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電梯門再度打開時，面前的場景從那駭人的刑房，變成一條左右向、有著普通水泥牆壁的走道。

　　蜜西亞率先探出頭去，小心翼翼的左右觀察了一下。

　　「應該是安全的，你們先出去。」他接著轉過頭來，伸著食指朝門外揮了揮。

　　雖然他這樣說，我還是先學他探出個頭看了一下，才敢帶著結衣走出電梯外。

　　沿著走道往右看，在距離我們十幾公尺的地方，有一個關閉的鐵門，鐵門上用紅色的油漆畫了一個叉叉，像是在告知那裡不可通行。

　　而走道左邊，一路延伸可能有一百多公尺的地方，也有一個鐵門，但是上面看起來沒有額外的記號。除此之外，在遠處的走道上還能看到三個十字路口，而在他們之間的牆上，貌似有些凸出來的東西。

　　在我想仔細觀察一下遠處的狀況時，身後突然傳來猛烈的敲擊聲，嚇得我縮了一下身體。

　　「什麼？」我猛的轉過頭，敲擊聲卻沒有停止。只見蜜西亞不知何時撿起了一把較為厚重的刀，正不停的往電梯內的按鈕上砸去。

　　「好，這樣那個殺人魔就上不來了吧。」等終於把按鈕面板砸的稀巴爛，蜜西亞把刀扔回地上，鬆了口氣說道。「至少沒辦法搭電梯上來。」

　　他一個箭步跳出電梯，電梯門就在他身後慢慢關起來。從外面看去，電梯門有著跟周遭的牆壁一樣的水泥樣貌，而在它徹底關上之後，還往前推到與牆壁平行，完美的融入了水泥牆之中。

　　「原來如此。」蜜西亞看著已經找不到邊的電梯門喃喃自語。「這樣除了殺人魔以外，其他人根本沒辦法找到電梯呢。」

　　「現在不是感嘆這個的時候吧？」看他絲毫不緊張的樣子，我無奈又著急的問道。「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你不要那麼急嘛。」蜜西亞斜眼瞪了我一下，接著再次把手機掏出來。「手機還在這，我就可以把穿越通道改開到這裡，只是等它重開會需要花點時間。」

　　他在手機上快速的按了一陣子，只聽手機發出了一些不明的聲響後，他便像完成了什麼事一樣，將手機收了回去。

　　「這……這樣就好了？」因為除了那詭異的聲響之外，沒有看到什麼特別的事，我感到有些懷疑。

　　「你不用緊張，設定很簡單的。」蜜西亞一樣斜瞥了我一眼。「接下來就慢慢等通道開好，就可以回去了。」

　　「要等多久？」

　　「十幾分鐘吧。」

　　「嗯……」聽到這個說短不短的時間，雖然預估失去電梯的殺人魔應該是追不上來，但還是讓我有些不安。

　　「在那之前，該做的還是要做。」

　　「嗯？什麼該做……」

　　還在想他在說什麼的同時，我赫然發現他的手不知何時已經伸向包包，悄悄的拿出了那把麻醉槍。

　　我立刻知道他想要做什麼。

　　這傢伙居然……

　　在他將麻醉槍對準我身後的同時，我揮手用力一拍。

　　「啊！」兩聲驚呼同時從我前後傳來。我心一橫，趁蜜西亞還很意外時，雙手一抓用力一扯，將那把麻醉槍摔到地上，再轉過身來一腳把它往蜜西亞的反方向踢飛。

　　結衣還站在我面前，雖然表情似乎受到了驚嚇，但是看來沒有被麻醉槍射中，讓我放心了不少。

　　但同一時間，後頸卻傳來一股涼意，我回頭一看，卻見那黑色的槍口正指在我臉上。

　　「你給我適可而止！」蜜西亞的語氣充滿怒火。「跟我吵架就算了，你竟然還敢直接動手！別逼我真的把你當成時空罪犯對待！」

　　被拿槍指著威脅，我剛剛的氣勢立刻煙消雲散，雙手不自主的張開半舉，表明自己無惡意。

　　「你……你冷靜一點，我會好好配合你。」但是，有些目的是不能妥協的。「但是結衣得跟我們一起走。」

　　「我說過不行就是不行！」早已聽到不耐煩的蜜西亞幾乎是用吼的回答。「他本來就在這裡，他就得待在這裡！」

　　「待在這裡，他會死。」

　　「那就是他的命！他本來就會死，那他就得死！他就是該死！」

　　在結衣面前，蜜西亞卻說的毫不保留。我聽見結衣發出了一聲驚呼，聲音中帶有沉痛的悲傷，聽的令人揪心。

　　我差一點氣到罵髒話，但我強忍了下來。不只是因為現在槍口對著我，而是我知道跟他歇斯底里的吵起來一點用都沒有，不如再嘗試好好講講看。

　　而且，我正好也有件事想確定。

　　「如果你那麼希望他死在這裡……」我直盯著蜜西亞的雙眼。「為什麼你剛剛在樓下要救他？」

　　我的話一出，蜜西亞原本嚴肅的臉立刻揪了起來。

　　「明明那一刀下去，結衣肯定會死，你的目標就達成了。」我的聲音微微顫抖著。想到剛才的狀況，仍讓我捏一把冷汗。「但是你卻衝出去救他？為什麼？」

　　他沒有回答我，只是表情變得相當糾結，一臉有口難言的樣子。

　　「你其實也不想要他死吧？」看他這個樣子，我不禁直問道。「你其實也不忍心看他死，對吧？」

　　蜜西亞將臉擺向一邊，迴避我的眼神，指著我的槍管也微微垂下。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堅持把他留在這裡？」他的表情回答了一切，這讓我更不能明白他的堅持。「你明明知道把他留在這裡會死，到底為什麼要堅持？難道不是在你眼前死的就不算死嗎？」

　　「你給我閉嘴！」

　　突然的怒斥令我不勝悲憤。

　　「你什麼都不懂！」不知道是不是我語中帶刺又惹怒了他，他似乎比剛剛還要激動。「根本沒穿越過幾次，根本不了解時空穿越的道理，根本不了解世界運作的規則，到底憑什麼對我大吼大叫？你什麼都沒經歷過！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至少我還有人性！」想好好跟他說卻又被噴了滿臉，我也按捺不住脾氣。「就算跟什麼時空穿越不熟，至少我還是個人！而不像你們，只是一群照著狗屁規則做事的機器！」

　　「你說我沒人性？你到底憑什麼這麼自以為是！」蜜西亞變的更加怒不可遏。「這一切可都是你的錯！不只是害我們現在被困在這裡，而是從一開始，從你創造這個可悲的世界開始，就是你的錯！你這噁心的獵奇變態居然敢罵我沒人性？你自己最沒人性可言！」

　　竟然又想用這件事情怪罪我！在這個時間點說這個，實在讓我火冒三丈。

　　「好！是！這個世界的確是我創造的沒錯。」我忍住想直接揍人的衝動，兩手一攤。「但是在我知道事情的真相後，我願意彌補我的過錯，我願意幫助結衣脫離他的痛苦。我現在會站在這裡，就是為了要從這個沒人性的混帳世界把結衣給救出來！我已經下定決心要來面對！」

　　我氣憤的用手揮著空拳，將心裡的一切，一句一句噴在蜜西亞臉上。

　　「而你呢？你只會用我的過去威脅我，然後自己在面對這邪惡沒人性的世界時，選擇像個廢物一樣躲在狗屁規則後面自以為正義！」

　　「你……」

　　我的話似乎徹底刺激到他。他先是錯愕了一陣，表情接著變得猙獰，複雜的情緒顯現在他臉上，混合著憤恨、悲傷，甚至帶有殺意。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什麼都沒有經歷過！」

　　「那你說嘛！」我朝他甩出雙手。「你是有什麼經歷？你有什麼可悲的經歷非要讓結衣去死不可？」

　　「我曾經毀滅過一個世界！親眼看著我最親近的朋友在我面前變成灰！這樣你滿意了嗎？」

　　本來已經準備要接著罵下去，在聽到他這樣說之後，突然全部卡住。

　　蜜西亞似乎也受到自己這番話的影響，像是想起什麼痛苦的記憶一般，沒握槍的手扶在額頭旁，表情因悲痛而扭曲。

　　「你根本沒有經歷過……」一滴淚珠從他的眼角冒了出來。「因為好意去救一個人，卻看著整個世界崩壞，看著所有人在崩壞中被抹去……你根本沒辦法理解時空穿越的風險……你……什，麼，都，不，知，道……」

　　他咬牙切齒的瞪著我看，眼神中透露出了悲憤交加的情緒，充滿了失去的哀痛、不被理解的憤怒，以及強烈的罪惡感。

　　罪惡感？沒錯，我能從他的表情和語氣中感受到，那是一股跟我之前相似的情緒，在我知道自己是創造結衣悲慘命運的元兇時，那發自內心的罪惡感就跟他現在一樣。

　　唯一的不同點在於，如果真的如他所說的話，他已經沒有任何彌補的機會了。

　　一整個世界因為救一個人而毀滅……雖然早就聽蜜西亞說過有可能發生這種事，但是當聽到他竟然親身經歷過，才真正讓我感到擔憂。

　　而他現在會這麼堅持要把結衣留在這裡，對他來說，也許就是尋求救贖的方式？為了避免再次發生悲劇。

　　思緒因為同理心而拉扯了起來，使我一時啞口無言，只能呆呆的跟蜜西亞的雙眼對視。

　　「……對不起……」

　　一個柔弱的啜泣聲突然從我身後傳來。

　　隨著蜜西亞轉移的視線，我訝異的轉過頭，發現結衣臉上又掛上兩道新的淚痕，但是表情卻跟剛剛在樓下的樣子截然不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事情這麼嚴重……」他輕聲說道。「我不知道……姊姊你經歷過這種事……」

　　跟在樓下時那驚恐的表情相比，現在的他只剩下一股深切的哀傷。

　　「在從陷阱掉下去的時候，我是知道的……我知道我會死……」他繼續說道。「但是……在穿越到尚霆那裡之後，我卻不願意麵對，只想逃避……」

　　「結衣……」

　　「是……是我錯了……」

　　結衣縮了縮身子。

　　「大家……都已經死了，我卻……不願意麵對……」他的聲音逐漸顫抖。「能穿越到其他世界，多活一陣子，我已經……比大家幸福了……」

　　說到這裡，他踏起沉重的步伐，慢慢朝著蜜西亞靠過去。

　　「已經……已經死太多人了，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這裡……」他繼續說道。「尤其是尚霆，我……我不想害他……」

　　他走到了蜜西亞面前，用了無生氣的眼神看著他。

　　蜜西亞似乎沒想到結衣會有這樣的反應，全身的氣焰消失殆盡，猙獰的表情也軟化了下來，只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會再逃了。」結衣說道。「我……我願意……坦然面對，如果這是我的宿命……」

　　說完，他突然伸出雙手握住了蜜西亞持槍的那隻手。

　　「咦？」蜜西亞一驚，下意識想將槍收回，卻發現結衣竟死死握住了槍。「你……你想做什麼？」

　　「拜託……一定要帶尚霆回去，我希望他能夠好好的。」結衣緊盯著蜜西亞的雙眼說道。「然後……如果我一定得死，請你……請你……」

　　他邊說著，眼淚又奪眶而出，一句話卡在嘴裡說不出來。他顫抖的閉上眼睛，雙手緩緩往上抬，將蜜西亞的槍口對準自己的額頭。

　　我和蜜西亞同時倒抽了一口氣。

　　「拜託你……讓我死的快一點……」

　　「不行！」我驚恐的大吼出聲。「開什麼玩笑！」

　　讓我大老遠穿越過來，賭上自己性命也想守護住的人，現在居然自己找死？我怎麼可能接受！

　　我急忙想把結衣拉走，卻被他一把推了開來。

　　「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拖下去……大家都會……」他用十分哀戚的聲音斥責我一聲，接著低下頭來，緊握住蜜西亞的那隻手，將槍口往自己的頭上頂。「求求你，快一點……」

　　我慌了，我沒想到結衣會突然這麼認命。我很想將他拉開，但是被那麼一推後，卻讓我錯愕的什麼都不敢做，只是瞪大眼睛呆望著他們兩個。

　　我能清楚的看見結衣全身在顫抖，就連被他握著的槍都在明顯的抖動。他低著頭不斷啜泣，嘴裡時不時發出輕微的悲鳴聲。

　　明眼人都看的出來，他其實非常害怕，仍舊不敢面對死亡。

　　但是蜜西亞剛剛那番話，似乎讓他掉進了比面對殺人魔的威脅還要更深一層的絕望。

　　那種不是意識到自己會死，而是自己必須死的絕望。

　　我看向蜜西亞。他的雙眼瞪得斗大，嘴巴原本半張，像是想說什麼卻說不出，接著一下又抿起嘴，又接著變得咬牙切齒。

　　他在掙扎，他在猶豫要不要真的把結衣殺了。

　　他沒有直接將槍收回，而是繼續讓槍口頂著結衣的額頭，手指甚至沒有離開扳機，代表他並沒有放棄這件事。

　　但是他的表情也明顯表示，他下不了手。

　　我本來應該要因為他沒放棄殺結衣而氣得半死，但是發生了剛剛的一切之後，心裡竟然有一股聲音期許著蜜西亞扣下扳機。

　　如果結衣真的為了這個時空而必須死的話，比起被殺人魔抓去虐殺，一發子彈應該是最仁慈的方式了。

　　但是……結衣必須死，真的是這個世界的真理嗎？

　　他明明只是個普通的少女，渴望從這裡逃出去。

　　他就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這麼簡單的願望，時空卻連給他個機會都不允許嗎？

　　那當初為什麼還會把他丟到我們社辦？為什麼還要讓他獲得一絲希望？

　　這沒有道理，這不應該，根本不應該是這樣的結果！

　　「不應該這樣的……」我不自覺的說出我心裡的掙扎。「蜜西亞……別……事情不該這樣……」

　　蜜西亞似乎沒有聽到我的哀求，幾滴汗水從他微微顫抖的臉頰上滑落，他的眼神時而銳利時而空洞，表情僵硬的如同刻壞的石雕。

　　我沒有辦法判斷他掙扎的結果，我甚至沒辦法知道他擺在扳機上的手指，到底是在不自主的顫抖，還是自我猶豫下的模擬射擊。

　　「蜜西亞……」我焦慮的低吼。「真的不要……」

　　碰！

　　劇烈的聲響震的我心臟幾乎停止，整個思緒空白了兩秒，才意識到剛剛那聲並不是槍響。

　　「呀啊！……什……什麼？」蜜西亞似乎也被突然的聲響嚇得半死，他立刻將槍抽回抱在胸前，像是很怕那聲響真的是從槍口傳出來的一樣。

　　結衣則是嚇得整個人跳了起來，向前一撲跌進蜜西亞懷中，呆了好幾秒之後，才轉過頭尋找聲音的來源。

　　碰！碰！

　　連續的巨大撞擊聲響遍了整條走廊，我四處張望了一陣子，才在第三次聲響時，注意到了地上的一塊鐵板。

　　那是一片跟地板有著一樣的表面，但是仔細看仍能發現的一塊四方形鐵板，就在我們跟右邊鐵門的中間。

　　而從那片鐵板的大小看來，那似乎是……

　　碰磅！

　　隨著最後一聲撞擊，那塊鐵板硬生生從地板上飛起來，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之後砸在我們腳前。

　　在撞開鐵板而出現的洞之中，一隻粗壯染血的巨手本來握著拳，接著慢慢張開手掌，磅的一聲重重拍到了地板邊緣。

　　「殺人魔！」本來以為不會再有的恐懼，瞬間又襲滿全身。

　　「怎麼可能！」蜜西亞震驚的大喊。「怎麼會這麼快？」

　　是啊！怎麼可能這麼快？從最底層到這裡的路超級遠，而能讓他隨心所欲移動的電梯已經被我們……

　　「反正那整棟建築就殺人魔的家，他想去哪就去哪，你可以當作是他有一個秘密電梯之類的……」

　　品舜曾經說過的話突然在我腦海中響起。

　　原來這句話的重點根本就不是電梯！

　　打從一開始，殺人魔就是想去哪就去哪！根本沒在跟你合理化！

　　「穿越通道還沒好嗎？」看著殺人魔的另一隻手爬出洞外，我著急的問蜜西亞。

　　「白癡！就算通道開好了，有那鬼東西在旁邊也不能好好傳送啊！」蜜西亞喊道，接著一把抓住結衣的肩膀，將他往另一邊推。「快往那邊逃！」

　　在殺人魔從洞口探出頭來對我們怒吼時，我們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另一邊的鐵門跑過去。

　　本來應該不算很遠的距離，現在卻讓我跑到差點斷氣。

　　好不容易跑到第一個十字路口的地方，眼前的場景卻有些奇怪。

　　在最深處緊閉的鐵門看起來就只是一塊厚實的大鐵板，上面沒有任何像是能打開他的按鈕或機關，而在鐵門周圍的牆上也沒有類似的東西。

　　相反的，剛剛遠遠看到的，在十字路口之間牆上凸出來的東西，居然是拉桿。而且目前能看到的有兩根，一根在靠我們這一排的右邊牆上，另一根在靠門那一排的左邊牆上。

　　看到這種奇妙的配置，我立刻感到不妙。

　　這裡是一個關卡。

　　品舜對這個殺人建築的設定，就是各式各樣的關卡房間串在一起，要裡面的人一關一關去闖。

　　而幾乎每個關卡都會有人慘死。

　　「危險！」

　　聽到蜜西亞的呼聲，我急忙轉過頭，一把水果刀正直直的朝我飛了過來。我嚇得往後一跌，刀就這樣從我頭上快速的飛了過去。

　　同一時間，蜜西亞轉過身，對舉著大屠刀朝我們衝過來的殺人魔開了一槍。子彈命中他的右小腿，讓他腳步一個踉蹌，跪倒在地。

　　「喂！快去把鐵門打開啊！」短暫的壓制住殺人魔，蜜西亞對我大喊道。

　　「咦？我怎麼會……」

　　「你連開個門都不會？」看我不知所措的樣子，蜜西亞訝異的瞪著我。

　　「在這鬼地方，哪有這麼簡單就能開門！」我焦慮的反駁，但同時看了看周圍的兩根拉桿，直覺性的猜測道。「應……應該是要拉對拉桿，才能……」

　　「要拉這個你不會早點拉？」

　　「啊！等……」

　　我話還來不及說完，蜜西亞就已經握住了他身旁的拉桿，快速往下一扳。

　　一聲沉悶的機械聲響之後，蜜西亞腳底下的地板忽然向下打了開來。

　　「啊！」

　　「蜜西亞！」

　　身體肌肉反射性的動起來，我從癱坐的姿勢猛的向前一彈，盡可能將手往前伸。

　　在蜜西亞已經整個人落至地板之下時，我撲倒在洞口，大半個胸膛懸在洞口上，在最後一刻握住了他朝我伸過來的手。

　　一股重力將我的身體向前帶，我可以感受到手臂的肌肉被扯緊，身體也在地上磨了一下，嚇得我趕忙用另一隻手撐在洞口邊緣。

　　而蜜西亞下落的速度被我扼住，身體向我們這一側甩過來，重重的撞在洞壁上。

　　「啊！糟糕！」

　　隨著他的驚呼聲，我看到了那把脫手的手槍，正逐漸墜入那看不到底的深淵之中。

　　「尚霆！」結衣慢了好幾拍才驚覺狀況，著急的撲過來抱住我的腳，雖然實際上並沒有幫助太多。

　　「撐住！」而我則是咬著牙對著蜜西亞喊話，雖然實際上可能是在幫我自己打氣。「我馬上拉你……」

　　突然瞥見正緩緩站起身來的殺人魔，讓我的話因恐慌而卡住。

　　他大概知道我們現在狀況艱難，動作變得相當從容，站起來後用雙手將屠刀舉在身後，一步一步朝我們逼近。

　　「把我往旁邊甩，然後就放手！」蜜西亞的話突然傳了上來。

　　「蛤？」我不可置信的瞪向他。「你說什……」

　　「快一點！不然我們都會死！」

　　簡單又有說服力的一句話。

　　在我正準備動作時，蜜西亞突然伸腳朝旁邊的牆上一踢，迫使我將他往右邊甩。我盡量施力助推，然後在殺人魔走到洞口另一邊時，立刻鬆手向後撤。

　　磅！

　　巨大的屠刀從我面前不到半公尺的地方揮下，重重的砸在洞口上，我嚇出一身冷汗，整個人向後一癱。

　　同一時間，蜜西亞像是表演特技一般，左腳蹬向了旁邊的牆將身體向上帶，雙手向前一撲，上半身成功趴到了洞口邊緣。

　　殺人魔那一擊沒有砍到我，似乎相當惱怒，屠刀再度舉到後方，打算往蜜西亞身上砍。

　　「蜜西亞！後面！」我驚慌的喊道，但才剛經歷那驚險的一刻，現在身體沒辦法再次動起來。

　　「蜜西亞姊姊！」本來應該跟我一起翻倒在地的結衣卻突然跳了出去。

　　還掙扎著想從洞口爬起來的蜜西亞看到了結衣伸出去的手，也盡全力伸手向前探。

　　結衣用雙手握住蜜西亞的手腕，整個人向後一倒，用盡全身的力量，將蜜西亞從洞口拉出來，自己也一屁股摔回地上。

　　同樣的巨響再次發出，蜜西亞轉頭一看，屠刀剛剛好砍在他的雙腳之間。

　　「沒事吧？」我手忙腳亂的爬起身，過去將他們兩個扶起來。

　　「可惡……」剛在鬼門關前走一遭，還弄丟了武器，蜜西亞的臉色相當不好看。「你……怎麼不先說有陷阱？」

　　「什？」結果第一時間居然是罵我？我只感到錯愕不已。「欸不是！是你自己突然就去拉拉桿的耶！」

　　殺人魔的怒吼制止了本來想繼續吵下去的蜜西亞。

　　本應到手的獵物居然逃脫了，殺人魔氣的用屠刀再砸了一下地板，接著將屠刀扛到肩上，從洞口的另一邊縱身一跳。

　　「快跑！」在殺人魔重重一聲踏到我們這一邊之前，蜜西亞再度推著我和結衣朝鐵門那裡跑。

　　我拉著結衣慌張的跑在前面，聽著背後殺人魔巨大的腳步聲，根本不敢回頭看。

　　「這個應該就是對的了？」

　　「咦？」

　　聽到這句話的我愕然回頭，發現蜜西亞又已經順手拉下了第二根拉桿，完全沒把剛剛的教訓當一回事。

　　所幸，在拉桿被拉下之後，它的上面有顆燈泡亮起了綠燈，除此之外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就連我們眼前的鐵門也一點動靜都沒有。

　　我們跑到最後一個十字路口時被迫停了下來，因為鐵門完全沒有要開的跡象，而來到這麼近的距離，周圍仍舊找不到任何其他機關。

　　「怎麼沒開？」蜜西亞訝異的問道。「不是已經拉對拉桿了嗎？」

　　本來也有些不知所措的我，突然意識到就在我兩側的通道。

　　往左和往右的通道長度都跟兩個十字路口之間的距離差不多，而在走廊的盡頭是一個九十度的轉角向後，看起來左右邊都各有一條跟中間這條路平行的走道。

　　加上我們剛經過的兩個十字路口，我猜這個房間大概呈現一個「申」字。

　　既然特地開了左側跟右側走道，這個關卡絕對不可能只有中間兩根拉桿而已。

　　「旁邊應該還有拉桿。」我朝著左側走道指了指。「應該不只一個對的，我們必須……」

　　殺人魔逼近的低吼聲打斷了我的話。

　　蜜西亞斜眼瞪向殺人魔，輕嘖了一聲，突然轉過去面向他，朝他衝了過去。

　　「喂！」我大驚失色。這傢伙才差點死在陷阱上，現在是突然覺得命不值錢嗎？「你幹嘛……」

　　只見蜜西亞突然彎下了腰，我才發現前陣子殺人魔朝我射來的水果刀就掉在那。他撿起那把刀，並在殺人魔再次準備從上而下將他劈成兩半時，將刀往上一揮。

　　刀刃相交發出了一聲巨響，只見蜜西亞側過身，右手同時順著殺人魔的力道往左邊帶，讓屠刀的攻擊方向偏離。緊接著又一聲巨響，屠刀重重的砸在蜜西亞旁邊的地上，而蜜西亞竟毫髮無傷。

　　這大概是第一次有人跟殺人魔正面交鋒，居然還成功擋下了他的攻擊。殺人魔像是傻了一般，沒有繼續發出憤怒的吼聲，只是愕然的盯著面前的蜜西亞。

　　蜜西亞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水果刀往上一劃，在殺人魔手臂上割出一道血痕。

　　「你們兩個快去找正確的拉桿！」在殺人魔因為吃痛而按著手掙扎時，蜜西亞對著呆站在原地的我和結衣喊道。「我來拖住這傢伙！」

　　「啊？」還不敢相信剛剛發生的一切，我愣了良久才反應過來。「可是……我們也不知道哪個是正確的，如果拉錯的話……」

　　蜜西亞轉頭瞪向我，似乎在譴責我的猶豫不決。接著，他像是想到什麼似的，手插進他的包包裡抓出一些東西。

　　「看看這個有沒有用！」他將那些東西朝我丟了過來。

　　那些東西在空中逐漸散了開來，我趕忙伸手亂抓，沒被我抓到的部分拖著長長一條飄到了我的兩側。

　　是兩條繃帶。原來除了纏在我手上的這條之外，他還帶了這麼多。

　　「這些能做什……」

　　「自己想辦法！」蜜西亞迅速打斷我的問題，並趁著殺人魔胡亂伸手想抓他時，靈活的閃到殺人魔的側邊，同時在他腹部多砍出一道傷口。「快去！」

　　連續被吼了兩聲，我認命的將繃帶粗略的繞在手上，接著拉了拉還呆呆站著的結衣，一起往左側走道跑去。

　　一路跑到角落之後，我朝走道探出頭，眼前是條跟中間幾乎一樣的走廊，前中後三條通往中間走道的路也將牆面隔成兩塊，兩根拉桿一左一右立在一前一後的牆面上。

　　照這樣看來，右側走道大概也長這樣，也就是說，我們還有四根拉桿要確認。

　　「我們現在怎麼辦？」看我在轉角處猶豫，結衣感覺相當慌張。

　　「我們要……想辦法用這個把拉桿拉下來。」我來回看著手中的繃帶以及眼前的拉桿，思考著該怎麼用。「如果要避開陷阱，就得遠遠的拉……」

　　如果是左右向的拉桿就簡單多了，只要過去纏住再往旁邊拉就好，可是向下的話該怎麼辦？

　　一時沒有頭緒的我，回頭瞥了一眼結衣，忽然來了靈感。

　　「你先抓著這一頭。」我將繃帶的一端交給結衣，接著一邊把繃帶放長一邊走到拉桿旁邊，先把第一條的末端在拉桿上繞一圈，然後跟第二條綁死在一起，再多繞一圈之後，拉著第二條繃帶往另一頭跑。

　　可以，這些繃帶夠長，我跟結衣現在至少都離拉桿有四公尺，應該是安全的範圍。

　　「等等我們一起把繃帶往下拉！」我對著另一頭的結衣喊道。「壓的越低越好！」

　　結衣愣了一下，接著對我點了點頭。

　　「那就……拉！」

　　以一個預備動作示意，我和結衣整個人蹲下去，將手上的繃帶往下壓。

　　但是繃帶的彈性卻讓我們沒有辦法將完整的力量施加在拉桿上，拉桿仍好端端的往上翹著。

　　「拉緊一點再試一次！」

　　我伸出手抓住更前面的繃帶，嘗試將他繃緊，接著再用力往下壓，同時看著結衣拉著繃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喀！

　　鏘！

　　「呀啊！」

　　在拉桿被我們壓下來的同時，從左邊的牆上突然插出一整排尖刺，在拉桿周圍迅速的刺到對面牆上，發出一聲巨響。伴隨而來的，是結衣被嚇到而發出的驚叫。

　　那排尖刺的攻擊大概覆蓋了拉桿左右各兩公尺的距離，高度大約在腰際。若是直接用手去拉，幾乎無法避免自己的肚子被穿出兩到三個大洞。

　　「成……成功了！」但是我們找到方法避開它了。本來也有點受到驚嚇的我，現在卻大鬆了一口氣。「結衣！快！下一個！」

　　我爬上了那排尖刺走到中間拆繃帶，這些尖刺的強度完全可以支撐我的重量。而在我收回繃帶時，結衣也從尖刺下面爬到了我這邊。

　　我們用一樣的方式拉下了第二根拉桿，它亮起了綠燈。照這樣的趨勢看來，右側走道應該也是一根正確的拉桿跟一個陷阱。

　　我們正打算從最後那條通道跑去右側，卻發現蜜西亞剛好出現在那個角落。

　　「蜜西亞！」我對他喊道。「我們成功……」

　　「你們從中間過來！」但是他根本沒時間等我報告狀況，朝著中間揮了揮手示意之後，朝著我們這邊跳了一步。

　　殺人魔的大屠刀也在同時砸在了他原本的地方。

　　看到殺人魔的攻擊，我立刻頭也不回的拉著結衣回到左側中間，然後轉到中央走道旁的牆角。微微探出頭看到蜜西亞跟殺人魔邊打帶跑的穿過後面走道到左側之後，才敢再拉著結衣跑到右側。

　　正如我的猜想，右側走道的確也是一前一後兩根拉桿。

　　「快！」我再把繃帶的一頭傳給結衣。「後面這根先！」

　　一樣將繃帶纏在拉桿上，我和結衣再次一起將繃帶拉緊，用盡全力向下扯。

　　在拉桿亮起綠燈的同時，我聽到了從房間前方，傳來了低沉的機械聲響。

　　「成功了！」第一次嘗試就拉到對的，我難掩興奮之情，沒打算再把繃帶回收，就領著結衣跑到最前面的走道，回到房間中央。

　　本來緊閉的大鐵門，現在已經往上收進天花板裡，露出了後面的走道以及最深處向上的樓梯。

　　總算成功了！

　　在我們已經迫不及待想往外衝時，蜜西亞也剛好來到了房間中間。

　　「終於開了嗎？」他雖然滿頭大汗，神色卻看起來還算從容，後面也沒有殺人魔追來的聲音，大概是又暫時壓制住殺人魔了吧。

　　「對！」看著他小跑步過來，我朝著門口揮了揮手，示意他快點。「快點！得趁殺人魔還沒……」

　　碰！

　　沉重的巨響打斷了我的話，我嚇得朝門口看去，卻見鐵門竟突然自己關了起來。

　　「怎麼回事？」本來貌似鬆了口氣的蜜西亞，神情再度繃緊。

　　是啊！怎麼會這樣？怎麼剛打開的門一下就關起來了？

　　該不會有倒數時間？那也太短了吧！而且看中間那根拉桿也沒有重置，綠燈也還亮著，這樣要怎麼重新把門打開？

　　我焦慮的看著中間那根拉桿，百思不得其解，轉頭象徵性的看了一下左右側拉桿應該在的方向，突然想到剛剛蜜西亞出現的位置。

　　「殺人魔剛剛在哪？」一個想法出現，我立刻詢問也一臉茫然的蜜西亞。

　　「嗯？」他指向了左後側走道的方向。「我剛剛在那後面給他一個痛擊，他就跪在那了，不知道現在是不是還跪著。」

　　這樣的話應該就是了。

　　「殺人魔應該把拉桿又拉起來了。」我猜測道。「所以門才會關。」

　　雖然殺人魔不怎麼聰明，但是關於陷阱他倒是瞭若指掌。

　　「可惡！我就想他這次怎麼那麼慢。」蜜西亞忿忿的說道，大概對於還要去跟殺人魔纏鬥感到不耐煩。「我先從中間過去牽制他，你們等等再從旁邊繞過去拉拉桿。」

　　說完，他轉過身，往他原本過來的方向跑過去。

　　「我們也先過去準備。」我則是拉了拉結衣，想要從最前面這條走道先到左側的牆角等待。

　　我們兩個一起往左側走道移動。可能是因為就在眼前的目標瞬間又失去了，我變得更為著急，腳步走得更為急促，一心只想趕快到拉桿那邊。

　　我帶頭來到牆角，探出頭去看左側走道的狀況。

　　「吼啊啊啊啊啊啊！」

　　「什麼……」

　　根本還沒來的及反應，我的左手就已經被殺人魔給抓住，力道之大簡直快要把我的骨頭捏碎。

　　他怎麼會在這裡？我們之間不是應該有一整排尖刺嗎？他居然跨越那些刺跑來這裡伏擊？

　　「尚霆！」結衣似乎跟我一樣驚恐，他站在旁邊對我大喊，身體卻根本不敢有任何行動，也沒有能力做任何事，只能絕望的縮著身子。

　　我嘗試想將手拉開，卻完全徒勞無功，反而讓自己的手被扯的更痛苦。我嘶啞的發出哀號，恐懼的看著殺人魔另一隻手握著的大屠刀，緩緩舉到他的身後。

　　一個身影忽然出現在殺人魔背後。

　　噗哧！

　　只見蜜西亞跳到了殺人魔背上，手上的刀狠狠刺進了殺人魔的脖子側邊，噁心的髒血灑了出來，濺到了蜜西亞殺氣騰騰的臉上。

　　殺人魔痛苦的大吼了一聲，鬆開了抓著我的手。過度的驚嚇使我全身癱軟，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

　　「開什麼玩笑！居然還能動！」不過殺人魔並沒有因為脖子被刺就失去力量。蜜西亞看起來相當驚訝，將刀拔出來之後就想跳開脫身。

　　殺人魔卻在這時向後一抓。

　　「啊！」蜜西亞還來不及跳開，右手臂已經被殺人魔握住。

　　意識到自己抓到了人，殺人魔沒有絲毫停頓，將蜜西亞整個人往前拉，由上而下重重砸到面前的地板上。

　　蜜西亞痛苦的慘叫聲令我的心涼了一陣。

　　殺人魔沒有就此收手，而是又將他拉起來，往右邊牆上甩過去，接著張開手，巨大的巴掌壓在蜜西亞的鎖骨上，將他整個人按在牆上。

　　「嗚啊……呃……嗯……」聽起來隨時都有可能斷氣的呻吟聲從蜜西亞口中傳出。

　　殺人魔大概強加了很多力氣在手上，蜜西亞臉色看起來相當痛苦，身體卻無力到連一點掙扎都做不到。

　　殺人魔將臉貼近眼前這個跟他纏鬥許久，在他身上留下好幾道傷痕的對手，像是在欣賞他痛苦的表情一般。

　　跟抓到我時那純粹的殺人慾望不同，現在從他嘴裡發出了興奮而殘虐，似笑非笑的低吼聲，可以肯定他絕對不會只讓蜜西亞被砍一刀那麼好死。

　　「不……不行……」看著為了救我的蜜西亞反而陷入危機，強烈的罪惡感促使我爬起身來，還在混亂中思考該怎麼辦時，看到了剛剛蜜西亞被攻擊時掉在地上的刀。

　　我撿起了刀往殺人魔旁邊靠近，想嘗試用同樣的方式攻擊他，迫使他因痛苦收手。

　　誰知，殺人魔這次似乎有所準備，在我準備朝他的手臂刺下去時，他突然偏過頭來，抬腳往我肚子上一踹。

　　這麼突如其來的一腳，踢在我身上卻像是被車撞到一樣，我只感到一陣眩暈，整個人向後飛了一段距離才跌到地上。

　　「哼嗯！」殺人魔鄙視的對我發出嘆息，似乎在嘲笑我對他無可奈何。

　　但趁著殺人魔的注意力稍微被我引開時，蜜西亞突然將手伸入還垂在他身旁的包包內。

　　噗嘶！

　　急救藥品罐內的液體精準的射向殺人魔脖子上的傷口，殺人魔似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將頭轉回去瞪向蜜西亞，但緊接著，從他喉嚨裡開始發出痛苦的低吼聲。

　　他鬆開了壓著蜜西亞的手，甚至連他的大屠刀都放了開來，只是痛苦的踏著凌亂的步伐，用雙手不斷抓著他的脖子，一邊發出對他來講音頻偏高的哀號聲。

　　見他自顧不暇的樣子，我忍著還隱隱作痛的肚子，爬向正跌坐在地上輕聲呻吟的蜜西亞，想將他扶起來。

　　「快跑。」誰知才剛到他的身邊，他卻這樣跟我說。

　　「我怎麼可能把你丟在這？」我有些著急的斥責道，接著伸手就要扶住他的肩膀，卻被他用手拍掉。

　　「我沒事的。」他說道。「這沒辦法拖很多時間，你快跑。」

　　「你這樣叫沒事？」看他一臉仍很痛苦的樣子，我不可置信的瞪向他。「快說，我現在要怎麼幫你？」

　　「突然這麼關心我幹嘛？就說我沒事。」他刻意用不耐煩的語氣說道，接著像是想說服我一般，在自己身上也噴了許多急救藥品。「噴一噴就好了。」

　　「不是！這不是會讓你更痛？」

　　「你當我跟你一樣？我可是管理局的探員，這種痛早就習慣了。」他回答道。「倒是你，與其在這邊關心我，不是應該有更重要的人要顧嗎？」

　　他這樣一說，眼神也往我身後飄過去。我順著他的視線回頭，只見結衣仍害怕的縮在牆後，一下看著仍按著脖子亂跳的殺人魔，一下又看向我們這邊，顯得相當不知所措。

　　「你快帶他去出口等。」蜜西亞繼續說道。「拉桿我去拉，你們看到門打開就出去。」

　　「你都這樣了居然還要……」

　　「不要再吵了。」蜜西亞直接打斷了我的質疑，接著作勢將身體撐起來。「快點去，我不想再廢話。」

　　看著他逞強的撐起身體，我很想做些什麼，但是又深知他不可能接受我的幫助。我像是有根刺在心裡一樣，焦慮的看了看周圍，目光突然注意到躺在地上的大屠刀。

　　一個念頭閃過腦海，我立刻下了決定，走過去抓住屠刀的刀柄。

　　「你幹嘛？」

　　「至少讓我幫你減少一點壓力。」我回答蜜西亞的質疑，接著將我一直握在手中的水果刀塞到他手裡，改用兩隻手拖著那把屠刀。「讓他沒有武器，你應該會輕鬆一點？」

　　雖然他身上還有幾把額外的水果刀，不過跟這把大屠刀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真是多此一舉。」

　　我就當這是蜜西亞的認可了。

　　我拖著大屠刀快速繞過正扶在牆上喘息的殺人魔，他似乎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刀被偷了，但好像已經快從痛苦中恢復。

　　「尚霆？」而結衣看到我拖著大屠刀回來，神色更是驚訝。「這是……」

　　「我們去把這扔了。」我朝著房間中央點了點頭示意。「快！我們回中間去！」

　　這把刀比想像的還要再重，我吃力的拖著他移動，刀片沿著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好不容易回到中央走廊，我回頭看了一眼，確認殺人魔沒有跟上來，接著將視線瞄向中央走廊後方的那個洞。

　　我嘗試加快腳步朝著那個洞奔去，刀片磨地板的聲音也變得更銳利，許多的情緒也不知不覺湧上心頭。

　　一直以來的罪惡感、對自我的質疑、對這個世界的厭惡……總總混亂而負面的情緒集中在這把屠刀上，我低吼著，順著跑步而來的速度，一口氣將一切往前拋。

　　屠刀滑進了洞裡，刀跟洞壁碰撞的聲音在這空間裡回響著，隨著它深入看不見的洞底而越來越無法聽見。

　　在我像是完成了什麼大事般鬆了口氣時，身後再次傳來機械的聲響。轉頭一看，鐵門像是在回應我剛剛的行動一樣，再次為了我們而敞開。

　　「快！」深怕再次錯失離開這房間的機會，我一把抓住結衣的手，拉著他往門外跑去。

　　一切似乎都很順利，我們沒有受到任何阻攔，成功來到了門外。這裡的樣貌跟房間內幾乎沒有差別，但是穿過了門，整個心境狀態就是完全不一樣。

　　「那，蜜西亞姊姊他……」得到了短暫的解脫，結衣首先擔心起仍在房間內的蜜西亞。

　　「我知道，我們在這邊等他。」我回答。「先看看我們要怎麼把鐵門關起來，等等蜜西亞一出來，我們就……」

　　邊說的同時，我邊在門口四處張望，但是結果卻讓我感到不對勁。

　　門兩側的狀況幾乎是一模一樣，完全沒有任何看起來像是能控制門的東西。也就是說，我們就算在房間外也沒辦法將門關起來。

　　意思是我們接下來都得被殺人魔追著跑？

　　「怎麼可能？」不願意相信這個關卡完全不給活路，我焦慮的往周圍的牆上摸，渴望著可以不小心找到隱藏在牆壁裡的機關。

　　但此時，蜜西亞的淒厲的慘叫聲再次從房間內傳出來。

　　「什麼？」我不可置信的往房間內看，親眼看著蜜西亞像條破布般從中間的牆角後飛出來，撞在旁邊的牆上後，癱到地上一動也不動。

　　他的衣服上已經染上了鮮血，一把水果刀直直插在他的左肩窩，身上也有其他額外的切痕，正不斷淌血。

　　怎麼可能？蜜西亞居然……

　　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看到有人被獵奇的樣子，灑了滿地的血令我全身每一根神經都為之震顫，才剛剛拋棄的負面情緒一下子又湧上腦海。

　　這就是……真真切切的悲劇。

　　殺人魔接著從牆角後走出，他身上似乎也多了幾道傷口，卻完全無法對他造成影響。他右手捏著另一把水果刀，左手過去抓住蜜西亞，再次將他舉起。

　　「蜜西亞！」我忍不住大吼，一股衝動就想衝出去。

　　但突然轉過頭來的殺人魔立刻捏碎了我的衝動。

　　大概是意識到我們已經在門外，不再受到關卡的控制，他將目標轉向我們，把蜜西亞隨手往旁邊一扔，水果刀同時朝我們射了過來。

　　我跟結衣嚇得往相對的牆上靠，水果刀用飛快的速度從我們兩之間穿過，緊接而來的，是殺人魔的狂吼以及朝我們快速逼近的腳步聲。

　　我看著朝我們衝過來的殺人魔，緊急情況下卻無所適從，就算現在轉身逃跑，以殺人魔的速度輕易就可以抓到我們，而我們完全沒有本錢可以跟他對抗。

　　現在唯一能救我們的方法就是把鐵門關上，但是目前唯一能關門的方式只有房間內的拉桿……

　　這個想法冒出來的同時，在殺人魔的身後，我看到蜜西亞竟緩緩的爬起身來。

　　傷口還不斷在滴血，他用肩膀撐著牆踉蹌的往前移動，接著用手握住了在中間走道上的拉桿。

　　在我震驚的理解他想做什麼事時，他將他的頭抬了起來望向我。

　　他笑了。

　　微微的一抹笑容，卻帶有一種我從未在他身上看過的情緒。在他那根本沒辦法站穩的身上，那抹微笑透露出了強烈的無奈感，但同時，也帶有一股前所未有的解脫。

　　「不行！」急切的不安甚至讓我忘記殺人魔的存在，作勢就要往裡面衝。

　　但是蜜西亞仍快了我一步。

　　碰！

　　在我往前撲的過程中，我眼睜睜看著將拉桿上拉的蜜西亞被急墜的鐵門遮擋住，房間內的一切在瞬間消失，只剩我無助的撞在結實的鐵門上。

　　紅色的叉叉大大的畫在鐵門這一側，象徵著門後被遺留的人將從這個世界被抹去。

　　「混蛋！」我情緒崩潰的在鐵門上猛捶了幾下。「你這是什麼意思？不是說自己沒事嗎？結果居然自以為是的選擇拋下我們去死？你憑什麼這樣做！」

　　鐵門後沒有任何聲音傳來，只剩下我的怒吼在這條走廊迴盪。

　　「給我把門打開！你這混帳！開門然後出來啊！」我再次雙手握拳往門上捶了最後一下，接著將頭靠到鐵門上。「我不想要有人因為我而死啊……」

　　那傢伙真的是來跟我作對的，硬是要把結衣送回來，跟我唱反調，原本還要我把結衣一個人丟在這裡。結果現在，居然還逼我親身面對我害死人的罪孽。

　　為什麼不寬容一下就好？如果一開始就不要帶結衣回來，這一切根本就不會發生。

　　而做了那麼多之後，為什麼最後居然還選擇犧牲？

　　難道就沒有辦法三個人都活到最後嗎？

　　「蜜西亞姊姊……」結衣大概也理解狀況了，聽他的語氣，似乎又哭了起來。

　　我轉過頭去看他，看著他臉頰上新流下來的淚珠，但這次並不是因為自己的恐懼，而是為了別人而感到傷心。

　　是呢，本來會死在這裡的人，應該是結衣的。

　　但是蜜西亞代替了他。

　　蜜西亞最後說的那些話突然出現在腦海。我不是應該有更重要的人要顧嗎？

　　那傢伙難道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決定自己的命運了嗎？

　　不管如何，他說的對。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稍稍打起精神，接著走到結衣身旁。

　　「我們快走吧。」

　　「什麼？」結衣一聽，雙眼驚訝的瞪大，灑出了些許淚珠，「可是，蜜西亞姊姊還……」

　　「他救了我們。」我咬了咬牙。「他……犧牲自己救了我們。」

　　看我這樣講，結衣大概也接受了現實，表情暗沉了下來。

　　「既然這樣，我們也不能辜負他。」我將雙手放到結衣的肩上，跟他四目相交說道。「我們兩個，一定要活著逃離這裡。」

　　結衣抿著嘴看著我，抬起手抹了抹臉上的眼淚，輕輕點了點頭。

　　「走吧，殺人魔很快就會再把門打開。」我重新挺起身子。「在那之前，跑的越遠越好。」

　　我領著結衣，朝著走廊末端的樓梯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