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各自的努力
本章節 5302 字
更新於: 2025-04-28
午餐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
銀製托盤上，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料理被整齊擺放，我卻提不起太多食慾。
不是因為菜色——而是那端著托盤、面無表情站在旁邊的法妮絲。
我不自覺地往旁邊瞥了一眼。
露緹希亞坐在我身側，纖細的指尖握著刀叉，一臉謹慎地望著桌上的料理……大概也跟我想著同樣的事吧。
畢竟上次——
法妮絲泡的一杯茶，把伊利烏斯直接放倒的那一幕，我還記憶猶新。
就在我暗自思量要不要乾脆只喝水時，伊利烏斯似乎察覺到氣氛，合上手中的筆記本，輕聲說道：
「放心吧，這次的午餐，是她從外頭買回來的。」
他語氣平靜，像是在說著什麼微不足道的小事，「除了泡茶以外，法妮絲是不會自己下廚的。」
聽他這麼一說，我才稍微放下心來。
一旁的露緹希亞也輕輕吐了口氣，終於動了刀叉，開始小心翼翼地切起盤中的牛肉。
……看來今天可以不用擔心胃袋了。
「欸欸——」
瑟蘭一邊往嘴裡塞著麵包，一邊故作誇張地瞪大了眼，「結果還是讓法妮絲去跑腿啊？伊利烏斯，你這樣好意思？」
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調侃。
一邊說著，她一手抱住了站在旁邊的法妮絲，像抱著自家養的小動物似的親暱。
法妮絲微微僵了一下，雖然表面上依舊是那副冰冷無波的神情，但我看得出來——
她微不可察地往後縮了縮，像是很努力地在忍耐這份親密接觸。
「……我原本是打算自己去買的。」
伊利烏斯無奈地嘆了口氣，抬眼看向我們。
「但是，如果我不讓她做點什麼，她就會在我做研究的時候，一直站在我身後盯著我。」
他微微搖頭，語氣裡透著一種見怪不怪的疲憊感。
「而且我交給她的工作，也就只有看家……還有偶爾打掃而已。」
停頓了一下，他補充道，「雖然，打掃也做不好就是了。」
這話一出口，瑟蘭「噗」地笑了出來，似乎很滿意地抱緊了法妮絲一下，讓後者的眉毛悄悄皺了一下。
場面一時變得輕鬆起來，我也隨著氣氛低頭開始用餐。
香氣撲鼻，味道比我預想的好得多——嗯，至少這回，沒有混入讓人昏迷的成分。
吃著吃著，瑟蘭突然轉過頭來，眼神裡閃爍著惡作劇般的光芒。
「話說回來啊，羅伊。」
她笑得一臉壞壞的，「你跟露緹希亞，到底是怎麼認識的？」
刀叉在手中微微一頓。
……果然來了。
本來想裝作沒聽見，低頭繼續吃飯，但想到她畢竟是露緹希亞的指導者，也不好完全敷衍。
我簡單地，挑了最無害的方式回答：
「……在路上遇見的。」
瑟蘭眨了眨眼，隨即發出一聲短促的笑。
「遇見的啊——？」 她拉長語尾，一臉「哪那麼簡單」的表情，顯然不打算就此作罷。
緊接著，她興致勃勃地轉向露緹希亞，眼裡的笑意更深了些。
「那妳呢，小露緹？他對妳怎麼樣？」
露緹希亞的動作頓了頓，手中刀叉微微一停。
銀色的眼眸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但很快，她垂下眼，像是斟酌著措辭。
過了一瞬，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而冷靜：
「……沒有敷衍我，也沒有把我當成麻煩。」
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種認真的重量。
「……一直在幫我，哪怕……有時候，我也搞不懂他為什麼要那麼做。」
她輕輕咬了下唇角，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收住了話。
她微微垂首，纖細的指尖在盤緣輕輕摩挲了兩下，
動作很輕，但莫名讓人無法忽視。
不是因為她的語氣特別溫柔，
也不是因為她用了什麼誇張的詞句。
只是那種毫無修飾、帶著些許遲疑卻又真心想要表達出來的態度，讓我無法移開目光。
聽到這些話，瑟蘭露出一個我極為熟悉的表情。
那是莉薇安在揶揄人時常有的，帶著一點壞心眼的笑。
「唷～原來羅伊是這樣的人啊～」
她笑眯眯地說，一邊用肘子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肘。
「總是一臉冷靜理性，還以為你對女人這種生物沒興趣呢。沒想到嘛～」
我沉默了一瞬，無言地移開了視線。
嘴裡嚼著麵包，不打算接她的話茬。
……果然，這種時候，最好的應對方法就是無視。
瑟蘭看我一臉無奈的樣子，笑得更開心了，連一旁的伊利烏斯都微微彎了彎嘴角。
露緹希亞只是默默低下頭，專心地切著盤子裡的蔬菜，動作小心得近乎謹慎。
她沒有回應，也沒有任何錶情變化，只是那份過於專注的樣子，反而像是刻意在掩飾什麼似的。
吃完午餐後，法妮絲默默收走了桌上的餐盤。
她的動作俐落而無聲，像是早已習慣這樣的工作，從頭到尾沒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
我隨手把椅子推回桌邊，看見伊利烏斯從一旁的櫃子裡拿出幾塊結晶石，按照瑟蘭的指示，走到研究室內部一一設置起來。
瑟蘭伸了個懶腰，轉過身，露出一個帶著幾分調皮意味的笑容。
「好了～光講理論也講得夠多了，現在該來點實際演練了。」
她說著，從桌下拿出一個圓形的石頭。
那塊石頭表面光滑，上面排列著七個白色的圓形圖案，看起來像是某種魔導器材。
「這叫做注魔石。」
瑟蘭輕輕晃了晃手裡的石頭，讓那七個白色圖案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待會要做的，就是把魔素穩定地輸出，灌注到這塊石頭裡面。」
她舉起石頭，示意我們注意看。
「當魔素灌進去的時候，這些白點會一個接一個亮起藍光。順利的話，七個都會全亮。」
她語氣輕快得像是在介紹什麼小玩意兒，「但如果魔素輸出得不穩，或者中斷了，就會出現有的亮、有的不亮的情況。甚至，搞不好一個都亮不起來。」
說到這裡，她露出一個笑容，像是下一秒就要做個示範。
「比如說——這樣。」
話音落下，她輕輕將魔素導入石頭。
在我們眼前，七個白色圖案幾乎是同時亮起了藍光，光澤柔和而流暢。
我注意到露緹希亞微微皺起眉，銀色的眼眸裡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困惑。
她盯著那塊石頭，好像在思考什麼。
「……可是，要怎麼『放出』魔素？」
她低聲問，語氣裡帶著一點她平時少見的遲疑。
瑟蘭笑了笑，像是早就預料到她會問這個問題。
「之前妳施過魔法吧？那種情急之下的感覺，還記得嗎？」
露緹希亞輕輕點了點頭。
「……有，不過那時候……沒想太多就……」
「嗯嗯，就是那個。」
瑟蘭拍拍她的肩膀，語氣輕鬆得像在教小孩一樣。
「這次只要慢下來，不用真的把魔法放出去。記得當時的感覺，慢慢地，把魔素流出來就好。」
她一邊說，一邊把注魔石交到露緹希亞手上。
露緹希亞小心地接過注魔石，像是生怕弄壞了似的。
她微微咬著唇，指尖輕觸著石頭表面，神情凝重得像是在對待什麼極其重要的事物。
空氣靜了下來。
我看著她，能感覺到那股緊繃的情緒。
她像是試圖從記憶深處撈出什麼，肩膀微微僵直，眉頭輕輕皺起，連呼吸都比平常淺了些。
過了幾秒，注魔石——毫無反應。
露緹希亞咬緊了牙關，像是更用力地去嘗試。
就連臉頰也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繃緊，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全身上下都在出力。
「……喂喂，臉不用那麼用力啦。」
瑟蘭忍不住笑了出聲，輕鬆地提醒。
「放魔素不是靠力氣的，妳這樣，等一下會不會把石頭都捏碎了？」
聽到這句話，露緹希亞微不可察地一頓，耳尖染上了一點細微的紅色。
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深吸了口氣，重新調整姿勢。
即便這樣，她試了又試，注魔石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七個白色圓點，像是固執地拒絕發光。
露緹希亞低著頭，神情有些許低落。
雖然她努力在掩飾，但那種微妙的挫敗感，從微微下垂的肩膀到捏緊的指尖，無處不在。
「第一次嘛，沒那麼容易的啦。」
瑟蘭收起玩笑，語氣輕聲安慰。
「魔素這東西，跟身體的動作不一樣，感覺抓不到是很正常的。」
我也輕聲開口，試圖減輕她的壓力。
「……我那時候，也一樣練了好幾天才讓石頭全部亮起來。比起來，妳還算冷靜了。」
「……我想再試一次。」
露緹希亞低著頭，輕聲開口。 手指仍握著那塊注魔石，像是怎麼也不打算鬆開。
我沒有出聲，只是看著她。 沒有猶豫，沒有退縮，只是單純地想要再試一次──那種氣氛，從她的肩膀到指尖都能感覺得到。
瑟蘭輕輕笑了下，靠回椅背，隨手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露緹希亞小心地調整了呼吸，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石頭上。
她的動作很輕，像是在摸索一條細細的、誰也看不見的線。
第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
石頭還是沒有反應。
白色的圓點靜靜地躺在石面上，不見一絲光亮。
露緹希亞皺了皺眉，捧著石頭的手微微收緊了些。
她抿著唇，眼神一絲不亂地盯著石頭，呼吸壓得很輕。
我忍不住皺了皺眉。
她太用力了。卻又沒打算停下來。
一旁的瑟蘭支著臉頰，敲了敲桌面，似乎在想什麼。
「……詛咒影響了魔素輸出？」
她自言自語般地嘀咕，但很快又搖了搖頭。
如果真是詛咒阻礙了魔素，她當初根本不可能施放出魔法。
瑟蘭輕輕歎了口氣，像是放下了某種多餘的猜想，伸手拍了拍桌子。
「別那麼繃著。」
她朝露緹希亞說，語氣難得溫和了些，「別管石頭，先感覺自己體內的魔素，慢慢來就行了。」
露緹希亞微微點頭，重新捧緊石頭，肩膀跟著一點點放鬆下來。
瑟蘭轉頭，看向我和伊利烏斯，隨口道：
「你們兩個，去忙你們自己的事吧。這裡交給我就好。」
我一時沒動。
視線還留在露緹希亞身上。
她低著頭，雙手捧著石頭，像是整個人都沉進了某個沒人能碰的地方。
就算什麼都沒說出口，那股專注和堅持，也讓人很難轉開視線。
「放心啦。」
瑟蘭又補了一句，帶著一點輕飄飄的調侃。
「她需要的不是我們站在旁邊盯著，而是能好好靜下來練習。」
我抿了抿嘴，還是有些放不下。
就在這時，露緹希亞抬起了頭。
她沒有特別的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我，銀白色的眼睛乾乾淨淨地映著光。
「……我想留下來練習。」
她說，語氣平穩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跟她對視了一會兒。
不是硬撐，也不是逞強。
就只是單純地，想努力一點。
我輕輕吐了口氣，點了點頭。
「……好，那我傍晚再回來。」
站起身時，我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晚上見。」
露緹希亞眨了下眼，像是在確認了什麼似的，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會努力的。」
她輕聲說，眼神認真得讓人移不開視線。
「……所以，放心去吧。」
聲音很小，卻乾脆俐落。
我微微一怔，但隨即笑了笑，沒有再多留，只是轉過身，跟著伊利烏斯一起走向門外。
推開門的時候，我回頭最後瞥了一眼。
露緹希亞依舊低著頭，專注地守著手中的石頭，身影小小的，卻比任何時候都讓人安心。
……看來，不知不覺中，我也變了點吧。
這麼想著，我無聲地笑了笑，加快了腳步。
浮空書庫的入口設在一座巨大建築的正下方，大廳以淺灰色為主調，四周掛著浮動的光帶，看起來既古老又帶著一種超脫現實的感覺。
走到大廳中央，迎面走來一名穿著制式制服的接待員。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隨即禮貌地開口：
「您好，請問您的身分？」
「……聖職者。」
我簡單地回答。
對方明顯頓了一下，眼神在我身上停留得比剛才久了些。
即使刻意掩飾，我還是看得出她的遲疑——大概是因為聖都和盧米納斯的關係吧。
「抱歉，按照規定……非本國人員無法自由進入浮空書庫。」
她很快收斂表情，語氣變得公式化了些，「除非，您持有特別申請的許可。」
「……雖然沒有事先申請，但這個，應該能通融吧。」
我從懷中取出那份伊利烏斯給的特別許可證，遞了過去。
接待員低頭一看，瞳孔微微一縮。
「這是……賢者級的特別許可……！」
她幾乎是本能地直起了身子，連忙向我鞠了一個小幅度的歉意。
「非常抱歉，剛才多有冒犯！」
「……沒什麼好道歉的。」
我輕聲回應。
畢竟要是立場顛倒，我也不會對陌生聖職者掉以輕心。
接待員迅速整理好態度，露出職業式的微笑。
「有賢者級許可的話，進入當然沒問題。只需要這邊做個簡單的登記就好。」
她從櫃檯後拿出一支筆狀的魔導裝置，遞了過來。
「請用這支魔素筆，在這份登記紙上登入您的個人資訊。」
桌面上浮現出一張透明的光屏，上面列著簡單的欄位。
姓名、魔素特徵識別……以及身份標註。
我拿起魔素筆，有些猶豫地停了一下。
個人資訊登記……這種東西，總讓人下意識有點在意。
接待員看出了我的遲疑，輕聲補充道：
「放心，這裡只登記您的魔素資訊，不涉及具體隱私資料。而且浮空書庫有最高等級的保密機制，外洩的可能性非常低。如果不登記，等等進入書庫時，魔法陣會無法識別，會沒法進入書庫的。」
我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按照欄位，一筆一劃地在光屏上填上必要的資料。
完成後，接待員確認無誤，向我示意了一旁。
「接下來，請到那邊的魔法陣上。」
我順著她的指引走了過去。
地板上的魔紋陣靜靜地鋪展開來，線條細緻得像是要將空氣也牽引進去似的。
中央立著一座半透明的水晶裝置，散發著隱隱的藍光，彷彿心臟一樣，隨著呼吸微微脈動。
「請將魔素注入這個裝置。」
接待員站在一旁輕聲提醒，聲音在高大的大廳裡蕩開，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緊張感。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掌輕輕貼上水晶表面。
指尖接觸到的一瞬間，能感覺到冰涼的觸感裡潛藏著細微的震動。
我緩緩引導魔素。
透明的水晶像是感應到了什麼，隨著我的注入，泛起了波紋般的微光。
下一秒，腳下的魔紋陣隨之亮起。
光從足下鋪展開來，順著每一道紋路蜿蜒而行，最終與水晶中央的光脈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個緩緩旋轉的圓環。
傳送魔法。
而且不只是單純的轉移，還同步進行著魔素識別的安全驗證。
這種精細度……不論是技術還是穩定性，都遠超我過去見過的任何傳送陣。
腳下傳來細微的震動。
魔力從陣紋之間緩緩滲出，像是把我整個人包圍住了。
我下意識握緊了短杖。
不是出於緊張，而是一種反射動作。
隨著魔素流動的節奏，心跳也一點一點地加快。
空氣變得輕盈，周遭的景色開始扭曲拉伸。
像是站在水面上，被無形的漩渦慢慢吞沒。
四周的光線逐漸模糊，聲音也像被隔絕了一樣，只剩下自身的心跳聲清晰地響在耳邊。
等我回過神時，腳下的光紋已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空間。
眼前，一座巨大的石門矗立在淡藍色的天空之下，門身以古老的符文雕刻而成，中央鑲著一顆靜靜發光的魔石。
那是浮空書庫的大門。
真正的入口，就在這裡。
我輕輕吐了口氣，抬起腳步，朝那扇靜靜等待著的門走去。
銀製托盤上，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料理被整齊擺放，我卻提不起太多食慾。
不是因為菜色——而是那端著托盤、面無表情站在旁邊的法妮絲。
我不自覺地往旁邊瞥了一眼。
露緹希亞坐在我身側，纖細的指尖握著刀叉，一臉謹慎地望著桌上的料理……大概也跟我想著同樣的事吧。
畢竟上次——
法妮絲泡的一杯茶，把伊利烏斯直接放倒的那一幕，我還記憶猶新。
就在我暗自思量要不要乾脆只喝水時，伊利烏斯似乎察覺到氣氛，合上手中的筆記本，輕聲說道：
「放心吧，這次的午餐，是她從外頭買回來的。」
他語氣平靜，像是在說著什麼微不足道的小事，「除了泡茶以外，法妮絲是不會自己下廚的。」
聽他這麼一說，我才稍微放下心來。
一旁的露緹希亞也輕輕吐了口氣，終於動了刀叉，開始小心翼翼地切起盤中的牛肉。
……看來今天可以不用擔心胃袋了。
「欸欸——」
瑟蘭一邊往嘴裡塞著麵包，一邊故作誇張地瞪大了眼，「結果還是讓法妮絲去跑腿啊？伊利烏斯，你這樣好意思？」
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調侃。
一邊說著，她一手抱住了站在旁邊的法妮絲，像抱著自家養的小動物似的親暱。
法妮絲微微僵了一下，雖然表面上依舊是那副冰冷無波的神情，但我看得出來——
她微不可察地往後縮了縮，像是很努力地在忍耐這份親密接觸。
「……我原本是打算自己去買的。」
伊利烏斯無奈地嘆了口氣，抬眼看向我們。
「但是，如果我不讓她做點什麼，她就會在我做研究的時候，一直站在我身後盯著我。」
他微微搖頭，語氣裡透著一種見怪不怪的疲憊感。
「而且我交給她的工作，也就只有看家……還有偶爾打掃而已。」
停頓了一下，他補充道，「雖然，打掃也做不好就是了。」
這話一出口，瑟蘭「噗」地笑了出來，似乎很滿意地抱緊了法妮絲一下，讓後者的眉毛悄悄皺了一下。
場面一時變得輕鬆起來，我也隨著氣氛低頭開始用餐。
香氣撲鼻，味道比我預想的好得多——嗯，至少這回，沒有混入讓人昏迷的成分。
吃著吃著，瑟蘭突然轉過頭來，眼神裡閃爍著惡作劇般的光芒。
「話說回來啊，羅伊。」
她笑得一臉壞壞的，「你跟露緹希亞，到底是怎麼認識的？」
刀叉在手中微微一頓。
……果然來了。
本來想裝作沒聽見，低頭繼續吃飯，但想到她畢竟是露緹希亞的指導者，也不好完全敷衍。
我簡單地，挑了最無害的方式回答：
「……在路上遇見的。」
瑟蘭眨了眨眼，隨即發出一聲短促的笑。
「遇見的啊——？」 她拉長語尾，一臉「哪那麼簡單」的表情，顯然不打算就此作罷。
緊接著，她興致勃勃地轉向露緹希亞，眼裡的笑意更深了些。
「那妳呢，小露緹？他對妳怎麼樣？」
露緹希亞的動作頓了頓，手中刀叉微微一停。
銀色的眼眸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但很快，她垂下眼，像是斟酌著措辭。
過了一瞬，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而冷靜：
「……沒有敷衍我，也沒有把我當成麻煩。」
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種認真的重量。
「……一直在幫我，哪怕……有時候，我也搞不懂他為什麼要那麼做。」
她輕輕咬了下唇角，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收住了話。
她微微垂首，纖細的指尖在盤緣輕輕摩挲了兩下，
動作很輕，但莫名讓人無法忽視。
不是因為她的語氣特別溫柔，
也不是因為她用了什麼誇張的詞句。
只是那種毫無修飾、帶著些許遲疑卻又真心想要表達出來的態度，讓我無法移開目光。
聽到這些話，瑟蘭露出一個我極為熟悉的表情。
那是莉薇安在揶揄人時常有的，帶著一點壞心眼的笑。
「唷～原來羅伊是這樣的人啊～」
她笑眯眯地說，一邊用肘子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肘。
「總是一臉冷靜理性，還以為你對女人這種生物沒興趣呢。沒想到嘛～」
我沉默了一瞬，無言地移開了視線。
嘴裡嚼著麵包，不打算接她的話茬。
……果然，這種時候，最好的應對方法就是無視。
瑟蘭看我一臉無奈的樣子，笑得更開心了，連一旁的伊利烏斯都微微彎了彎嘴角。
露緹希亞只是默默低下頭，專心地切著盤子裡的蔬菜，動作小心得近乎謹慎。
她沒有回應，也沒有任何錶情變化，只是那份過於專注的樣子，反而像是刻意在掩飾什麼似的。
吃完午餐後，法妮絲默默收走了桌上的餐盤。
她的動作俐落而無聲，像是早已習慣這樣的工作，從頭到尾沒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
我隨手把椅子推回桌邊，看見伊利烏斯從一旁的櫃子裡拿出幾塊結晶石，按照瑟蘭的指示，走到研究室內部一一設置起來。
瑟蘭伸了個懶腰，轉過身，露出一個帶著幾分調皮意味的笑容。
「好了～光講理論也講得夠多了，現在該來點實際演練了。」
她說著，從桌下拿出一個圓形的石頭。
那塊石頭表面光滑，上面排列著七個白色的圓形圖案，看起來像是某種魔導器材。
「這叫做注魔石。」
瑟蘭輕輕晃了晃手裡的石頭，讓那七個白色圖案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待會要做的，就是把魔素穩定地輸出，灌注到這塊石頭裡面。」
她舉起石頭，示意我們注意看。
「當魔素灌進去的時候，這些白點會一個接一個亮起藍光。順利的話，七個都會全亮。」
她語氣輕快得像是在介紹什麼小玩意兒，「但如果魔素輸出得不穩，或者中斷了，就會出現有的亮、有的不亮的情況。甚至，搞不好一個都亮不起來。」
說到這裡，她露出一個笑容，像是下一秒就要做個示範。
「比如說——這樣。」
話音落下，她輕輕將魔素導入石頭。
在我們眼前，七個白色圖案幾乎是同時亮起了藍光，光澤柔和而流暢。
我注意到露緹希亞微微皺起眉，銀色的眼眸裡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困惑。
她盯著那塊石頭，好像在思考什麼。
「……可是，要怎麼『放出』魔素？」
她低聲問，語氣裡帶著一點她平時少見的遲疑。
瑟蘭笑了笑，像是早就預料到她會問這個問題。
「之前妳施過魔法吧？那種情急之下的感覺，還記得嗎？」
露緹希亞輕輕點了點頭。
「……有，不過那時候……沒想太多就……」
「嗯嗯，就是那個。」
瑟蘭拍拍她的肩膀，語氣輕鬆得像在教小孩一樣。
「這次只要慢下來，不用真的把魔法放出去。記得當時的感覺，慢慢地，把魔素流出來就好。」
她一邊說，一邊把注魔石交到露緹希亞手上。
露緹希亞小心地接過注魔石，像是生怕弄壞了似的。
她微微咬著唇，指尖輕觸著石頭表面，神情凝重得像是在對待什麼極其重要的事物。
空氣靜了下來。
我看著她，能感覺到那股緊繃的情緒。
她像是試圖從記憶深處撈出什麼，肩膀微微僵直，眉頭輕輕皺起，連呼吸都比平常淺了些。
過了幾秒，注魔石——毫無反應。
露緹希亞咬緊了牙關，像是更用力地去嘗試。
就連臉頰也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繃緊，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全身上下都在出力。
「……喂喂，臉不用那麼用力啦。」
瑟蘭忍不住笑了出聲，輕鬆地提醒。
「放魔素不是靠力氣的，妳這樣，等一下會不會把石頭都捏碎了？」
聽到這句話，露緹希亞微不可察地一頓，耳尖染上了一點細微的紅色。
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深吸了口氣，重新調整姿勢。
即便這樣，她試了又試，注魔石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七個白色圓點，像是固執地拒絕發光。
露緹希亞低著頭，神情有些許低落。
雖然她努力在掩飾，但那種微妙的挫敗感，從微微下垂的肩膀到捏緊的指尖，無處不在。
「第一次嘛，沒那麼容易的啦。」
瑟蘭收起玩笑，語氣輕聲安慰。
「魔素這東西，跟身體的動作不一樣，感覺抓不到是很正常的。」
我也輕聲開口，試圖減輕她的壓力。
「……我那時候，也一樣練了好幾天才讓石頭全部亮起來。比起來，妳還算冷靜了。」
「……我想再試一次。」
露緹希亞低著頭，輕聲開口。 手指仍握著那塊注魔石，像是怎麼也不打算鬆開。
我沒有出聲，只是看著她。 沒有猶豫，沒有退縮，只是單純地想要再試一次──那種氣氛，從她的肩膀到指尖都能感覺得到。
瑟蘭輕輕笑了下，靠回椅背，隨手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露緹希亞小心地調整了呼吸，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石頭上。
她的動作很輕，像是在摸索一條細細的、誰也看不見的線。
第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
石頭還是沒有反應。
白色的圓點靜靜地躺在石面上，不見一絲光亮。
露緹希亞皺了皺眉，捧著石頭的手微微收緊了些。
她抿著唇，眼神一絲不亂地盯著石頭，呼吸壓得很輕。
我忍不住皺了皺眉。
她太用力了。卻又沒打算停下來。
一旁的瑟蘭支著臉頰，敲了敲桌面，似乎在想什麼。
「……詛咒影響了魔素輸出？」
她自言自語般地嘀咕，但很快又搖了搖頭。
如果真是詛咒阻礙了魔素，她當初根本不可能施放出魔法。
瑟蘭輕輕歎了口氣，像是放下了某種多餘的猜想，伸手拍了拍桌子。
「別那麼繃著。」
她朝露緹希亞說，語氣難得溫和了些，「別管石頭，先感覺自己體內的魔素，慢慢來就行了。」
露緹希亞微微點頭，重新捧緊石頭，肩膀跟著一點點放鬆下來。
瑟蘭轉頭，看向我和伊利烏斯，隨口道：
「你們兩個，去忙你們自己的事吧。這裡交給我就好。」
我一時沒動。
視線還留在露緹希亞身上。
她低著頭，雙手捧著石頭，像是整個人都沉進了某個沒人能碰的地方。
就算什麼都沒說出口，那股專注和堅持，也讓人很難轉開視線。
「放心啦。」
瑟蘭又補了一句，帶著一點輕飄飄的調侃。
「她需要的不是我們站在旁邊盯著，而是能好好靜下來練習。」
我抿了抿嘴，還是有些放不下。
就在這時，露緹希亞抬起了頭。
她沒有特別的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我，銀白色的眼睛乾乾淨淨地映著光。
「……我想留下來練習。」
她說，語氣平穩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跟她對視了一會兒。
不是硬撐，也不是逞強。
就只是單純地，想努力一點。
我輕輕吐了口氣，點了點頭。
「……好，那我傍晚再回來。」
站起身時，我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晚上見。」
露緹希亞眨了下眼，像是在確認了什麼似的，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會努力的。」
她輕聲說，眼神認真得讓人移不開視線。
「……所以，放心去吧。」
聲音很小，卻乾脆俐落。
我微微一怔，但隨即笑了笑，沒有再多留，只是轉過身，跟著伊利烏斯一起走向門外。
推開門的時候，我回頭最後瞥了一眼。
露緹希亞依舊低著頭，專注地守著手中的石頭，身影小小的，卻比任何時候都讓人安心。
……看來，不知不覺中，我也變了點吧。
這麼想著，我無聲地笑了笑，加快了腳步。
浮空書庫的入口設在一座巨大建築的正下方，大廳以淺灰色為主調，四周掛著浮動的光帶，看起來既古老又帶著一種超脫現實的感覺。
走到大廳中央，迎面走來一名穿著制式制服的接待員。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隨即禮貌地開口：
「您好，請問您的身分？」
「……聖職者。」
我簡單地回答。
對方明顯頓了一下，眼神在我身上停留得比剛才久了些。
即使刻意掩飾，我還是看得出她的遲疑——大概是因為聖都和盧米納斯的關係吧。
「抱歉，按照規定……非本國人員無法自由進入浮空書庫。」
她很快收斂表情，語氣變得公式化了些，「除非，您持有特別申請的許可。」
「……雖然沒有事先申請，但這個，應該能通融吧。」
我從懷中取出那份伊利烏斯給的特別許可證，遞了過去。
接待員低頭一看，瞳孔微微一縮。
「這是……賢者級的特別許可……！」
她幾乎是本能地直起了身子，連忙向我鞠了一個小幅度的歉意。
「非常抱歉，剛才多有冒犯！」
「……沒什麼好道歉的。」
我輕聲回應。
畢竟要是立場顛倒，我也不會對陌生聖職者掉以輕心。
接待員迅速整理好態度，露出職業式的微笑。
「有賢者級許可的話，進入當然沒問題。只需要這邊做個簡單的登記就好。」
她從櫃檯後拿出一支筆狀的魔導裝置，遞了過來。
「請用這支魔素筆，在這份登記紙上登入您的個人資訊。」
桌面上浮現出一張透明的光屏，上面列著簡單的欄位。
姓名、魔素特徵識別……以及身份標註。
我拿起魔素筆，有些猶豫地停了一下。
個人資訊登記……這種東西，總讓人下意識有點在意。
接待員看出了我的遲疑，輕聲補充道：
「放心，這裡只登記您的魔素資訊，不涉及具體隱私資料。而且浮空書庫有最高等級的保密機制，外洩的可能性非常低。如果不登記，等等進入書庫時，魔法陣會無法識別，會沒法進入書庫的。」
我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按照欄位，一筆一劃地在光屏上填上必要的資料。
完成後，接待員確認無誤，向我示意了一旁。
「接下來，請到那邊的魔法陣上。」
我順著她的指引走了過去。
地板上的魔紋陣靜靜地鋪展開來，線條細緻得像是要將空氣也牽引進去似的。
中央立著一座半透明的水晶裝置，散發著隱隱的藍光，彷彿心臟一樣，隨著呼吸微微脈動。
「請將魔素注入這個裝置。」
接待員站在一旁輕聲提醒，聲音在高大的大廳裡蕩開，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緊張感。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掌輕輕貼上水晶表面。
指尖接觸到的一瞬間，能感覺到冰涼的觸感裡潛藏著細微的震動。
我緩緩引導魔素。
透明的水晶像是感應到了什麼，隨著我的注入，泛起了波紋般的微光。
下一秒，腳下的魔紋陣隨之亮起。
光從足下鋪展開來，順著每一道紋路蜿蜒而行，最終與水晶中央的光脈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個緩緩旋轉的圓環。
傳送魔法。
而且不只是單純的轉移，還同步進行著魔素識別的安全驗證。
這種精細度……不論是技術還是穩定性，都遠超我過去見過的任何傳送陣。
腳下傳來細微的震動。
魔力從陣紋之間緩緩滲出，像是把我整個人包圍住了。
我下意識握緊了短杖。
不是出於緊張，而是一種反射動作。
隨著魔素流動的節奏，心跳也一點一點地加快。
空氣變得輕盈，周遭的景色開始扭曲拉伸。
像是站在水面上，被無形的漩渦慢慢吞沒。
四周的光線逐漸模糊，聲音也像被隔絕了一樣，只剩下自身的心跳聲清晰地響在耳邊。
等我回過神時，腳下的光紋已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空間。
眼前，一座巨大的石門矗立在淡藍色的天空之下，門身以古老的符文雕刻而成，中央鑲著一顆靜靜發光的魔石。
那是浮空書庫的大門。
真正的入口，就在這裡。
我輕輕吐了口氣，抬起腳步，朝那扇靜靜等待著的門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