特繼續解釋:「通常,工程師會取用當事者正面的數據,作為建構AI的基礎,並剔除掉偏差的負面記錄。但是,如果擁有最高權限的金鑰,或許就能直接讀取AI建立初期所留下的原始資料。」
聞言,凌一志揚起一抹狡黠的笑容:「這個想法不錯,可以試試。但羅伯特,咱們不要直截了當地問,嘗試使用迂迴的方式去試探。端看你與RE-LIFE的技工,技高一籌的是哪一方。」
【註】
家事法庭一審通常為獨任制,由一位法官獨自審理案件。只有在案件特別重大或複雜時,才會由三位法官組成「合議庭」共同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