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害怕(3)

不過……有的人倒是始終如一都沒變就是了。顧盼看著眼前那個比起少年時顯得更加高大魁梧的背影，卻還是會因為蟑螂的動靜而不時抽動或倒吸冷氣，覺得實在是可愛。

不過可愛歸可愛，他還是不捨得看他這樣害怕的，於是便輕輕拍了拍謝祁的肩膀：「老闆，讓我來吧！」

他一邊說，一邊拿著酒精慢慢移動到旁邊，從櫃子旁拿過掃把，接著繞過謝祁慢慢湊近蟑螂，轉開噴頭就把酒精對著那隻大蟑螂淋了下去，那蟑螂立刻想往旁邊逃竄，卻被顧盼拿著掃把擋住，又正對著淋了幾次酒精，蟑螂便翻著肚子躺在地上掙扎了幾下，終於死了。

謝祁看見蟑螂腿終於不再動了，剛要鬆一口氣，就感覺到後頸上有東西在爬，立刻對著顧盼焦急地比了比自己的衣領：「有蟲！有蟲！」

「老闆，你別怕，我看看。」顧盼以為蟲在謝祁肩膀上，因此便直接湊到謝祁面前，微微墊了腳尖去看，兩人的距離一下子變得極近，謝祁下意識屏住了呼吸，滿眼只看到顧盼白皙的頸項和隱隱露出來的鎖骨。

原來男人的鎖骨也這樣好看嗎？謝祁想。

顧盼沒看到蟲子，又繞到謝祁身後，翻開衣領把那隻作怪的小飛蟲抓走，謝祁這才鬆了口氣，卻突然感覺自己剛剛嚇到要尖叫的樣子太沒用了，不禁有些害羞起來。

「謝、謝謝你。」謝祁吶吶地道謝，丟臉地不敢和顧盼對視。

「老闆，沒事了。」見謝祁表情奇怪，顧盼以為謝祁還在害怕，便柔聲道：「老闆你以後遇到蟲子可以叫我來處理，不要自己一個人害怕。」

顧盼這麼可靠的樣子顯得自己更加沒用了，但謝祁又莫名地覺得心跳漏了一拍，便問：「你不怕嗎？」

「不怕，以前教師辦公室裡有蟑螂或老鼠，女老師們嚇到尖叫，都是我來處理的呢！」

「真勇敢啊。」想到顧盼以前不知多少次像這樣為花容失色地女性趕走蟲子，謝祁就莫名有些酸溜溜的。

顧盼失笑：「不過是趕個蟲子，有什麼勇敢不勇敢的……」他突然意識到謝祁大概是覺得自己剛剛的樣子有點丟臉，身為男性還怕蟲什麼的，所以有些鬧彆扭了，心裡頓時軟成一片，於是又道：「每個人都有害怕的事物，這是很正常的，只是老闆剛好害怕的是蟲子而已。」

「那你怕什麼呢？」

顧盼沒想到謝祁會有這一問，頓時一愣。

他怕什麼？

他怕很多啊……

小時候，他怕媽媽要他打電話跟爸爸要贍養費，怕成績考不好媽媽會失望，怕媽媽超過十二點還不回家，自己一個人在黑暗中蓋著被子等，等到聽到媽媽回到家的聲音，確定自己今天也沒有被拋棄，然後才敢含著眼淚睡著。

長大以後他怕自己無心的一言一行可能會對孩子造成不好的影響，怕聽到家長質問為什麼孩子的國文老師不是正式老師而是代課老師，怕這個學期結束，學校不再續聘，怕明年不知道又要流浪去哪裡，考過一間學校又一間學校，在評審老師的審視和質問下，努力證明自己是一個好老師。

而最近最深切的恐懼，自然就是站在講台上卻發不出聲音的那一刻，台下三十雙眼睛就像一張網子一樣將他禁錮，令他幾乎窒息。

顧盼看著眼前的男人，忍不住輕輕開口：「謝祁。」

顧盼從沒有這樣連名帶姓地叫過他，謝祁有些驚訝地看他：「嗯？」

「你聽得出我在叫你嗎？」

「當然。」謝祁失笑，好像他問了一個好笑的問題。

「太好了。」顧盼也跟著笑了，笑容卻像風中的泡泡，美麗而脆弱。「我有一陣子很害怕說話呢！」

「像這樣，明明只是簡單的話語，卻令人恐懼。不知道開口的瞬間喉嚨會不會傳來刀割一樣的疼痛，不知道在對方的注視下，自己能不能發出正常的聲音，有時候連我自己都會被我自己發出來的聲音嚇一跳呢！『怎麼會是這種聲音？也太難聽了吧！根本不知道在講什麼啊』之類的。」

謝祁原本提問時並沒有想這麼多，只是單純想知道顧盼不怕蟲的話，是不是會怕高、怕黑或怕打雷之類的，很多人都會怕的東西，沒想到卻戳到顧盼的傷心往事，心裡也跟著難受起來：「抱歉，讓你想起難過的事了。」

「不會啊！」顧盼笑了笑，「我現在不是可以正常說話了嗎？」

「是啊，」謝祁看著他漂亮清澈的眼睛，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好好地叫了我的名字呢！真棒。」

顧盼一愣，白皙的臉迅速紅了起來，謝祁見了忍不住笑了。

顧盼窘迫地不知如何是好，正好陸燈下來說明天段考完有家政課，班導因為兼任他們班的家政老師，所以讓他們帶點東西去煮，開個小同樂會順便用他們煮的東西打家政成績，因此他得去超市買東西。

顧盼立刻自告奮勇要載他去，謝祁知道他是害羞了，心裡覺得可愛，卻也沒再繼續調侃他，只說外面還在下雨，要他開車去，順便買一些店裡要用的東西。

顧盼接過車鑰匙便往外走，走到一半卻又被謝祁叫住：「顧盼，等等，忘了跟你說，我車壞了，所以跟陸仁義借了車。陸燈，你帶老師去找你小叔叔的車，就停在我之前常停的那裡。」

陸燈應了好，顧盼卻好奇問道：「老闆的車怎麼了？」

「昨天發現擋風玻璃裂了，已經牽去修了。」

顧盼皺眉：「怎麼會突然裂了？」

「不知道，感覺像被人砸的，但附近也沒有監視器，不過這幾天風大雨大的，也有可能是什麼東西掉下來砸到的。」謝祁不在意道。「總之，你先開陸仁義的車去吧！他的車蠻大台的，你可以嗎？」

顧盼點點頭，便讓陸燈帶著去找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