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墜落

離開班長家時，已入夜。
公寓旁的圍籬探出了幾許稀疏的枝葉，追逐著月光。
韋依然向著天空重重吐出一口氣。
「或許，我該收斂點。」她自言自語著。
一點一滴的注射漠然，加重劑量的冷淡，凌遲所愛之人的痛楚她已麻木……她明白只有看清一切卻又不得不身在其中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夏雲蝶似乎感受到了她刻意的疏離，然而每天仍不厭其煩的來到她教室前引頸企盼的張望著。每每見這樣的情景，韋依然都選擇避開了。
那次，夏雲蝶仍舊來了。
她趴在了窗檯邊，如同以往那樣......
「欸，韋依然。」正在教郭懿婷數學的班長，戳了戳在一旁觀看的她：「找你的吧。」
未經思考地回頭了，韋依然怔住，如同石化的美杜莎。
窗簾輕輕捲起了制服的衣領，少女純潔的臉孔散發著清新的美麗，眼鏡反射出的卻只有無盡的失落與哀傷。
「不是。」韋依然強忍著內心的悸動，淚珠滾動：「告訴她，我不見她。」
班長凝視著她半晌，正要走向窗檯，忽見手背覆上了一隻白皙的手。
「噓。」郭懿婷靜靜將另一隻手的食指抵在唇邊。

半抹魂魄仍滯留在迷糊睡夢中，韋依然微睜眼，解鎖了手機密碼，簡訊來者是曾經的熟客。徐承彥約她出來打球。
「六比五。」徐承彥淺淺一笑。
星期六清晨的籃球場，沈靜得怡人，空曠得舒服。
「少耍帥了。」韋依然挑眉，擦乾額上汗水，帶球衝進內線，撥球入筐。
扳回一城了。她想。
接下來就是好好守住他的攻勢，然後......
「喂，韋依然。」徐承彥忽然叫她：「你知道她跟魯碩鴻早就分手了嗎？」
韋依然猝然回眸：「什麼？」
「沒事。」看到她的臉色，徐承彥忽然不想說了。
「......」
「......好啦，」徐承彥抿一抿下唇：「大概在你生日之後不久。是蝶提的。」
韋依然默默向著籃筐投出一球。
「那又怎麼樣？」她說：「其實我們已經好久沒說話了。」
大概多久了啊......三、四個月？
那次她在班長和郭懿婷面前失控淚崩，卻也是最後一次在學校和夏雲蝶照面了。
放學後的時光，她們也曾偶然在街上相遇，韋依然或獨自走，或與班長、郭懿婷一塊兒，而夏雲蝶從來也不缺朋友，從原本的一追一躲，到最後的互相躲閃，韋依然將悲涼藏在枕頭底下。
「欸，韋依然。」徐承彥不耐地道：「你如果喜歡她，就去追她啊。」
似聽到他轉過身後喃喃自語著：「別讓我的放棄不值了，否則，好不容易追到的你，怎麼會輕易放手呢？」
「徐承彥......」韋依然不由得動容。
「繼續吧。」他不願再說，只洗球。
「......」
「喔，對了。你們學校的新年晚會，開放給外校生嗎？」
「應該可以吧......我回去問清楚了，再傳訊息告訴你。」
「嗯，大家都想去看看你們。」
韋依然報以微笑。國中的回憶浮上心頭，她多麽希望再來一次。

「歡迎參加本校新年晚會，在司令台右手邊是甜食攤子，左手邊是鹹食攤，請大家不要吝嗇荷包、多多捧場我們廚房社的成果！」
四點二十分，晚會開場前的兩個小時，韋依然坐在學生會辦公室的一張桌子前摺紙，聽著擔任司儀的郭懿婷排練。
「我唸得怎麼樣？」
微微喘了口氣，郭懿婷期待的從稿子後探出一對圓溜溜的大眼。
「很好啊......」學生會副會長身兼合唱團團長，名叫駱誠菲，是個多才多藝的耀眼女孩：「懿婷你的聲音甜美悅耳，而且唸得非常流暢！」
得到肯定的郭懿婷露出微笑，眨眨眼看向沈杏珍：「我的沈班長，你覺得呢？」
「可以。」繃著臉思考片刻，班長眼神裡透露出微妙，頷首道。
耳畔傳來郭懿婷得意洋洋的歡呼，韋依然忍不住微笑。
她是在莫名其妙的狀況下加入了學生會，半途被班長及郭懿婷拉進去，韋依然覺得自己孤僻的性格，或許在佈滿社交氛圍的學生會中會格格不入，亦擔憂像夏雲蝶那樣開朗的個性，會加入學生會，造成兩人不必要的照面。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學生會中也不乏如她一般面冷心熱的人物，學生會名單上也未見「夏雲蝶」三字。她不禁鬆口氣，然又不由要暗自神傷。
這次的晚會舉辦，全權交由學生會負責。
此屆學生會，三年級的學生已交棒退出，不過寥寥幾個二年級的成員相較於加入的龐大一年級生，比例極為懸殊，且二年級在課業壓力之下參與度和熱情也正下滑，因此除了團長是小炎學姊擔任外，其餘職務皆是一年級。
「我其實對學生會沒什麼興趣。」小炎學姊曾經大方的笑道：「現在我這會長也不過是個架空魁儡罷了，誠菲學妹擔任副團長再好不過了，杏珍學妹也十分能幹，以後撐起學生會的擔子就交給你們了。」
韋依然謀得幕後準備的職務，郭懿婷擔任司儀，沈杏珍則是負責監督的幹部，被前者笑說與她過於嚴肅的個性十分合適，大大稱讚了駱誠菲安排職務的功力。
「韋依然，你覺得怎麼樣？」郭懿婷笑嘻嘻的跑來，趴在了韋依然對面：「咦，你在折什麼？」
聞言，其餘人也通通圍聚在韋依然身旁。
「是蝴蝶啊......」
「真可愛！」
「我可以要一隻嗎？」
韋依然不語，只微微一笑，摺紙的手停下了動作。
她摺的每一隻蝴蝶，都只為那一個人。
「你們不知道嗎？」此時卻聽駱誠菲笑道：「韋依然啊，每個月的最後一次社團時間都會摺蝴蝶呀。」
韋依然詫異抬眸，駱誠菲一頭波浪捲髮披散在肩頭，上妝後的眉眼處處是嫵媚風情，好整以暇的撥弄著垂鬢，似笑非笑的神態，無不使她感到茫然失措......駱誠菲，怎麼會知道？
如駱誠菲所言，她都是趁著每個月最後一次的社團時間摺紙。
剛開始加入社團時正是與夏雲蝶漸行漸遠的過渡時光，她的情緒低落，於是養成了摺紙的習慣。
巔峰時期，摺蝶的瘋狂程度可以至一個月一、兩百隻。現在好了些，但每當又思念起夏雲蝶，韋依然都強迫自己忍耐，在每個月僅有的時間再摺蝶抒發。
韋依然不解，她自認小心翼翼，怎又被駱誠菲知道了？
「好啦。」班長一聲淡喝打破吵鬧的局面：「只剩下一小時多，趕緊排練吧。韋依然，你登記完更新後的表演報名人數了嗎？」
韋依然心底暗自感激班長及時雨的救援，她低下頭說聲好了，眾人也自散了去。
晚會如期開場，韋依然靠著司令台的柱子，注視著郭懿婷神采煥發的唸稿，學生會的成員都聚集在一旁，各自忙碌著。
待開場活動告一段落，郭懿婷、班長和韋依然都閒下來了，三人結伴逛起了鹹食攤。
「啊，餓死我了。」郭懿婷伸著懶腰，把兩條麻花辮往肩後一甩。
「喂。」班長忽然拉住了她在空中飛舞的辮子：「小心。你看後面。」
郭懿婷身後，一群捧著大盒薯條的女學生，正哄哄鬧鬧的走過。
是番茄醬哦。韋依然微微一笑。
「莽撞。」班長搖搖頭，將麻花辮攬在郭懿婷兩臂旁，別開臉去。
郭懿婷衝著韋依然吐吐舌頭。
三人擇定了賣蚵仔煎的攤位，坐在了小凳子上吃著一盤大份蚵仔煎。
「郭懿婷。」
聞聲抬頭，只見一個穿著同校制服的女生停步於桌子旁。
韋依然將目光落在了她胸前繡著的一串字：一年溫班 洪絢羽。
「洪絢羽？」郭懿婷咬著一粒蚵仔，仰起脖子驚問。
「我媽負責這個攤位。」洪絢羽指一指站攤的女人，問道：「怎麼樣？好吃嗎？」
「好吃......」郭懿婷笑眼一瞇。
洪絢羽眼一亮，拉著一張凳子就坐了下來。
「太好了，你知道蚵仔煎是用什麼做的嗎？是地瓜粉哦，用來做蚵仔煎的蛋，我媽都是挑選楊家農場的......」
聽她滔滔不絕的說起了有關蚵仔煎的一切，原本飛舞在郭懿婷眼中的興致勃勃，漸漸黯淡下來。
「班長。」望著郭懿婷僵住的臉龐，韋依然忍不住好笑，對沈杏真道：「我去個洗手間，等下回來。」
「我也想跟你去。」班長用筷子戳一戳蚵仔煎彈軟的透明裹衣，露出難得俏皮的微笑。
「你不救救她嗎？」韋依然起身，用嘴型說，指一指臉色微苦的郭懿婷。洪絢羽仍舊傳授著蚵仔煎的冷知識，毫無即將停止的跡象。
「等會兒吧。」班長笑著低頭：「讓郭懿婷這個話癆也嚐嚐被話癆攻擊的滋味。」
韋依然一笑轉身，穿越人群走進校舍樓梯旁的廁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