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起點-02

彷彿早已籌備好，艾拉的雙唇彎的跟新月似的。

十八歲的容顏之軀，笑的可愛歸可愛，脫口而出的事實可跟可愛扯不上任何關聯，反倒完全相反。
艾拉說完後。

我面前，遺跡祭壇的正中心慢慢匯聚數不清的發光粒子，經過一段時間的凝聚，像是一塊塊搭疊的積木，慢慢組成輪廓。
等輪廓成形，光粒子開始變換顏色，有的部分變黑色、棕色、灰色……
最後，粒子幻化完畢——
一台簡陋的人形機甲。

高度約三米，體大四肢長。四肢關節處用彈簧、電線、管子連接，頭部以比例來看很小，一顆圓形紅色核心模仿眼睛似的裝在頭部正中央，用一層玻璃片罩住。
如果這台幻化形成的機甲有符合一般物理法則的話，目視堅固程度恐不遜色於坦克。

「這台機甲出現在這……是拿來擺飾的吧？呵呵——」
機甲在這種場合出現，一般都是作為裝飾品吧？
對吧?

「看它帥氣的外型，赤紅的眼珠子。機型帶有一種復古風味，身後的排氣管更是為它加分不少！呵呵——」
「大人的品味實在獨特，因為這台是仿造這世界三千年前一文明的戰鬥用機甲，當時正因為外觀太過醜陋、易髒，所以被淘汰的。」
說實話，這台機甲任誰瞧了應該都不會覺得美觀，但我還是不想承認它真正的用途。

「大人，就像闖紅燈的罰單早晚會到，不會憑空消失，該做的總是得做，勇於面對、承認才是正確的態度。」
「妳的比喻可以別跟這世界產生那麼大的違和感嗎……」
「大人應該早已察覺，這台機甲的真正用意。」
「……」
「裝可憐也沒用，雖然裝可憐的大人很可愛，但身為神明，我不會心軟。」
「我只是不說話而已！才沒裝什麼可憐哩!而且也不可愛！」
「很好，有精神是好事，我立刻為您做簡單的介紹。請大人做好戰鬥的準備。」

艾拉說完，機甲驟然動了起來。
它一步步逼近我。
還沒弄清楚狀況前我先跟著它的步調往後退。

「艾拉，我先問問、我們現在是處於現實世界而非虛擬或遐想空間對吧？」
「是的，我們現在處於迷霧森林的某個位置。」
「也就是說，我碰的到它、它碰的到我，我們彼此會在戰鬥中互相受到傷害？」

艾拉理解了我的暗喻。
「當然，沒有任何保護、沒有任何保險措施，受傷或喪命，麻煩請大人自行承擔。順帶一提這是試煉，如果勇者大人很不幸地喪命，基於最基本應盡的負責，我會安排您的靈魂順利轉世成人類，至於是哪個世界、哪種身分的人類就不是我能決定的了。」
「如果我真的喪命了，您也會失去一枚好用的棋子，這樣對彼此而言都不划算吧？」
「裝可憐也沒用，的確很少符合「智之勇者」條件的人選，但……」
艾拉若有所思的看著我，愣住幾晌。

「金士哲大人，現在先進行個面試。」
此時機甲暫時停下動作。

「請問大人的父母親比較喜歡您自己還是令妹呢？」
「當然是一樣喜歡。」我秒答。
「正確。不管兒女的成就、外表、行為、缺陷，父母的愛都是等值的。換作是我，我也不能因為大人是個非常有潛力的人才就偏袒您，如此一來，和那些排擠特異兒、特殊族群的人的做法有何不同？」
「這、這……」
「正因如此，所以我希望各位勇者能做到的是一步步改變他們，而非高壓強迫。不管他們犯了多大的罪過，對我而言，大家同樣都是我最珍視的寶貝——『生命』。」

雖然不願面對，但不得誇讚、認同女神大人的口才、哲理。
是歷經無數事故、多次嘗試理解人民得來的結果。

「女神大人都說到這份上，在頂嘴下去就難看了！」

機甲開始朝我接近。
即使是三千年前的舊型，我還是能感受到它臥虎藏龍的強大武力。

我不害怕死亡，但我也不是什麼好戰份子。
這原本是我的想法。

現在不同了，我確定了我的目標，那一切事情就都有了理由，有了動力。
除了改變這社會，我還要完成女神大人的任務，問出晨希，問出一切的真相。
可以的話，再讓我和晨希相遇一次。

「大人可以稱呼這台機體為『偵查者』，過去它主要執行偵查的任務，因此它擁有強而有力的動力能敏捷動作。」
艾拉解說的同時，機甲——偵查者突然往上一蹬。

看似笨重的機甲，卻能輕易跳到六公尺以上的高度，這是三千年前古文明能辦到的嗎？
偵查者跳到了頂點，瞄準我的位子落下。
儘管動力再龐大，這種機型的機甲也不會比蒂娜、菲莉雅怪物般地移動速度快，因此避開不是什麼難事。

我往旁邊跳開，原地一躍就是五六米的距離。
如果得把這能力帶回地球，拿下奧運金牌絕不是問題。

機甲落在我原本的位置，頓時產生一股強大的衝擊波往周邊四散，落點的地面更是凹下去個大坑。
「!」
如果直接命中，人類之軀一定會被炸得一寸不留。

「請繼續保持下去，偵查者的進攻手段很單純，只有兩種，除了敏捷的物理攻擊，就僅能使用火屬性的飛彈。」
「什麼!?」

艾拉講完，偵查者站在原地將機甲左手對準我，接著左手面前幻化出一張圓形魔法陣。
魔法陣顯現大概一秒，數顆熾熱的小型飛彈飛出。

並非直進飛行，它們的路線毫無章法的在空中來回，但是很明顯，那些其實是追蹤的魔術導彈，看似曲折的路徑是為了要混淆敵人的注意。
不出所料的，每顆飛彈在空中變扭幾次彎後，一齊的向我飛來。

這次的時機點更亂，緩衝時間範圍更小。
我照剛才的步調，卻整整慢了一拍，受到爆炸重創。

因為是魔術幻化的導彈，故沒有實質的碎片會刺進身體裡，還沒到站不起來的地步。
不過也只是暫時而已，這程度的衝擊人體可不能再承受幾次，萬一爆炸衝擊剛好讓我撞到牆壁、石塊等物體，鐵定會當場一命嗚呼。
「還好是撞到泥土上……」

回過神來，發現偵查者再次騰空。
「完了！」

我再次躲開，連滾帶爬，還是無法全身而退。
儘管身體的某些部位已經苦苦喊痛，我還是逼迫自己站起。
——但站起來了又能如何？

因為距離不遠，這次機甲單純的往我接近，一記下鉤拳往我的位置灌。

我躲開了。
趁它不注意我往反方向跑，盡可能拉開距離。
同時。

「喂！這樣的試驗有什麼意思啦!這很明顯不是我的層級，您難道沒聽過『實質平等』嗎？」
「考試應該是追求『形式平等』吧？」
「但這很明顯是例外!根本是讓國小生做高中程度的考試。至少給點提示啊！」
「提示呀。大人，不瞞您說，其實早在一開始就給過了。」
「一開始？」
「對，轉生過來的時候，您應該有做過一場夢吧？有一道聲音。」
「這麼一說……」

好像確實有此事，但畢竟過了快一個月，還存於記憶中的只有渺茫、若有若無的片段。
更何況當時的我根本不把那當一回事，現在我可完全想不起內容。

「大人別緊張，這場試驗的目的正是讓您找回那段記憶，找回真實、真正的您，難道大人認為我會把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丟到異世界嗎？」
「……」
「藉著這機會找尋真正的您吧！」艾拉越講越激動，「人必須在死亡面前才會激發出內在的潛力！」
「所以才用這種橫行高壓的試煉嗎？」

既然這樣……

——現在可沒有時間和心思讓我回想當時的夢境，那方法就只剩一個了。
——要以我現在的力量擊潰它。

我拔出腰間的打刀，以刀尖對準偵查者。
仔細一想，對付這機甲其實跟過往的戰鬥沒什麼不同，只是比起魔物，這傢伙噸位更大、外殼更堅固而已。

偵查者再次使出跳躍壓頂的攻擊。
這次我輕易破解，摸清了攻擊模式，提前躲避攻擊範圍。

見我躲開攻擊，機甲的程式迅速演算出接下來的動作。機甲面前再次幻化出一面一面的魔法陣圖案，又是一樣的追蹤飛彈。
但這次導彈的數量多上了一倍，軌跡同樣雜亂。
——這樣子沒辦法判斷要往哪裡躲。

如果是科幻作品的劇情，主角一定能用簡單的劍氣防禦導彈的波及，但很顯然以物理上來說絕對不可能辦到。

每顆導彈從四面八方襲來，我像是躲避球的球員左扭右跳。
雖是勉強迴避了正面衝擊，但某幾發因為擊中附近的地面產生爆炸，我還是被高溫和衝擊波灼傷、撞傷。
「疼呀——」

那導彈的路徑根本無法預測……
嚴格來說是不可能以人腦去預判。

彈道的軌跡乍看凌亂，但卻一發都沒有打偏或中途被障礙物阻攔。
說明導彈的路徑還是有經過某種規律去計算，三千年前……可能是某種特殊魔法，但一定存有些規律。

機甲的動作也很到位，戰鬥中的任何時刻都能精確判斷出攻守的選擇。
很難想像背後沒有某種設計過的指令去支援它的行動。
也因此對付這種人工智慧，應該轉攻為守，一步步找出它的規律，遠比貿然進攻來的穩。

……找出它的規律……也就是思考、分析……
——好像、身體裡好像起了什麼反應，對這件事起了反應！
此時艾拉忽然出現、坐在我旁邊的石牆上，兩枝小腿還一前一後的搖擺，貌似很興奮。

「大人的身體好像起了點反應喔，看來進行得很順利……」
「我想女神大人應該會有其他適當的方案，不管怎麼說，對付機甲還是早了一點……」
「為了加速大人的腳步……試煉得再更猛烈一些！」艾拉打斷我的發言，甚至忽視。
「等等，別擅自下決定呀!!」

艾拉就像指揮官，她發令完，我感受到機甲散發出的危險氣息提升了好十倍。
不是一和十的差距，而是一萬跟十萬差別！

機甲迅速一蹬拉近距離，它的速度已經快超越我的極限了。
——不行，要被追上了！
偵查者墜下，落點離我不遠，爆炸波再次把我彈飛，而且力道非同小可。

不知是否為不幸中的大幸。
這次的衝擊沒有讓我受到致命傷，只有腳踝處撞到地面突起的石塊。
立刻腫了起來，還沒到骨折的程度，但疼痛已經使我的行動不如方才。

現在連正常走路都有問題，胡亂激烈運動恐怕會造成更嚴重的損傷。
可惡。
很不巧，現況下機甲演算出的結果是導彈攻擊，依我現在的狀況大概會一發不偏的被擊中。

「難道沒有其他方法……」

想啊——
想啊——
想啊！

用打刀賭一把能否恰好全部擋下……
不行，這距離就算擋下了也會被炸得粉身碎骨。

躲到石牆後——
不行，這依然徒勞無功。

如果跳脫一般思維……
此時我聽到了魔術導彈發動的聲響。
思考時間大概只剩一秒，不，再加上行動所需的時間……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大腦還在高速運轉。身體的本能，眼皮已經自顧自的閉緊，身子縮得像顆球，兩隻手也不由自主的擋在臉前，想盡可能減低傷害。
但一切都是沒用的，唯有思考出迴避的辦法才能活命。

大腦一邊在做最後掙扎，另一邊卻慢慢浮現出跑馬燈。
這一秒，過得很漫長，甚至走不到終點似的。

如果我能活下來，我一定會記錄下這一幕。
刺激跟恐懼的相輔相成，沒經歷過的人無法想像，經歷過的人也沒法用文字完美敘述出那情境。

跑馬燈的鏡頭來到了不久前的艾拉：
「人必須在死亡面前才會激發出內在的潛力！」
現在還不夠逼近死亡嗎？

到了這個節骨眼，假使真的激發出了潛力，也沒時間挽回了。
我的雙眼因本能的驅使而緊閉，單憑直覺推測導彈的位置，應該不遠了。

其實我各方面都已經放棄掙扎了，雖然腦袋還在找尋解決之道，但那不過是不想在最後留下遺憾而走的意念罷了。
我只希望在臨終前能真的看見艾拉所說的「潛能」。
那到底是什麼？
跑馬燈跳到了我被晨希刺傷的那一刻。


——在第二輩子的最後能以這樣的方式跟妳相聚，直到現在我依舊不認為妳是有意為之。
——沒能解開謎團就得走了，這是我最大的遺憾。

接著，晨希的片段過去，來到了轉生前的夢境片段。

原來那場夢不只是迷之音在腦中迴盪，連畫面都有，直到現在才想起來。

夢裡是一片荒野，天空被烏雲壟罩，地面被屍體覆蓋，貌似是古代兩軍交戰後的慘狀。
我站在一具具屍體中央，每具動也不動，沒有苟延殘喘的傷患。
但……有一個女子還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身上沒傷痕、沒有武器，身穿類似薩滿的袍子。

等等，那不正是艾拉！

我是旁觀者的身分，所以沒有介入夢境。
艾拉慢慢走向我，直到面前，她開始對我說著：

終於找到您啦！
這佈了幾數百年的漁網，在被遺忘的盡頭中補到了魚。
——！
這支網沒有白費，是條肥大鮮美的魚。
不，把您比喻成魚兒似乎不太妥……恕我失言，轉生過來的偉大「智者」。
您擁有別人無法取代的……


轟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