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誰先愛上他的？
本章節 8212 字
更新於: 2022-10-11
太陰星君換下一身隋唐風漢服，改著現代風格的鵝黃色連身洋裝。露肩一字領搭配皺褶荷葉邊，及膝的紗裙下，踩著一雙輕便簡約的淡黃色涼鞋。
靈鴻買回的高畫質攝影機架設在廣寒宮入口大廳正中央，鏡頭對面，七張單人座沙發椅一字排開，上頭坐著七名前程似錦的青年才俊，由左至右，分別是：玉兔觀輔官靈鴻上人、龍王殿五宮主敖博通、台閩區虎爺公萬泰安、善財童子候補袁天祈、神農殿藥事科佐理課長裴風、武神殿新秀瑯華真君、城隍殿夜巡司輔官跟班白玉展。
七人橫排的左右兩邊，各有一張可容十人並肩而坐的長沙發椅。靠近靈鴻這側，五師與春夏秋冬四仙合坐，另外一邊，則有梅蘭竹菊金銀珠玉八仙，以及一位客座的評審委員胡清揚。七名來賓與十八名評審的座席，正好構成ㄇ字狀，而身為主持人的太陰星君，則坐在一輪彎月造形的藤編搖椅上。她手持無線收音麥克風，並以法力駕馭著懸空的藤椅，好隨時挪移到訪問的對象身邊。
掌鏡的女仙開始倒數：五、四、三、二……
唸到二時，太陰星君收起翹高的二郎腿，併攏雙膝，儼然一副氣質滿點的輕熟女形象。
一！卡麥啦！
「歡迎收看每逢初一、十五直播的YourGOD頻道『月亮惹的禍』，我是美麗又高尚的主持人嫦娥娘娘。正片開始前，請記得按讚、訂閱、分享，小鈴鐺給它搖起來！」
YourGOD為天、鬼兩界最大之影音分享、搜尋、交流平台，創設概念來自人間的YouTube。太陰殿與麾下單位有時為了推展業務，會將形象影片、廣告內容張貼在頻道上。近期，太陰星君迷上化妝和時裝穿搭直播，便開設起個人頻道「月亮惹的禍」，定期直播分享敗家心得與彩妝教學。
可，今夜的節目內容，卻與以往大不相同。
為介紹特別企劃與來賓，太陰星君在最前方講得嘴角全沫，然而，後方的靈鴻環起雙手，表情像吃了十萬噸炸藥、萬泰安打開澎派包洋芋片，旁若無人地大嗑起來、袁天祈打起哈欠、裴風打開摺扇，雍容自在地搧著涼風，其餘人則是接連掏出PAD，一個個滑了起來。
「今夜的TALK SHOW，製作團隊為大家邀集到七位戀慕兔兒神的嘉賓。外面記者問不到、挖不到的秘辛，都將在本回的特輯裡一次披露！」講到最末句，太陰星君的尾音連拔了好幾個尖。
「且慢！」靈鴻倏地打座位上彈起。方才，他莫名被人從辦公室內喚到大廳之外，老早累積一肚子火氣，現下，更是一整個怒不可遏。「把我跟這些傢伙們混為一談，未免大幅降低了我的品味和格調。醜話說在前面，下官絕不會喜歡那隻身材貧乏、難辨雌雄、優柔寡斷的菜雞！」
語畢，靈鴻抬足就要離席，卻被一股強大沉滯的壓力按回座位上。
不消說，這當然是太陰星君的法力使然。強行突破雖不是不可行，但他還必須留點氣力，幫助胡清弦張羅兩天後的顯靈大業。
螢光幕前，太陰星君無法肆無忌憚地咧嘴狂笑，只好以手掩嘴。「傻鴻兒，你有所不知。小兔子可是天保臨行前，百般用心，千挑萬選，為你尋覓的伴侶！你不想要，後面可是一堆人排隊等搶。」
「什、什麼鬼！」靈鴻扶額哀呼。「那個天殺的老王八蛋，哪天要是被我找到，非賞他吃十萬八千顆法力糰子不可！」
至此，滑PAD的數人終於一一揚起頭來。
萬泰安嘴上雖忙於咀嚼零食，還是搶先在眾人之前發言：「你怎麼可以不喜歡兔兔！兔兔明明那麼可愛！」
坐他左邊的敖博通，一雙白眼都快從月宮翻回老家龍宮了。「你就只是因為人家可愛？」他只慶幸，胡清弦絕不是那種品味清奇的人種，不會選擇奇怪的傢伙當對象。
敖博通有感在場最有贏面，對他威脅最大的人，便是位於來賓席正中間的袁天祈。只是，他與觀眾席上的那一位少年，都不該出現在這裡。
不，不是不該，而是「還不該」。而且，這兩人不但精神委靡，神識也落於半夢半醒之間，就像魂魄被人硬打肉體裡頭提引出來似的。
靈鴻等資格較老的仙神們同樣注意到了。
太陰星君面對鏡頭，朝觀眾們解釋：「不知各位有沒有發現，在場有兩位還不屬於天庭的人類。按他們所在的地區時間，目前是丑時五刻，這兩人，現在都處於熟睡中的『快速動眼期』，也就是潛意識遠遠凌駕於表層意識的時段。」
凡修習過託夢之法的仙神們都知道，人類入夢時，是靈魂和精神卸下警戒，最容易為外力驅使、干涉的時候。所以，要把人類的魂魄帶走，選其進入深層睡眠時準沒錯。
「他們二位，都是兔兒神最珍愛重視的人類。來賓席中央這位，正是善財童子候補袁天祈；坐在左側評審席上的，則是文昌殿司書科員候補。不錯，袁生正是兔兒神生前甫交往一季的男友，相信大家都十分在意，這段情份日後究竟是斷是續……」
兩位太陰殿女仙分別走到左右長沙發前，向每一位評審發送「O」、「X」兩張硬卡紙。
「現在，讓我們優先詢問評審團的意見。你們認為，這段感情能持續到善財童子候補升仙時的請舉O，認為不行、無法持續下去，或兔兒神會另投懷抱的人請舉X。」
十五X、三O，反方的大勝利。舉O的人，多為資歷較淺的新人女性。
太陰星君馭使法力，讓彎月藤椅飛到鏡頭右側。她把麥克風交給玉嬋。
「哈囉，玉嬋小妹妹，妳來告訴大家，妳為什麼覺得可以持續下去，依據是什麼。」
玉嬋第一次近距離瞧看太陰星君玉顏，心頭蹦蹦蹦地跳個不停，每一寸肌膚都起了雞皮疙瘩。「我……小的看過觀凡鏡內的景象，覺得很浪漫、很真情、很動人！」
「喔？所以妳覺得浪漫、真情、動人，是兩情長久的關鍵嗎？」太陰星君眨了眨特地用亮彩睫毛膏（威鳴堂供品）刷過的兩彎卷翹。
玉嬋的臉脹得通紅。她的外貌和內心，都還只是個十六歲、情竇未開的少女。「我……小的，小的不知，只知古云『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說到最後，玉嬋聲如蚊蚋，幾不可聞。
「好的，我們謝謝玉嬋。」太陰星君向後飛了一些，來到胡清揚身邊。「但司書弟弟舉了X，為什麼呢？相信，這一定會是最具參考價值的意見。」
鬼界在審判、逼供時，常會使上一門令被告和受刑人「吐真」的法術。太陰星君早在分提他與袁天祈兩人的一魂一魄上天時，就在靈身上鑲嵌了吐真之術的印記。
並不完全清醒的胡清揚微張雙目，緩啟朱唇，輕聲慢道：「如果是哥，一定會希望袁大哥不要執著、不要留戀，早些去追尋新的戀人、新的幸福。所以，哥一定不想要袁大哥等他，他也很有可能不會等袁大哥。」
「好，謝謝弟弟的寶貴意見。」鏡頭再次拉遠，聚焦到來賓席的七人橫列。「在開放PAD前的觀眾與評審團票選出最佳伴侶前，我們先把焦點轉回七位貴賓身上，考驗實力和誠意之餘，也一併聆聽他們的『追求政見』吧。」
在太陰星君的指示下，六名來賓各自叫出自己的PAD和觸控筆，並打開文書APP。袁天祈尚是凡人之身，沒有仙神專用的行動祕書，便由女仙遞了一只手寫板和附有擦拭頭的白板筆給他。
「第一道題──」太陰星君揚聲道：「新科兔兒神本名為何，出身何處？」
靈鴻依然環著雙手，連托起PAD和觸控筆的耐性也沒有，逕用心音在螢幕上寫出「胡清弦，台閩區南投竹山」幾個大字，輸入完畢後，施法讓PAD懸浮在雙膝之上，面朝鏡頭。
「這題要是不會，人就可以滾蛋了。當然，沒受邀入鏡的追求者也一樣。」靈鴻翹起二郎腿，坐等其他來賓出盡洋相。
右側，敖博通立即振筆疾書，萬泰安則是不安的咬著筆尾，想尋求鄰座的答案。裴風、瑯華真君、白玉展不知胡清弦出身，正想上網搜尋仙神新人榜，卻赫然發現連線功能已遭鎖死。
「不行不行，作弊可是會扣分的喔！」太陰星君說：「請來賓出示答案。」
敖博通的PAD上，密密麻麻至少寫了五十餘字：胡清弦，台灣南投竹山人氏。二零零四年一月二十日寅時二刻生於竹山秀傳醫院，溫婉善良的魔羯座A型。台大醫學系一年級生，酷兒研究社社員……
「不行喔，狻猊兄！」太陰星君蹙起兩座精心描繪的峨嵋峰。「本宮沒要的，你不能給。」
「咦？」敖博通一時心慌，想消除多餘的字元，但螢幕也被太陰星君施法鎖死，無法再行改動。
「時間到就不能再改答案了喔。好了，我們來看虎爺公的答案會是什麼──」彎月藤椅往右方飛去，只見萬泰安在PAD上又塗又抹，原本寫上「古清閒，台北人」，想想不對，又改成「吳清松，新北人」、「胡清言，北部人」等，最後定案的則是「吳清閒，台中人」。
「哎呀呀呀……」太陰星君連連咂嘴。「虎爺公，你這樣真的不行啊！」
萬泰安抱頭慘叫，恨不得鑽到座椅底下藏起來。「嗚哇哇哇──兔兔，我對不起你啊！印象中，好像叫做輕鬆還是清閒的，反正就是一種EASY、FREE、HAVE FUN的概念，但姓氏……我真的想不起來！」
「滾回去！」靈鴻火山猝然炸裂，左右掌心各迸出一發大號掌心炎，雙雙就要往萬泰安的天靈蓋上拍落。
若不是隔壁的敖博通擁有吞噬火焰的特性，廟堂虎恐已成為焦炭虎。
「鴻兒莫急，直播結束後，我們再來算這筆帳。」太陰星君笑道。
「那好，就把他綁在當年保安科長怎麼砍都不會倒的那顆桂樹上，施以各種凌虐之刑！」靈鴻說。
眾人各種歡騰叫好，雷師也道：「此計甚妙，我也要玩！」
春香說：「在他內褲裡塗川味特級辣椒醬！」
金枝說：「在眼皮、耳垂、嘴唇、鼻孔上夾上數個洗衣夾，再一口氣全部拔下來！」
金銀珠玉四仙來自二十一世紀後的中、台各地，雖耳聞過人間界的綜藝節目，可嘆從來沒有親身遊玩過。機會難得，自然要玩得盡興。
「很好，大家都很有創意，看來可以再加開一場處刑現場直播。」不理會身後萬泰安的鬼哭神嚎，太陰星君把座椅往袁天祈那方挪去。
能明確且不贅述地回答出正解的人，都能獲得一星積分。本題雖堪稱基礎中的基礎，然唯有靈鴻與袁天祈能全數拿下。其餘三人只寫下「胡清弦」三字（其中白玉展還誤「弦」為「閒」），出身地一問都留了空白。
太陰星君繼續問道：「第二道題──你們是在何時認識新科兔兒神，又是在何時愛上他的？本題僅供評審與觀眾作為參考，不代表後到一定遜於新來。畢竟，電影〈十面埋伏〉中的經典台詞即為『我陪了你五年，不及這傢伙陪你三天！』」
靈鴻百無聊賴，解開環抱的雙臂，改以右手托腮。「娘娘，下官可以棄權了嗎？」
「不行！本宮不許的，你不能求！請來賓開始作答。」
靈鴻哧了聲，依然以心音輸入：「一季前，天保大人留書出走時用PAD指定的繼承人。」、「不會愛上，今時如此，往後亦然。」
「不會愛上？你怎能說得如此斬釘截鐵？」太陰星君瞪大雙眼，故作難以置信的詫異貌。「莫非……打一開始，鴻兒的心便是屬於湖兒的？」
湖兒，指的即是本名殷玄湖的靈鵠。師兄弟自分道揚鑣後，迄今仍未和好，更甭論有辦法由恨生愛了。
靈鴻撇嘴，無奈道：「下官斗膽，奉勸娘娘少說瞎話，否則，再十個時辰也錄不完。」
太陰星君雖被潑了一頭冷水，然面無慍色，逕道：「鴻兒所言雖不無道理，但本宮還是要當你是刻意顧左右而言他。」說完，又向敖博通那方靠近了些。
敖博通搖完筆桿，面向鏡頭出示螢幕。數秒後，評審席上陸續傳來此起彼落的驚呼聲。
「怎麼了？答案很是特別嗎？」太陰星君循著眾人指頭比畫的方向，對應到袁天祈手中的白板。
原來，這兩人的答案幾無二致，認識的時機和地點，都是在同婚合法化的辯論會場上；傾慕的動機，也都是我一見你就動心，再見你更歡喜。只不過，敖博通是透過網路影片，當年高三的袁天祈則是親臨建中禮堂現場。
敖博通暗想：「這人，將會成為我日後最大的勁敵。」過去，他敗在距離過遠；而今，他是近水樓台了，此時不撈月，更待何時！
「唉呀，這真是不得了了呢！」太陰星君獰眉弄眼，擠出一個堪比諧星的誇張表情。「難道，今晚的冠亞軍人選就要提前在此刻塵埃落定了嗎？各位觀眾，請讓我們暫時略過虎爺公等人，聽聽他倆的政見吧！」
萬泰安正想放出高分貝嚎叫，太陰星君即刻對空彈指，封住他的啞穴。
他與左側三位的答案皆為「登官宴上初相識」，至於緣由，萬泰安寫下「在世時一直交不到女朋友，死後，乾脆試著交交看男朋友。」
總之，這四人，都是抱著「小兔子，給虧嗎？」的心態而來。
敖博通接過收音麥克風，懷著盈滿誠意與情意的口吻致詞：「我正是為了追尋清弦，才懇請東嶽大帝變更生死簿，縮短原定的壽年的。此心此情，天地可鑒，日月為證。」
相較於他的深情款款，袁天祈目光迷濛，神智渙散，如正神遊於夢境之中。可，幾句飽含敵意的話語，猶然緩緩從他的唇齒之間傾瀉而出：「清弦與我，將相約在一甲子後續緣。屆時，鬼阻滅鬼，神擋殺神，龍攔屠龍。」
聽到屠龍二字時，敖博通的眉心連跳了好幾下。
「唉呀呀呀，這善財童子還未飛升，戰帖就先遞出來了。不知PAD前的各位對此有何高見？歡迎在留言區留下您的心得感想。」
纖指輕彈，太陰星君解開萬泰安穴道，移動座椅到貴賓席最右。
「第三道題，是本宮私心想問各位，以你們的職位、本事，能對我家小兔子起到什麼助益？憑什麼本宮要把自家的小兔子許配給你？」
靈鴻連打好幾個哈欠，不耐和不滿都已瀕臨極限。他早想好了言簡意賅的答案，偏偏太陰星君就是不先問他，直把麥克風塞到白玉展手中。
「觀眾和評審可能對你不太熟，請先簡略自我介紹一下。」太陰星君說。
白玉展為城隍殿巡查司飛仙，夜巡神輔官梁晏祺身邊的跑腿小弟。早些在登官宴上，得知自家主子榮獲榜眼後，樂得閃爍起藍紅警示燈的人就是他。
人間界的警察單位中，總會出幾個喜歡跟民眾瞎攪和、插科打諢的警員，而白玉展就屬於這類人。
說到日後能提供給胡清弦的幫助，他還真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呃，要不然……我調過來保安科？這樣，才可以時時刻刻保護兔兒神。」
靈鴻瞧鏡頭並不往自己這方拍攝，便坐得東倒西歪，極其難看。「何必低就？保護那傢伙，單我一人就可以辦到。更何況，他現在可是等同已有百年道行，又坐擁五師加護的神明。」
麥克風雖收錄不到此段怨言，但他、其餘貴賓與評審團的私下碎語，都會以彈幕的方式顯示在畫面上。
風姿颯爽、面如冠玉的瑯華真君為坐鎮諸天四十八方位之一的武神，無法任意調動、去職，能承諾的，自然也只有暗地守護。
他便是在紫微宮內與雷師等人「打成一片」，並力邀胡清弦加入武神陣營的爽朗青年。
登官宴上，三考胡清弦元素週期表的神農殿藥事科佐理課長裴風，是個溫文中帶有些許神秘和獨特氣息的男子。
羽扇輕搖，嘴角輕挑，裴風以其純淨悠揚的音色回答：「舉凡搗藥、調理、醫務、產製行銷之事，裴某皆願竭盡所能，助兔兒神一臂之力。」
裴風與靈鴻同屆，都是清初升仙的閩籍仙人。裴風表面低調，處世親善，不與人爭，實則本事奇大，手腕也強，不出百年即謀得課長之位。彼時，藥事科拾人牙慧，對外聲稱開發出萬用靈藥、搶占胡天保濟世之功一事喧鬧許久，裴風雖插足其間，卻依然全身而退。
迄今，太陰殿仍未尋得他與藥事科長盧久淳合謀搶功的事證。太陰星君與靈鴻也只有先虛以委蛇，看是否能從這人身上打聽出當年的蛛絲馬跡。
隨後，又輪到袁天祈發言。
「每日供以鮮花素果、高檔糕餅，三餐均叫UBER，送上五星評等的外送餐點。」
凡人手筆，看在仙神眼裡多是小家子氣。可比起保護、襄助性質的承諾，供品是立竿見影、能即時享用的福利，這一點，十二金釵都給予高度評價。
「好的，感謝袁先生的回答。」太陰星君原不想在他身上耗時過久，想想後覺得實在不夠充分，又把麥克風頭調轉回來。「有一事，本宮想代替觀眾先行詢問。你日後將進入觀音殿善財科任事，而觀音佛祖之品階職位，又遠在一般仙神之上，就連居住的次元，也和咱們很是不相同。此後，你與兔兒神的業務，不僅是風馬牛不相及，要碰面、要約會……也恐怕是千年一遇。」
按理來說，靈魂出竅的袁天祈應處於意識不清、神思紊亂的狀態，但他此時的答話和邏輯，竟與清醒時無異，甚至更為清晰。
「我願放棄善財童子一職，申請降調財神殿投資理財科。」袁天祈說。他的表意識裡，壓根兒不知自己身為仙神候補之事，這是太陰星君動用法力，下探到他最裡層的元神面去探問。
聞言，「月亮惹的禍」直播留言區裡，觀眾們先後刷出一大片驚嘆之語。
幾位來賓和評審們也連連稱奇。觀音座旁的善財童子，可說是仙人圈裡的A咖PLUS，至於二等機關的科員，升得再高也不過位列C咖爾爾。
萬泰安好不容易取回發言權，激動得簡直要涕淚滂沱。「我也想調來保安科，我想當兔兔的坐騎！話說，威鳴堂除了供奉兔兔外，也有五方土地公和虎爺，所以，我可以保護兔兔，當兔兔家的門神！」
最左方的靈鴻持續吐槽：「顧桌腳的想升等顧門？你還不夠格！」
對於萬泰安竟知威鳴堂與其供奉神祇，敖博通略感驚詫。不過，威鳴堂主殿有二，除了兔兒神大殿外，尚有距離入口最近的祖師殿。再者，祖師殿除三清道祖、濟公、太子、齊天大聖外，也安置了龍王神牌。
狻猊與龍王雖不能等量齊觀，但畢竟是關係匪淺的親子，就這一層面上，敖博通也不算遜色太多。
敖博通不願聲勢落於袁天祈之後，這下，也打算來個語出驚人。「清弦對我的出身與家族多有顧忌，這點，我可以體諒。終歸，『海線敖家』一詞在婚活市場不但非是加分選項，還是只沉重的包袱。」
「喔，所以狻猊宮主想表達的是……？」太陰星君的眉眼間充滿期待和笑意。
其餘來賓、評審團與直播觀眾們皆然洗耳恭聽。
「如清弦同意下嫁，我願切斷龍王殿的庇護和榮光，入贅廣寒宮玉兔觀。」敖博通縮減音量，又道：「父王、母妃，若這天真的來臨，還請原諒孩兒的恣意妄為。」
眾多追求者中，靈鴻雖最屬意敖博通，可這時也不免要刷新評等。「如果背後沒有龍王殿撐腰，玉兔觀也就沒有依附狻猊宮主的價值了。」
觀眾動態一欄內，東海龍王敖廣立即發布了新的留言。
「入贅就入贅，為父不會欄你，可動不動就說要斷絕關係，成何體統！」
下排，又是一堆海線的蝦兵蟹將們在瘋狂附和、批判，正反兩方拉開戰線互相傷害。
最後，終於再次輪回渾身散發出濃烈倦怠感的靈鴻發話。
「不離身側，不違主命，誓言忠誠，永矢弗諼──以上，就是我唯一能承諾做到的事。」
玉兔觀十二金釵高聲歡呼、拍掌、吶喊，似在助陣，也似在聲援自己喜歡的CP。
垂首，靈鴻目光匆匆掠過PAD上的計時小工具。甚好，開播到現在，恰好錄足一個時辰，差不多也該叫正在三樓小寐的胡清弦起床了。
太陰星君回到畫面正中，讓鏡頭特寫其婀娜豐腴的上半身。
「今晚由衷感謝七位來賓蒞臨本節目。別走開，廣告過後，將公開十八位評審的投票結果和評選意見，並且逐一點評每一位來賓的才華、財力、戰力、未來性、速配度和專情度等等。此外，也請大家不要忘記，兩天後的同一時段，準時收看兔兒神顯靈儀式直播。『月亮惹的禍』工作團隊將進駐台大體育館，持續為大家放送最新、最快、最完整的第一手資訊。」
插入的中場廣告是金蟾所食品部的搗藥月餅禮盒套組、「加入金蟾，功德無量」的誘騙式徵才廣告、工程部產製的各式符印護具法寶等銷售訊息……林林總總，一共播了一刻鐘之久。
期間，畫面上的彈幕仍持續飄出「我們要看刑求虎爺公現場直播！」、「雙璧應該在一起才對」、「狻猊宮主我愛你」、「善財童子和瑯華真君都好帥」、「求加印兔兒神6*8全彩簽名照」等訊息。
一個時辰又兩刻鐘前，胡清弦的顯靈儀式講稿還擬不到一半，就因耗罄精力，癱倒在自個的書案前昏沉睡去。
沒辦法，誰教登官宴過於勞心傷神，更何況，壓制體內奔騰亂流的龐大法力也耗去他不少體力和精氣。
靈鴻只出一隻手，便將他整個人攔腰扛起，像把剛捕殺好的羊、鹿、山羌等動物夾在腋下帶著走的獵戶。
雙足輕點，他倆便上到胡天保的寢室之內；右手揮出，即將胡清弦身上常服卸到只剩最貼身的褻衣。
最末一道工法，就是將胡清弦的身子打直，平放到臥塌之上，並蓋好被子。
由於敖博通與萬泰安緊臨在後，靈鴻索性連公主抱、扔麻袋一類會接觸到全身的動作也不做，直接用法力把胡清弦擱置在床鋪上。
「哇，兔兔的辦公室和房間都好PINK！我也想上去躺躺！」萬泰安展開雙臂，正待飛撲上床時，靈鴻與敖博通分別提住他的左右耳朵，將人死拉活拉地拖出房間。
「你閉嘴，讓他休息。」靈鴻說。
「沒錯。」敖博通壓低聲量。「再說，太陰娘娘還有要事召集咱們，待會，也有幾位殿外的貴客會過來。」
萬泰安平日雖喜愛胡鬧瞎攪，此時也不想打擾胡清弦入眠。
靈鴻與敖博通一秒挪回辦公室內，方才乘敖博通便車上樓的萬泰安還沒習成縮地之法，只好循著走廊盡頭的階梯走回一樓。
九刻鐘過去後，胡清弦終於悠悠轉醒。
「奇怪了，我怎麼會躺在房間裡睡覺？靈鴻、娘娘呢？大家呢？」
他只隱約記得，自己剛做了一場真實感十足的夢。
夢裡，傷重未死的他在台大醫院的VIP病床上醒來，袁天祈與胡清揚陪伴在側，兩人圈著他，淌下欣喜的淚水。
袁天祈陪他收看期待已久的節目，那是一齣迷你歌仔戲劇場。戲裡，敖博通、萬泰安、梁晏祺和朱懷梓都在，兩男兩女為了爭奪月宮玉兔的飼養權（真的是隻兔子，而不是人類形貌的胡清弦），往往大打出手。
夢境初始，胡清弦明明還是病床上的傷者，開始觀看節目後，他的視角竟忽爾移轉到月宮的玉兔之上，彷彿是他變作了兔子──一隻來自月上廣寒宮，不慎失足落入人間的兔子。
不只如此，就連靈鴻、靈鵠這對兄弟，也化作一對黑麻麻的鸚鵡，春香、夏蓮那些大姊們，全都變成品種、毛色、態樣殊異的各色兔子……。
靈鴻買回的高畫質攝影機架設在廣寒宮入口大廳正中央，鏡頭對面，七張單人座沙發椅一字排開，上頭坐著七名前程似錦的青年才俊，由左至右，分別是：玉兔觀輔官靈鴻上人、龍王殿五宮主敖博通、台閩區虎爺公萬泰安、善財童子候補袁天祈、神農殿藥事科佐理課長裴風、武神殿新秀瑯華真君、城隍殿夜巡司輔官跟班白玉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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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消說，這當然是太陰星君的法力使然。強行突破雖不是不可行，但他還必須留點氣力，幫助胡清弦張羅兩天後的顯靈大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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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滑PAD的數人終於一一揚起頭來。
萬泰安嘴上雖忙於咀嚼零食，還是搶先在眾人之前發言：「你怎麼可以不喜歡兔兔！兔兔明明那麼可愛！」
坐他左邊的敖博通，一雙白眼都快從月宮翻回老家龍宮了。「你就只是因為人家可愛？」他只慶幸，胡清弦絕不是那種品味清奇的人種，不會選擇奇怪的傢伙當對象。
敖博通有感在場最有贏面，對他威脅最大的人，便是位於來賓席正中間的袁天祈。只是，他與觀眾席上的那一位少年，都不該出現在這裡。
不，不是不該，而是「還不該」。而且，這兩人不但精神委靡，神識也落於半夢半醒之間，就像魂魄被人硬打肉體裡頭提引出來似的。
靈鴻等資格較老的仙神們同樣注意到了。
太陰星君面對鏡頭，朝觀眾們解釋：「不知各位有沒有發現，在場有兩位還不屬於天庭的人類。按他們所在的地區時間，目前是丑時五刻，這兩人，現在都處於熟睡中的『快速動眼期』，也就是潛意識遠遠凌駕於表層意識的時段。」
凡修習過託夢之法的仙神們都知道，人類入夢時，是靈魂和精神卸下警戒，最容易為外力驅使、干涉的時候。所以，要把人類的魂魄帶走，選其進入深層睡眠時準沒錯。
「他們二位，都是兔兒神最珍愛重視的人類。來賓席中央這位，正是善財童子候補袁天祈；坐在左側評審席上的，則是文昌殿司書科員候補。不錯，袁生正是兔兒神生前甫交往一季的男友，相信大家都十分在意，這段情份日後究竟是斷是續……」
兩位太陰殿女仙分別走到左右長沙發前，向每一位評審發送「O」、「X」兩張硬卡紙。
「現在，讓我們優先詢問評審團的意見。你們認為，這段感情能持續到善財童子候補升仙時的請舉O，認為不行、無法持續下去，或兔兒神會另投懷抱的人請舉X。」
十五X、三O，反方的大勝利。舉O的人，多為資歷較淺的新人女性。
太陰星君馭使法力，讓彎月藤椅飛到鏡頭右側。她把麥克風交給玉嬋。
「哈囉，玉嬋小妹妹，妳來告訴大家，妳為什麼覺得可以持續下去，依據是什麼。」
玉嬋第一次近距離瞧看太陰星君玉顏，心頭蹦蹦蹦地跳個不停，每一寸肌膚都起了雞皮疙瘩。「我……小的看過觀凡鏡內的景象，覺得很浪漫、很真情、很動人！」
「喔？所以妳覺得浪漫、真情、動人，是兩情長久的關鍵嗎？」太陰星君眨了眨特地用亮彩睫毛膏（威鳴堂供品）刷過的兩彎卷翹。
玉嬋的臉脹得通紅。她的外貌和內心，都還只是個十六歲、情竇未開的少女。「我……小的，小的不知，只知古云『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說到最後，玉嬋聲如蚊蚋，幾不可聞。
「好的，我們謝謝玉嬋。」太陰星君向後飛了一些，來到胡清揚身邊。「但司書弟弟舉了X，為什麼呢？相信，這一定會是最具參考價值的意見。」
鬼界在審判、逼供時，常會使上一門令被告和受刑人「吐真」的法術。太陰星君早在分提他與袁天祈兩人的一魂一魄上天時，就在靈身上鑲嵌了吐真之術的印記。
並不完全清醒的胡清揚微張雙目，緩啟朱唇，輕聲慢道：「如果是哥，一定會希望袁大哥不要執著、不要留戀，早些去追尋新的戀人、新的幸福。所以，哥一定不想要袁大哥等他，他也很有可能不會等袁大哥。」
「好，謝謝弟弟的寶貴意見。」鏡頭再次拉遠，聚焦到來賓席的七人橫列。「在開放PAD前的觀眾與評審團票選出最佳伴侶前，我們先把焦點轉回七位貴賓身上，考驗實力和誠意之餘，也一併聆聽他們的『追求政見』吧。」
在太陰星君的指示下，六名來賓各自叫出自己的PAD和觸控筆，並打開文書APP。袁天祈尚是凡人之身，沒有仙神專用的行動祕書，便由女仙遞了一只手寫板和附有擦拭頭的白板筆給他。
「第一道題──」太陰星君揚聲道：「新科兔兒神本名為何，出身何處？」
靈鴻依然環著雙手，連托起PAD和觸控筆的耐性也沒有，逕用心音在螢幕上寫出「胡清弦，台閩區南投竹山」幾個大字，輸入完畢後，施法讓PAD懸浮在雙膝之上，面朝鏡頭。
「這題要是不會，人就可以滾蛋了。當然，沒受邀入鏡的追求者也一樣。」靈鴻翹起二郎腿，坐等其他來賓出盡洋相。
右側，敖博通立即振筆疾書，萬泰安則是不安的咬著筆尾，想尋求鄰座的答案。裴風、瑯華真君、白玉展不知胡清弦出身，正想上網搜尋仙神新人榜，卻赫然發現連線功能已遭鎖死。
「不行不行，作弊可是會扣分的喔！」太陰星君說：「請來賓出示答案。」
敖博通的PAD上，密密麻麻至少寫了五十餘字：胡清弦，台灣南投竹山人氏。二零零四年一月二十日寅時二刻生於竹山秀傳醫院，溫婉善良的魔羯座A型。台大醫學系一年級生，酷兒研究社社員……
「不行喔，狻猊兄！」太陰星君蹙起兩座精心描繪的峨嵋峰。「本宮沒要的，你不能給。」
「咦？」敖博通一時心慌，想消除多餘的字元，但螢幕也被太陰星君施法鎖死，無法再行改動。
「時間到就不能再改答案了喔。好了，我們來看虎爺公的答案會是什麼──」彎月藤椅往右方飛去，只見萬泰安在PAD上又塗又抹，原本寫上「古清閒，台北人」，想想不對，又改成「吳清松，新北人」、「胡清言，北部人」等，最後定案的則是「吳清閒，台中人」。
「哎呀呀呀……」太陰星君連連咂嘴。「虎爺公，你這樣真的不行啊！」
萬泰安抱頭慘叫，恨不得鑽到座椅底下藏起來。「嗚哇哇哇──兔兔，我對不起你啊！印象中，好像叫做輕鬆還是清閒的，反正就是一種EASY、FREE、HAVE FUN的概念，但姓氏……我真的想不起來！」
「滾回去！」靈鴻火山猝然炸裂，左右掌心各迸出一發大號掌心炎，雙雙就要往萬泰安的天靈蓋上拍落。
若不是隔壁的敖博通擁有吞噬火焰的特性，廟堂虎恐已成為焦炭虎。
「鴻兒莫急，直播結束後，我們再來算這筆帳。」太陰星君笑道。
「那好，就把他綁在當年保安科長怎麼砍都不會倒的那顆桂樹上，施以各種凌虐之刑！」靈鴻說。
眾人各種歡騰叫好，雷師也道：「此計甚妙，我也要玩！」
春香說：「在他內褲裡塗川味特級辣椒醬！」
金枝說：「在眼皮、耳垂、嘴唇、鼻孔上夾上數個洗衣夾，再一口氣全部拔下來！」
金銀珠玉四仙來自二十一世紀後的中、台各地，雖耳聞過人間界的綜藝節目，可嘆從來沒有親身遊玩過。機會難得，自然要玩得盡興。
「很好，大家都很有創意，看來可以再加開一場處刑現場直播。」不理會身後萬泰安的鬼哭神嚎，太陰星君把座椅往袁天祈那方挪去。
能明確且不贅述地回答出正解的人，都能獲得一星積分。本題雖堪稱基礎中的基礎，然唯有靈鴻與袁天祈能全數拿下。其餘三人只寫下「胡清弦」三字（其中白玉展還誤「弦」為「閒」），出身地一問都留了空白。
太陰星君繼續問道：「第二道題──你們是在何時認識新科兔兒神，又是在何時愛上他的？本題僅供評審與觀眾作為參考，不代表後到一定遜於新來。畢竟，電影〈十面埋伏〉中的經典台詞即為『我陪了你五年，不及這傢伙陪你三天！』」
靈鴻百無聊賴，解開環抱的雙臂，改以右手托腮。「娘娘，下官可以棄權了嗎？」
「不行！本宮不許的，你不能求！請來賓開始作答。」
靈鴻哧了聲，依然以心音輸入：「一季前，天保大人留書出走時用PAD指定的繼承人。」、「不會愛上，今時如此，往後亦然。」
「不會愛上？你怎能說得如此斬釘截鐵？」太陰星君瞪大雙眼，故作難以置信的詫異貌。「莫非……打一開始，鴻兒的心便是屬於湖兒的？」
湖兒，指的即是本名殷玄湖的靈鵠。師兄弟自分道揚鑣後，迄今仍未和好，更甭論有辦法由恨生愛了。
靈鴻撇嘴，無奈道：「下官斗膽，奉勸娘娘少說瞎話，否則，再十個時辰也錄不完。」
太陰星君雖被潑了一頭冷水，然面無慍色，逕道：「鴻兒所言雖不無道理，但本宮還是要當你是刻意顧左右而言他。」說完，又向敖博通那方靠近了些。
敖博通搖完筆桿，面向鏡頭出示螢幕。數秒後，評審席上陸續傳來此起彼落的驚呼聲。
「怎麼了？答案很是特別嗎？」太陰星君循著眾人指頭比畫的方向，對應到袁天祈手中的白板。
原來，這兩人的答案幾無二致，認識的時機和地點，都是在同婚合法化的辯論會場上；傾慕的動機，也都是我一見你就動心，再見你更歡喜。只不過，敖博通是透過網路影片，當年高三的袁天祈則是親臨建中禮堂現場。
敖博通暗想：「這人，將會成為我日後最大的勁敵。」過去，他敗在距離過遠；而今，他是近水樓台了，此時不撈月，更待何時！
「唉呀，這真是不得了了呢！」太陰星君獰眉弄眼，擠出一個堪比諧星的誇張表情。「難道，今晚的冠亞軍人選就要提前在此刻塵埃落定了嗎？各位觀眾，請讓我們暫時略過虎爺公等人，聽聽他倆的政見吧！」
萬泰安正想放出高分貝嚎叫，太陰星君即刻對空彈指，封住他的啞穴。
他與左側三位的答案皆為「登官宴上初相識」，至於緣由，萬泰安寫下「在世時一直交不到女朋友，死後，乾脆試著交交看男朋友。」
總之，這四人，都是抱著「小兔子，給虧嗎？」的心態而來。
敖博通接過收音麥克風，懷著盈滿誠意與情意的口吻致詞：「我正是為了追尋清弦，才懇請東嶽大帝變更生死簿，縮短原定的壽年的。此心此情，天地可鑒，日月為證。」
相較於他的深情款款，袁天祈目光迷濛，神智渙散，如正神遊於夢境之中。可，幾句飽含敵意的話語，猶然緩緩從他的唇齒之間傾瀉而出：「清弦與我，將相約在一甲子後續緣。屆時，鬼阻滅鬼，神擋殺神，龍攔屠龍。」
聽到屠龍二字時，敖博通的眉心連跳了好幾下。
「唉呀呀呀，這善財童子還未飛升，戰帖就先遞出來了。不知PAD前的各位對此有何高見？歡迎在留言區留下您的心得感想。」
纖指輕彈，太陰星君解開萬泰安穴道，移動座椅到貴賓席最右。
「第三道題，是本宮私心想問各位，以你們的職位、本事，能對我家小兔子起到什麼助益？憑什麼本宮要把自家的小兔子許配給你？」
靈鴻連打好幾個哈欠，不耐和不滿都已瀕臨極限。他早想好了言簡意賅的答案，偏偏太陰星君就是不先問他，直把麥克風塞到白玉展手中。
「觀眾和評審可能對你不太熟，請先簡略自我介紹一下。」太陰星君說。
白玉展為城隍殿巡查司飛仙，夜巡神輔官梁晏祺身邊的跑腿小弟。早些在登官宴上，得知自家主子榮獲榜眼後，樂得閃爍起藍紅警示燈的人就是他。
人間界的警察單位中，總會出幾個喜歡跟民眾瞎攪和、插科打諢的警員，而白玉展就屬於這類人。
說到日後能提供給胡清弦的幫助，他還真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呃，要不然……我調過來保安科？這樣，才可以時時刻刻保護兔兒神。」
靈鴻瞧鏡頭並不往自己這方拍攝，便坐得東倒西歪，極其難看。「何必低就？保護那傢伙，單我一人就可以辦到。更何況，他現在可是等同已有百年道行，又坐擁五師加護的神明。」
麥克風雖收錄不到此段怨言，但他、其餘貴賓與評審團的私下碎語，都會以彈幕的方式顯示在畫面上。
風姿颯爽、面如冠玉的瑯華真君為坐鎮諸天四十八方位之一的武神，無法任意調動、去職，能承諾的，自然也只有暗地守護。
他便是在紫微宮內與雷師等人「打成一片」，並力邀胡清弦加入武神陣營的爽朗青年。
登官宴上，三考胡清弦元素週期表的神農殿藥事科佐理課長裴風，是個溫文中帶有些許神秘和獨特氣息的男子。
羽扇輕搖，嘴角輕挑，裴風以其純淨悠揚的音色回答：「舉凡搗藥、調理、醫務、產製行銷之事，裴某皆願竭盡所能，助兔兒神一臂之力。」
裴風與靈鴻同屆，都是清初升仙的閩籍仙人。裴風表面低調，處世親善，不與人爭，實則本事奇大，手腕也強，不出百年即謀得課長之位。彼時，藥事科拾人牙慧，對外聲稱開發出萬用靈藥、搶占胡天保濟世之功一事喧鬧許久，裴風雖插足其間，卻依然全身而退。
迄今，太陰殿仍未尋得他與藥事科長盧久淳合謀搶功的事證。太陰星君與靈鴻也只有先虛以委蛇，看是否能從這人身上打聽出當年的蛛絲馬跡。
隨後，又輪到袁天祈發言。
「每日供以鮮花素果、高檔糕餅，三餐均叫UBER，送上五星評等的外送餐點。」
凡人手筆，看在仙神眼裡多是小家子氣。可比起保護、襄助性質的承諾，供品是立竿見影、能即時享用的福利，這一點，十二金釵都給予高度評價。
「好的，感謝袁先生的回答。」太陰星君原不想在他身上耗時過久，想想後覺得實在不夠充分，又把麥克風頭調轉回來。「有一事，本宮想代替觀眾先行詢問。你日後將進入觀音殿善財科任事，而觀音佛祖之品階職位，又遠在一般仙神之上，就連居住的次元，也和咱們很是不相同。此後，你與兔兒神的業務，不僅是風馬牛不相及，要碰面、要約會……也恐怕是千年一遇。」
按理來說，靈魂出竅的袁天祈應處於意識不清、神思紊亂的狀態，但他此時的答話和邏輯，竟與清醒時無異，甚至更為清晰。
「我願放棄善財童子一職，申請降調財神殿投資理財科。」袁天祈說。他的表意識裡，壓根兒不知自己身為仙神候補之事，這是太陰星君動用法力，下探到他最裡層的元神面去探問。
聞言，「月亮惹的禍」直播留言區裡，觀眾們先後刷出一大片驚嘆之語。
幾位來賓和評審們也連連稱奇。觀音座旁的善財童子，可說是仙人圈裡的A咖PLUS，至於二等機關的科員，升得再高也不過位列C咖爾爾。
萬泰安好不容易取回發言權，激動得簡直要涕淚滂沱。「我也想調來保安科，我想當兔兔的坐騎！話說，威鳴堂除了供奉兔兔外，也有五方土地公和虎爺，所以，我可以保護兔兔，當兔兔家的門神！」
最左方的靈鴻持續吐槽：「顧桌腳的想升等顧門？你還不夠格！」
對於萬泰安竟知威鳴堂與其供奉神祇，敖博通略感驚詫。不過，威鳴堂主殿有二，除了兔兒神大殿外，尚有距離入口最近的祖師殿。再者，祖師殿除三清道祖、濟公、太子、齊天大聖外，也安置了龍王神牌。
狻猊與龍王雖不能等量齊觀，但畢竟是關係匪淺的親子，就這一層面上，敖博通也不算遜色太多。
敖博通不願聲勢落於袁天祈之後，這下，也打算來個語出驚人。「清弦對我的出身與家族多有顧忌，這點，我可以體諒。終歸，『海線敖家』一詞在婚活市場不但非是加分選項，還是只沉重的包袱。」
「喔，所以狻猊宮主想表達的是……？」太陰星君的眉眼間充滿期待和笑意。
其餘來賓、評審團與直播觀眾們皆然洗耳恭聽。
「如清弦同意下嫁，我願切斷龍王殿的庇護和榮光，入贅廣寒宮玉兔觀。」敖博通縮減音量，又道：「父王、母妃，若這天真的來臨，還請原諒孩兒的恣意妄為。」
眾多追求者中，靈鴻雖最屬意敖博通，可這時也不免要刷新評等。「如果背後沒有龍王殿撐腰，玉兔觀也就沒有依附狻猊宮主的價值了。」
觀眾動態一欄內，東海龍王敖廣立即發布了新的留言。
「入贅就入贅，為父不會欄你，可動不動就說要斷絕關係，成何體統！」
下排，又是一堆海線的蝦兵蟹將們在瘋狂附和、批判，正反兩方拉開戰線互相傷害。
最後，終於再次輪回渾身散發出濃烈倦怠感的靈鴻發話。
「不離身側，不違主命，誓言忠誠，永矢弗諼──以上，就是我唯一能承諾做到的事。」
玉兔觀十二金釵高聲歡呼、拍掌、吶喊，似在助陣，也似在聲援自己喜歡的CP。
垂首，靈鴻目光匆匆掠過PAD上的計時小工具。甚好，開播到現在，恰好錄足一個時辰，差不多也該叫正在三樓小寐的胡清弦起床了。
太陰星君回到畫面正中，讓鏡頭特寫其婀娜豐腴的上半身。
「今晚由衷感謝七位來賓蒞臨本節目。別走開，廣告過後，將公開十八位評審的投票結果和評選意見，並且逐一點評每一位來賓的才華、財力、戰力、未來性、速配度和專情度等等。此外，也請大家不要忘記，兩天後的同一時段，準時收看兔兒神顯靈儀式直播。『月亮惹的禍』工作團隊將進駐台大體育館，持續為大家放送最新、最快、最完整的第一手資訊。」
插入的中場廣告是金蟾所食品部的搗藥月餅禮盒套組、「加入金蟾，功德無量」的誘騙式徵才廣告、工程部產製的各式符印護具法寶等銷售訊息……林林總總，一共播了一刻鐘之久。
期間，畫面上的彈幕仍持續飄出「我們要看刑求虎爺公現場直播！」、「雙璧應該在一起才對」、「狻猊宮主我愛你」、「善財童子和瑯華真君都好帥」、「求加印兔兒神6*8全彩簽名照」等訊息。
一個時辰又兩刻鐘前，胡清弦的顯靈儀式講稿還擬不到一半，就因耗罄精力，癱倒在自個的書案前昏沉睡去。
沒辦法，誰教登官宴過於勞心傷神，更何況，壓制體內奔騰亂流的龐大法力也耗去他不少體力和精氣。
靈鴻只出一隻手，便將他整個人攔腰扛起，像把剛捕殺好的羊、鹿、山羌等動物夾在腋下帶著走的獵戶。
雙足輕點，他倆便上到胡天保的寢室之內；右手揮出，即將胡清弦身上常服卸到只剩最貼身的褻衣。
最末一道工法，就是將胡清弦的身子打直，平放到臥塌之上，並蓋好被子。
由於敖博通與萬泰安緊臨在後，靈鴻索性連公主抱、扔麻袋一類會接觸到全身的動作也不做，直接用法力把胡清弦擱置在床鋪上。
「哇，兔兔的辦公室和房間都好PINK！我也想上去躺躺！」萬泰安展開雙臂，正待飛撲上床時，靈鴻與敖博通分別提住他的左右耳朵，將人死拉活拉地拖出房間。
「你閉嘴，讓他休息。」靈鴻說。
「沒錯。」敖博通壓低聲量。「再說，太陰娘娘還有要事召集咱們，待會，也有幾位殿外的貴客會過來。」
萬泰安平日雖喜愛胡鬧瞎攪，此時也不想打擾胡清弦入眠。
靈鴻與敖博通一秒挪回辦公室內，方才乘敖博通便車上樓的萬泰安還沒習成縮地之法，只好循著走廊盡頭的階梯走回一樓。
九刻鐘過去後，胡清弦終於悠悠轉醒。
「奇怪了，我怎麼會躺在房間裡睡覺？靈鴻、娘娘呢？大家呢？」
他只隱約記得，自己剛做了一場真實感十足的夢。
夢裡，傷重未死的他在台大醫院的VIP病床上醒來，袁天祈與胡清揚陪伴在側，兩人圈著他，淌下欣喜的淚水。
袁天祈陪他收看期待已久的節目，那是一齣迷你歌仔戲劇場。戲裡，敖博通、萬泰安、梁晏祺和朱懷梓都在，兩男兩女為了爭奪月宮玉兔的飼養權（真的是隻兔子，而不是人類形貌的胡清弦），往往大打出手。
夢境初始，胡清弦明明還是病床上的傷者，開始觀看節目後，他的視角竟忽爾移轉到月宮的玉兔之上，彷彿是他變作了兔子──一隻來自月上廣寒宮，不慎失足落入人間的兔子。
不只如此，就連靈鴻、靈鵠這對兄弟，也化作一對黑麻麻的鸚鵡，春香、夏蓮那些大姊們，全都變成品種、毛色、態樣殊異的各色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