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機器寵物與回憶 (中) 不能改變的命運和掙扎

　　距離型號Ａ５８９１終端連控型動物ＡＩ模組終止服務，還有兩天。曉格知道真相的隔天，她並沒有出現在校園。

　　雖然樂頤照常上班上課，可是她的心情全部寫在臉上。

　 「妳怎麼了？」

　　「沒事。」

　　裝作沒事的樣子，對著擔心自己的同學微微一笑，並目送他們離開自己身邊，獨留自己在座位上，持續地自我陷入無限循環的愧疚無罪感當中。

　　她知道這副微笑是掙扎過後擠出來的，完全不敢想自己此刻的表情是多麼地難看，樂頤看向隔壁曉格的座位，垂下眼神。這時，見狀的昀曖走到樂頤的面前，轉頭看著曉格的座位問道：「曉格同學呢？」

　　「請假……」

　　昀曖不知道事情始末，不過是個明眼人都知道樂頤的臉色相當不好。

　　「妳看起來心情很不好呢～樂頤同學。」　

　　「老實說，我有點搞不清楚了。」

　　樂頤抬頭看著昀曖，迷茫的眼神傳達複雜的情緒，這讓昀曖有點驚訝，那位落落大方的學生會長，也有迷茫脆弱的時候。

　　可是，昀曖不清楚樂頤搞不清楚甚麼東西，要問才能知道她在煩惱甚麼，使她的臉色那麼難看。

　　「搞不清楚甚麼？」昀曖歪歪頭問道，樂頤緩緩道出：「人跟ＡＩ相處，或者……跟所有物品之間長時間的相處，會產生『感情』嗎？」

　　「會喔～」

　　「誒？」

　　昀曖揚起嘴角，對著疑惑的樂頤說道：「有些人會把自己的頭髮或指甲，甚至是汗之類的分泌物留下來，放入盒子或瓶子中保存。對他們來說，可能是段特別的回憶，也是一種情感的連結。」

　　「昀曖同學，妳……確定這麼舉例是ｏｋ的？」

　　樂頤相當訝異，因為這個舉例相當詭異，一般人來說是不會把頭髮和指甲，又或者是人類的分泌物保存下來的，可昀曖卻不以為意，又繼續說：「ＯＫ喔～不過這是一種精神疾病發作時的情況。」

　　「大致我都懂，但又可以說明甚麼？」

　　「我這是舉例，妳不必當真，不過現實當中確實是有我上述的情形發生。只是，發生上述情況的人是樂頤同學妳的話，可以想像一下：假如妳發現妳收集頭髮、指甲，或者是分泌物開始會說話，同時它們也有自己的情感和記憶，記得跟妳生活的每一個瞬間，甚至知道妳的情緒，會怎麼想？」

　　「這……」

　　樂頤語塞，此刻在意識中的律全程聽完昀曖的舉例後，感到的不是恐怖和驚悚，而是滿滿的疑惑和獵奇。

　　「嘶……也太獵奇了吧？」

　　「可是，她說的也有道理，律。」
　　
　　樂頤對律深思熟慮的說著，可是律卻發現她的心情依舊還是不平靜。律思考片刻，便和樂頤說：「……我來說明吧。」

　　樂頤聽後，大吃一驚，當然不是說律要替她說話這件事，而是交換身體控制權後，樂頤的瞳孔會有巨大的變化。

　　都交換很多次，難道律不知道有這件事？

　　「但瞳孔會……！」

　　樂頤想要提醒律這件事，但律只是給了她一抹微笑，接著開始執行導入動作。

　　「ＡＩ，裝填，正在導入中……」

　　龐大的藍色數據流充斥著樂頤的腦海當中，在一剎那，瞬間完成交換。律操控樂頤的身體，把視線移到自己的桌面上，微微半開雙眼，裝出深思熟慮且相當苦惱的樣子回答昀曖的問題：「會驚訝，但同時也會感到一絲溫暖，畢竟那些現在或是曾經是『我』的一部份。」

　　「那如果它們即將消失呢？」昀曖露出一抹意義深長的微笑，律則簡單回答：「感到惋惜。」

　　說完，律便用樂頤的身體，閉上雙眼，趁眨眼的瞬間，把身體控制權交還給樂頤。而樂頤拿到控制權時，她感到訝異，她仍舊不可相信律會說出情感的想法。

　　它至始至終，它都對樂頤說出它不會說情感的想法和看法，因為它前身是ＡＩ，即便自己的媽媽要律去享受「人生」，但身分認同上卻不認同自己是人。
　　
　　同一時間，昀曖則是露出她那招牌的笑容：「是吧！在這種非常詭異地舉例中，也可以顯現出人類和物品之間的情感連結，人跟ＡＩ也是同樣道理～」

　　昀曖說到一半，突然想起甚麼，接著轉過身，背對著樂頤回答：「因為，同樣都會得到幸福的。」

　　語畢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樂頤眼看著昀曖，卻說不出來任何一句話。

　　人跟ＡＩ……同樣都會得到幸福？昀曖說的這句話到底是甚麼意思，樂頤不清楚。只是，她稍稍解開心中的疑惑了，就只剩下的就是跟曉格「和解」。

　　而律，則開始懷疑起昀曖。

　　因為她的舉例相當詭異，明明有很多例子，為甚麼偏偏是這種相當獵奇的例子？律不清楚，甚至在內心當中，為自己對昀曖的印象，產生出「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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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天的下午，曉格家的內部發生爭執。

　　「這件事情，為甚麼不告訴我！？」曉格氣憤得大喊著，曉格的爸爸則想緩和曉格的情緒，緩緩跟她說明：「曉格，爸爸這是為妳好，我們都知道妳放不下圓圓，但是被汰換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你們甚麼都不懂……」

　　曉格內心開始從單調的低氣壓，轉變成火山爆發和風雨交織，十分矛盾卻又同時存在的心境，十分五味雜陳。她深呼吸，接著氣憤得對她父母大喊：「就只是把圓圓當成冷冰冰的機器寵物！」

　　「屈曉格！給我差不多一點！」終於，曉格的父親也按耐不住對於曉格的韌性，用嚴厲的口吻喊著，可曉格下一秒，抱起圓圓，往家外面跑。

　　「喂！！曉格，妳去哪裡？！」

　　不管怎麼喊，曉格父母始終喊不回他們心愛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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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六點多，剛下班的林黛開著車，準備回家。正逢下大雨，她蹙起眉頭，看著一揮再揮的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擦拭著不斷落下的大雨。

　　銀色的車緩緩地駛入住宅區的小路中，慢慢行駛在雨中的路上。突然，林黛用餘光瞄了一眼後照鏡，原本是想確認後方來車，但是卻發現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那不是……！！」

　　林黛發現抱著圓圓的曉格蹲坐在一處無住戶透天的騎樓，神情失落的樣子，她立刻將車停在一旁，下車走到曉格面前，好心地問道：「妳怎麼了，曉格？」

　　「林黛阿姨……」

　　「汪！汪！」

　　曉格沮喪地看著林黛，而林黛此刻也發現曉格懷中的圓圓對著她汪汪幾聲，立刻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深吸一口氣，不把自己現今最真實的想法說出來。

　　因為她知道圓圓的型號要被報廢一事，加上可能因為報廢一事，曉格和自己的女兒產生爭執，要不是注意到昨天樂頤的異樣，推測有可能，不然她可能會不知道為甚麼此刻曉格會抱著圓圓坐在這裡。

　　她覺得事到如今，不如讓她們兩位當面談談。

　　「要不要來我家？或許，妳跟樂樂也必須好好談談呢。」林黛伸出右手，溫柔地看著曉格，而她看著林黛，點頭示意，緩緩伸出右手。

　　「……嗯。」

　　隨後，林黛載著曉格和圓圓，回到了自己家。林黛一打開門，樂頤便出來迎接。

　　「媽媽，妳回來……」

　　此時，樂頤見到抱著圓圓的曉格，愣了一下，接著撇過了頭，左手緊緊地握著右臂，林黛拍了拍女兒的肩膀，微笑說道：「有甚麼事情，進去後再慢慢細談，好嗎，樂樂？」

　　「汪汪～」圓圓隨後吠叫兩聲，似乎很期待樂頤的反應，樂頤則是沉低眼神，點點了頭。

　　進到客廳，樂頤和曉格一語不發地面對面坐著，低著頭，不敢將視線投射在對方身上。但此刻，曉格率先開口：「樂樂，我很抱歉，前天不說任何一句話就離開。」

　　「這件事我也有錯。」

　　曉格抬起頭，看著依舊低著頭的樂頤雙手握拳，繼續說道：「在那麼無知的情況下傷害到妳，我很抱歉。」

　　「這不是妳的錯，樂樂，歸根究柢，我父母還是太過保護我了。」

　　「……。」

　　樂頤一語不發的繼續低頭，她知道自己幫不了她，依舊不敢直視著曉格，可是對面的她，卻揚起頭，看向天花板喃喃自語：「可是，好不甘心呀……」

　　「曉格？」

　　「汪～？」

　　樂頤察覺到她的不對勁，終於直視著曉格本人，無助地看著她仰起頭。就連圓圓都誼或的歪歪頭看著自己的主人。

　　而曉格，揚起頭，望著樂頤家客廳的天花板，無奈地說：「好不甘心我不是個萬能的人，這樣我就可以救圓圓了……」

　　曉格已經無法哭出眼淚了，可她的眼角微微泛紅，臉上殘有一條條地淚痕。

　　而她的那句話，滿滿的無奈和沉默浸染了整個空間，就連在旁邊泡茶的林黛都不禁對於曉格這句話，蹙起眉頭。

　　這是既定的事情，是無法回頭的，圓圓始終要被人類銷毀。她長嘆了一口氣，苦笑地看著她們，邊端著茶走到她們所在的地方。

　　「曉格，阿姨知道妳的心情，但妳也知道我們並不完美。」

　　「但是，為甚麼就一定要選擇圓圓……為甚麼非那個型號的人工智慧模型要被銷毀不可？！」曉格吶喊問著，林黛只是放下茶壺，緩緩回答：「時代更迭，有些事物也會被時間淘汰……無論是生物也好、植物也罷，連事物都會物移星換。」

　　「媽媽，妳說的是社會達爾文對吧？」樂頤問道，她點點頭，繼續說：「雖然圓圓是ＡＩ，但……我相信曉格和它之間的羈絆和感情依舊存在，無法用任何東西取代。」

　　林黛這一席話，讓兩位少女陷入沉思，更不用說在樂頤意識中的律，正在思考林黛的那句關於羈絆和感情無法用任何東西去取代的言論。

　　隨後，曉格在樂頤家吃過晚飯，原本林黛想載她回去，順道去翔宇的公司送晚餐給還在加班的老公和兒子，順便把留在親戚家的瓊音接回家，但看起來曉格非常畏懼，因為不久前因為吼了自己父母，沒說清楚任何原因，抱著圓圓衝出家門，不知道該如何跟父母道歉，不過林黛卻讓她直接住在家中，自己出門。

　　在開車的時候，林黛用便攜式ＡＩ跟曉格的父母聯絡，告知曉格一切安好，並且先住在自家兩天左右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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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靜之時，此時律利用樂頤的身體站在二樓的陽台上。

　　它眺望著這片已被燈光壟罩的城市，思考林黛所說的話，突然——「你還醒著呀，律。」

　　林黛穿著碧綠的長裙睡衣，微笑地看著它，當然，她也知道現在眼前的樂頤，是「律」，是樂頤的另外一個人格。

　　「林黛小姐？」律相當吃驚，同時也疑惑著林黛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不過林黛苦笑說道：「叫我媽媽吧，用樂樂的身體稱我小姐，感覺甚怪。」

　　她走到律的身旁，同樣看著自己所居住的城市，感慨地將話題轉到圓圓的話題：「圓圓它……快結束生命了呢。」

　　「這應該是每個人工智慧的末路了吧……跟我之前一樣。」

　　「以ＡＩ來說，跟人的生命就只有相差生命的『自主權』，是生是活，都是人類說的算。」

　　「或許吧。可是妳之前說的……羈絆和感情不是用任何東西可以取代，這到底是甚麼意思？」

　　「任何長時間的相處，都會產生情感。」

律歪歪頭，並不懂林黛的意思，不過林黛看到了律的神情，繼續說道：「不管是親情、友情還是愛情，兩者之間的感情關係需要時間去建立的，同時這段關係一旦建立，會成為獨一無二、無可取代的關係，或許這些情感會因為外部因素而導致中斷，不過雙方對於那段記憶的定義，雖然不一，卻是截然不同的回憶。」

　　「截然不同的回憶……難道非生物體的事物也是如此嗎？」

　　「或許是，不過你的前身也不是個『非生物體』嗎？跟樂樂相處了七年，你跟樂樂之間，也有獨一無二的回憶吧？」

　　「回憶……是指她十三歲時幫忙收拾爛攤子……結果意外被音音小姐搞到骨折，然後妳破了自己的形象罵音音小姐那件事也算嗎？」

　　林黛徹底沉默，尷尬地笑了笑。哪壺不提提哪壺，為甚麼偏偏是這段回憶？

　　「算是吧，不過……樂樂這孩子，或許是這麼如此讓人擔心呢……」

　　「對呀。」

　　「只是，圓圓再也無法再為主人擔心了。」林黛低著頭，眼神透露出無奈的神情。她知道隔天是圓圓生存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天，律雖然淡然地接受「人工智慧被銷毀」的事情，但它不明白為甚麼明明毫無關係的林黛會非常無奈。

　　「我一直不明白，明明圓圓的主人是屈曉格，為甚麼是妳在擔心？」

　　「只是感慨喔……律。」

　　「感慨是嗎？原來如此。」律平淡的說著，而林黛從律的眼神當中，踹測出了端睨，她看的出來律的眼神雖然平淡，但相當疑惑為何感慨這件事。

　　她微微一笑，對著律說：「人類如此複雜，對吧？」

　　「嗯。真的很複雜。」

　　「不過圓圓雖然不會說話，但它的聲音模組內，只有狗的語音系統模組，不會說話。」

　　「可是，那個模組不是共同模組嗎？」

　　「是，但也不完全是。」

　　林黛看向室內方向，緩緩地說明：「中樞是共同模組沒錯，但是只是控制她們行動的『行動模組』和『控制核心』，不過主要的基模，在連結圓圓的那條獨有『連結中樞』上。」

　　「連接中樞！？」

　　律被林黛的話嚇得不輕，不過它又馬上緩和下來，恢復平淡的樣子。它正在思索為甚麼林黛會跟它說這則訊息，利用大數據去分析這句話，它意識到林黛這麼做的可能原因。

　　——可以幫曉格和樂頤，跟圓圓做最後的道別。

　　「是要竄改它的語言模組是嗎？」

　　「不愧是前ＡＩ。」林黛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當然她也不是沒想過律會這麼快就推算出來，她早就有心理準備了，只是它答不答應，又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呢？冒著犯法的風險去竄改？」

　　「那是任意集團旗下的一間公司，如果我沒和老公結婚，剛剛我也不會提及這件事。」

　　律對於樂頤的家庭有基礎的了解，同時也對於樂頤是「集團千金」這件事略知一二，只是它剛才忘記林黛的身分。

　　——林黛是時緩基金會的社工督導，同時也是當今任意集團董事長——任翔宇的妻子，也是樂頤的媽媽。

　　如果沒有「集團董事長的妻子」和「母親」這個身分，或許她也不敢提及這件事。

　　律長呼一口氣，神情雖然依舊淡然，但似乎放鬆下來說道：「我知道了。」

　　之後，林黛取得翔宇的同意後，以「幫朋友的寵物道別，需要竄改連結中樞模組」為由，讓律鋌而走險地竄改圓圓的程式模型。

　　最後，做完時，律嘆口氣，回到意識中看著正在呼呼大睡的本人格，它摸了摸樂頤的頭，用著剛剛跟林黛學來的情緒，感慨說道：「有點失敗，但是……我盡力了，就剩下妳們怎麼在有限的時間內，跟圓圓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