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覺醒者／艾格妮絲 01
本章節 4095 字
更新於: 2022-09-09
起初，眼前伸手不見五指。
艾格妮絲孤身立於黑暗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漆黑中驟然炸出幾顆火球，火光照亮四周，也將一切染上陰鬱怪誕的橘紅色調。
視野中映入一個遠遠的側影。那人有著棕色頭髮，雙手各持一把銀刀，獨自與好幾人對峙。熱風撲面而來，他的臉上卻不顯畏懼，唯見冷酷。
「亞斯卓」，艾格妮絲腦中清楚響起了棕髮少年的名字。
亞斯卓的對面是數名人類巫師，以及一個被按在地上的人類青年。青年扭動著想要擺脫箝制，及肩長髮散亂地遮住了他的面容，但艾格妮絲敢肯定，隱藏在頭髮之下的雙眸一定充滿驚懼──想到這裡，她的心瞬間揪痛起來，只想立刻衝上前去。
可是她發不出聲音。
雙腳也牢牢釘在原地。
低頭一看，地上的黏膩泥水爬上她的雙腿，如藤蔓一般緊緊纏繞，隨即硬化，形成無比牢固的枷鎖，再怎麼使勁也掙脫不開。
其中一名巫師抬起手，掌心朝下，指尖對準亞斯卓，頃刻之間，亞斯卓面前憑空出現數個魔法陣。與此同時，另一名黑袍人抽出一柄匕首，對準了被制住的青年。
亞斯卓舉起刀，兩下迅捷的劈砍，正前方的魔法陣應聲而碎。他隨即一躍而起，以黑袍人為目標直撲過去，快如閃電──
巫師手掌翻轉，一團火焰正面擊中亞斯卓，轉眼將他吞沒。
與此同時，黑袍人的匕首往下猛刺。
帶著血腥氣的液體噴濺，如雨般將艾格妮絲從頭到腳打溼，這一刻，她的聲帶終於動了起來。
「柯文──！」
「咦，怎麼了？」
溫潤的嗓音在不遠處響起。
艾格妮絲坐在客廳的長椅上大口喘氣，循聲望去，只見髮長及肩的青年正微微傾身，往餐桌上的茶壺裡倒熱水。聽見艾格妮絲的驚呼，他轉過頭來，拂去幾根散落在臉上的頭髮，一臉疑惑。
艾格妮絲盯著青年好半晌，確定他不是幻影。
柯文還活著。柯文沒有被巫師抓走。
一瞬間鬆懈下來的結果是夢裡的驚恐情緒全數反撲，艾格妮絲嘴一扁，「嗚哇」一聲淚水潰堤，對著柯文張開雙臂。青年頓時慌了手腳，放下泡到一半的茶，三步併作兩步趕過來，把艾格妮絲摟入懷中。
艾格妮絲把臉埋進柯文胸口，像個小孩般任眼淚漫溢。好溫暖。她頓時慶幸自己長著一張十四、五歲的少女面孔，才有辦法這樣任性地撒嬌。
「做惡夢了嗎？」柯文一面撫著艾格妮絲的背脊，一面緊張地說。
艾格妮絲先是搖頭，接著又點頭。想起夢裡鮮明至極的場景，她不由自主一陣顫慄。
「我泡能夠安神的藥草茶給妳，好不好？」柯文柔聲說。他是巫師，製作各種具備神奇功效的藥水、花草茶是他的拿手好戲。但他忽然躊躇了一下，「唔，不過鼠尾草用完了。剛好我跟提亞婆婆約好今天要去找她，不如我馬上去跟她要一些……」
艾格妮絲稍稍推開他的懷抱，仰起頭，一臉空白地看著他。
「你今天要去找提亞婆婆？」她問。
「是啊。」柯文顯得有些摸不著頭腦，「我昨天跟妳提過的，說我今天會出去一下。」
「那大概是我沒聽到吧。」
「妳有聽到呀。」柯文的神情愈發茫然，「妳還祝我跟提亞婆婆聊得愉快。」
艾格妮絲呆呆注視著他，手裡不自覺抓緊他的衣服布料。
「……我不記得了。有這回事？」
「沒關係的，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事……」
「我一點印象也沒有。我真的有這樣說？」她驟然閃過另一個念頭，「那……萊雅跟亞斯卓今天會來嗎？」
她記得她約了萊雅和亞斯卓今天過來。但會不會又是她記錯了？會不會她根本沒安排好？可是，萬一沒趕在今天告訴他們，就來不及了──
不知不覺間，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就在艾格妮絲的思緒幾乎要失控的那一刻，柯文按住了她的肩膀。
「會來的。他們只是……」他有些困擾地抓了抓後腦勺，「不知為何遲到了很久，約好的時間早就過了。」
艾格妮絲凝視著柯文，漸漸放鬆下來。
會來很好。會來就好。
柯文望了眼窗外的天色。「剛才萊雅用傳音鳥捎了消息給我，說亞斯卓手上還有些事情，處理完就趕過來。估計他們還得再拖上一陣子，我打算先去買點香料，順路去找……」
「不要。」
直到看見柯文愕然的神情，艾格妮絲才意識到自己把腦中的念頭給說了出口。
她更用力抓緊柯文的衣袖。
「艾格妮絲，我很快就回來……」
「不行。」
「那，我去找提亞婆婆要點乾燥鼠尾草就好……」
「不可以。」
哪裡都不能去。她自私地想著，始終不肯放手。
最好這幾天都不要出門，在她身邊寸步不離，永遠不要離開她的視線。因為，因為──
剖開肌理的匕首。
火焰灼燒的焦味。腥甜的雨。
她覺得頭暈目眩，喘不過氣，回過神來才察覺自己躺臥在長椅上，手中依舊死死抓著柯文的衣角。柯文俯下身來，一手撫著艾格妮絲的臉頰，憂慮地喊著她的名字。
「──聽得見嗎？艾格妮絲？」
隨著柯文的呼喚聲愈來愈清晰，她的意識也逐漸清明，重新回歸當下。正想應聲，她聽見門口傳來了動靜。
首先是隱隱約約的交談聲，再來是一聲「喀啦」。
「門沒鎖嗎？」是亞斯卓的聲音，緊接著是門板推開的嘎吱聲。「……啊。」
躺在椅上的艾格妮絲歪過頭，越過柯文的肩膀望去，只見亞斯卓立在門口。儘管他的臉色一如往常平靜無波，渾身氣息卻流露出些許尷尬。
「打擾了。」
只聽亞斯卓迅速說道，隨即重新關上門。
怎麼回事。
艾格妮絲和柯文還沒反應過來，門板再度被猛力推開。容貌豔麗的紅髮女巫大步走進，臉上的笑意殺氣騰騰，柯文悚然一驚，儘管一頭霧水，仍趕緊直起身來。
「萊雅──」
「柯文，你這傢伙，竟然對毫無防備的少女出手。」萊雅陰惻惻地笑著。
「不，妳先把手放下──」
「沒想到你是這種斯文敗類，披著巫師皮的禽獸，給我嚐嚐憤怒的地獄業火──」
「等等，哇啊啊啊啊──」
一片喧鬧之中，艾格妮絲撐起上半身，慢慢坐了起來。柯文早已連滾帶爬逃出了屋外，她彷彿聽見熊熊狂焰轟然爆裂的聲響，當中摻雜著亞斯卓冷靜的說話聲，萊雅反派似的瘋狂笑聲，以及柯文的求饒慘叫聲。
有種熟悉感。
明明是無比混亂的場景，這卻是艾格妮絲夢醒之後，頭一次真正鎮定下來。
啊，這就是日常。
***
「雖然我年紀大了，但我可不是什麼古板的人。」
柯文垂頭喪氣坐在客廳，腳下的銀色魔法陣讓他動彈不得，只能乖乖聽萊雅訓話。青春永駐的女巫在他面前來回踱步，一頭紅髮在身後隨著動作飄揚。
「我不是要拘泥於什麼禮節規矩。但是艾格妮絲怎麼看都尚未成年，你身為她的照顧者，應當要有保持界線的自覺……」
「給妳。」
艾格妮絲正津津有味地旁觀萊雅說教，亞斯卓的聲音拉回了她的注意力。她轉過頭，只見亞斯卓把一個木盒遞到了她面前，盒裡發出玻璃管碰撞的清脆聲響。
啊，對喔。這個月的幻形水快要喝完了。
「謝謝。」她感激地接下，「我都忘了，還好萊雅記得。」
要是忘記及時補充幻形水的存量，事情可就麻煩了。對她和亞斯卓而言，幻形水是在人類村落隱姓埋名、平靜度日的保命符。
艾格妮絲和亞斯卓一樣，是人類口中的「屍鬼」。當然，她更偏好以真正的族名自稱──他們是「維特羅人」。
維特羅族有著顯而易見的特徵，如夜的黑髮、如貓的眼瞳，以及無法遮掩的銳利犬齒。即便以巧妙的方式化妝掩飾，也不容易長期瞞過人類的眼睛。幸虧萊雅研製的幻形水能夠改變他們的外貌，賦予他們不同的髮色，艾格妮絲跟亞斯卓才能在杜拉瓦村長住這麼多年。
唯一的小缺點是只有萊雅懂得如何製作幻形水，所以每次都得麻煩萊雅。
眼見艾格妮絲接過木盒，亞斯卓驟然伸手，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
「別聽萊雅亂講，」他一臉嚴肅地說：「我支持你們。」
「咦？」要支持什麼？
這時，萊雅數落柯文的話再度飄進了艾格妮絲耳裡。
「……我並不是反對跨越種族的戀愛，但年紀較大的一方絕對不能濫用自己的影響力，必須拿捏好分寸──」
什什什什什麼呀萊雅姐妳這是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三雙眼睛倏地轉了過來，艾格妮絲才醒悟自己在慌亂中尖叫著吐露了內心的想法。她抱著木盒，臉上頓時燒了起來。
「哪有這種事，柯文他從頭到尾只有把我當妹妹看而已，真的！」
萊雅兩眼一瞇，雙手抱胸。「千萬不要小看大人的心思有多邪惡哦，艾格妮絲。」
她猛力連連搖頭：「真的沒有，剛剛只是因為……」她忽地一陣猶疑。剛剛是怎麼了？啊，對了。「……因為我做了預知夢。」
腥甜的血雨。
開膛剖肚的冷冽匕首。
「艾格妮絲？」
她登時回神。不知何時，其他三人已圍攏在她身邊，柯文蹲在她面前，伸手撫著她的額頭，神情憂慮。
「剛才也是這樣嗎？」萊雅端詳著她的臉色，雙眉微蹙。
「對。」柯文低聲說，替她撥開額前的髮絲。「最近幾次越來越明顯……」
「是『預言』的副作用？」亞斯卓問。
「我是這麼懷疑的。」
「二次覺醒後所獲得的能力確實通常很消耗體力，」萊雅抿起嘴唇，「但我不認為會嚴重到這種程度……」
「我們對二次覺醒所知實在太少了。」柯文「嘖」了一聲，難得露出煩躁的表情。
「沒辦法，畢竟在維特羅族當中，二次覺醒也算是罕見。」
巫師和女巫開始細聲討論，艾格妮絲不自覺望向亞斯卓。亞斯卓微微皺著眉，但臉上似乎閃過了一絲慶幸。
亞斯卓就是沒有二次覺醒的維特羅人。
二次覺醒是維特羅族特有的現象，發生的原因尚不明朗。萊雅推測，由於維特羅人體內蘊含大量魔力，如果滿足條件，加上一定的契機觸發，魔力的性質與流動路徑會發生轉化，從而誕生各式各樣前所未聞的特殊力量。
例如艾格妮絲的預言能力。
覺醒的過程往往伴隨著痛苦，甚至令人喪失自我。艾格妮絲曾聽人形容那是「重生般的覺醒」，某種程度上，意味著覺醒之人可能化為白紙一張，必須重新開始人生。
像亞斯卓就說過，二次覺醒的風險太大了，他寧可不要什麼特殊能力。
「沒事，我已經不要緊了。」想起自己最重要的目的，艾格妮絲振作起來，出聲打岔。「既然提到預言，我今天有重要的事要跟大家說。」
萊雅投來犀利的目光。
「是跟妳的預知夢有關？妳有預言要宣告嗎？」
「對。」她答道，接著再一次強調：「……非常重要。」
她畢生的願望究竟能否實現，全仰賴這一個預言。
聽她這麼說，三人不約而同動了起來。亞斯卓搬來其他幾張椅子，萊雅探頭望向窗外檢查周遭有沒有旁人，又設下防止竊聽的簡易符咒，柯文則端來茶壺和茶杯。
預言是私密而神聖的。畢竟預言有可能扭轉一個人的命運，聽取預言的環境自然同等重要，能夠鎮定心神的茶更是不可或缺。
等一切就緒，柯文、萊雅、亞斯卓正襟危坐，艾格妮絲也做好了準備。她長長地深吸一口氣。
「未來七日，黑暗將會降臨杜拉瓦村。」
她閉上眼，夢中情景又一次在面前浮現。
「監控之眼將遍布我們四周。遠方的敵人追逐著幻影而來，在這裡，他們什麼也得不到──可是，他們不會甘心空手而返。他們將奮力掙扎，羅織罪名，拉無辜之人陪葬。」
她睜開眼睛，凝視坐在正前方的巫師。
「那個人就是你，柯文。」
艾格妮絲孤身立於黑暗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漆黑中驟然炸出幾顆火球，火光照亮四周，也將一切染上陰鬱怪誕的橘紅色調。
視野中映入一個遠遠的側影。那人有著棕色頭髮，雙手各持一把銀刀，獨自與好幾人對峙。熱風撲面而來，他的臉上卻不顯畏懼，唯見冷酷。
「亞斯卓」，艾格妮絲腦中清楚響起了棕髮少年的名字。
亞斯卓的對面是數名人類巫師，以及一個被按在地上的人類青年。青年扭動著想要擺脫箝制，及肩長髮散亂地遮住了他的面容，但艾格妮絲敢肯定，隱藏在頭髮之下的雙眸一定充滿驚懼──想到這裡，她的心瞬間揪痛起來，只想立刻衝上前去。
可是她發不出聲音。
雙腳也牢牢釘在原地。
低頭一看，地上的黏膩泥水爬上她的雙腿，如藤蔓一般緊緊纏繞，隨即硬化，形成無比牢固的枷鎖，再怎麼使勁也掙脫不開。
其中一名巫師抬起手，掌心朝下，指尖對準亞斯卓，頃刻之間，亞斯卓面前憑空出現數個魔法陣。與此同時，另一名黑袍人抽出一柄匕首，對準了被制住的青年。
亞斯卓舉起刀，兩下迅捷的劈砍，正前方的魔法陣應聲而碎。他隨即一躍而起，以黑袍人為目標直撲過去，快如閃電──
巫師手掌翻轉，一團火焰正面擊中亞斯卓，轉眼將他吞沒。
與此同時，黑袍人的匕首往下猛刺。
帶著血腥氣的液體噴濺，如雨般將艾格妮絲從頭到腳打溼，這一刻，她的聲帶終於動了起來。
「柯文──！」
「咦，怎麼了？」
溫潤的嗓音在不遠處響起。
艾格妮絲坐在客廳的長椅上大口喘氣，循聲望去，只見髮長及肩的青年正微微傾身，往餐桌上的茶壺裡倒熱水。聽見艾格妮絲的驚呼，他轉過頭來，拂去幾根散落在臉上的頭髮，一臉疑惑。
艾格妮絲盯著青年好半晌，確定他不是幻影。
柯文還活著。柯文沒有被巫師抓走。
一瞬間鬆懈下來的結果是夢裡的驚恐情緒全數反撲，艾格妮絲嘴一扁，「嗚哇」一聲淚水潰堤，對著柯文張開雙臂。青年頓時慌了手腳，放下泡到一半的茶，三步併作兩步趕過來，把艾格妮絲摟入懷中。
艾格妮絲把臉埋進柯文胸口，像個小孩般任眼淚漫溢。好溫暖。她頓時慶幸自己長著一張十四、五歲的少女面孔，才有辦法這樣任性地撒嬌。
「做惡夢了嗎？」柯文一面撫著艾格妮絲的背脊，一面緊張地說。
艾格妮絲先是搖頭，接著又點頭。想起夢裡鮮明至極的場景，她不由自主一陣顫慄。
「我泡能夠安神的藥草茶給妳，好不好？」柯文柔聲說。他是巫師，製作各種具備神奇功效的藥水、花草茶是他的拿手好戲。但他忽然躊躇了一下，「唔，不過鼠尾草用完了。剛好我跟提亞婆婆約好今天要去找她，不如我馬上去跟她要一些……」
艾格妮絲稍稍推開他的懷抱，仰起頭，一臉空白地看著他。
「你今天要去找提亞婆婆？」她問。
「是啊。」柯文顯得有些摸不著頭腦，「我昨天跟妳提過的，說我今天會出去一下。」
「那大概是我沒聽到吧。」
「妳有聽到呀。」柯文的神情愈發茫然，「妳還祝我跟提亞婆婆聊得愉快。」
艾格妮絲呆呆注視著他，手裡不自覺抓緊他的衣服布料。
「……我不記得了。有這回事？」
「沒關係的，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事……」
「我一點印象也沒有。我真的有這樣說？」她驟然閃過另一個念頭，「那……萊雅跟亞斯卓今天會來嗎？」
她記得她約了萊雅和亞斯卓今天過來。但會不會又是她記錯了？會不會她根本沒安排好？可是，萬一沒趕在今天告訴他們，就來不及了──
不知不覺間，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就在艾格妮絲的思緒幾乎要失控的那一刻，柯文按住了她的肩膀。
「會來的。他們只是……」他有些困擾地抓了抓後腦勺，「不知為何遲到了很久，約好的時間早就過了。」
艾格妮絲凝視著柯文，漸漸放鬆下來。
會來很好。會來就好。
柯文望了眼窗外的天色。「剛才萊雅用傳音鳥捎了消息給我，說亞斯卓手上還有些事情，處理完就趕過來。估計他們還得再拖上一陣子，我打算先去買點香料，順路去找……」
「不要。」
直到看見柯文愕然的神情，艾格妮絲才意識到自己把腦中的念頭給說了出口。
她更用力抓緊柯文的衣袖。
「艾格妮絲，我很快就回來……」
「不行。」
「那，我去找提亞婆婆要點乾燥鼠尾草就好……」
「不可以。」
哪裡都不能去。她自私地想著，始終不肯放手。
最好這幾天都不要出門，在她身邊寸步不離，永遠不要離開她的視線。因為，因為──
剖開肌理的匕首。
火焰灼燒的焦味。腥甜的雨。
她覺得頭暈目眩，喘不過氣，回過神來才察覺自己躺臥在長椅上，手中依舊死死抓著柯文的衣角。柯文俯下身來，一手撫著艾格妮絲的臉頰，憂慮地喊著她的名字。
「──聽得見嗎？艾格妮絲？」
隨著柯文的呼喚聲愈來愈清晰，她的意識也逐漸清明，重新回歸當下。正想應聲，她聽見門口傳來了動靜。
首先是隱隱約約的交談聲，再來是一聲「喀啦」。
「門沒鎖嗎？」是亞斯卓的聲音，緊接著是門板推開的嘎吱聲。「……啊。」
躺在椅上的艾格妮絲歪過頭，越過柯文的肩膀望去，只見亞斯卓立在門口。儘管他的臉色一如往常平靜無波，渾身氣息卻流露出些許尷尬。
「打擾了。」
只聽亞斯卓迅速說道，隨即重新關上門。
怎麼回事。
艾格妮絲和柯文還沒反應過來，門板再度被猛力推開。容貌豔麗的紅髮女巫大步走進，臉上的笑意殺氣騰騰，柯文悚然一驚，儘管一頭霧水，仍趕緊直起身來。
「萊雅──」
「柯文，你這傢伙，竟然對毫無防備的少女出手。」萊雅陰惻惻地笑著。
「不，妳先把手放下──」
「沒想到你是這種斯文敗類，披著巫師皮的禽獸，給我嚐嚐憤怒的地獄業火──」
「等等，哇啊啊啊啊──」
一片喧鬧之中，艾格妮絲撐起上半身，慢慢坐了起來。柯文早已連滾帶爬逃出了屋外，她彷彿聽見熊熊狂焰轟然爆裂的聲響，當中摻雜著亞斯卓冷靜的說話聲，萊雅反派似的瘋狂笑聲，以及柯文的求饒慘叫聲。
有種熟悉感。
明明是無比混亂的場景，這卻是艾格妮絲夢醒之後，頭一次真正鎮定下來。
啊，這就是日常。
***
「雖然我年紀大了，但我可不是什麼古板的人。」
柯文垂頭喪氣坐在客廳，腳下的銀色魔法陣讓他動彈不得，只能乖乖聽萊雅訓話。青春永駐的女巫在他面前來回踱步，一頭紅髮在身後隨著動作飄揚。
「我不是要拘泥於什麼禮節規矩。但是艾格妮絲怎麼看都尚未成年，你身為她的照顧者，應當要有保持界線的自覺……」
「給妳。」
艾格妮絲正津津有味地旁觀萊雅說教，亞斯卓的聲音拉回了她的注意力。她轉過頭，只見亞斯卓把一個木盒遞到了她面前，盒裡發出玻璃管碰撞的清脆聲響。
啊，對喔。這個月的幻形水快要喝完了。
「謝謝。」她感激地接下，「我都忘了，還好萊雅記得。」
要是忘記及時補充幻形水的存量，事情可就麻煩了。對她和亞斯卓而言，幻形水是在人類村落隱姓埋名、平靜度日的保命符。
艾格妮絲和亞斯卓一樣，是人類口中的「屍鬼」。當然，她更偏好以真正的族名自稱──他們是「維特羅人」。
維特羅族有著顯而易見的特徵，如夜的黑髮、如貓的眼瞳，以及無法遮掩的銳利犬齒。即便以巧妙的方式化妝掩飾，也不容易長期瞞過人類的眼睛。幸虧萊雅研製的幻形水能夠改變他們的外貌，賦予他們不同的髮色，艾格妮絲跟亞斯卓才能在杜拉瓦村長住這麼多年。
唯一的小缺點是只有萊雅懂得如何製作幻形水，所以每次都得麻煩萊雅。
眼見艾格妮絲接過木盒，亞斯卓驟然伸手，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
「別聽萊雅亂講，」他一臉嚴肅地說：「我支持你們。」
「咦？」要支持什麼？
這時，萊雅數落柯文的話再度飄進了艾格妮絲耳裡。
「……我並不是反對跨越種族的戀愛，但年紀較大的一方絕對不能濫用自己的影響力，必須拿捏好分寸──」
什什什什什麼呀萊雅姐妳這是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三雙眼睛倏地轉了過來，艾格妮絲才醒悟自己在慌亂中尖叫著吐露了內心的想法。她抱著木盒，臉上頓時燒了起來。
「哪有這種事，柯文他從頭到尾只有把我當妹妹看而已，真的！」
萊雅兩眼一瞇，雙手抱胸。「千萬不要小看大人的心思有多邪惡哦，艾格妮絲。」
她猛力連連搖頭：「真的沒有，剛剛只是因為……」她忽地一陣猶疑。剛剛是怎麼了？啊，對了。「……因為我做了預知夢。」
腥甜的血雨。
開膛剖肚的冷冽匕首。
「艾格妮絲？」
她登時回神。不知何時，其他三人已圍攏在她身邊，柯文蹲在她面前，伸手撫著她的額頭，神情憂慮。
「剛才也是這樣嗎？」萊雅端詳著她的臉色，雙眉微蹙。
「對。」柯文低聲說，替她撥開額前的髮絲。「最近幾次越來越明顯……」
「是『預言』的副作用？」亞斯卓問。
「我是這麼懷疑的。」
「二次覺醒後所獲得的能力確實通常很消耗體力，」萊雅抿起嘴唇，「但我不認為會嚴重到這種程度……」
「我們對二次覺醒所知實在太少了。」柯文「嘖」了一聲，難得露出煩躁的表情。
「沒辦法，畢竟在維特羅族當中，二次覺醒也算是罕見。」
巫師和女巫開始細聲討論，艾格妮絲不自覺望向亞斯卓。亞斯卓微微皺著眉，但臉上似乎閃過了一絲慶幸。
亞斯卓就是沒有二次覺醒的維特羅人。
二次覺醒是維特羅族特有的現象，發生的原因尚不明朗。萊雅推測，由於維特羅人體內蘊含大量魔力，如果滿足條件，加上一定的契機觸發，魔力的性質與流動路徑會發生轉化，從而誕生各式各樣前所未聞的特殊力量。
例如艾格妮絲的預言能力。
覺醒的過程往往伴隨著痛苦，甚至令人喪失自我。艾格妮絲曾聽人形容那是「重生般的覺醒」，某種程度上，意味著覺醒之人可能化為白紙一張，必須重新開始人生。
像亞斯卓就說過，二次覺醒的風險太大了，他寧可不要什麼特殊能力。
「沒事，我已經不要緊了。」想起自己最重要的目的，艾格妮絲振作起來，出聲打岔。「既然提到預言，我今天有重要的事要跟大家說。」
萊雅投來犀利的目光。
「是跟妳的預知夢有關？妳有預言要宣告嗎？」
「對。」她答道，接著再一次強調：「……非常重要。」
她畢生的願望究竟能否實現，全仰賴這一個預言。
聽她這麼說，三人不約而同動了起來。亞斯卓搬來其他幾張椅子，萊雅探頭望向窗外檢查周遭有沒有旁人，又設下防止竊聽的簡易符咒，柯文則端來茶壺和茶杯。
預言是私密而神聖的。畢竟預言有可能扭轉一個人的命運，聽取預言的環境自然同等重要，能夠鎮定心神的茶更是不可或缺。
等一切就緒，柯文、萊雅、亞斯卓正襟危坐，艾格妮絲也做好了準備。她長長地深吸一口氣。
「未來七日，黑暗將會降臨杜拉瓦村。」
她閉上眼，夢中情景又一次在面前浮現。
「監控之眼將遍布我們四周。遠方的敵人追逐著幻影而來，在這裡，他們什麼也得不到──可是，他們不會甘心空手而返。他們將奮力掙扎，羅織罪名，拉無辜之人陪葬。」
她睜開眼睛，凝視坐在正前方的巫師。
「那個人就是你，柯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