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春的真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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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之後，我就更加深刻體認到，莓是倔強的女孩。

　　對於任何事物，她都不服輸、絕不放棄，以致能力過人──比方那天她在圖書館幫忙我，明明是要拿一堆書放到書架，但她從不感到疲累，動作極為神速。不僅如此，因為她個子嬌小，因此要將書放到高處會比較辛苦。但她還是會努力踮著腳尖，甚至是跳起來，或是搬來梯子，登上去放。

　　明明她比我更加辛苦，但她似乎一點都不會後悔幫忙，還樂在其中。

　　之後，她還跟我一起回家，雖然中途就分開了，但一路上卻聊了不少，還聊得相當愉快。

　　那是我第一次發現，原來她是那麼健談的人。

　　而且沒有架子、沒有城府，就是這樣自然坦率──不提及感情的話。

　　當時，似乎就逐漸明白她為何那麼受歡迎了。

　　心靈間的隔閡，似乎淡薄了些。

　　後來，她比較會主動找我交談了，甚至比較常到圖書館幫忙，而我也逐漸卸下對她的心防。

　　學期末前，某次體育課要打羽毛球，正當我找不到伴時，莓就出現在我的面前。

　　『郁乃，我正在找人打男女混雙，妳要一起來嗎？』

　　她手指右前方，五郎、廣正在場上對打。

　　當時我不禁想，妳應該還有很多女性朋友吧，為何要找我呢？何況我體能不好，像她這樣運動萬能的人，找我只是拖累她而已──但當時我已顧不及這些，就一口答應了。

　　此後，體育課分組就常跟她一起，甚至其它課的分組也是。

　　到了暑假，她也曾找我一起出去玩，吃飯、看電影、逛街都有。我們曾一起去書店，也曾一起──去布偶店。這是莓的主意。

　　當時我發現她經過玩偶店時，停下了腳步，不斷往裡面看，我就問她是不是想進去，她就拉著我的手，說「跟我來」。

　　她是看到了什麼有興趣的布偶嗎？我很難想像，堅韌強悍的她，會喜歡玩偶這種可愛的東西嗎？

　　然而，當她踮著腳尖，拿下櫃上的兔子布偶後，我就不得不承認，這是她的一大興趣了。

　　原來，她還有這麼可愛、少女的一面。

　　我會心一笑，這就是私底下，許多人所不知道莓的另一面吧。

　　發現這一面後，我似乎距離她更近了。

　　或許，不知不覺間早就成為朋友了也說不定。

　　後來，我們交情漸深，不知何時起，我們變成最好的朋友了。大概，至少這是我觀察到的，而且可以肯定的是，她絕對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是她眾多朋友之一，但她卻是我的唯一。

　　因為莓，我才逐漸改變自己。更願意關心他人，對人比較不會淡漠。因為，我在莓身上，看到關懷他人、助人為樂的溫暖力量。

　　身為受惠者的我，逐漸下定決心，也要把這份力量傳遞給他人。

　　而且，不能只是單方面接受莓的恩惠，而是要努力回報。我絕對不想欠任何人人情。

　　因此，我很努力關心莓，想為她分憂解勞。然而，獨立堅強的她，總是想一肩扛，事實上她往往也有能力自己解決。我時常覺得自己幫不上忙，對此感到沮喪。

　　但她總是安慰我「沒關係，妳有那份心意就夠了」。

　　不過，就在某天，她在體育課打籃球時，因為太拚命而扭到腳，那天我陪她一起去保健室，也跟她一起放學。我跟她一起放學的機會不多，但那天我刻意把事情盡可能排開，唯一無法排開的就是家人需要我幫忙家務，因此我無法陪她到太晚，但我特地請她吃銅鑼燒來補償她，接著在車站分道揚鑣。

　　她在等車時，對我這麼說：

　　『今天真的很謝謝妳，郁乃。妳人真好。』

　　『沒這回事，也是因為莓對我這麼好，我才會這樣對妳。而且，跟妳比起來，我還不算什麼。』

　　『是嗎？對我來說已經很足夠了呢。何況，我也沒看過妳對別人這樣，感覺妳變了呢。』

　　『莓……』

　　果然，連她都發現了嗎？

　　『總之，謝謝妳，郁乃。』

　　她嫣然莞爾，那笑顏，感染了我──

　　因為那是，前所未見的，清澄明亮的笑容。

　　為什麼，會有那種笑容呢？

　　呼咻──

　　電車，進站了。

　　她向我揮手道別，上了車，留下一句「路上小心」。

　　我駐足原地，目送電車離去，更加下定決心──一定要，再讓她露出那份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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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後，第二學期也過了，進入了寒假。寒假正是多閱讀的好時機，我一次借了一大堆書，其中一本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紀德的《窄門》。

　　當初會借那本書，除了是主題有興趣外，還有個原因──它是紫色書皮，上頭點綴吊蘭花瓣，以及一隻白鳥，相當吸引我，於是就借下來了。

　　我也不知為何這本書如此吸引自己──讀完後，依舊不明白。

　　只知道，對於書中的一些文句難以忘懷。最難忘的文句，莫過於：

　　──會不會有這樣一種愛情，即使毫無希望，一個人也可以將它長久地保持在心中；即使生活每天吹它，也始終無法把它吹滅……

　　對我而言，這句明明就是太遙遠、虛幻的概念，但卻無可救藥地刻骨銘心，而且，彷彿跟村上的──

　　──孤獨一人也沒關係，只要能發自內心地愛著一個人，人生就會有救。哪怕不能和他生活在一起。

　　那麼的，有既視感呢？

　　明明我不懂愛情，明明覺得單戀是痛苦的。是的，可想而知的痛苦，為何還是有那麼多人沉浸其中，無法自拔呢？

　　為什麼呢？

　　為什麼，有那麼多人要踏上這無望的道路？

　　我闔上書本，抱頭沉思，但始終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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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學期開始後，某日，我因為圖書館值班，比較晚離校，自然也沒跟莓一起回家。

　　我獨自漫步於，含苞待放的櫻花林中。

　　躂、躂、躂。

　　腳步一如往常，緩慢地。

　　躂、躂、躂──

　　霎時，我隱約看到，莓的背影──

　　為什麼她還會在這裡？不是早該放學了嗎？

　　我快步上前。

　　『莓！』

　　莓聽到我的呼喚，便轉過身：

　　『郁乃？妳值班結束了？』

　　她露出了微笑，然而，卻摻雜苦澀──

　　『是啊，那妳為什麼現在還在這裡？妳怎麼了？』

　　『哎呀，沒什麼啦，就……剛才在處理廣的事情。他又被找麻煩了，我去處理這樣。』

　　『是嗎？但這次比較嚴重嗎？不然妳處理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了，拖到這麼晚才走是──』

　　『沒事的，都處理好了，郁乃不用擔心──』

　　『不，不對，妳看看妳的臉，都受傷了，連髮夾都歪了！』我抓起莓的左手：

　　『手也受傷了，這是怎麼回事？』

　　『啊，這個啊……啊哈哈，就發生了點衝突，我把那群找麻煩的男生全打跑了。真是的，廣就是這樣，明明自己愛好和平，卻會因為路見不平而見義勇為，但他不喜歡打架，結果常常勸阻到一半就會被打，然後我只好出面幫忙擺平了。』她用右手把我的手放下：

　　『反正啊，說到打架，這我可是很拿手的。』

　　『不是這個問題，莓！』我高聲喝斥：

　　『妳就算再強，要對付一堆人還是很危險的！尤其妳一個嬌小的女孩子，要打一群男生，這樣遲早會出問題的！之後他們要是揪人尋仇怎麼辦？』

　　『沒在怕的，我也有防身技巧，再不行就帶防身用具。反正我不能坐視不管，廣即使不是我的青梅竹馬，也是同班同學，班上發生衝突，身為班級委員長怎能坐視不管呢？』　

　　『可是……』

　　『沒問題的，別擔心。總之我一個人處理就行了──』

　　『不行，不能再這樣亂來了，至少找人幫忙吧，比方找我商量……』

　　『可是萬一妳當時剛好不在怎麼辦？』

　　『至少可以找別人幫忙。而且，有什麼煩惱也可以跟我說。感覺莓一直都是一個人扛，明明也對我說過，可以多依靠人一些的……』

　　『我知道，不過……嗯，這樣吧，不然郁乃覺得能夠怎麼幫助我呢？』

　　『可以傾聽，給妳意見。』

　　我與莓四目相交，正經嚴肅地承諾。

　　『這樣啊，感覺郁乃很適合呢，郁乃很善於傾聽跟思考──啊，我們邊走邊說吧。』莓開始邁步：

　　『雖然我覺得郁乃說得很有道理，不過有時候狀況危急，可能當下還是要當機立斷。不然一個拖延，造成更大的事態就糟了。』她望我一眼：

　　『不過，真的有什麼問題的話，我還是會找郁乃商量的，讓妳別那麼擔心，可以嗎？』

　　『可以，當然可以。請盡管來吧。有什麼地方能夠幫助莓的，我一定會盡我所能。』

　　我頷首，推起眼鏡。我想，這是第一次這麼積極想幫助人吧。

　　『謝謝妳，郁乃。妳真的很體貼──不，不只是體貼，還變溫柔了。』

　　『溫柔？』

　　『是啊，雖然剛才義正詞嚴，但我知道這是為了我好。而且，妳剛才答應我的時候，聲音也變溫柔了。我就想起來，其實平時妳就是這麼溫柔，至少，妳是越來越溫柔了。』

　　『真的嗎？』

　　連我自己都不太有察覺到，可能一心顧著別人，而忽略了自己。抑或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吧。

　　『是啊，妳逐漸打開心胸，妳知道嗎？這就是我之前所謂的改變吧。』

　　她溫婉一笑，同時我們也逐漸走出未開的櫻花林。

　　『總之，我雖然不想麻煩任何人，不過果然這樣會讓人擔心吧。何況，當班級委員長久了，自然也豎立了不少敵人吧，一定有不少人討厭我了。這個職位，不見得會讓人更受歡迎啊。』

　　『莓……』

　　我望向她，發現她垂下眉宇，面帶愁色。

　　身為班級委員長，學年第一優等生的她，究竟肩負了多少壓力與責任？

　　『這次又要去哪裡嗎？還是直接回家？』她加快箭步，走到我前頭，回眸一笑──

　　然而，卻是黯然落寞的笑容。

　　那「笑容」，至今仍烙印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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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之後，或許莓是不想再讓我擔心，於是再也沒聽說她遇到什麼了。雖然我會關心她，但她總是笑著說沒事，看起來也不像在隱瞞。或許真的沒有在那麼嚴重的事故了吧，也只能那麼想了。

　　但預防萬一，我有更加留意她的一舉一動，但也控制在合理的範圍內，畢竟過分留意他人，並非我的作風。

　　不久，第三學期結束，高一生涯告一段落，我也跟她分班了。自然，更無法照料到她。

　　我有想過，選擇文科是正確的嗎？雖然我的整體成績也很優秀，但我喜歡文科，更優秀的也是文科，為了莓選擇理科……在現實考量上真的辦不到，何況莓也鼓勵我，選擇最適合自己的路。

　　『未來是妳自己的，郁乃。』

　　她曾如是說。

　　是啊，到了這個年紀，也是時候，開始為未來打算了吧……可以享受青春「特權」的時間也不多了。

　　更何況，所謂青春，真的有什麼特權嗎？就如我所一直質疑的，青春是什麼？是什麼味道？比起甜蜜，我嘗到更多的是，苦澀──

　　青春，就是很迷惘的年紀吧。

　　我始終都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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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雨了。

　　是的，下雨。這幾天陰雨綿綿，大概是因為梅雨季到了。我不得不感慨光陰流逝之快。不久前，還看到櫻花滿開，如今也盡數凋零了吧。

　　今天，不用去圖書館值班，若莓沒有其它事的話，就能一起回家吧。

　　在那之前，先傳訊息問她要不要一起吧。

　　我打開手機，就發現，莓已經傳訊息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