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轉頁之後
本章節 4856 字
更新於: 2025-05-26
吃過早餐後，瑟蘭靠著門邊，手裡還晃著沒喝完的茶杯，一副打算不讓我們輕易離開的樣子。
「今天啊，就別訓練了。」她語氣懶洋洋的，像是在談天氣，「你們倆都快把研究所當成苦行所了，我看得都累。」
露緹希亞下意識皺了下眉，像是想說什麼，但還沒開口，瑟蘭就搶先一步舉起一根手指，搖了搖。
「我知道妳要說什麼，什麼『沒事』啊、『還撐得住』啊，那套我聽太多了。」她瞥了我一眼，又轉向露緹希亞，「昨天妳那副快撐不住的模樣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別以為今天一聲不吭就能騙得過去，這裡可不是妳一個人說了算喔？」
露緹希亞咬了咬下唇，沒有馬上反駁。
「……只是想趕快掌握住，不想拖累大家。」
「誰說妳拖累了？」瑟蘭語氣倒是輕鬆得很，「如果妳今天又撐過頭，我可不保證不把妳拖回休息室強制關機喔。」
她說著伸了個懶腰，隨手指了窗外的方向。
「那條街不長，店不少，氣氛也不壞。就當換個地方動動腳，順便學學怎麼『正常生活』，也是一門課題。」
我本來以為露緹希亞還會堅持，但她只是沉默了一下，最後點了點頭。
「……好。」
這倒讓我有點意外。
瑟蘭見狀輕笑了一聲，語氣還是懶懶的，「真乖。偶爾聽老師的話，也是種優點啦。」
說完，她一手將我們推向門口，像趕人似的。
「走走走，年輕人就該去曬曬太陽，別老窩在這研究魔素啊詛咒的，容易長出白毛來。」
最後，我們還真就這麼被她從研究所「請」了出來，語氣親切，動作乾脆，根本沒給我們猶豫的空間。
剛開始路上沒什麼人，街道乾淨安靜，鋪石上的水氣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露緹希亞一路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走在我身側，步伐穩定，沒有像昨晚那樣頻頻扶額，也不再顯得那麼吃力。
她的氣色的確比昨晚好很多。眉心鬆了些，眼神也平靜了不少，不再像前幾天那樣時時繃著。
但我知道，那只是表面。
詛咒不會因為一頓早餐、一段休息就消失。它只是換了個角落潛伏起來，等下一次暴動的時候，再無聲地撕開她的皮膚，把她整個人拖回深處。
我不可能看不出來。
也不能再假裝不知道。
我們走過一間飾品店時，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那是一家小巧的手工舖子，櫥窗裡擺著幾只玻璃製的魔導吊飾，色澤柔和，樣式不算繁複，卻有種難以言喻的安靜感。
我側過頭，看她停在那兒，目光落在其中一只細緻的藍晶吊飾上。她沒說話，也沒靠近，就只是那麼看了一會兒。
「妳想看看嗎？」
她微微一怔，像沒想到我會開口問這種事。
過了幾秒，她搖了搖頭，語氣輕得像風一樣：
「……只是覺得這種東西……好像跟我沒什麼關係。」
她的聲音沒有特別難過，也不算疏離，只是說出一個平淡的現實。
我沉默了幾秒，視線從她移回店裡那盞微亮的燈光。
「……反正也不是趕著去哪，就進去看看吧。」我不確定這是不是個好提議，但還是開了口。
我抬起手，輕輕拉了她一下。
她腳步頓了一下，像沒預料到我會這麼做。
我沒回頭看她，只伸手推開了店門。
「偶爾逛一逛也沒什麼，妳今天……就真的休息一下吧。」
沒聽見她回話，但幾秒後，她還是跟了上來。
腳步聲落在木地板上，節奏輕輕的，像某種早已被忘記的日常被悄悄拾了回來。
店裡不大，光線柔和，牆上掛著幾盞小巧的魔導燈，把櫃檯與展示架之間的空氣染得暖黃。木地板踩起來沒聲，空氣中漂著一點微甜的香氣，像是經年使用的草本安神魔素，淡得幾乎察覺不到。
她沒有走遠，只在靠窗那一排停下腳步。
我站在她不遠處，裝作隨意地掃了一眼櫃子。櫃上的吊飾大多體積不大，做工卻極細緻。有些嵌著魔素晶體，有些是純裝飾用的玻璃構造，每一件都被細心擺放，像連角度都經過調整。
她的視線落在其中一只藍晶吊飾上。那東西和她一向簡練的風格不太搭，色澤太亮、線條也太柔。
但她看了很久。
我沒開口，只是在一旁挑了另一枚金屬飾環翻著看。沒有魔素導引，也沒有特殊標記，只是最簡單的飾物形式——
我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
「這些東西……妳以前應該從沒碰過吧。」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手指微微在玻璃邊緣摩擦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存在。
「……嗯。」
然後她輕聲補上，
「其實，也不是不喜歡。」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語氣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卻不逃避。
「只是以前沒那個條件，也沒那個立場去想這些。飾品、裝飾、這種東西……在那時候的生活裡，根本不存在。」
她說到這裡，視線微微移開了些，但仍在櫥窗前沒有離開。
「而且我一直不太清楚，戴上這種東西的話……會不會看起來就像個跟現在完全不同的人。」
她語速很慢，像是在試圖摸清自己說出的每一個字。
「所以才會覺得，好像跟我沒什麼關係。」
我手裡那枚飾環早已垂下，沒再翻動。我沒有急著安慰，也沒有反駁，只是低聲說了一句：
「不一定非得變成什麼樣的人才戴得起這些。」
她轉頭看了我一眼，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眼神裡像有一點微不可察的停頓。
「如果哪天妳想戴，也許……它沒妳想的那麼遠。」
我把吊飾放回櫃子，沒再說話。
我們沒有買什麼，也沒再討論這件事，只在店裡安靜繞了一圈，便一同走了出去。
她沒再看那些吊飾，但在踏出門檻的瞬間，還是微微轉了頭，視線落在那隻藍晶上，只一眼，便收了回來。
我沒有說話，只是把那一眼默默記在心裡。
離開飾品店後，她沒再提起那隻吊飾，表情也很快回復平常，像剛剛那段情緒只是被風吹亂的一頁書，翻過就好。
走到轉角時，她開口道：
「我先回旅館一趟，瑟蘭說今天不準訓練……但我總得找點事做，不然會閒到發霉。」
我本來打算轉向書庫，還有幾本資料等著查。但腳步沒跟著走開，反而順著她的方向踏了出去。
「我今天也沒特別安排，就一起吧。」我說得自然，像只是不想太早回研究所。
她微微偏頭看了我一眼，「……你不是最討厭被行程打亂的人嗎？」
「偶爾也可以例外。」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現在也沒差多少。」我看她一眼，「反正今天也沒什麼特別的事，不差這點時間。」
她像還想回什麼，最後只是輕聲應了一句：「嗯。」
我們就這樣往前走，沒什麼特別的目標，也沒說準備去哪。
經過一間點心攤時，她忽然停下腳步，視線落在櫥窗裡幾顆裹著糖霜的小餅上。
我也停下來，看了她一眼。
「那是新的嗎？」她問，語氣平淡，但語尾有點藏不住的好奇。
我看了眼攤位上寫的牌子，「應該是剛上市的，看起來……甜中帶酸的那種。」
「嗯。」她盯著那幾顆點心，像是在衡量什麼。
我問：「想吃？」
她沒有馬上否認，只輕聲說了一句：「……就看起來好像不錯。」
語尾不重，但聽得出來，她其實想試試看。
我沒回話，只輕輕嗯了一聲，讓空氣留了一點安靜。
她站了幾秒，沒再說什麼，卻轉身走去攤前，自己掏了錢，買了兩顆。
她走到攤前買了兩顆點心，回來時，把其中一顆遞給我。
視線沒抬起來，語氣卻難得輕柔：
「既然要一起過完今天……總要平分一下吧？」
那句話說得很輕，像怕我聽見，又像怕我聽不見。
她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再看我，卻把那顆點心放在我掌心裡的時候，很小心。
糖霜沾在指尖，有點黏，但不討厭。
她低頭咬了一口，動作慢得像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享受。
我沒問她好不好吃，只是看著她輕輕瞇起眼的樣子，想著——
這樣的她，好像真的有在「放鬆」。
隔天一早，氣溫比想像中低了一點，像是要提醒我昨天的那段安穩只是短暫的錯覺。
我走在前往浮空書庫的路上，腦子還在反覆思考那幾個關鍵詞——魔力生物、契約簽訂、詛咒干擾。
限制區查到的資料有些線索，但太零碎了。想拼出完整的輪廓，恐怕還得從一般開放區下手。
好在這裡不像聖都那樣，資料被鎖得死緊。只要知道怎麼查、查什麼，大多還能找出點東西來。
大廳區今天格外安靜，書庫內只有書架升降的機械聲偶爾響起，還有魔力燈穩定運作的微鳴。
我打開讀取器的搜尋介面，輸入幾個昨天標記過的關鍵詞，畫面顯示其中一筆資料剛完成重編歸檔，標註為「魔力生體‧歷史觀察」。
定位顯示位置在第三排書架後段。
我順著標記走去，手指滑過光面導引區，一顆藍白色的智水晶在指定座架上閃著微光。
我取下它，嵌入讀取器的槽口。
光面一閃，投影浮現……卻只展開了一半。內容像被剪斷的影片，畫面閃爍不穩，還不時跳行，讀取器也發出低頻錯誤提示音。
我剛皺起眉頭，就聽見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那顆水晶昨天才剛重新備份，格式可能還沒跑完，我幫你調整一下？」
我看了他一眼。
年紀看起來跟我差不多，茶金色的短髮有點亂，灰藍色的眼睛透過圓框眼鏡看過來，像在打量，又像什麼都沒想。他穿著書庫制服，袖口微微捲起，護腕上的讀取器還亮著剛結束同步的燈號。
他沒等我回應，就輕巧地從腰間拿出一組管理模組，幾下操作後，系統投影重新穩定下來。
「這區資料前兩天才備份過，格式常會出錯。我最近都在幫忙跑校對。」他說得輕鬆，語氣不疾不徐，像只是順手搭把手。
他看起來有點疲倦，卻不是那種撐不住的倦，而是長期埋在資料堆裡那種被書頁磨出的沈靜。
「好了，你再試試看，應該不會再出現跳頁了。」他笑了笑，語調溫和。
「……謝了。」
「別客氣，這種事就我這種文書小角色來做最剛好。」
他說得像自嘲，但語氣輕盈，不讓人覺得他真的在抱怨什麼。
「你是羅伊吧？最近進出限制區的那位。」
我稍微頓了一下，點了下頭。
他抬起手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識別環。
「我叫萊茵・克洛維，書目整理那組的協理生。名字不好記的話，叫我萊茵就行。才剛來沒多久，平常負責抄錄、標籤，還有格式同步這些雜事。」
他語氣平實，不急著靠近，也沒特別自謙。
「你剛才查的那幾筆，我碰巧也有整理過副本。」
他說完，看了我一眼。
我沒立刻回話，只輕輕皺了下眉。
他大概察覺到了，笑了一下，語氣也比剛才輕了點。
「啊──不是什麼監視啦。我只是……對你查的主題也蠻有興趣的。」
他像是怕空氣冷下來，又順勢說了一句：
「聖歷前的資料、詛咒、還有那些融合理論什麼的……你標記的幾筆資料我剛好也看過，蠻難得會有人真的翻這種冷門分類的。」
他語氣輕輕的，像是在認真感慨：「通常只有像你這種查得很深的人，才會去碰這些東西吧。」
我看著他沒立刻說話，腦子裡短暫頓了一下。
他講得很順，分類、主題、我查過的方向……全都接得剛剛好。
不算越線，但記得也太清楚了點。
我沒表現出什麼，只是回了句：「……也不是什麼有趣的題目，只是剛好有點需要而已。」
他笑了笑，沒再追問。
我把水晶重新插入讀取器，系統穩定了，投影頁面順利展開。
「讀起來會比你想像的乾。」萊茵隨口補了一句，語氣像在說明書上的備註，「那批資料是從地底文獻轉錄的，句型全是古語格式，還沒統一語意標籤，所以現在一堆人都懶得碰。」
我輕輕「嗯」了一聲，沒太大反應。
他也沒被潑冷水，繼續說：「不過裡面倒是有幾筆挺怪的條目。像某個詛咒起源記載，明明標的是『生態異變』，內容卻出現精神混濁的症狀……你要是有興趣，可以翻標編TX-0492，看起來比這顆刺激一點。」
我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地回：「你記得挺清楚的。」
「因為剛標完沒幾天，那顆我花了不少時間對照前後文。」
他語速不快，像順著記憶慢慢把一件小事翻出來，「標到最後我都快被分類邏輯繞暈了，還以為根本不會有人翻它。」
「結果還是被我翻到了。」我淡淡地說。
他笑了一下，像是覺得挺有趣：「那也好，總算有人幫它證明點價值。」
我沒回應，只繼續看著投影頁面。
他瞄了眼手上的筆記冊，語氣隨口道：「我得回去補後面的清單了。今天有幾筆標籤剛改過，像TX-0492那種格式不穩的，可能還要再核一遍。」
他停了下，又像想到什麼似的補了一句：
「最近查這類資料的人好像變多了……前幾天有場學術會議，有組研究提出一個挺激進的假說。」
我沒說話，只偏了下頭。
「是關於詛咒現象的。」他接著說，「有組研究認為，那些反常情況可能不是單一魔素污染造成的，而是某種複合性的生命反應——殘留意識與環境魔素共振後的異變。」
他把那段內容說完，語氣平穩，沒有延伸解釋，也沒有多餘評價。
「目前還只是猜想，還沒正式刊出。不過你查的東西，說不定會碰上類似的。」
我點了點頭，沒多回應。
「總之，有哪顆水晶讀不出來可以找我，名字在系統裡應該查得到。」
他說完就轉身離開，腳步不急不緩，沒再回頭。
書庫又恢復了一貫的靜。遠處的書架滑軌發出一聲輕響，像是另一排資料列正在移動。
過了一會兒，我把他剛提到的那筆資料拉出來，翻了幾頁，內容如他說的，有些標記還沒同步好。
我沒特別停下，只順手加了個備註標記，留著之後再看。
我把下一筆資料拉出來，重新整理查詢順序。指尖動了起來，畫面靜靜翻頁。
「今天啊，就別訓練了。」她語氣懶洋洋的，像是在談天氣，「你們倆都快把研究所當成苦行所了，我看得都累。」
露緹希亞下意識皺了下眉，像是想說什麼，但還沒開口，瑟蘭就搶先一步舉起一根手指，搖了搖。
「我知道妳要說什麼，什麼『沒事』啊、『還撐得住』啊，那套我聽太多了。」她瞥了我一眼，又轉向露緹希亞，「昨天妳那副快撐不住的模樣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別以為今天一聲不吭就能騙得過去，這裡可不是妳一個人說了算喔？」
露緹希亞咬了咬下唇，沒有馬上反駁。
「……只是想趕快掌握住，不想拖累大家。」
「誰說妳拖累了？」瑟蘭語氣倒是輕鬆得很，「如果妳今天又撐過頭，我可不保證不把妳拖回休息室強制關機喔。」
她說著伸了個懶腰，隨手指了窗外的方向。
「那條街不長，店不少，氣氛也不壞。就當換個地方動動腳，順便學學怎麼『正常生活』，也是一門課題。」
我本來以為露緹希亞還會堅持，但她只是沉默了一下，最後點了點頭。
「……好。」
這倒讓我有點意外。
瑟蘭見狀輕笑了一聲，語氣還是懶懶的，「真乖。偶爾聽老師的話，也是種優點啦。」
說完，她一手將我們推向門口，像趕人似的。
「走走走，年輕人就該去曬曬太陽，別老窩在這研究魔素啊詛咒的，容易長出白毛來。」
最後，我們還真就這麼被她從研究所「請」了出來，語氣親切，動作乾脆，根本沒給我們猶豫的空間。
剛開始路上沒什麼人，街道乾淨安靜，鋪石上的水氣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露緹希亞一路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走在我身側，步伐穩定，沒有像昨晚那樣頻頻扶額，也不再顯得那麼吃力。
她的氣色的確比昨晚好很多。眉心鬆了些，眼神也平靜了不少，不再像前幾天那樣時時繃著。
但我知道，那只是表面。
詛咒不會因為一頓早餐、一段休息就消失。它只是換了個角落潛伏起來，等下一次暴動的時候，再無聲地撕開她的皮膚，把她整個人拖回深處。
我不可能看不出來。
也不能再假裝不知道。
我們走過一間飾品店時，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那是一家小巧的手工舖子，櫥窗裡擺著幾只玻璃製的魔導吊飾，色澤柔和，樣式不算繁複，卻有種難以言喻的安靜感。
我側過頭，看她停在那兒，目光落在其中一只細緻的藍晶吊飾上。她沒說話，也沒靠近，就只是那麼看了一會兒。
「妳想看看嗎？」
她微微一怔，像沒想到我會開口問這種事。
過了幾秒，她搖了搖頭，語氣輕得像風一樣：
「……只是覺得這種東西……好像跟我沒什麼關係。」
她的聲音沒有特別難過，也不算疏離，只是說出一個平淡的現實。
我沉默了幾秒，視線從她移回店裡那盞微亮的燈光。
「……反正也不是趕著去哪，就進去看看吧。」我不確定這是不是個好提議，但還是開了口。
我抬起手，輕輕拉了她一下。
她腳步頓了一下，像沒預料到我會這麼做。
我沒回頭看她，只伸手推開了店門。
「偶爾逛一逛也沒什麼，妳今天……就真的休息一下吧。」
沒聽見她回話，但幾秒後，她還是跟了上來。
腳步聲落在木地板上，節奏輕輕的，像某種早已被忘記的日常被悄悄拾了回來。
店裡不大，光線柔和，牆上掛著幾盞小巧的魔導燈，把櫃檯與展示架之間的空氣染得暖黃。木地板踩起來沒聲，空氣中漂著一點微甜的香氣，像是經年使用的草本安神魔素，淡得幾乎察覺不到。
她沒有走遠，只在靠窗那一排停下腳步。
我站在她不遠處，裝作隨意地掃了一眼櫃子。櫃上的吊飾大多體積不大，做工卻極細緻。有些嵌著魔素晶體，有些是純裝飾用的玻璃構造，每一件都被細心擺放，像連角度都經過調整。
她的視線落在其中一只藍晶吊飾上。那東西和她一向簡練的風格不太搭，色澤太亮、線條也太柔。
但她看了很久。
我沒開口，只是在一旁挑了另一枚金屬飾環翻著看。沒有魔素導引，也沒有特殊標記，只是最簡單的飾物形式——
我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
「這些東西……妳以前應該從沒碰過吧。」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手指微微在玻璃邊緣摩擦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存在。
「……嗯。」
然後她輕聲補上，
「其實，也不是不喜歡。」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語氣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卻不逃避。
「只是以前沒那個條件，也沒那個立場去想這些。飾品、裝飾、這種東西……在那時候的生活裡，根本不存在。」
她說到這裡，視線微微移開了些，但仍在櫥窗前沒有離開。
「而且我一直不太清楚，戴上這種東西的話……會不會看起來就像個跟現在完全不同的人。」
她語速很慢，像是在試圖摸清自己說出的每一個字。
「所以才會覺得，好像跟我沒什麼關係。」
我手裡那枚飾環早已垂下，沒再翻動。我沒有急著安慰，也沒有反駁，只是低聲說了一句：
「不一定非得變成什麼樣的人才戴得起這些。」
她轉頭看了我一眼，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眼神裡像有一點微不可察的停頓。
「如果哪天妳想戴，也許……它沒妳想的那麼遠。」
我把吊飾放回櫃子，沒再說話。
我們沒有買什麼，也沒再討論這件事，只在店裡安靜繞了一圈，便一同走了出去。
她沒再看那些吊飾，但在踏出門檻的瞬間，還是微微轉了頭，視線落在那隻藍晶上，只一眼，便收了回來。
我沒有說話，只是把那一眼默默記在心裡。
離開飾品店後，她沒再提起那隻吊飾，表情也很快回復平常，像剛剛那段情緒只是被風吹亂的一頁書，翻過就好。
走到轉角時，她開口道：
「我先回旅館一趟，瑟蘭說今天不準訓練……但我總得找點事做，不然會閒到發霉。」
我本來打算轉向書庫，還有幾本資料等著查。但腳步沒跟著走開，反而順著她的方向踏了出去。
「我今天也沒特別安排，就一起吧。」我說得自然，像只是不想太早回研究所。
她微微偏頭看了我一眼，「……你不是最討厭被行程打亂的人嗎？」
「偶爾也可以例外。」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現在也沒差多少。」我看她一眼，「反正今天也沒什麼特別的事，不差這點時間。」
她像還想回什麼，最後只是輕聲應了一句：「嗯。」
我們就這樣往前走，沒什麼特別的目標，也沒說準備去哪。
經過一間點心攤時，她忽然停下腳步，視線落在櫥窗裡幾顆裹著糖霜的小餅上。
我也停下來，看了她一眼。
「那是新的嗎？」她問，語氣平淡，但語尾有點藏不住的好奇。
我看了眼攤位上寫的牌子，「應該是剛上市的，看起來……甜中帶酸的那種。」
「嗯。」她盯著那幾顆點心，像是在衡量什麼。
我問：「想吃？」
她沒有馬上否認，只輕聲說了一句：「……就看起來好像不錯。」
語尾不重，但聽得出來，她其實想試試看。
我沒回話，只輕輕嗯了一聲，讓空氣留了一點安靜。
她站了幾秒，沒再說什麼，卻轉身走去攤前，自己掏了錢，買了兩顆。
她走到攤前買了兩顆點心，回來時，把其中一顆遞給我。
視線沒抬起來，語氣卻難得輕柔：
「既然要一起過完今天……總要平分一下吧？」
那句話說得很輕，像怕我聽見，又像怕我聽不見。
她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再看我，卻把那顆點心放在我掌心裡的時候，很小心。
糖霜沾在指尖，有點黏，但不討厭。
她低頭咬了一口，動作慢得像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享受。
我沒問她好不好吃，只是看著她輕輕瞇起眼的樣子，想著——
這樣的她，好像真的有在「放鬆」。
隔天一早，氣溫比想像中低了一點，像是要提醒我昨天的那段安穩只是短暫的錯覺。
我走在前往浮空書庫的路上，腦子還在反覆思考那幾個關鍵詞——魔力生物、契約簽訂、詛咒干擾。
限制區查到的資料有些線索，但太零碎了。想拼出完整的輪廓，恐怕還得從一般開放區下手。
好在這裡不像聖都那樣，資料被鎖得死緊。只要知道怎麼查、查什麼，大多還能找出點東西來。
大廳區今天格外安靜，書庫內只有書架升降的機械聲偶爾響起，還有魔力燈穩定運作的微鳴。
我打開讀取器的搜尋介面，輸入幾個昨天標記過的關鍵詞，畫面顯示其中一筆資料剛完成重編歸檔，標註為「魔力生體‧歷史觀察」。
定位顯示位置在第三排書架後段。
我順著標記走去，手指滑過光面導引區，一顆藍白色的智水晶在指定座架上閃著微光。
我取下它，嵌入讀取器的槽口。
光面一閃，投影浮現……卻只展開了一半。內容像被剪斷的影片，畫面閃爍不穩，還不時跳行，讀取器也發出低頻錯誤提示音。
我剛皺起眉頭，就聽見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那顆水晶昨天才剛重新備份，格式可能還沒跑完，我幫你調整一下？」
我看了他一眼。
年紀看起來跟我差不多，茶金色的短髮有點亂，灰藍色的眼睛透過圓框眼鏡看過來，像在打量，又像什麼都沒想。他穿著書庫制服，袖口微微捲起，護腕上的讀取器還亮著剛結束同步的燈號。
他沒等我回應，就輕巧地從腰間拿出一組管理模組，幾下操作後，系統投影重新穩定下來。
「這區資料前兩天才備份過，格式常會出錯。我最近都在幫忙跑校對。」他說得輕鬆，語氣不疾不徐，像只是順手搭把手。
他看起來有點疲倦，卻不是那種撐不住的倦，而是長期埋在資料堆裡那種被書頁磨出的沈靜。
「好了，你再試試看，應該不會再出現跳頁了。」他笑了笑，語調溫和。
「……謝了。」
「別客氣，這種事就我這種文書小角色來做最剛好。」
他說得像自嘲，但語氣輕盈，不讓人覺得他真的在抱怨什麼。
「你是羅伊吧？最近進出限制區的那位。」
我稍微頓了一下，點了下頭。
他抬起手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識別環。
「我叫萊茵・克洛維，書目整理那組的協理生。名字不好記的話，叫我萊茵就行。才剛來沒多久，平常負責抄錄、標籤，還有格式同步這些雜事。」
他語氣平實，不急著靠近，也沒特別自謙。
「你剛才查的那幾筆，我碰巧也有整理過副本。」
他說完，看了我一眼。
我沒立刻回話，只輕輕皺了下眉。
他大概察覺到了，笑了一下，語氣也比剛才輕了點。
「啊──不是什麼監視啦。我只是……對你查的主題也蠻有興趣的。」
他像是怕空氣冷下來，又順勢說了一句：
「聖歷前的資料、詛咒、還有那些融合理論什麼的……你標記的幾筆資料我剛好也看過，蠻難得會有人真的翻這種冷門分類的。」
他語氣輕輕的，像是在認真感慨：「通常只有像你這種查得很深的人，才會去碰這些東西吧。」
我看著他沒立刻說話，腦子裡短暫頓了一下。
他講得很順，分類、主題、我查過的方向……全都接得剛剛好。
不算越線，但記得也太清楚了點。
我沒表現出什麼，只是回了句：「……也不是什麼有趣的題目，只是剛好有點需要而已。」
他笑了笑，沒再追問。
我把水晶重新插入讀取器，系統穩定了，投影頁面順利展開。
「讀起來會比你想像的乾。」萊茵隨口補了一句，語氣像在說明書上的備註，「那批資料是從地底文獻轉錄的，句型全是古語格式，還沒統一語意標籤，所以現在一堆人都懶得碰。」
我輕輕「嗯」了一聲，沒太大反應。
他也沒被潑冷水，繼續說：「不過裡面倒是有幾筆挺怪的條目。像某個詛咒起源記載，明明標的是『生態異變』，內容卻出現精神混濁的症狀……你要是有興趣，可以翻標編TX-0492，看起來比這顆刺激一點。」
我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地回：「你記得挺清楚的。」
「因為剛標完沒幾天，那顆我花了不少時間對照前後文。」
他語速不快，像順著記憶慢慢把一件小事翻出來，「標到最後我都快被分類邏輯繞暈了，還以為根本不會有人翻它。」
「結果還是被我翻到了。」我淡淡地說。
他笑了一下，像是覺得挺有趣：「那也好，總算有人幫它證明點價值。」
我沒回應，只繼續看著投影頁面。
他瞄了眼手上的筆記冊，語氣隨口道：「我得回去補後面的清單了。今天有幾筆標籤剛改過，像TX-0492那種格式不穩的，可能還要再核一遍。」
他停了下，又像想到什麼似的補了一句：
「最近查這類資料的人好像變多了……前幾天有場學術會議，有組研究提出一個挺激進的假說。」
我沒說話，只偏了下頭。
「是關於詛咒現象的。」他接著說，「有組研究認為，那些反常情況可能不是單一魔素污染造成的，而是某種複合性的生命反應——殘留意識與環境魔素共振後的異變。」
他把那段內容說完，語氣平穩，沒有延伸解釋，也沒有多餘評價。
「目前還只是猜想，還沒正式刊出。不過你查的東西，說不定會碰上類似的。」
我點了點頭，沒多回應。
「總之，有哪顆水晶讀不出來可以找我，名字在系統裡應該查得到。」
他說完就轉身離開，腳步不急不緩，沒再回頭。
書庫又恢復了一貫的靜。遠處的書架滑軌發出一聲輕響，像是另一排資料列正在移動。
過了一會兒，我把他剛提到的那筆資料拉出來，翻了幾頁，內容如他說的，有些標記還沒同步好。
我沒特別停下，只順手加了個備註標記，留著之後再看。
我把下一筆資料拉出來，重新整理查詢順序。指尖動了起來，畫面靜靜翻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