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鏡像

飛翔時我必須保持全神貫注，城市的鳥、玻璃窗、行人、汽車……即使當了十年人類，我依然感到危機四伏，謹慎穿梭尋找正確的道路。
偶爾休息一下，我便開始思考自己的轉變。我不在乎韋依然以外的任何人類，父、母、弟、朋友，都是夏雲蝶的事情了。可是她不一樣……不一樣。這個世界上我只在乎她了，我想回到她身邊，即使是以蝴蝶的形體，甚至開始覺得，我們是為了與彼此相遇而存在。
我深信上天正指引我回到她身邊，因為在經過一串的裝卸和運送後，我從小貨車的側窗往外看去，幾乎震驚到無法動彈。站在門前等著簽收的收件者，是我們租住公寓的一樓鄰居，商婆婆。
我忙趁著司機開門之際飛出車外，確認眼前公寓果真是目的地，不禁一陣狂喜。
我飛上四樓，思量過後決定停在房間的窗檯。
房裡一切依舊，我看到一條人影站在床邊，正對著穿衣鏡戴首飾。
是她嗎？我努力用複眼看去，無法辨析無數的小馬賽克拼湊出的背影。
那人影忽然停下了動作。
旋身向我走近，一步、兩步……她竟然感知得到我嗎？我驚喜不已，搧動翅膀，讓微風帶著我的期待湧入她的鼻腔吧！
然而，當她走到窗邊，那張臉孔和我一樣吃驚。夏雲蝶露出的驚恐神情使我渾身不舒坦。十年來我與這張美麗的臉龐形影不離，而現在，於我而言，超過一米外的距離，它便不啻人海中任何一張臉。
就在我咀嚼著嫉妒、哀傷和陌生時，觸電般，我們的靈魂再次聯通。
「是你嗎？」
她緊抿著唇，我聞到熟悉的蜜桃香氣，那是我兩個月前在百貨公司周年慶時買的唇膏。我懷疑她是否佔有了我的記憶，複製了我塗抹唇膏的姿勢。
「你是來找韋依然的吧。」她居高臨下的俯視我，一邊推開了窗戶。而我還在習慣看著自己的感覺。
「嗯。」我心道：「不是你。你大可放心。」
夏雲蝶瞇起了眼睛。她乍然釋放出來的能量不太好，攻擊性強烈，我反射性的往外退了幾公分。
「你知道我現在準備要去哪裡嗎？」
「不知道。」
我這時才注意到她身上穿著的深藍色禮服，心中一陣巨大的惶恐襲來，莫非……
「對，我要和韋依然一起去參加姓林的和駱誠菲的婚禮。」她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心中的話語源源不絕的傳輸：「這件禮服啊，我的品味比你高雅的多，只有夜空的顏色才夠格配上我的氣場。這也合理，你只是一隻蝴蝶嘛。」
「你傻了？你的心情，顏色很難看喔。」
「現在我急著要走，所有的事，回來再說。」她又拿出藏在手心裡的項鍊，對著玻璃窗的倒影，繫在了白如雪的脖頸上。
我仍在枉然的逞強，強迫自己維持在腦海一片空白的狀態，努力克制住胡思亂想。不行、不能讓夏雲蝶發現，我有多害怕在依然的心中，我與她並無二致。
然而我知道，夏雲蝶絕對明白這點。
她不再拋擲心語刺激我，而是把手貼在了半敞的玻璃窗上，手指的肌肉如水攤平，指紋化為漣漪，杳杳散開。
「你知道嗎？如果我把這扇窗關起來，你就活不了了。」
關於這點，我卻無比放心。她不會殺我，甚至愛我比愛她自己還多。
夏雲蝶接收到了我的泰然，惱恨的瞪了我一眼，伸出那柔荑，將我撥於窗坎旁後，關上了紗窗。
「在我回來之前，你就待在這裡。」
夏雲蝶提起皮包走出房間，不久後我聽到大門重重鎖上的聲響，然後，整個房間、所有的空間與時間，陷入了無比的寧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