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動 FIGHT
本章節 6000 字
更新於: 2023-08-15
【記憶殘篇II－VIII】
再次見面時，那廝已接掌佛羅里達州立大學理工試驗所，成為本區的作戰總督兼行政首長。牠身上披著一襲銀灰色金屬外衣，可能是鍍鋅的鐵甲，也可能只是某種身分的識別物。
牠沒帶走任何飼養寵物應有的配備：箱籠、食盆、櫃子和床舖。握住我周身的七指只消再施一分力氣，就能榨出滿手血紅色汁液。
跟小傢伙不同，半人馬座的異族與我接觸時，只有黏膩、軟爛、溜滑的觸感，而沒有那種通電、揪心的「交流」之感。
我該向牠詢問小傢伙一族的事嗎？
倘若，牠長年來不斷地監控著我的行蹤，那麼，小傢伙的死，牠大抵是有份的。
我任由牠捉著，乘上一輛車身綴滿點點金芒的淺碟型豪華交通工具，來到位於理工試驗所的地下研究室。這裡是專屬於我的飼育箱，各式研究器械、居家設施一應俱全，沒有門扇，沒有對外網路，前往一樓和外界的通道全部被膠膜堵死，只留下隱隱若現的狹小氣孔，任憑我用上所有理化知識、蠻力、各種乞憐討饒手段，都無法順利出走。
「對話」過於費心費時，這一回，牠弄來一台附帶面板的運算器，外觀平凡無奇，只是一方灰色的鐵箱子。
好一會後我才發現，這玩意其實就是日本人遺留在南極通訊站內的那座。
面板為我演示了幾段影片：
首先，工坊真正的監視錄像。幾名領班師傅和學徒從最簡易的玻璃膜杯做起，接著是各式玻璃膜器皿、可取代建材的石灰鋼筋混合膜屋、可修復太空艙機體的PVC人造塑膠膜和多材質聚合物。
隨後，異族監工發現了海水的秘密，事不宜遲，牠們立即找來幾名性格頑劣、拒不配合的戰俘、奴隸、罪犯來進行全身澆淋測試。事實證明，唯有我族戰俘得以平安無恙。
那廝或許會想透過我知悉海洋物質的特性和威脅，觀影當下，我便不斷思考究竟要洩漏幾分，又要隱藏哪些部分。
最後一部影片是色彩強烈的七色（粉、紅、橙、黃、綠、藍、黑，正是人種分類的七色）動畫。由於畫面異常刺眼，我只好不斷調整螢幕的RGB顯色設定，直到眼睛能勉強接受為止。
「見鬼了！先前那些接近完美的欺敵影片是怎麼弄出來的？！」我雙管齊下，用手勢和壓膜展開抱怨。
一如往常，牠沒有回答我。
我曾拍攝影片，教導異族如何製作簡單的動畫來進行溝通，難不成……這是牠自己的手筆？而且，這還是不容牠人經手的最高機密？
由此可見，彼我不僅聽覺有異，可視的色彩波長也不盡相同。
長久以來，舊有的刻板印象誤導我族外星生物必然是更加聰慧、優秀、進化已臻完美、立於食物鏈最頂端或身處更高維度的生命體。
但一路下來，我不禁產生懷疑。除了龐大懾人的體態外，那還有不通語彙和符文的簡單腦袋、不夠成熟的感官和生殖系統、遇到鹽性溶液就會高速脫水的麻煩體質……
──我族是不是忽略了什麼？
影片很短，但震撼帶來的後座力很長。
潛伏工坊的瓢蟲機遭到攔截後，那廝知道我常操作空拍機夾帶紙條、物品（濃縮營養劑、食鹽等）進其他工作室給同夥使用，於是靈機一動，想到可以利用我的手段，抹殺掉長年的心頭大患。
動畫裡，瓢蟲機傾巢而出，玻璃包膜炸彈逐一在銀藍色血液的異族女性、紅銅色斑塊的壯年男性、垂垂老矣的晚年男性，還有一名頭頂七色蕈傘、性別不明的大傢伙身側爆炸。
「你得幫我完成這碼事。」那廝不做任何手勢，只管咧開蕈傘和蕈摺交界的縫隙對我笑。
好噁心，好陰毒。
好樣的，若有失誤，還可以嫁禍給我族，天衣無縫地一手遮天。
我設法用壓膜的方式與之溝通：「你明明知道這是我族當前的唯一勝算，竟寧願用來抹殺政敵，也不打算公諸於世？」
牠猶然無所回應。
我一秒想起國防部派來恫嚇我與主管的老頭。
壟斷資訊、獨占優勢，好讓自己立於整個國家、機關或團隊的頂端。
放眼宇宙，自古而今，領導者的思維果然都是同一個模式。
【2068年，異族行政中心暨地下研究室】
儘管我從未擁有身為一介寵物或俘虜的自覺，但對於與那廝通力合作殲滅異族幹部之事，無論牠有何要求，只要本事所及，我都願意竭力配合。
畢竟，削減敵人的戰力，就是助長我族的勝利；其次，在正式展開全面作戰之前，捉幾名倒楣的對象來試刀總是好的。
我通常蹲在地下室裡，一再利用蒸餾法提取海水中的鹽粒，再將不同比例的「純水：氯化鈉」調製成莫耳數不一的水溶液，並混入電解後的禮物——氫氧化鈉來提高鹼性。當然，操作這套流程的並不是我，大學實驗室裡有幾名配載著低階AI的工具機器人，提取、混合、封裝、處理具有毒性的氯氣等雜事都由它們處理，我只負責輸入指令、監控製程，偶爾抽樣品管。
我要異族誤以為，氯化鈉只能以液體的方式存在於自然界裡。
可惜在於——微型空拍機的量產計畫並不順利。
對於程式語言，我僅懂個皮毛，餵給機器人最粗淺的「複製瓢蟲機和蝴蝶機」的指令只能做出相似的外型，至於精密的機能，如飛行路線、自我隱蔽什麼的，一個也仿製不來。
「你當我是全能智慧生產王不成？」偶爾，我有話想對那廝說時，便用攝影機錄下一段比手畫腳的影片，搭配一塊印上凹紋的壓膜，放上輸送帶，啟動電源將之送上一樓去。
想當然爾，很難得到像樣的回應。
「我需要這女人的本事，此外，跟我共事過的男人們也很有用，你得設法讓他們活命。」我把手錶檔案裡伊莉莎白和女兒的合照、初代防衛隊成員的名冊也傳上樓去，希望能偷得夥伴的一線生機。
若可行，我希望獲救的不只是她們母女，丹尼大叔他們、集中營的戰俘、寵物店裡的待售我族都能一併獲得解放。
好些日子過後，那廝才終於傳來「再考慮」的回應。
某天，牠不知打哪弄來一座布置精巧的寵物洋房，硬把我喚到樓上，催我安分地進入裡頭待好。
在外人面前，我得飾演牠乖巧安靜的寵物──玩攀爬架、盪鞦韆、做體操維持良好身形、使用舊時代的平板電腦打發時間。
平板電腦的顯示畫面不為其他，而是牠與異族大佬們展開遠端會議時，所看到的即時傳輸影像。
原來，牠是要我仔細觀察這些傢伙的長相、習性、弱點等。異族高層人士也許同牠一般，都有一票自己的工兵或俘虜，或多或少獲悉了地球物質對於己身的危害，進而採取不同的防衛策略：銀藍血的女性披起地球的動物毛皮、紅斑男性增加了膠質皮膚下的金屬含量……
待會議結束，我自行撬開娃娃屋門鎖，仰頭發問：「喂，你能問出牠們是怎麼取得我族資訊、改造自我體質的嗎？例如：增加皮下肌膚的含銅量。」
那廝不願睬我，或許答案是否定的。
即便我倆是合作夥伴的關係，有關天體科學、航太技術等知識，牠總是一丁點也不肯透露。
爾後，每當天花板傳來石破天驚般的震動和聲響時，就是牠在呼喚我的訊號。
儘管我倆近在咫尺，全力扯開嗓門大叫也依然聽不到對方的聲音，實在可悲。異族和我族之間，最終還是只能仰仗AI生成動畫和欠缺精確的手勢來溝通。
我持續參與會議，持續觀測記錄、擬定計策，每次碰面，都會復述一次「需要幫手」的請求。
也許是不堪其擾吧，約莫十來回後，那廝終於點頭，喚人到博物館把親子館內的展品釋放出來。
既然黃色膜的伊莉莎白母女已褪下俘虜的身分轉移到展區去，這就代表，大叔等人很可能也已經易主。
我對牠說：「她需要收集材料、哺育幼兒，讓她自由行動，不要丟到我身邊來。」
但願伊莉莎白能先一步回到第一基地，背負起復興我族的重責大任，除了研製空拍機外，她那種胸懷大愛的聖母性格，也能協助徬徨失措的人們拾獲心靈上的平靜。
而且，如果她一天到晚在我耳邊絮叨禱告，我會什麼事情也做不了。
一項知識、一紙設計圖、一道計策，換取三個有利於我／我族的條件。
滲透作用的說明，以及海水何以對膠質皮膚產生傷害的科學原理，交換牠與牠的人馬不得對會使用「手勢、拍擊」與異族溝通的我族出手。
如此一來，至少可以確保防衛隊中與我較為親近的成員能免於即時性的傷害，並以「異寵公會」之名在牠的勢力範圍內自由活動。當然，我不會透露氯化鈉溶液的殺傷力與其濃度、酸鹼值有著莫大關聯性，也不會給予最強效的版本。
過去伊莉莎白曾把畢生心血存入幾位防衛隊元老的智慧腕錶內，沒在十秒內打出正確的摩斯密碼還無法順利解壓縮。這份資料讓我換得少數夥伴的行蹤，可當我要求放人，或者深入其境施救時，那廝卻再三暗示：「拿點更有用的東西來！」
「地球各大強國的軍事基地和軍力配置圖？」我想用維基百科即能搜到粗淺知識來唬弄。
牠搖頭拒絕，這碼事，日本科學家或已藉由影片透露泰半。
「地球各種礦物、金屬的分佈和利用價值？」
牠再次搖頭，散布各地的水母偵察機或能代勞。
「殺死毫無防禦作為，對地球潛藏的危險一無所知的異族的方法？」
牠勉強點頭，張嘴朝我噴出一口大氣。
初次狙擊，我選定的倒楣鬼為博物館的管理者，在異族生物的線上會議中，牠只佔了分割螢幕上一塊不起眼的方格。這是一位既怯弱但暴躁，對上級指令唯唯諾諾的女性──牠便是冬天先生的主人。
方法有二，一是千篇一律地以匿蹤載物無人機載送氯化鈉溶液，到目標身邊分朝眼、心、肺、肝腎等要害噴灑；其次，是把溶液和訊息直接釋放到博物館內，用提點和煽惑的方式，誘使我族成員暗中發動叛變，務須在百無一失，且能確保人身安全的情況下進行。
無論是讓無人機代勞，還是由我族進行徒手潑灑、包圍單一個體的人海戰術，都是往後必須實踐的作戰方式。
出乎意料，那廝竟選擇風險較高的後者。
「配方和計策都交給你了，除了不可秋後算帳外，你還得依約把我送到史密斯等人所在的實驗室去。」
當時太傻，又過於心繫夥伴安危，我才會忽視掉牠真正的算計。
興許，那廝真正想殺害的是我族，而非同為異族的參政者。煽動叛亂，犧牲小卒，只是為殲滅人類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同時又能拿到價值極高的情報。
另一種假想是：牠兩種目的都想達成，而不在乎哪一項優先成就。
展覽館暴動的始末我並不清楚，僅能從事後要來的館內監視器影像窺知一二。在高大異族的視角下，只見館長女士挺身護兒後頹然倒地，牠腳邊那些星星點點的螞蟻雄兵，大概就是我族慷慨赴義的烈士。
最能還原全貌的，還是要屬冬天先生的日記。
縱然事前已錄製好完整的行動教學指南，並透過腕錶，將館內配置圖交付給西班牙裔的領隊，攻擊館長的指令還是在傳遞過程中發生偏誤，變成「找一個最弱的傢伙來殺殺看」。
領隊身先士卒，群龍無首，後續又欠缺縝密而周全的盤算，展覽館起義讓反攻的號角首度吹響即成絕響。
除此之外，有一點冬天先生沒記載到。
藍色居民出動不久，館方旋即派出大量的黃、澄、紅、粉四色我族，充當人牆和巡邏網，將企圖投奔自由的義士們一一緝捕歸案。
當然，這些人最終都無可避免地遭到肅清、抹殺的命運，留下來的展品，都是精挑細選過，不會挺身反抗的安全牌。
回來說些發生在我身邊的事情吧。
以下紀錄，要回溯到動亂發生前數個月。
前往綠色人種實驗大樓前，我決定先捎個信息給伊莉莎白。
迷你便攜無人機上搭載的無線電通訊模組和天線，讓我的聲音能略過網路和電纜，傳達給遠在五公裡外地下基地的她。
晚間九時許，這時她通常先讓瑪格睡下，自己再讀點經文、打理環境，待十一點左右再就寢。
「伊莉莎白，伊莉莎白，妳能聽見我的聲音嗎？」我可以盡量揚聲大吼，反正樓上的傢伙們聽不到，但我希望她不要出聲。
「史賓？我的老天！你在哪裡？你安全嗎？聽說你在異族手上？是你讓我出來的嗎？」果然，訊號一連通就是好幾句足以割裂耳膜的尖叫。
「安靜一點！」若她不是我唯一的倚仗，且不在伸手可及之處，否則真會讓人產生揚手就是一個巴掌的衝動。
「史賓，我好害怕，這地方這麼大，就只有我們母女兩人，樓上又住著好多大東西。瑪格一直反覆發燒，天氣還莫名變得這麼冷……」一搶到空隙，她便連珠炮似地說個沒完。
冷？對了，這倒提醒我必須多帶幾件膜衣出門，給自己和夥伴防寒、抗輻射。
我叮囑她把先前蓄積的膠質大衣取出來用。「伊莉莎白，妳放心好了，很快地，我會把丹尼大叔等人送回妳身邊。」
我大略解釋自己的計劃，並提出請她研製大量空拍機的要求。
這次輪到我機關槍連發了，不留給她任何一點插嘴或質疑的餘地，交貨期限、交貨地點（必須由那廝指定）、必備功能、搭載重量、儲能方式都有詳細規定。
「記得第一基地的庫存還剩下七、八架，除此之外，妳最好盡量多製作一些，尤其是微型款。妳需要什麼材料就先記下來，我會想辦法張羅，或等大叔回來後，讓他們協助妳。」
期間，她的腕錶必須保持連網狀態，好讓異族監工能隨時觀測動向，不過，這只是做點表面工夫。暗地裡，她還兼具通訊兵的功能，要盡量利用微型空拍機，把異族生物的弱點散播給像我們一樣流亡在世界各地的「地球防衛隊」。
我給了她一串座標。「妳先隨便丟一個影音檔過來，我們來測試一下傳輸是否順暢。」
此後，她的工作畫面會經過我的加工，雖然每過四百八十小時就會重複播放一次，但每次都會隨機生成微妙的差異，好讓監工們不易辨識。
這就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網路很順暢，但我的思緒卻在開啟檔案的那一剎那卡頓了。
是小傢伙，好多、好多的小傢伙，或坐或立，或爬或躺，難以勝數，不斷延伸到視線盡頭。
見我久未應聲，伊莉莎白兀自開口：「我最近常常作夢，夢裡，瑪格把我拋得老遠，自顧自地向前奔跑。她的身影跨越一道雪白色的門扇，到達一個純淨潔白的地方。」
我本想打岔，但聽到後來，心底竟掀起一陣陣難以消停的悸動，這跟我在集中營裡所作的七個夢豈不是……
難不成接觸過小傢伙的人，都會夢到類似的景象嗎？
「我深深覺得，那就是天堂的入口，只有像瑪格這種心地純良的孩子才有資格進去，而我的心裡有著憎恨……那些刨傷瑪格皮膚，拿去化驗和測試的大東西，我懷抱著詛咒牠們滅種的惡意，所以，我已經不配進入上帝的名單了。」
這女人又開始發癲了──我不住小聲嘟嚷。除有禱告、尖叫和飾演聖母的功能外，她真能為我族帶來眾所期盼的未來嗎？
「一隻小貓似的生物朝瑪格迎面撲來，瑪格將牠抱起，牠光滑中帶有毛皮質感的臉頰，與瑪格受傷的臉頰靠在一起磨蹭。後方，另一隻比小貓大一點的小熊走了過來，牠應該是小貓的家人。」
夢裡，伊莉莎白似乎未曾碰觸她口中的「小貓」，卻能感受到牠的觸感──與小傢伙相同的觸感。
「牠是迷你款，是初階機，就跟我的瓢蟲和蝴蝶機一樣，緊接在牠之後走向瑪格的，還有身長一米以上的次代機、先鋒機，當然，也有負責統合的終端機。奇怪了，抱牠的明明是瑪格，我為什麼會知道牠摸起來是什麼感覺？還有還有……許多我以為是夢境的片段，醒來後，竟然變成腕錶裡的一段錄像……」
我反覆觀看影片，咀嚼她所說的話，思考夢境和現實間任何可能的關聯。
假設這不是有心人士刻意製作的動畫，雪白無瑕的應許之地──或許不只是出自於宗教狂熱者的夢囈和妄想。
滿坑滿谷的小傢伙，還有牠的改良版大傢伙，牠們到底想對我族傳達些什麼？
這些「傢伙」，逐一吞食了比牠們龐大的水母偵察機，或拆解成斷枝殘幹，同伴間輪流交換把玩。
猶記得食鐵獸別名熊貓，是十餘年前就已經完全絕跡的物種，原產地是李明的國家。可這些傢伙哪裡像黑白分明的毛茸動物呢？牠們通體晶瑩，泛著美麗剔透的湛藍光澤，就像移動的水精靈。
我決定暫時保持緘默，靜觀異變。
「伊莉莎白，這一定是妳在無意識之下，利用AI自動生成動畫的的結果。」
我刪掉手邊影片，也勸她刪除那些不切實際的天堂幻境，以免被歸來的丹尼等人笑話。
至於那廝……我當然也不會告訴牠這件事。
我有預感，地球不出數年就要更換新主宰了。
然其是敵是友，何時出手，猶未是可知之數。
再次見面時，那廝已接掌佛羅里達州立大學理工試驗所，成為本區的作戰總督兼行政首長。牠身上披著一襲銀灰色金屬外衣，可能是鍍鋅的鐵甲，也可能只是某種身分的識別物。
牠沒帶走任何飼養寵物應有的配備：箱籠、食盆、櫃子和床舖。握住我周身的七指只消再施一分力氣，就能榨出滿手血紅色汁液。
跟小傢伙不同，半人馬座的異族與我接觸時，只有黏膩、軟爛、溜滑的觸感，而沒有那種通電、揪心的「交流」之感。
我該向牠詢問小傢伙一族的事嗎？
倘若，牠長年來不斷地監控著我的行蹤，那麼，小傢伙的死，牠大抵是有份的。
我任由牠捉著，乘上一輛車身綴滿點點金芒的淺碟型豪華交通工具，來到位於理工試驗所的地下研究室。這裡是專屬於我的飼育箱，各式研究器械、居家設施一應俱全，沒有門扇，沒有對外網路，前往一樓和外界的通道全部被膠膜堵死，只留下隱隱若現的狹小氣孔，任憑我用上所有理化知識、蠻力、各種乞憐討饒手段，都無法順利出走。
「對話」過於費心費時，這一回，牠弄來一台附帶面板的運算器，外觀平凡無奇，只是一方灰色的鐵箱子。
好一會後我才發現，這玩意其實就是日本人遺留在南極通訊站內的那座。
面板為我演示了幾段影片：
首先，工坊真正的監視錄像。幾名領班師傅和學徒從最簡易的玻璃膜杯做起，接著是各式玻璃膜器皿、可取代建材的石灰鋼筋混合膜屋、可修復太空艙機體的PVC人造塑膠膜和多材質聚合物。
隨後，異族監工發現了海水的秘密，事不宜遲，牠們立即找來幾名性格頑劣、拒不配合的戰俘、奴隸、罪犯來進行全身澆淋測試。事實證明，唯有我族戰俘得以平安無恙。
那廝或許會想透過我知悉海洋物質的特性和威脅，觀影當下，我便不斷思考究竟要洩漏幾分，又要隱藏哪些部分。
最後一部影片是色彩強烈的七色（粉、紅、橙、黃、綠、藍、黑，正是人種分類的七色）動畫。由於畫面異常刺眼，我只好不斷調整螢幕的RGB顯色設定，直到眼睛能勉強接受為止。
「見鬼了！先前那些接近完美的欺敵影片是怎麼弄出來的？！」我雙管齊下，用手勢和壓膜展開抱怨。
一如往常，牠沒有回答我。
我曾拍攝影片，教導異族如何製作簡單的動畫來進行溝通，難不成……這是牠自己的手筆？而且，這還是不容牠人經手的最高機密？
由此可見，彼我不僅聽覺有異，可視的色彩波長也不盡相同。
長久以來，舊有的刻板印象誤導我族外星生物必然是更加聰慧、優秀、進化已臻完美、立於食物鏈最頂端或身處更高維度的生命體。
但一路下來，我不禁產生懷疑。除了龐大懾人的體態外，那還有不通語彙和符文的簡單腦袋、不夠成熟的感官和生殖系統、遇到鹽性溶液就會高速脫水的麻煩體質……
──我族是不是忽略了什麼？
影片很短，但震撼帶來的後座力很長。
潛伏工坊的瓢蟲機遭到攔截後，那廝知道我常操作空拍機夾帶紙條、物品（濃縮營養劑、食鹽等）進其他工作室給同夥使用，於是靈機一動，想到可以利用我的手段，抹殺掉長年的心頭大患。
動畫裡，瓢蟲機傾巢而出，玻璃包膜炸彈逐一在銀藍色血液的異族女性、紅銅色斑塊的壯年男性、垂垂老矣的晚年男性，還有一名頭頂七色蕈傘、性別不明的大傢伙身側爆炸。
「你得幫我完成這碼事。」那廝不做任何手勢，只管咧開蕈傘和蕈摺交界的縫隙對我笑。
好噁心，好陰毒。
好樣的，若有失誤，還可以嫁禍給我族，天衣無縫地一手遮天。
我設法用壓膜的方式與之溝通：「你明明知道這是我族當前的唯一勝算，竟寧願用來抹殺政敵，也不打算公諸於世？」
牠猶然無所回應。
我一秒想起國防部派來恫嚇我與主管的老頭。
壟斷資訊、獨占優勢，好讓自己立於整個國家、機關或團隊的頂端。
放眼宇宙，自古而今，領導者的思維果然都是同一個模式。
【2068年，異族行政中心暨地下研究室】
儘管我從未擁有身為一介寵物或俘虜的自覺，但對於與那廝通力合作殲滅異族幹部之事，無論牠有何要求，只要本事所及，我都願意竭力配合。
畢竟，削減敵人的戰力，就是助長我族的勝利；其次，在正式展開全面作戰之前，捉幾名倒楣的對象來試刀總是好的。
我通常蹲在地下室裡，一再利用蒸餾法提取海水中的鹽粒，再將不同比例的「純水：氯化鈉」調製成莫耳數不一的水溶液，並混入電解後的禮物——氫氧化鈉來提高鹼性。當然，操作這套流程的並不是我，大學實驗室裡有幾名配載著低階AI的工具機器人，提取、混合、封裝、處理具有毒性的氯氣等雜事都由它們處理，我只負責輸入指令、監控製程，偶爾抽樣品管。
我要異族誤以為，氯化鈉只能以液體的方式存在於自然界裡。
可惜在於——微型空拍機的量產計畫並不順利。
對於程式語言，我僅懂個皮毛，餵給機器人最粗淺的「複製瓢蟲機和蝴蝶機」的指令只能做出相似的外型，至於精密的機能，如飛行路線、自我隱蔽什麼的，一個也仿製不來。
「你當我是全能智慧生產王不成？」偶爾，我有話想對那廝說時，便用攝影機錄下一段比手畫腳的影片，搭配一塊印上凹紋的壓膜，放上輸送帶，啟動電源將之送上一樓去。
想當然爾，很難得到像樣的回應。
「我需要這女人的本事，此外，跟我共事過的男人們也很有用，你得設法讓他們活命。」我把手錶檔案裡伊莉莎白和女兒的合照、初代防衛隊成員的名冊也傳上樓去，希望能偷得夥伴的一線生機。
若可行，我希望獲救的不只是她們母女，丹尼大叔他們、集中營的戰俘、寵物店裡的待售我族都能一併獲得解放。
好些日子過後，那廝才終於傳來「再考慮」的回應。
某天，牠不知打哪弄來一座布置精巧的寵物洋房，硬把我喚到樓上，催我安分地進入裡頭待好。
在外人面前，我得飾演牠乖巧安靜的寵物──玩攀爬架、盪鞦韆、做體操維持良好身形、使用舊時代的平板電腦打發時間。
平板電腦的顯示畫面不為其他，而是牠與異族大佬們展開遠端會議時，所看到的即時傳輸影像。
原來，牠是要我仔細觀察這些傢伙的長相、習性、弱點等。異族高層人士也許同牠一般，都有一票自己的工兵或俘虜，或多或少獲悉了地球物質對於己身的危害，進而採取不同的防衛策略：銀藍血的女性披起地球的動物毛皮、紅斑男性增加了膠質皮膚下的金屬含量……
待會議結束，我自行撬開娃娃屋門鎖，仰頭發問：「喂，你能問出牠們是怎麼取得我族資訊、改造自我體質的嗎？例如：增加皮下肌膚的含銅量。」
那廝不願睬我，或許答案是否定的。
即便我倆是合作夥伴的關係，有關天體科學、航太技術等知識，牠總是一丁點也不肯透露。
爾後，每當天花板傳來石破天驚般的震動和聲響時，就是牠在呼喚我的訊號。
儘管我倆近在咫尺，全力扯開嗓門大叫也依然聽不到對方的聲音，實在可悲。異族和我族之間，最終還是只能仰仗AI生成動畫和欠缺精確的手勢來溝通。
我持續參與會議，持續觀測記錄、擬定計策，每次碰面，都會復述一次「需要幫手」的請求。
也許是不堪其擾吧，約莫十來回後，那廝終於點頭，喚人到博物館把親子館內的展品釋放出來。
既然黃色膜的伊莉莎白母女已褪下俘虜的身分轉移到展區去，這就代表，大叔等人很可能也已經易主。
我對牠說：「她需要收集材料、哺育幼兒，讓她自由行動，不要丟到我身邊來。」
但願伊莉莎白能先一步回到第一基地，背負起復興我族的重責大任，除了研製空拍機外，她那種胸懷大愛的聖母性格，也能協助徬徨失措的人們拾獲心靈上的平靜。
而且，如果她一天到晚在我耳邊絮叨禱告，我會什麼事情也做不了。
一項知識、一紙設計圖、一道計策，換取三個有利於我／我族的條件。
滲透作用的說明，以及海水何以對膠質皮膚產生傷害的科學原理，交換牠與牠的人馬不得對會使用「手勢、拍擊」與異族溝通的我族出手。
如此一來，至少可以確保防衛隊中與我較為親近的成員能免於即時性的傷害，並以「異寵公會」之名在牠的勢力範圍內自由活動。當然，我不會透露氯化鈉溶液的殺傷力與其濃度、酸鹼值有著莫大關聯性，也不會給予最強效的版本。
過去伊莉莎白曾把畢生心血存入幾位防衛隊元老的智慧腕錶內，沒在十秒內打出正確的摩斯密碼還無法順利解壓縮。這份資料讓我換得少數夥伴的行蹤，可當我要求放人，或者深入其境施救時，那廝卻再三暗示：「拿點更有用的東西來！」
「地球各大強國的軍事基地和軍力配置圖？」我想用維基百科即能搜到粗淺知識來唬弄。
牠搖頭拒絕，這碼事，日本科學家或已藉由影片透露泰半。
「地球各種礦物、金屬的分佈和利用價值？」
牠再次搖頭，散布各地的水母偵察機或能代勞。
「殺死毫無防禦作為，對地球潛藏的危險一無所知的異族的方法？」
牠勉強點頭，張嘴朝我噴出一口大氣。
初次狙擊，我選定的倒楣鬼為博物館的管理者，在異族生物的線上會議中，牠只佔了分割螢幕上一塊不起眼的方格。這是一位既怯弱但暴躁，對上級指令唯唯諾諾的女性──牠便是冬天先生的主人。
方法有二，一是千篇一律地以匿蹤載物無人機載送氯化鈉溶液，到目標身邊分朝眼、心、肺、肝腎等要害噴灑；其次，是把溶液和訊息直接釋放到博物館內，用提點和煽惑的方式，誘使我族成員暗中發動叛變，務須在百無一失，且能確保人身安全的情況下進行。
無論是讓無人機代勞，還是由我族進行徒手潑灑、包圍單一個體的人海戰術，都是往後必須實踐的作戰方式。
出乎意料，那廝竟選擇風險較高的後者。
「配方和計策都交給你了，除了不可秋後算帳外，你還得依約把我送到史密斯等人所在的實驗室去。」
當時太傻，又過於心繫夥伴安危，我才會忽視掉牠真正的算計。
興許，那廝真正想殺害的是我族，而非同為異族的參政者。煽動叛亂，犧牲小卒，只是為殲滅人類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同時又能拿到價值極高的情報。
另一種假想是：牠兩種目的都想達成，而不在乎哪一項優先成就。
展覽館暴動的始末我並不清楚，僅能從事後要來的館內監視器影像窺知一二。在高大異族的視角下，只見館長女士挺身護兒後頹然倒地，牠腳邊那些星星點點的螞蟻雄兵，大概就是我族慷慨赴義的烈士。
最能還原全貌的，還是要屬冬天先生的日記。
縱然事前已錄製好完整的行動教學指南，並透過腕錶，將館內配置圖交付給西班牙裔的領隊，攻擊館長的指令還是在傳遞過程中發生偏誤，變成「找一個最弱的傢伙來殺殺看」。
領隊身先士卒，群龍無首，後續又欠缺縝密而周全的盤算，展覽館起義讓反攻的號角首度吹響即成絕響。
除此之外，有一點冬天先生沒記載到。
藍色居民出動不久，館方旋即派出大量的黃、澄、紅、粉四色我族，充當人牆和巡邏網，將企圖投奔自由的義士們一一緝捕歸案。
當然，這些人最終都無可避免地遭到肅清、抹殺的命運，留下來的展品，都是精挑細選過，不會挺身反抗的安全牌。
回來說些發生在我身邊的事情吧。
以下紀錄，要回溯到動亂發生前數個月。
前往綠色人種實驗大樓前，我決定先捎個信息給伊莉莎白。
迷你便攜無人機上搭載的無線電通訊模組和天線，讓我的聲音能略過網路和電纜，傳達給遠在五公裡外地下基地的她。
晚間九時許，這時她通常先讓瑪格睡下，自己再讀點經文、打理環境，待十一點左右再就寢。
「伊莉莎白，伊莉莎白，妳能聽見我的聲音嗎？」我可以盡量揚聲大吼，反正樓上的傢伙們聽不到，但我希望她不要出聲。
「史賓？我的老天！你在哪裡？你安全嗎？聽說你在異族手上？是你讓我出來的嗎？」果然，訊號一連通就是好幾句足以割裂耳膜的尖叫。
「安靜一點！」若她不是我唯一的倚仗，且不在伸手可及之處，否則真會讓人產生揚手就是一個巴掌的衝動。
「史賓，我好害怕，這地方這麼大，就只有我們母女兩人，樓上又住著好多大東西。瑪格一直反覆發燒，天氣還莫名變得這麼冷……」一搶到空隙，她便連珠炮似地說個沒完。
冷？對了，這倒提醒我必須多帶幾件膜衣出門，給自己和夥伴防寒、抗輻射。
我叮囑她把先前蓄積的膠質大衣取出來用。「伊莉莎白，妳放心好了，很快地，我會把丹尼大叔等人送回妳身邊。」
我大略解釋自己的計劃，並提出請她研製大量空拍機的要求。
這次輪到我機關槍連發了，不留給她任何一點插嘴或質疑的餘地，交貨期限、交貨地點（必須由那廝指定）、必備功能、搭載重量、儲能方式都有詳細規定。
「記得第一基地的庫存還剩下七、八架，除此之外，妳最好盡量多製作一些，尤其是微型款。妳需要什麼材料就先記下來，我會想辦法張羅，或等大叔回來後，讓他們協助妳。」
期間，她的腕錶必須保持連網狀態，好讓異族監工能隨時觀測動向，不過，這只是做點表面工夫。暗地裡，她還兼具通訊兵的功能，要盡量利用微型空拍機，把異族生物的弱點散播給像我們一樣流亡在世界各地的「地球防衛隊」。
我給了她一串座標。「妳先隨便丟一個影音檔過來，我們來測試一下傳輸是否順暢。」
此後，她的工作畫面會經過我的加工，雖然每過四百八十小時就會重複播放一次，但每次都會隨機生成微妙的差異，好讓監工們不易辨識。
這就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網路很順暢，但我的思緒卻在開啟檔案的那一剎那卡頓了。
是小傢伙，好多、好多的小傢伙，或坐或立，或爬或躺，難以勝數，不斷延伸到視線盡頭。
見我久未應聲，伊莉莎白兀自開口：「我最近常常作夢，夢裡，瑪格把我拋得老遠，自顧自地向前奔跑。她的身影跨越一道雪白色的門扇，到達一個純淨潔白的地方。」
我本想打岔，但聽到後來，心底竟掀起一陣陣難以消停的悸動，這跟我在集中營裡所作的七個夢豈不是……
難不成接觸過小傢伙的人，都會夢到類似的景象嗎？
「我深深覺得，那就是天堂的入口，只有像瑪格這種心地純良的孩子才有資格進去，而我的心裡有著憎恨……那些刨傷瑪格皮膚，拿去化驗和測試的大東西，我懷抱著詛咒牠們滅種的惡意，所以，我已經不配進入上帝的名單了。」
這女人又開始發癲了──我不住小聲嘟嚷。除有禱告、尖叫和飾演聖母的功能外，她真能為我族帶來眾所期盼的未來嗎？
「一隻小貓似的生物朝瑪格迎面撲來，瑪格將牠抱起，牠光滑中帶有毛皮質感的臉頰，與瑪格受傷的臉頰靠在一起磨蹭。後方，另一隻比小貓大一點的小熊走了過來，牠應該是小貓的家人。」
夢裡，伊莉莎白似乎未曾碰觸她口中的「小貓」，卻能感受到牠的觸感──與小傢伙相同的觸感。
「牠是迷你款，是初階機，就跟我的瓢蟲和蝴蝶機一樣，緊接在牠之後走向瑪格的，還有身長一米以上的次代機、先鋒機，當然，也有負責統合的終端機。奇怪了，抱牠的明明是瑪格，我為什麼會知道牠摸起來是什麼感覺？還有還有……許多我以為是夢境的片段，醒來後，竟然變成腕錶裡的一段錄像……」
我反覆觀看影片，咀嚼她所說的話，思考夢境和現實間任何可能的關聯。
假設這不是有心人士刻意製作的動畫，雪白無瑕的應許之地──或許不只是出自於宗教狂熱者的夢囈和妄想。
滿坑滿谷的小傢伙，還有牠的改良版大傢伙，牠們到底想對我族傳達些什麼？
這些「傢伙」，逐一吞食了比牠們龐大的水母偵察機，或拆解成斷枝殘幹，同伴間輪流交換把玩。
猶記得食鐵獸別名熊貓，是十餘年前就已經完全絕跡的物種，原產地是李明的國家。可這些傢伙哪裡像黑白分明的毛茸動物呢？牠們通體晶瑩，泛著美麗剔透的湛藍光澤，就像移動的水精靈。
我決定暫時保持緘默，靜觀異變。
「伊莉莎白，這一定是妳在無意識之下，利用AI自動生成動畫的的結果。」
我刪掉手邊影片，也勸她刪除那些不切實際的天堂幻境，以免被歸來的丹尼等人笑話。
至於那廝……我當然也不會告訴牠這件事。
我有預感，地球不出數年就要更換新主宰了。
然其是敵是友，何時出手，猶未是可知之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