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SE 02：「人類輸給AI，成何體統？」之3
本章節 4425 字
更新於: 2025-03-19
立契約書人
甲方：常守恆（以下簡稱「甲方」）
乙方：昴宿工學技術株式會社臺灣分公司，Pleiades Engineering Technology Co., Ltd. Taiwan Branch（以下簡稱「乙方」）
為保障雙方權益，確保「星靈 Alpha S」（以下簡稱「星靈」）之買賣事項，甲乙雙方同意簽訂本契約，雙方應遵守下列條款，並依照中華民國法律辦理。
……
第三條「付款與交付」，第三項「風險轉移」：自交付之日起，星靈 Alpha S的所有權及風險由乙方轉移至甲方。
……
第六條「系統升級與設備更換」，第二項「設備更換」：自交付之日起三年內，若零件或設備無法替換且升級無法實施，乙方將與甲方協商退還星靈 ALPHA S部分款項，或更換新機型，以補償甲方的損失。
「無法替換設備？還是不願替換？」凌一志輪流按壓著跳動不已的兩側太陽穴。契約書最後一頁，有常守恆親手落下的簽名、蓋章和手印，這等同於全盤接受昴宿工學的條款。木已成舟，無力回天。
他背倚客廳沙發，身子用力往下一躺，陷入柔軟的灰色懷抱之中。「在民事法律的世界裡，親筆簽名就是鐵證如山啊。現在他老兄還能拿什麼抗辯呢？為什麼不等技術純熟一點再買？料想再過個幾年，平價的改良版就會推出了……應該吧？」
凌一志看了眼合約價金：新台幣七百五十萬元。真令人咋舌，不愧是紈褲子弟的作風。
儘管特用型AI技術已臻成熟，但因機器人製作成本高昂，普及率受限，多數企業、家庭與個人仍以輕便的小型機種為主。通常只有政府機關、大型企業、醫療機構或財團法人具備充足預算，得以購置人型AI來填補人力缺口。否則，動輒五百萬新台幣起跳的家事AI、勞動AI與看護AI，早已走進千家萬戶。
易芙瑩為他送上一杯濃縮卡布奇諾。「你不想接嗎？做為賽博未來事務所的代表性案件，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凌一志把契約書影本蓋在臉上，聲音透過紙頁，聽起來就像悶哼：「我討厭輸的感覺，也討厭為自己找『因為一審律師程度太差，拖累我敗訴』的爛藉口。民事訴訟二審依法不得提出新爭點*耶，妳教我怎麼打？」
「不如，直接徵詢當事人的意見？他剛才透過公務信箱，丟了一串元宇宙的IP座標過來，要你在約定的時間上線，跟他在『亞里沙LOVE & PEACE』VIP ROOM見面。」易芙瑩把馬克杯往桌內推一點，罩上杯蓋，以免凌一志動作一大，隨手就打飛出去。
＊
元宇宙是一個融合現實與虛擬的共享空間，將數位世界、擴增實境和新興網路技術結合，形成一個多層次的數位宇宙。「交誼聽」便是其中的互動場所，人們透過虛擬化身進行溝通，儘管看不見彼此的真實面貌，仍可相互傳遞數位訊息、進行線上交易、線上工作與開會、簽署重要文件等。
凌一志擁有的VR眼鏡（Virtual Reality，虛擬實境介面裝置）是過去在尾牙抽獎活動上得到的禮品，他並不怎麼喜歡這玩意，倒不是因為會產生3D暈眩症，而是身入其境，總有一種不踏實、不安穩的感覺。
「Eve，幫我設定，我科技白癡。」他懶洋洋地說。
易芙瑩在工作之餘，總不忘揶揄上幾句：「像你這種坐擁電子腦的人，沒資格說自己是科技白癡。」她熟練地找到入口網站，幫凌一志註冊以事務所為名的新帳號。不出幾分鐘，一位穿著律師的白邊法袍，愣頭愣腦的可愛小人偶就誕生了。
戴上VR眼鏡的瞬間，現實世界彷彿被一層薄紗遮蓋，耳邊的城市噪音和風景皆盡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聲無色的靜謐。循著語音提示，凌一志輸入IP座標，再次睜開眼睛後，映入眼簾的是一間奢華的VIP會客室，四周擺設著光滑如鏡的大理石桌椅，手指輕觸椅背時，冰冷的質感仿若真實。
知名公仔造型的虛擬服務員向凌一志索取登入會客室的通關金鑰，凌一志口頭告知公務信箱裡的一長串亂數密碼。顯然，這是只有付費會員才能使用虛擬空間，常守恆相當捨得這方面的花費。
一名身穿工程師白袍的貓耳人偶站在會客室門口朝他揮手，當凌一志走進房間，貓耳人偶的外殼瞬間剝落，轉換成一位中年男子的全息投影。
「你好，我是常守恆。」中等身材、其貌不揚，幾乎毫無特點的中年男性說。
「你好，我是凌律師。」凌一志也想卸下自己的Q版虛擬形象，無奈不會操作。「Eve，Eve，快幫我切換。」
易芙瑩在他耳邊輕聲提示：「凌律師，你才剛註冊，是LEVEL 1的新用戶，沒辦法以真面目示人。」
男子搖搖頭。「沒關係，我不介意，這位是我的妻子亞里沙。」
一位身型婀娜、面容姣好、穿著歐式女僕裝的長髮人型AI憑空現身在會客室裡，淡紫色的瞳仁閃爍著神秘而迷眩的光芒。
亞里沙對丈夫與凌一志二人揮手，並投以動人的眨眼和燦爛的微笑。「我是早月亞里沙，來自東京，是兼職網路歌手的家庭主婦喔！」
凌一志不住在心裡嘖嘖稱奇，特地幫伴侶AI製作虛擬化身？這世界還真是無奇不有。「不好意思，請問現在站在這裡的亞里沙，百分之百還原了三次元世界裡的模樣嗎？」
「沒有。」常守恆搖頭，神情瞬間黯然。「因為她病了，會不時發出夢囈般的聲音，頭和四肢還會不由自主地顫動，連做簡單家事的能力都沒有了。」
凌一志注意到，他遣用的詞是「病了」，而不是「壞了」。「我聽說過，記憶負載過度的AI，可能會出現邏輯上的偏誤、應答上的僵化、記憶漏失或錯誤，但其中的症狀，應該不包含肢體不協調吧？」
「這……這是沒錯，但在亞里沙的身上就是發生了。公司那邊不想治，我……我也沒有提告以外的辦法了。」
凌一志隱約覺得事情不太對勁，常守恆可能隱匿或謊報了部分訊息。
大三那年，人工腦的技術尚未純熟，為了準備律師高考，他拚命地在短時間內將大量教科書、參考資料、判例與外國法典填入長期記憶區內，導致腦部過熱、讀取嚴重延遲，偶爾思路還會自行中斷。最後實在迫不得已，只好求助於記憶工程師，刪除了不太重要的知識，一般而言，人型AI應該也可以比照辦理。
「單就刪減記憶來說，並不是什麼過於困難的作業，我不懂為何亞里沙小姐會變得如此嚴重。」凌一志說話時，可愛的虛擬化身會揮舞著兩隻肥短的小手臂。
「對……但是，她愈來愈健忘，也愈來愈沒辦法形成新的記憶，就連我，以及我們少數的親戚朋友也幾乎忘得丁點不剩了。」常守恆目光飄忽、支支吾吾地說：「我第一時間就連絡了維修部門，他們告訴我，總公司日前下令全面回收星靈Alpha S、Echo、Zenith三款高階AI，之後會免費發送新型的星願作為賠償，我當然是拒絕了。」
常守恆進一步解釋三種型號的不同之處。
星靈 Alpha S：特殊訂製版，針對高級客戶或特殊需求提供個性化的訂製服務，可指定特定功能。
星靈 Echo：強化語音與視覺識別能力，可輔助管理社群平台、進行各種社交活動。
星靈 Zenith：具備多領域專業知識，可不斷升級並自我學習，適合商務人士、專業人士，輔助進行複雜且困難的決策。
凌一志的虛擬小人搖晃著他圓滾滾的腦袋。「那麼，昴宿工學是否有說明他們不願維修的原因？」
「好像是……編制上的問題？泛用型AI開發專案失敗以後，他們算是放棄星靈高階款了，接下來的人力和資金會全部投放在星願、星夢兩個特用型AI的系列上。」
「原來如此，我懂了。」現實中的凌一志一挽起雙手，虛擬實境中的小人兒也把長袖給捲了起來。「常守恆先生，你簽下買賣契約前，有沒有仔細閱讀過裡面的每一項條款？」
「……有吧。」常守恆的語氣並不篤定。
「那你知道第四條『使用規範』中的第二項『技術參數及零件保護』：『甲方不得拆解、改裝或私自售賣星靈 Alpha S的零件、軟體、應用模組、AI元件，亦不得公開內部的技術參數、運算模型、演算法或其他專屬技術資訊』嗎？」虛擬小人頭上冒出了象徵生氣的井字號和灰色煙霧。「若甲方違反上述規範，乙方有權立即終止本契約，並要求甲方賠償售價三倍之懲罰性違約金。」
「這、這是……」常守恆簡直要瞠目結舌了。
「生產者與消費者之間的極度不平等條約。」凌一志的虛擬小人以兩手插腰：「常先生，在你與朋友們親自嘗試為亞里沙『治療』時，昴宿工學便脫免了所有維修保固責任，除此之外，公司還有權向你們要索高額賠償金。」
常守恆不再說話了，他不但再也喚不回精心打造的完美嬌妻，也無法讓她透過新系列「借屍還魂」。此外，愈是著手修繕，妻子的狀態便愈是糟糕，也是身為一介工程師的莫大恥辱。
「總之，請讓我跟真實的亞里沙見面，視訊通話也行，我必須知道現在的她是什麼德性……呃，我是說什麼模樣。」凌一志說。
靜默了大約五分鐘，待他喝光了第二杯咖啡，常守恆才吶吶啟齒：「凌律師，你願意接管這個案件嗎？」
「我總不能在連『訴訟標的』是什麼狀態都不清楚的情況下接案。」虛擬小人搖晃著與肩膀等寬的腦袋。「而且，我很討厭訴訟流程進行到一半，被偶發的事件突襲，尤其是被不老實的己方當事人突襲。你如果有改機、有公告程式碼和BUG要求同業幫忙修復，現在就務必讓我知道。」
這一次，遲疑了將近十秒鐘，常守恆才沉著嗓子回答：「我是有試圖改寫過亞里沙的記憶運作程式，但也就只有一點點而已……我舅媽應該說過，我會付你十萬元以上的律師費。」
「如果你不介意全盤皆輸，我會直接主張昴宿工學違反了《民法》的霸王條款『誠信原則』，和《消費者保護法》中的『可期待之合理使用或接受。』」
「什麼意思？」常守恆歪著頭顱。
凌一志的小人偶賣力揮動著手臂解釋。昴宿工學將星靈Alpha S包裝成「特製款伴侶AI」，致使常守恆與亞里沙建立起深厚的情感連結。所以亞里沙的角色，不能只視作單純的物品來看待，她的獨特性、陪伴功能和情感應該被充分保護，類比於收藏品、藝術品的不可替代性，所以不能僅以一般瑕疵產品的處理流程，進行汰換和銷毀。
「儘管如此，向昴宿工學訴請提供終生保固——即亞里沙能陪伴你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仍不可行，但至少，在可期待的合理範圍內，應盡力維持亞里沙的活動機能。至於目前的故障，回復到原廠設定應該就能挽救。」
常守恆驚駭地張大了嘴巴。「但、但是之前相處的記憶……」
「記憶可以再次寫入，你們不是有許多共同生活、出遊、玩樂的影像和照片嗎？只需利用生成式軟體和她內建的自動學習系統，適時適度引導、灌輸、幫助她重塑新的記憶，讓一切倒回最初，總比現在被改壞了的樣子好吧？」
常守恆頓了一會，道：「呃，我知道了。」
「還有，從這一刻起，關於你擅自修改亞里沙程式的事，忘掉它。我絕不會在訴狀和審判程序中提及，你也絕不要對任何人透露。我們必須讓法官相信，你是出於『不得已』的情況，才會按下她身上的RESET鍵。」
常守恆點頭如搗蒜，他總算明白自己違約在前的嚴重性了。契約書雖然禁止買家擅自更動星靈Alpha S的參數，卻未明確寫出不能啟用重置程式。
「好，我會安排亞里沙和你見面。」下定決心後，常守恆的態度轉為堅定。
「很好，順便也告訴我，目前有什麼事是我需要知道，但你還沒說明的。」凌一志飛快撥打著心裡的如意算盤，計算這場訴訟中每一個可能的攻防要點與變數。他深知此案勝算不高，但身為律師，就當竭盡全副心神，為慷慨的金主們賣力一搏。
【註】
依據《民事訴訟法》第446條，二審「原則上」應以一審當事人所提出的訴訟資料進行審理。如果當事人未在一審提出的事項，二審通常不會再審查，例外規範於第447條。
甲方：常守恆（以下簡稱「甲方」）
乙方：昴宿工學技術株式會社臺灣分公司，Pleiades Engineering Technology Co., Ltd. Taiwan Branch（以下簡稱「乙方」）
為保障雙方權益，確保「星靈 Alpha S」（以下簡稱「星靈」）之買賣事項，甲乙雙方同意簽訂本契約，雙方應遵守下列條款，並依照中華民國法律辦理。
……
第三條「付款與交付」，第三項「風險轉移」：自交付之日起，星靈 Alpha S的所有權及風險由乙方轉移至甲方。
……
第六條「系統升級與設備更換」，第二項「設備更換」：自交付之日起三年內，若零件或設備無法替換且升級無法實施，乙方將與甲方協商退還星靈 ALPHA S部分款項，或更換新機型，以補償甲方的損失。
「無法替換設備？還是不願替換？」凌一志輪流按壓著跳動不已的兩側太陽穴。契約書最後一頁，有常守恆親手落下的簽名、蓋章和手印，這等同於全盤接受昴宿工學的條款。木已成舟，無力回天。
他背倚客廳沙發，身子用力往下一躺，陷入柔軟的灰色懷抱之中。「在民事法律的世界裡，親筆簽名就是鐵證如山啊。現在他老兄還能拿什麼抗辯呢？為什麼不等技術純熟一點再買？料想再過個幾年，平價的改良版就會推出了……應該吧？」
凌一志看了眼合約價金：新台幣七百五十萬元。真令人咋舌，不愧是紈褲子弟的作風。
儘管特用型AI技術已臻成熟，但因機器人製作成本高昂，普及率受限，多數企業、家庭與個人仍以輕便的小型機種為主。通常只有政府機關、大型企業、醫療機構或財團法人具備充足預算，得以購置人型AI來填補人力缺口。否則，動輒五百萬新台幣起跳的家事AI、勞動AI與看護AI，早已走進千家萬戶。
易芙瑩為他送上一杯濃縮卡布奇諾。「你不想接嗎？做為賽博未來事務所的代表性案件，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凌一志把契約書影本蓋在臉上，聲音透過紙頁，聽起來就像悶哼：「我討厭輸的感覺，也討厭為自己找『因為一審律師程度太差，拖累我敗訴』的爛藉口。民事訴訟二審依法不得提出新爭點*耶，妳教我怎麼打？」
「不如，直接徵詢當事人的意見？他剛才透過公務信箱，丟了一串元宇宙的IP座標過來，要你在約定的時間上線，跟他在『亞里沙LOVE & PEACE』VIP ROOM見面。」易芙瑩把馬克杯往桌內推一點，罩上杯蓋，以免凌一志動作一大，隨手就打飛出去。
＊
元宇宙是一個融合現實與虛擬的共享空間，將數位世界、擴增實境和新興網路技術結合，形成一個多層次的數位宇宙。「交誼聽」便是其中的互動場所，人們透過虛擬化身進行溝通，儘管看不見彼此的真實面貌，仍可相互傳遞數位訊息、進行線上交易、線上工作與開會、簽署重要文件等。
凌一志擁有的VR眼鏡（Virtual Reality，虛擬實境介面裝置）是過去在尾牙抽獎活動上得到的禮品，他並不怎麼喜歡這玩意，倒不是因為會產生3D暈眩症，而是身入其境，總有一種不踏實、不安穩的感覺。
「Eve，幫我設定，我科技白癡。」他懶洋洋地說。
易芙瑩在工作之餘，總不忘揶揄上幾句：「像你這種坐擁電子腦的人，沒資格說自己是科技白癡。」她熟練地找到入口網站，幫凌一志註冊以事務所為名的新帳號。不出幾分鐘，一位穿著律師的白邊法袍，愣頭愣腦的可愛小人偶就誕生了。
戴上VR眼鏡的瞬間，現實世界彷彿被一層薄紗遮蓋，耳邊的城市噪音和風景皆盡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聲無色的靜謐。循著語音提示，凌一志輸入IP座標，再次睜開眼睛後，映入眼簾的是一間奢華的VIP會客室，四周擺設著光滑如鏡的大理石桌椅，手指輕觸椅背時，冰冷的質感仿若真實。
知名公仔造型的虛擬服務員向凌一志索取登入會客室的通關金鑰，凌一志口頭告知公務信箱裡的一長串亂數密碼。顯然，這是只有付費會員才能使用虛擬空間，常守恆相當捨得這方面的花費。
一名身穿工程師白袍的貓耳人偶站在會客室門口朝他揮手，當凌一志走進房間，貓耳人偶的外殼瞬間剝落，轉換成一位中年男子的全息投影。
「你好，我是常守恆。」中等身材、其貌不揚，幾乎毫無特點的中年男性說。
「你好，我是凌律師。」凌一志也想卸下自己的Q版虛擬形象，無奈不會操作。「Eve，Eve，快幫我切換。」
易芙瑩在他耳邊輕聲提示：「凌律師，你才剛註冊，是LEVEL 1的新用戶，沒辦法以真面目示人。」
男子搖搖頭。「沒關係，我不介意，這位是我的妻子亞里沙。」
一位身型婀娜、面容姣好、穿著歐式女僕裝的長髮人型AI憑空現身在會客室裡，淡紫色的瞳仁閃爍著神秘而迷眩的光芒。
亞里沙對丈夫與凌一志二人揮手，並投以動人的眨眼和燦爛的微笑。「我是早月亞里沙，來自東京，是兼職網路歌手的家庭主婦喔！」
凌一志不住在心裡嘖嘖稱奇，特地幫伴侶AI製作虛擬化身？這世界還真是無奇不有。「不好意思，請問現在站在這裡的亞里沙，百分之百還原了三次元世界裡的模樣嗎？」
「沒有。」常守恆搖頭，神情瞬間黯然。「因為她病了，會不時發出夢囈般的聲音，頭和四肢還會不由自主地顫動，連做簡單家事的能力都沒有了。」
凌一志注意到，他遣用的詞是「病了」，而不是「壞了」。「我聽說過，記憶負載過度的AI，可能會出現邏輯上的偏誤、應答上的僵化、記憶漏失或錯誤，但其中的症狀，應該不包含肢體不協調吧？」
「這……這是沒錯，但在亞里沙的身上就是發生了。公司那邊不想治，我……我也沒有提告以外的辦法了。」
凌一志隱約覺得事情不太對勁，常守恆可能隱匿或謊報了部分訊息。
大三那年，人工腦的技術尚未純熟，為了準備律師高考，他拚命地在短時間內將大量教科書、參考資料、判例與外國法典填入長期記憶區內，導致腦部過熱、讀取嚴重延遲，偶爾思路還會自行中斷。最後實在迫不得已，只好求助於記憶工程師，刪除了不太重要的知識，一般而言，人型AI應該也可以比照辦理。
「單就刪減記憶來說，並不是什麼過於困難的作業，我不懂為何亞里沙小姐會變得如此嚴重。」凌一志說話時，可愛的虛擬化身會揮舞著兩隻肥短的小手臂。
「對……但是，她愈來愈健忘，也愈來愈沒辦法形成新的記憶，就連我，以及我們少數的親戚朋友也幾乎忘得丁點不剩了。」常守恆目光飄忽、支支吾吾地說：「我第一時間就連絡了維修部門，他們告訴我，總公司日前下令全面回收星靈Alpha S、Echo、Zenith三款高階AI，之後會免費發送新型的星願作為賠償，我當然是拒絕了。」
常守恆進一步解釋三種型號的不同之處。
星靈 Alpha S：特殊訂製版，針對高級客戶或特殊需求提供個性化的訂製服務，可指定特定功能。
星靈 Echo：強化語音與視覺識別能力，可輔助管理社群平台、進行各種社交活動。
星靈 Zenith：具備多領域專業知識，可不斷升級並自我學習，適合商務人士、專業人士，輔助進行複雜且困難的決策。
凌一志的虛擬小人搖晃著他圓滾滾的腦袋。「那麼，昴宿工學是否有說明他們不願維修的原因？」
「好像是……編制上的問題？泛用型AI開發專案失敗以後，他們算是放棄星靈高階款了，接下來的人力和資金會全部投放在星願、星夢兩個特用型AI的系列上。」
「原來如此，我懂了。」現實中的凌一志一挽起雙手，虛擬實境中的小人兒也把長袖給捲了起來。「常守恆先生，你簽下買賣契約前，有沒有仔細閱讀過裡面的每一項條款？」
「……有吧。」常守恆的語氣並不篤定。
「那你知道第四條『使用規範』中的第二項『技術參數及零件保護』：『甲方不得拆解、改裝或私自售賣星靈 Alpha S的零件、軟體、應用模組、AI元件，亦不得公開內部的技術參數、運算模型、演算法或其他專屬技術資訊』嗎？」虛擬小人頭上冒出了象徵生氣的井字號和灰色煙霧。「若甲方違反上述規範，乙方有權立即終止本契約，並要求甲方賠償售價三倍之懲罰性違約金。」
「這、這是……」常守恆簡直要瞠目結舌了。
「生產者與消費者之間的極度不平等條約。」凌一志的虛擬小人以兩手插腰：「常先生，在你與朋友們親自嘗試為亞里沙『治療』時，昴宿工學便脫免了所有維修保固責任，除此之外，公司還有權向你們要索高額賠償金。」
常守恆不再說話了，他不但再也喚不回精心打造的完美嬌妻，也無法讓她透過新系列「借屍還魂」。此外，愈是著手修繕，妻子的狀態便愈是糟糕，也是身為一介工程師的莫大恥辱。
「總之，請讓我跟真實的亞里沙見面，視訊通話也行，我必須知道現在的她是什麼德性……呃，我是說什麼模樣。」凌一志說。
靜默了大約五分鐘，待他喝光了第二杯咖啡，常守恆才吶吶啟齒：「凌律師，你願意接管這個案件嗎？」
「我總不能在連『訴訟標的』是什麼狀態都不清楚的情況下接案。」虛擬小人搖晃著與肩膀等寬的腦袋。「而且，我很討厭訴訟流程進行到一半，被偶發的事件突襲，尤其是被不老實的己方當事人突襲。你如果有改機、有公告程式碼和BUG要求同業幫忙修復，現在就務必讓我知道。」
這一次，遲疑了將近十秒鐘，常守恆才沉著嗓子回答：「我是有試圖改寫過亞里沙的記憶運作程式，但也就只有一點點而已……我舅媽應該說過，我會付你十萬元以上的律師費。」
「如果你不介意全盤皆輸，我會直接主張昴宿工學違反了《民法》的霸王條款『誠信原則』，和《消費者保護法》中的『可期待之合理使用或接受。』」
「什麼意思？」常守恆歪著頭顱。
凌一志的小人偶賣力揮動著手臂解釋。昴宿工學將星靈Alpha S包裝成「特製款伴侶AI」，致使常守恆與亞里沙建立起深厚的情感連結。所以亞里沙的角色，不能只視作單純的物品來看待，她的獨特性、陪伴功能和情感應該被充分保護，類比於收藏品、藝術品的不可替代性，所以不能僅以一般瑕疵產品的處理流程，進行汰換和銷毀。
「儘管如此，向昴宿工學訴請提供終生保固——即亞里沙能陪伴你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仍不可行，但至少，在可期待的合理範圍內，應盡力維持亞里沙的活動機能。至於目前的故障，回復到原廠設定應該就能挽救。」
常守恆驚駭地張大了嘴巴。「但、但是之前相處的記憶……」
「記憶可以再次寫入，你們不是有許多共同生活、出遊、玩樂的影像和照片嗎？只需利用生成式軟體和她內建的自動學習系統，適時適度引導、灌輸、幫助她重塑新的記憶，讓一切倒回最初，總比現在被改壞了的樣子好吧？」
常守恆頓了一會，道：「呃，我知道了。」
「還有，從這一刻起，關於你擅自修改亞里沙程式的事，忘掉它。我絕不會在訴狀和審判程序中提及，你也絕不要對任何人透露。我們必須讓法官相信，你是出於『不得已』的情況，才會按下她身上的RESET鍵。」
常守恆點頭如搗蒜，他總算明白自己違約在前的嚴重性了。契約書雖然禁止買家擅自更動星靈Alpha S的參數，卻未明確寫出不能啟用重置程式。
「好，我會安排亞里沙和你見面。」下定決心後，常守恆的態度轉為堅定。
「很好，順便也告訴我，目前有什麼事是我需要知道，但你還沒說明的。」凌一志飛快撥打著心裡的如意算盤，計算這場訴訟中每一個可能的攻防要點與變數。他深知此案勝算不高，但身為律師，就當竭盡全副心神，為慷慨的金主們賣力一搏。
【註】
依據《民事訴訟法》第446條，二審「原則上」應以一審當事人所提出的訴訟資料進行審理。如果當事人未在一審提出的事項，二審通常不會再審查，例外規範於第447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