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月夜

「韋依然，你不準給我跑……」韋母在背後大喊。韋依然繼續穿鞋，同時暗罵球鞋的鞋帶綁太緊。
「麗雪，你別喊了，鄰居都在睡覺，你會害我們都被討厭。」韋父淡淡的說：「你過來，我跟你說……」
韋依然重重的關上了家門。
她不想知道父親會怎麼對母親說，此刻滿腦子只有對夏雲蝶無盡的擔心，以及瀕臨心碎的落寞。
她奔出大樓的正門，只見夏雲蝶在月夜下前行，背影踉蹌。
「雲蝶……我媽，她其實還是很喜歡你，只是需要給她一點時間去接受、習慣。我爸，他一定也會接納我們的。」韋依然按捺心碎的失落，柔聲道，「暫時不要見到他們也好，只要你不因為這頓晚餐而害怕未來。」
「我自己都不懂我自己了。」
說話時夏雲蝶的語氣很輕，像蒲公英的呢喃。
她迷惘的坐在河畔，凝視自己的心，那顆飄浮在空中旋轉的心。
韋依然不敢再言，悄悄跟在她身後。
她的黑裙子像漿洗過夜空的玫瑰花瓣。
兩人走得筋疲力盡，最後迷迷糊糊搭上深夜公車，依偎著睡著了。當韋依然從噩夢中驚醒，公車行駛至距離租屋不到一公里的站牌。她急忙按鈴，拉起呆若木雞的夏雲蝶下車。
握著鑰匙轉動，喀喀兩聲，韋依然推開門，出門前窗簾忘了關起來，對面鄰居家炊飯的火光襯著黑夜映入眼簾。
夏雲蝶沈默的脫了鞋，從房間抱了衣服走進浴室。
韋依然耳聽嘩啦水聲響起，拿出了冰箱裡的涼拌小黃瓜，坐在餐桌前一筷一筷的夾來吃。
還是沒開燈、沒拉窗簾。她遠遠望著對面鄰居一家，一家五口也坐在餐桌前，圍著一大鍋子談笑、夾菜。曾經夏雲蝶也坐在她家的餐桌前，吃火鍋、跨年……此刻耳邊的嘩啦水聲彷彿當年，但聽起來比較像在清洗一身傷痕。
韋依然吹完頭髮從浴室出來時，一股淡淡卻嗆鼻的味道飄入鼻腔。她把吹風機收好，拿了梳子望一望客廳，只見小茶几上兩瓶鋁箔罐，下意識皺了皺眉。
「你喝酒了嗎？雲蝶。」她問，一面走近。
夏雲蝶回眸，嘻嘻一笑，就在韋依然試著讀出她迷離眼瞳中的意思時，她已站起身走向玄關。
韋依然一怔，卻聽啪的一聲，燈滅，霎時間四周暗沉下來，幾乎與黑夜融為一體，只有沙發旁一盞小夜燈還守著一方光亮。
韋依然心一慌，只覺得對她的身影縹緲有著說不出的懼怕，忙丟下梳子奔向她，將她擁入懷中，一遍又一遍的重複：「沒事，沒事的……我愛你，不管我爸媽說了什麼，我還是愛你……你不要走，好嗎？」
夏雲蝶靜靜聽著，韋依然感覺她的體溫很冰涼，於是擁她更深，把吻落向她的髮。
夏雲蝶忽然仰起頭，微微一笑，輕聲地道：「你知道嗎？我們第一次相遇之後，我還特地跑一趟學校，半哄騙半拜託老師，只為了確定能和你同班。」
韋依然愣住。
夏雲蝶大大的笑了，笑得恣意而傾城絕倫，驀然抓住她的手臂，幾步流轉，倒在了沙發上。
韋依然還未回過神來，她已趴在她的胸前，在她鼻尖落下幾點輕巧的吻，不停的接著是臉頰、下頷、脖子一路滑至鎖骨，韋依然微啟唇，閉上眼感受柔軟唇瓣觸過肌膚後喚醒的慾念之火，被撩撥的躁動的心旌再也無法束縛。
韋依然捧起情人的臉龐，深深吻上近在眼前的迷人的紅唇，交織的唇齒將彼此的香氣黏合。
黑暗中僅有窗外灑落熹微的星光和夜燈曖昧的熒燭，卻意外看得清楚。
她的膚色在透明覆膜下乍紅乍白，熾熱的眸底倒映出無限溫柔、忘卻愁苦的快感，以及最矛盾的佔有。
空間被切割搗碎、使觸覺超越軀殼所能感知最細微處，彷彿海浪的舞蹈，胸口滾動著千絲萬縷的生生世世的想望，輕輕迂迴在無垠的雲雨外。
她們親吻彼此的身體，早已不滿足於隔著衣物感受對方的體溫，兩人都知道此刻肌膚相貼的那人和自己一樣仍帶著一絲害怕，於是用一整個夜晚摸索著歡愛的極限，潑灑狂舞翻濤的溫柔，直到在某個暫歇喘息的瞬間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