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清水

等魚苗培育場建成的同時，我也在到處找空間練習射擊的技巧，主要是速度，如何再保證自己不受傷的同時快速上弦

如果他們拉爾夫真的堅持在明年年底去王都，那我一定要有能力阻止他失控殺死利奧波德和維拉米爾，至少拖延個幾十秒讓他們有能力可以逃走，雖然我也不知道他們兩個到底有沒有拋下國王和公主離開的勇氣

沒錯，是勇氣

對他們這種人來說，捨身奉獻已經是一種習慣，而且還要面對輿論的譴責，他們為之努力一輩子的清廉與正直可能都會隨之淹沒在質疑的海嘯裡

習慣要是好改，還好意思叫習慣嗎？

要抵抗本能已經很不容易，更遑論緊接著要面對的是社會性死亡

上輩子聯社群軟體都不怎麼用，別說專業的公關操作，這裡就連輿論散播方式和平台都不太熟悉

「奧奇德！」

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是克萊兒

「克萊兒大人？妳怎麼在這裡！」

激動的心，顫抖的手，想死妳了我的老婆

「我休假過來找看看妳過的怎麼樣，妳怎麼會來這裡？」

「這裡的水質很乾淨，可以地勢落差大，水體含氧量豐富，很適合養魚。」

「魚？」「鮭魚，可以吃的，我也很好奇為什麼提埃人從來沒想過吃這種魚。」

這件事我已經問過洛倫佐了，但他自己也不清楚

「那妳能推測原因嗎？」「可能因為提埃地形險峻，比較沒人住在入海口的地方吧，中游有熊會捕獵這些鮭魚，等到了上游繁殖完都是奄奄一息的狀態，看起來不太健康，自然也沒人敢吃。」

其實我也不知道，但這番梳理下來我自己都要信了，而且可能真有一定的道理

「這樣啊。」她走向前看著樹幹上被我打出的洞

「這是妳練習留下的嗎？很準，真厲害。」「名師出高徒。」

克萊兒看向洛倫佐，眼裡略帶著欣賞和驚喜

嗑死我了！超香，而且洛倫佐還小克萊兒兩歲，年下啊！雖然也沒有下很多，但我還是愛爆

「妳在笑什麼？」洛倫佐一臉兇狠的看向我

剛才是不是沒做好表情管理……

「我我我……我說出來你不要生氣啊，你確定你想聽？」「有本事妳說。」

「有克萊兒大人為證喔，真的不能生氣。」

「說。」他用那種狗被挑釁後發出的那種低吼告訴我

「我發現克萊兒大人好像高一點？」

洛倫佐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克萊兒，克萊兒用目光稍微比了一下，好像確實如此

「沒……沒關係的吧……還會再長的。」

「嗯。」

他面無表情，好像沒生氣，又好像隨時會衝上來把我活活毆打致死

為了避免衝突進一步惡化，克萊兒藉口想看看魚苗場把我拎走，我跟她大致說了一下鮭魚的習性，順便問問有沒有辦法提供飼料的原料

「如果真的不行就要把親魚拿來做飼料了，對魚類來說同類相食的情況還算常見，應該不會有問題。」

「應該？」

「對……不知道會不會有朊病毒……噫～」這背後的故事真的超級驚悚（詳情請見《血石英Ⅱ》第22章：〈棲凰〉）

「我回去和父親討論看看好了。」「謝謝。」

看著周遭的一片荒郊野嶺，克萊兒眼裡帶著點眷戀

我知道，克萊兒的故鄉就是這樣的小山村

「我出生在和這裡差不多的小村子，後來盜賊殺了村裡所有的人，包含我的爺爺……但那只是父親對外的說法……實際上……」

我知道她有點猶豫，「沒關係，想好再說也沒關係。」

克萊兒伸手拍拍我的頭，「謝謝妳。」

嘿嘿，老婆摸我，至福～

「不會，克萊兒大人能感到開心和舒服才是最重要的。」

「謝謝妳……對了，一直想問妳，妳的姓是什麼？」

敏感的人應該已經發現這裡命名的規律，但我腦子裡翩翩出現了另外一個姓

「我姓愛新覺羅。」

克萊兒看著我的眼神說明了一切，「妳在騙我對吧？」

「沒有呀。」「妳在笑。」「人看到美麗的事物開心是很正常的吧。」

她臉頰微微泛紅，「是……是嗎？」

可能也不知道該怎麼回了，克萊兒就草草的帶過了這個話題

不過以後我應該只會越來越有名，也是該想想到底該給自己什麼姓了，因為奧奇德本身在這塊大陸上就可以當作姓使用

要不還是姓愛新覺羅吧……

今天晚上還是和過往幾天一樣天氣晴朗，平靜清澈的池水映著雪山星月的倒影

克萊兒就坐在池畔的石頭上靜靜的看著湖面，應該是在想故鄉的事吧，而洛倫佐也在不遠處裝作在忙別的事，時不時看兩眼

「你不去關心一下人家嗎？」

「我？」他不以為意，「我有什麼立場？」

「騎士要幫助弱小嘛。」

「妳別看不起克萊兒大人。」「我才不是看不起她，人是社會性的動物，再堅強的人也難免需要傾聽跟關懷。」

「那為什麼不是妳去？」

「相應的人能提供相應的情緒價值，小孩子帶來的往往是純真的快樂，而成熟穩重的男性在這種時候提供的情緒價值就是安全感，你要相信我，我至今說過的是沒有一件是沒有道理的，對吧？」

洛倫佐竟然真的被我說動了，人聽勸是件好事

他走到克萊兒有點距離的地方坐下，一臉迷茫的轉頭看著我，我揮揮手，讓他放心大膽上

「那個……您……還好嗎？」

「我很好，只是在想些事情。」

「奧奇德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克萊兒笑了笑，「不……只是我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

他再一次轉頭看我，一附想要掐死我的樣子，唉，恨鐵不成鋼

克萊兒循著洛倫佐的視線看過來，幸好我眼急手快躲到陰影裡，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發現

「我很好，你不必擔心，也幫我轉告奧奇德。」

「原來您都看出來了嗎？」「猜也能猜到吧。」

不過克萊兒的心情看起來確實好了很多

洛倫佐也突然想到自己老家，「我住的村子也是這樣，安靜、祥和，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洛倫佐殿下的故鄉是以什麼為業？」「狩獵。」「我記得我很小的時候，我居住的村子還種的出油菜，後來就什麼也種不出來了，再後來……村裡的積蓄也見底……然後盜賊來了，殺光了所有人，只剩下我。」

聽著克萊兒的話，洛倫佐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那些盜賊是有自己的聯絡網和情報網的，那些地方該去，那些地方不值得去，他們都知道

一個必須靠積蓄維持的村子怎麼會有盜賊劫掠呢？

不過洛倫佐也沒有多想，相似的經歷又讓兩人多了一點話題

一直觀察著觀察著，我也感覺累了，只好回屋裡睡覺，這小身體什麼時候才能爭氣一點

清晨起來，粉紫色的天空下雲幕掠過遠端的山峰傾瀉，三三兩兩的鳥類舒長的悠鳴

這就是我每天清晨起來的動力

「這麼早起來嗎？」

克萊兒一直都有晨練的習慣，這個時候看到她不算意外

「嗯，森林清晨的天空是最清澈的，尤其過了無風的晚上，對了，克萊兒大人這次衝突有受傷嗎？」「小傷，不足掛齒，謝謝妳的關心。」「沒事就好，我其實一直有個問題想問克萊兒大人。」

「問吧。」

「殺人是什麼感覺？」克萊兒愣了愣，應該是沒想到我會問這種問題，「嗯……一開始確實很恐懼，但想想桌上的食物也是被奪去性命的產物……而起後來上戰場的次數多了，也就麻木了……」

她深呼吸一口氣轉換心情，「我明天就要走了，今年聖誕節來奧萊吧。」

「可能不行耶，我要處理林場的事，明年好嗎？」「沒問題，隨時歡迎妳。」

還是克萊兒比較好，上次叫洛倫佐帶我搞得一副像要割他的肉

「利奧波德大人最近過的怎麼樣？」「一如往常，不過一直在為恢復提埃支援的是四處奔走。」

「克萊兒大人跟利奧波德大人說，這一切都是徒勞的，沒有意義。」

「妳都知道了，父親又怎麼可能不清楚呢……」

「有的時候放下比堅持還難，由別人來推一把至少心理負擔就不會那麼重。」

「是這樣嗎？」「當然，因為這是一種規避利益損傷的策略，是本能。」

「本能？」「我們是社會性動物，所以我們所做的很多行為都是在討好群體，好讓自己可以繼續融入不要被排擠出去。」

「這樣啊……」

其實人之所以為人，品德之所以被讚揚就是因為能夠克制生物的本能，遇到挫折敢於面對是為堅強，遇到危險戰而不逃是為勇敢，遇到誘惑背身拒絕是為清廉，為朋友願赴刀山火海是為仗義

「克萊兒大人平時都這麼早起來的嗎？」「今天稍微早一點。」「怎麼了？會冷嗎？」

「不會，謝謝妳的關心。」

「晚上會冷也可以跟我擠喔。」

克萊兒笑著點頭，「正常人應該都會對我們有所畏懼吧？妳好像一點都不怕我們的樣子？尤其是拉爾夫大人。」

「長的確實有點兇，但都不是什麼壞人，洛倫佐也只是防備心重了一點，之前我早上起來腿麻他以為我受傷了還有點小緊張。」

「妳很喜歡洛倫佐嗎？」

「怎麼說……他身上有種……破碎感。」

對了，就是這個形容詞

「破碎感？」「就像玻璃一樣，美好、華麗、清澈、看似堅不可摧，但一下就能碎成粉末，容易受傷，需要細心保護。」

其實克萊兒身上多多少少也有這樣的特質，只是跟的人不一樣也就形成了不同的價值觀，性格倒也沒差太多，都是會為了自己理想奮不顧身的人

「保護……到不至於吧？」

「嗯，氣質嘛，真實情況當然會有點差。」

天色漸漸亮了，我也前去查看魚苗場的建城情況，整地已經整的差不多，引水的渠道和砂石過濾的裝置也都已經挖好，有一說一，這服從性和效率真的令人讚嘆

「奧，奇，德……」

洛倫佐一臉火大的走到我面前，「妳到底跟村長家的孩子講了什麼？」

「什麼？」「那兩個孩子一直纏著我，妳到底怎麼跟他們說我的？」

「我沒有喔，那是他們自己瞎聽來的，我為什麼要把你吹的神乎奇神？對我沒什麼好處，我不做對我沒好處的事。」

他半信半疑地走開了，回到村裡，克萊兒正在跟村長家的長子練劍，洛倫佐不得不承認，那小子確實有點天分

看著眼前的情況，洛倫佐自己都說不清心裡的煩悶到底從何而來，只好又回去找奧奇德

「無聊了？」

其實在這裡待久了我也開始覺得無聊，但這對我來說終歸還是工作

「要先回去嗎？也順便勸克萊兒大人早點回去奧萊吧，利奧波德大人應該會擔心吧，回去見一面也好。」

「她是特地為妳繞路來這裡的，妳竟然說出這種話？」

「欸欸，我可不接受這種情緒勒索，是她來找我的，不是我去找她，好嗎？您覺得我會希望她帶傷走山路？不希望她好好休息嗎？請洛倫佐大人不要把我當任性的孩子看待，是，我是會不知好歹的親近你們，但不代表我真的不知天高地厚，凡事我會自己拿捏分寸。」

這人就是這種時候很討厭，對拉爾夫以外的人防備心都很重，總是以最大惡意揣測他人

「沒發現我到目前為止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對你們有利的嗎？幫你們建立穩定、可持續發展的產業、食物來源、幫你們收割那些愚蠢的貴族，這還不夠表達我的忠誠？」

這回我是真的有點生氣了，你們不是都愛說忠誠嗎？行，我就這麼跟你玩，我也想看看我的邏輯到底玩不玩得過你

看到我發火，洛倫佐的氣焰也收斂許多

「妳為提埃所做的一切貢獻，我很感激，但我希望妳能多看看他人為妳的付出與努力，提埃的人民也從未要求妳做這些，如果我們將妳驅逐……」

「驅逐？我根本不是這個意思！我希望她好好休息不對嗎？」

「怎麼了？」克萊兒循聲過來，我和洛倫佐在此時達成了絕無僅有的默契

「我說我要養鵪鶉當寵物，他覺得我把食物當寵物很怪。」

「不覺得嗎？」

唉唷，扯謊到是一套一套

克萊兒無奈的笑了，「這有什麼好吵的……可是奧奇德，提埃的冬天這麼冷，妳又長時間待在城外，應該不適合吧。」

「也是，我也只是有個想法而已。」

看我們沒什麼事克萊兒也就回去了，這之前的努力差點白幹

「妳為什麼要這這麼說？」「什麼？」「算了……」

隔天凌晨，克萊兒推門進入我的房間，其實也差不多到我起床的時間了，只是腦子醒了身體還沒清醒，我能感覺到她站在門口看著我，而洛倫佐就站在走廊

她沒有進來，可能是怕打擾到我，最後默默離開

「改天見……」「原來妳醒著嗎？」「腦子醒了……」

我睜開眼睛坐起來，「路上小心。」

「好，那我走了。」「再見。」「再見。」

一路跟著她下樓，目送她騎上馬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