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節
本章節 4790 字
更新於: 2018-10-21
簡易搭建的舞台上空無一物，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後方擺放著一面巨大、看來造價昂貴的電子螢幕牆。值得一提的是，螢幕的四個角落並非直角，而是妥善切割的圓弧。
上面顯示的東西和萬神閣中展示的畫面有些相似，一樣有扭動變化的波形、旋轉碰撞的幾何形狀。兩者之間最大的不同一樣是顏色，畫面上的所有物件都被塗上鮮豔的紅、紫、藍，活潑卻不失穩重。
在這樣空蕩蕩的舞台下，聚集了大約兩百人，皆站立著。展場設計甚至留下了一大塊空地於此，才能容納這麼多人。
任良與奈拉身為台下的群眾之一，站在人群的中心，四面受敵。
任良開始後悔了，一開始是他提議要來看看這裡有什麼特別的。沒想到人群在十幾分鐘之內就迅速聚集，回過神來才發現被困在人群之中，與他人的距離只有三十公分左右。
這處境實在不妙，萬一有人不小心碰到他，發現斗篷背後有著異樣的條狀物，或者是微微露出的小腿佈滿了狼毛呢？
「現在的狀況是不是有點不妙？」他傾身向奈拉說。
「嗯⋯⋯是啊，盡量不要有肢體接觸比較好，在這裡現身會引起不小的風波。」她壓低聲音，神情也有些緊繃。
「果然不該停在這裡⋯⋯所以這裡到底是怎樣的發表會？這也太多人了。」
「按照手冊上寫的，應該是梅森的發佈會。現在⋯⋯十點半！剛好。」奈拉看了看手錶，隨即將視線轉向舞台。
音樂響起，牆面上的圖形開始隨著節拍變動。一個接一個融入中心最大的紅色圓形之中，最後留下的是一段波，或者說一段靈活的藍色線條。隨著流暢的動畫播放，那條線像是彩帶般圍繞著圓形，變得有點像圍繞行星的環。
隨著動畫停止，「Mason」字樣出現圖案一旁。
一名瘦小的女性從舞台邊現身，群眾的喧鬧逐漸轉為掌聲。
女人有著一頭俐落的金色短髮，藍眼，是常見的西方面孔，大約五十歲上下。雖然已經算是中年人了，整體的妝容使她看來更有年輕的活力，衣著也十分平常，簡單的綠色襯衣搭配白薄衫。
她站到螢幕上的標誌前方，說了句不甚流利的中文：
「早安！歡迎各位蒞臨。」
觀眾以掌聲回應，任良此時才注意到，聽眾裡是華人面孔的其實不多，所以對這句話大概沒什麼特別的感受吧？
「我是琳達・梅森，很高興能跟各位在這個神勢蓬勃的城市見面，在接下來的一小時內，我將介紹梅森企業今年將推出的全新產品。」她換回帶些英國腔的英文。
雖說荒廢了一整年的時間，任良對於自己的外語能力還是很有自信的。但剛剛這一段話中，有一個字他從來沒有聽過，卻能大概推敲出意義。
「那個字⋯⋯難道是神勢學的英文？」他決定向奈拉確認。
「是啊，沒記錯的話好像是把『靈魂』和『動力』的拉丁字根組合在一起，最好可以記一下。以後⋯⋯說不定還會用到？」
任良默念了幾次，覺得有些拗口。
話說回來，神勢學大概是西方的學問，第一個將它翻譯成「神勢學」的人又是誰呢？他的心中突然有了這樣的疑問。
「有了學會的大力支持，我在這有自信的說，今年會是勢學發光發熱的一年！我們優秀的研究人員們能夠全神貫注於研發更好的技術，超過一千名在梅森的員工都致力於將世界打造的更『繽紛』。」
這顯然是個敏感的議題。不少人笑了，但也有少數觀眾皺了皺眉頭，甚至是低聲咒罵——尤其是穿黑衣、別著橘色緞帶的人。
「荒謬。」一名著黑夾克、手插口袋的男子發出冷笑。
「好的，那讓我們進入正題吧。千年來，勢學的威力一直被限制在兩種之間——力學能和熱能。我們可以讓東西漂浮、我們可以讓湯匙彎曲、我們可以讓茶水變熱⋯⋯許多人，甚至是教科書都誤將這兩種能量，當成勢學唯二的出路。但我們優秀的研究員提出了一個沒有人想過的問題：會不會有第三種、第四種方式呢？」
梅森背後的螢幕將她所提到的問題顯示出來。
任良注意到四周的反應有了轉變，越來越多人開始低聲交談，紛紛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就連剛剛發出冷笑的黑衣男子，臉上的表情也從忿怒逐漸緩解，露出些許的懷疑。
「是吧？神勢學在原子尺度下的作用早在四十多年前就被拿出來討論了，但歸納出的也只是幾條模糊的規則而已。現有的狀況下我們也無法利用正學科學家們所創造出的頂尖器械，像是大型強子對撞機，合作案遲遲沒有下文。但是梅森的科學家想出了一些⋯⋯非常創新、甚至奇特的方法，讓我們得以有限度的窺探『量子神勢學』。我們特別準備了相關文獻，可以到舞台右方看看。」梅森指向舞台右方的一個架子，瞬間一大群人擠了過去，瘋狂搶奪著僅有的一小疊紙張。
任良一邊閃避著不斷推擠人群、想一睹為快的狂熱份子，一邊暗自在心裡吐槽。
一群宅男，這是他從高中以來對理組的認定，現在這個詞再度出現在腦中。他突然想看看奈拉對這件事的反應，她也望著那群人，眼中似乎有點羨慕。
果然我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任良暗想。
「OK。盡量搶，反正我們今天早上影印機壞了，只有準備十多份。」梅森在台上移動了幾步，似乎有點幸災樂禍。
騷動持續了五分鐘左右，待大多數人不再爭相傳閱拍照後，梅森才繼續說下去：「我們投入了如此巨大的努力，最終的結果是突破性的發明。現在，讓我們將向各位示範。」
頓時，舞台燈光熄滅，連同附近區域的照明也一併關閉，群眾發出了驚呼聲。當然，對任良來說不成問題，他的雙眼依然能看清舞台上的梅森迅速走進後台。
這樣混亂的場面持續了幾秒鐘，另一陣驚呼聲從靠近舞台的那一方傳來。不再是因為慌亂，而是驚奇。
一些東西從舞台前方的凹槽中飄了出來，一開始還難以辨識物體的樣貌，但隨著出現的量越來越多，任良逐漸意識到那是液體，漂浮在空中的一大團液體。他想到了小時候在電視上看到的科普節目，有個人在太空中把水倒出來，在無重力狀態下變成了圓球狀。
那團液體也是一樣的狀況，有如一顆巨大的泡泡，悠哉悠哉地往人群中央飄浮。
液體下方的人群們紛紛走避，似乎有人用了力量想要推開那粒泡泡，因此在底下留下了數個小凹洞作為施力的痕跡。
「嘿，別推它！你這白癡，這只是場展示！」有人吆喝著。
「這麼重的東西，應該有很多技師在後台操作吧？這樣推是推不動的！」身旁的奈拉也跟著勸阻。
終於那些凹洞漸漸平復，液體回歸成近乎完美的球形。
任良首先注意到出現變化的，是球體的中心。先是幾乎無法察覺的小亮點，如同一隻螢火蟲發出的亮光，微弱到令他懷疑沒有相同視覺的其他人是否也能看見。這樣飄忽不定的狀態沒有持續多久，亮點慢慢擴張、增強，填滿了整顆球體。在場的所有人都愣著，呆呆看向那球，除了偶爾的驚嘆聲之外沒有人說話。
光線原本是白中透藍，後來逐漸改變色調，摻入了黃、橙、最後是紅。現在它就像是一顆大火球，散發著耀眼的紅光，映在每個圍觀者的臉上。
作為結尾的的高潮，球體越變越扁，終於分裂成數十顆散發光芒的水珠，向四周飛散。先是胡亂飛翔了一下子，最後還是一一循隊回到舞台前的凹槽中。
燈光驟然亮起，舞台螢幕也重新顯示梅森企業的標誌。只見梅森女士重新站回台前，手持玻璃燒杯，其中裝滿了透明澄澈的液體。
「這，就是勢學的新革命！」她的語調激昂，伴隨著台下百位觀眾熱烈的掌聲。當然包括任良與奈拉，連剛才對梅森不滿的那名黑衣男子也慢慢拍著手。
「我是因為好表演才鼓掌的，但是會發光的液體在神勢學裡是新發明嗎？」任良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這個問題有點煞風景。
奈拉笑了笑，儘管笑聲被掌聲掩蓋。
「嘿⋯⋯雖然是宣傳有點誇大，但不得不說這個想法挺創新的，你看看吧。」她指了指舞台。
「有史以來第一次，我們可以直接了當地將精神力量化作光芒！隆重介紹，Liguid。透過先進量子神勢學，我們成功合成了與神勢波完美互動的新物質，打造出這項革命性的產品。容易上手、形狀可塑、顏色豐富、而且不是螢光、不易發熱⋯⋯」就在她說話的同時，背後的螢幕依序跳出相應的投影片。
說起來，這樣的活動跟展示還真不可能出現在黑色區域啊，任良想到，一切都太色彩繽紛了。
「⋯⋯接著，Liguid預計在一個月內上市，在各學會分部皆有提供。但現在，我將把幾樣仍在測試階段的樣本發放給有研究意願的人員，記者為優先。來吧，各位！盡量舉手爭取！」
語畢，一座壯觀的手臂森林頓時成形，奈拉也包括在內。
「你要拿？」
「是啊，或許研究一下，可以幫上貓的表演呢。」她一邊回應著，一邊向梅森揮舞著雙手。
梅森走下台，手上不知何時多出了十多管試管。她直直走入人群中，女強人的氣場強烈，觀眾雖然想拿到Liguid，卻都自動讓出一條路來。
她先是分給了自稱記者的人幾管，穿著黑衣的人幾管——即使他們的臉色都不太好看。接著，她往四周看了看，似乎排不出優先順序，發放進度停了一會。
就在這時，奈拉出聲了。
「不好意思，我可以拿一些嗎？」這句話很快就被淹沒在眾多聲響中，但梅森確實聽到了，她轉過頭，瞬間和奈拉以及一旁的任良對上了眼。
「好，那麼妳跟妳朋友，給你們一管！」她走到兩人面前，近距離看來，梅森顯得更為瘦小。
「謝謝妳，女士。」奈拉微微低頭。
奈拉伸出手接下試管的那一瞬間，梅森忽然愣了一下，就像是感覺到某種不太一樣的波動。
身在群眾之間，每個人的波形已經混在一起，難以辨識。但是她確實感覺到了， 那種普通、樸實、平滑的波動⋯⋯一旦抓住，就難以忽略
「你⋯⋯是普通人？」她思考了一會，她有些疑惑的說。
奈拉已經接下試管，這句話也足夠大聲讓附近的人聽清楚了。
「是的⋯⋯但我對於神勢學有相當程度的瞭解。」異常流暢的說詞，就像這點已經被質問過數百次。
熱絡的氣氛瞬間降了幾度，群眾先是看向奈拉，接著疑問的句子開始浮現。
「普通人？該不會是⋯⋯未啟神者？」
「沒錯！我也感覺到了！」
「我記得她是那個什麼魔術師的助手？」
「哼⋯⋯魔術師。」
「未啟神者要液體幹什麼？」
梅森忽然將視線轉向任良，同樣驚訝地說：「你也是啊？」從語氣裡聽不出好惡。
眼神接觸。
那一瞬間，她好像從面紗的縫隙內捕捉到了⋯⋯不同於常人的輪廓。
任良快速低下頭，不想對上她的目光，不適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該死，他低聲咒罵。
「你們以為藏在這裡就不會被感覺到嗎？太過分了！居然還是一次兩個。梅森女士，這件違例應該要申報學會。聽到了嗎？趕快把試管還回去！」一名身穿黑衣，身材微胖的男子突然說。他擠到一旁，表情浮誇，額角甚至掛著幾顆汗珠。
「小姐，我建議妳照做，不然⋯⋯我們可以幫你還，沒有要顧慮什麼禮節了。」另一位女子在一旁幫腔。
奈拉沒有回應。
梅森看著奈拉冷靜的臉，沒有行動，彷彿在思考著什麼。
最後，她將手伸出，碰觸到了奈拉手上的試管。
奈拉鬆開手，準備將其交回梅森的手中，熟練的就像已經預見此番結局。
她的動作被梅森給擋了下來，並將試管塞回奈拉的手中，讓她緊緊握住。
「每個人，都有接觸神勢學的權利。」她說了，露出帶點俏皮的微笑。
接下來的場面變得混亂，黑衣人想要她將試管還回；綵衣打扮的人雖然大多不出聲，有些還是表達了支持，雙方互相攻防、毫不相讓，音量越來越大、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奈拉站在中央成了被攻擊與辯護的對象，彷彿知道保持緘默才是最好的防備。
任良低著頭，默不出聲。那種異樣的感覺又出現了，這種混亂、這種衝突。
這種迷惑。
究竟為什麼，他們要爭執呢？
身旁的人聲逐漸模糊，眼前的人群成了晃動不清的黑影⋯⋯
就在那一線之間，意識即將墜落的前一刻，他聽到了某個截然不同的粗獷嗓音。
「你們別吵啦好不好？又是燈光又是噪音的，小攤販都不用做生意啦！」
上面顯示的東西和萬神閣中展示的畫面有些相似，一樣有扭動變化的波形、旋轉碰撞的幾何形狀。兩者之間最大的不同一樣是顏色，畫面上的所有物件都被塗上鮮豔的紅、紫、藍，活潑卻不失穩重。
在這樣空蕩蕩的舞台下，聚集了大約兩百人，皆站立著。展場設計甚至留下了一大塊空地於此，才能容納這麼多人。
任良與奈拉身為台下的群眾之一，站在人群的中心，四面受敵。
任良開始後悔了，一開始是他提議要來看看這裡有什麼特別的。沒想到人群在十幾分鐘之內就迅速聚集，回過神來才發現被困在人群之中，與他人的距離只有三十公分左右。
這處境實在不妙，萬一有人不小心碰到他，發現斗篷背後有著異樣的條狀物，或者是微微露出的小腿佈滿了狼毛呢？
「現在的狀況是不是有點不妙？」他傾身向奈拉說。
「嗯⋯⋯是啊，盡量不要有肢體接觸比較好，在這裡現身會引起不小的風波。」她壓低聲音，神情也有些緊繃。
「果然不該停在這裡⋯⋯所以這裡到底是怎樣的發表會？這也太多人了。」
「按照手冊上寫的，應該是梅森的發佈會。現在⋯⋯十點半！剛好。」奈拉看了看手錶，隨即將視線轉向舞台。
音樂響起，牆面上的圖形開始隨著節拍變動。一個接一個融入中心最大的紅色圓形之中，最後留下的是一段波，或者說一段靈活的藍色線條。隨著流暢的動畫播放，那條線像是彩帶般圍繞著圓形，變得有點像圍繞行星的環。
隨著動畫停止，「Mason」字樣出現圖案一旁。
一名瘦小的女性從舞台邊現身，群眾的喧鬧逐漸轉為掌聲。
女人有著一頭俐落的金色短髮，藍眼，是常見的西方面孔，大約五十歲上下。雖然已經算是中年人了，整體的妝容使她看來更有年輕的活力，衣著也十分平常，簡單的綠色襯衣搭配白薄衫。
她站到螢幕上的標誌前方，說了句不甚流利的中文：
「早安！歡迎各位蒞臨。」
觀眾以掌聲回應，任良此時才注意到，聽眾裡是華人面孔的其實不多，所以對這句話大概沒什麼特別的感受吧？
「我是琳達・梅森，很高興能跟各位在這個神勢蓬勃的城市見面，在接下來的一小時內，我將介紹梅森企業今年將推出的全新產品。」她換回帶些英國腔的英文。
雖說荒廢了一整年的時間，任良對於自己的外語能力還是很有自信的。但剛剛這一段話中，有一個字他從來沒有聽過，卻能大概推敲出意義。
「那個字⋯⋯難道是神勢學的英文？」他決定向奈拉確認。
「是啊，沒記錯的話好像是把『靈魂』和『動力』的拉丁字根組合在一起，最好可以記一下。以後⋯⋯說不定還會用到？」
任良默念了幾次，覺得有些拗口。
話說回來，神勢學大概是西方的學問，第一個將它翻譯成「神勢學」的人又是誰呢？他的心中突然有了這樣的疑問。
「有了學會的大力支持，我在這有自信的說，今年會是勢學發光發熱的一年！我們優秀的研究人員們能夠全神貫注於研發更好的技術，超過一千名在梅森的員工都致力於將世界打造的更『繽紛』。」
這顯然是個敏感的議題。不少人笑了，但也有少數觀眾皺了皺眉頭，甚至是低聲咒罵——尤其是穿黑衣、別著橘色緞帶的人。
「荒謬。」一名著黑夾克、手插口袋的男子發出冷笑。
「好的，那讓我們進入正題吧。千年來，勢學的威力一直被限制在兩種之間——力學能和熱能。我們可以讓東西漂浮、我們可以讓湯匙彎曲、我們可以讓茶水變熱⋯⋯許多人，甚至是教科書都誤將這兩種能量，當成勢學唯二的出路。但我們優秀的研究員提出了一個沒有人想過的問題：會不會有第三種、第四種方式呢？」
梅森背後的螢幕將她所提到的問題顯示出來。
任良注意到四周的反應有了轉變，越來越多人開始低聲交談，紛紛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就連剛剛發出冷笑的黑衣男子，臉上的表情也從忿怒逐漸緩解，露出些許的懷疑。
「是吧？神勢學在原子尺度下的作用早在四十多年前就被拿出來討論了，但歸納出的也只是幾條模糊的規則而已。現有的狀況下我們也無法利用正學科學家們所創造出的頂尖器械，像是大型強子對撞機，合作案遲遲沒有下文。但是梅森的科學家想出了一些⋯⋯非常創新、甚至奇特的方法，讓我們得以有限度的窺探『量子神勢學』。我們特別準備了相關文獻，可以到舞台右方看看。」梅森指向舞台右方的一個架子，瞬間一大群人擠了過去，瘋狂搶奪著僅有的一小疊紙張。
任良一邊閃避著不斷推擠人群、想一睹為快的狂熱份子，一邊暗自在心裡吐槽。
一群宅男，這是他從高中以來對理組的認定，現在這個詞再度出現在腦中。他突然想看看奈拉對這件事的反應，她也望著那群人，眼中似乎有點羨慕。
果然我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任良暗想。
「OK。盡量搶，反正我們今天早上影印機壞了，只有準備十多份。」梅森在台上移動了幾步，似乎有點幸災樂禍。
騷動持續了五分鐘左右，待大多數人不再爭相傳閱拍照後，梅森才繼續說下去：「我們投入了如此巨大的努力，最終的結果是突破性的發明。現在，讓我們將向各位示範。」
頓時，舞台燈光熄滅，連同附近區域的照明也一併關閉，群眾發出了驚呼聲。當然，對任良來說不成問題，他的雙眼依然能看清舞台上的梅森迅速走進後台。
這樣混亂的場面持續了幾秒鐘，另一陣驚呼聲從靠近舞台的那一方傳來。不再是因為慌亂，而是驚奇。
一些東西從舞台前方的凹槽中飄了出來，一開始還難以辨識物體的樣貌，但隨著出現的量越來越多，任良逐漸意識到那是液體，漂浮在空中的一大團液體。他想到了小時候在電視上看到的科普節目，有個人在太空中把水倒出來，在無重力狀態下變成了圓球狀。
那團液體也是一樣的狀況，有如一顆巨大的泡泡，悠哉悠哉地往人群中央飄浮。
液體下方的人群們紛紛走避，似乎有人用了力量想要推開那粒泡泡，因此在底下留下了數個小凹洞作為施力的痕跡。
「嘿，別推它！你這白癡，這只是場展示！」有人吆喝著。
「這麼重的東西，應該有很多技師在後台操作吧？這樣推是推不動的！」身旁的奈拉也跟著勸阻。
終於那些凹洞漸漸平復，液體回歸成近乎完美的球形。
任良首先注意到出現變化的，是球體的中心。先是幾乎無法察覺的小亮點，如同一隻螢火蟲發出的亮光，微弱到令他懷疑沒有相同視覺的其他人是否也能看見。這樣飄忽不定的狀態沒有持續多久，亮點慢慢擴張、增強，填滿了整顆球體。在場的所有人都愣著，呆呆看向那球，除了偶爾的驚嘆聲之外沒有人說話。
光線原本是白中透藍，後來逐漸改變色調，摻入了黃、橙、最後是紅。現在它就像是一顆大火球，散發著耀眼的紅光，映在每個圍觀者的臉上。
作為結尾的的高潮，球體越變越扁，終於分裂成數十顆散發光芒的水珠，向四周飛散。先是胡亂飛翔了一下子，最後還是一一循隊回到舞台前的凹槽中。
燈光驟然亮起，舞台螢幕也重新顯示梅森企業的標誌。只見梅森女士重新站回台前，手持玻璃燒杯，其中裝滿了透明澄澈的液體。
「這，就是勢學的新革命！」她的語調激昂，伴隨著台下百位觀眾熱烈的掌聲。當然包括任良與奈拉，連剛才對梅森不滿的那名黑衣男子也慢慢拍著手。
「我是因為好表演才鼓掌的，但是會發光的液體在神勢學裡是新發明嗎？」任良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這個問題有點煞風景。
奈拉笑了笑，儘管笑聲被掌聲掩蓋。
「嘿⋯⋯雖然是宣傳有點誇大，但不得不說這個想法挺創新的，你看看吧。」她指了指舞台。
「有史以來第一次，我們可以直接了當地將精神力量化作光芒！隆重介紹，Liguid。透過先進量子神勢學，我們成功合成了與神勢波完美互動的新物質，打造出這項革命性的產品。容易上手、形狀可塑、顏色豐富、而且不是螢光、不易發熱⋯⋯」就在她說話的同時，背後的螢幕依序跳出相應的投影片。
說起來，這樣的活動跟展示還真不可能出現在黑色區域啊，任良想到，一切都太色彩繽紛了。
「⋯⋯接著，Liguid預計在一個月內上市，在各學會分部皆有提供。但現在，我將把幾樣仍在測試階段的樣本發放給有研究意願的人員，記者為優先。來吧，各位！盡量舉手爭取！」
語畢，一座壯觀的手臂森林頓時成形，奈拉也包括在內。
「你要拿？」
「是啊，或許研究一下，可以幫上貓的表演呢。」她一邊回應著，一邊向梅森揮舞著雙手。
梅森走下台，手上不知何時多出了十多管試管。她直直走入人群中，女強人的氣場強烈，觀眾雖然想拿到Liguid，卻都自動讓出一條路來。
她先是分給了自稱記者的人幾管，穿著黑衣的人幾管——即使他們的臉色都不太好看。接著，她往四周看了看，似乎排不出優先順序，發放進度停了一會。
就在這時，奈拉出聲了。
「不好意思，我可以拿一些嗎？」這句話很快就被淹沒在眾多聲響中，但梅森確實聽到了，她轉過頭，瞬間和奈拉以及一旁的任良對上了眼。
「好，那麼妳跟妳朋友，給你們一管！」她走到兩人面前，近距離看來，梅森顯得更為瘦小。
「謝謝妳，女士。」奈拉微微低頭。
奈拉伸出手接下試管的那一瞬間，梅森忽然愣了一下，就像是感覺到某種不太一樣的波動。
身在群眾之間，每個人的波形已經混在一起，難以辨識。但是她確實感覺到了， 那種普通、樸實、平滑的波動⋯⋯一旦抓住，就難以忽略
「你⋯⋯是普通人？」她思考了一會，她有些疑惑的說。
奈拉已經接下試管，這句話也足夠大聲讓附近的人聽清楚了。
「是的⋯⋯但我對於神勢學有相當程度的瞭解。」異常流暢的說詞，就像這點已經被質問過數百次。
熱絡的氣氛瞬間降了幾度，群眾先是看向奈拉，接著疑問的句子開始浮現。
「普通人？該不會是⋯⋯未啟神者？」
「沒錯！我也感覺到了！」
「我記得她是那個什麼魔術師的助手？」
「哼⋯⋯魔術師。」
「未啟神者要液體幹什麼？」
梅森忽然將視線轉向任良，同樣驚訝地說：「你也是啊？」從語氣裡聽不出好惡。
眼神接觸。
那一瞬間，她好像從面紗的縫隙內捕捉到了⋯⋯不同於常人的輪廓。
任良快速低下頭，不想對上她的目光，不適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該死，他低聲咒罵。
「你們以為藏在這裡就不會被感覺到嗎？太過分了！居然還是一次兩個。梅森女士，這件違例應該要申報學會。聽到了嗎？趕快把試管還回去！」一名身穿黑衣，身材微胖的男子突然說。他擠到一旁，表情浮誇，額角甚至掛著幾顆汗珠。
「小姐，我建議妳照做，不然⋯⋯我們可以幫你還，沒有要顧慮什麼禮節了。」另一位女子在一旁幫腔。
奈拉沒有回應。
梅森看著奈拉冷靜的臉，沒有行動，彷彿在思考著什麼。
最後，她將手伸出，碰觸到了奈拉手上的試管。
奈拉鬆開手，準備將其交回梅森的手中，熟練的就像已經預見此番結局。
她的動作被梅森給擋了下來，並將試管塞回奈拉的手中，讓她緊緊握住。
「每個人，都有接觸神勢學的權利。」她說了，露出帶點俏皮的微笑。
接下來的場面變得混亂，黑衣人想要她將試管還回；綵衣打扮的人雖然大多不出聲，有些還是表達了支持，雙方互相攻防、毫不相讓，音量越來越大、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奈拉站在中央成了被攻擊與辯護的對象，彷彿知道保持緘默才是最好的防備。
任良低著頭，默不出聲。那種異樣的感覺又出現了，這種混亂、這種衝突。
這種迷惑。
究竟為什麼，他們要爭執呢？
身旁的人聲逐漸模糊，眼前的人群成了晃動不清的黑影⋯⋯
就在那一線之間，意識即將墜落的前一刻，他聽到了某個截然不同的粗獷嗓音。
「你們別吵啦好不好？又是燈光又是噪音的，小攤販都不用做生意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