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帖.春風臨陽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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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1-08-23
使團隊伍自洛陽城浩浩蕩蕩的出發,遙遙路途中,環玉努力的調適心情,包括確立自己旁觀者的立場,把自己定位於「一介遊客」。
除此之外,一個月以來,為了適應此世的語言,環玉放大自己的聽覺,仔細觀摩人與人的互動與交流,非必要則保持緘默,避免露餡於無意之間。
然而,當環玉抹滅自身的存在感,表現得越為低調,映射於其身的目光便愈加強烈,甚至超越頭頂灼熱的日光。
「嘖……,季蔥近來像遭奪舍似的,不哭也不鬧,總是怔怔地顧著人群,現下阿爺不方便時時關切,你得多多關照她。」馮孝興私下喚來馮實,小心翼翼的叮囑。
馮實輕聲的吐了口氣,語帶無奈的回覆:「是,兒知道。」
自從環玉點燃心燈,驅散心裡的迷濛,沿途黯淡模糊的景緻便忽地轉為一片風光迤邐。環玉雙手遮掩刺眼的陽光,一覽一望無垠的藍天與山河,內心澎湃洶湧,她這輩子從未見過如此遼闊的曠野,無邊無際的壯麗使她的心胸隨之開闊。
當環玉沉浸於物我合一的暢達時,一道響亮的說話聲從後方傳來。
「馮季蔥,記得喝水。」
馮實的坐騎不曉得何時出現在她的背後,嚇得環玉連忙輕抿幾口。環玉雖感謝他的提醒,仍認為喊得如此大聲有些過頭。
偷偷地回首,馮實確實在自己的身後,然而就在她扭頭的剎那,馮實的眼神卻滿載斜前方獨自灌水的馮芷。
環玉突然意會馮實故意拉高嗓門的用意,這對兄妹看來委實彆扭。
沿路地景由大山大河,過度至水草豐美的河西走廊,牲畜在河畔吃草戲水,天蒼野茫,無非環玉平生之首見。
藉由美景的慰藉與自我治癒的能量,環玉已漸漸融入每日的生活與旅途……。
月餘,一行人抵達敦煌郡。
越過敦煌郡的城門,郡太守親自迎迓手持太后親賜使節,且代表大魏皇帝出行的鴻臚使團。
在這黃沙與綠洲相併立的城郡,人口自然無法與帝都洛陽相比,然而春風終度玉門關,郡太守傾全城資源招待無上貴客,絲毫不敢怠慢。
揚著過分討好的笑容,郡太守邊向馮孝興細數他的執政功績,邊要求所有地方官員前來協助使團打理歇腳處。馮孝興則從容不迫,無論郡太守怎麼使盡三寸不爛之舌,他永遠是八風吹不動的莊肅表情。在朝堂見過大風大浪的他,早已閱遍這些一逢高木便死命攀上的靦顏之徒。
使團落腳於官營的大型驛站,順道補充物資與更換適合大漠之行的馱獸。
大夥兒於驛站的前庭下馬,或許有鑒於頭一次乘馬的意外,每當上下馬時,馮實總會準時出現在環玉面前。儘管這段日子以來,她的馬術已進步許多,馮實依然不大放心。環玉心存感激的同時亦感到赧顏,畢竟被比自己還小的弟弟視為掛心的存在,人家馮芷就算放牛吃草還是過得自在。
落地的瞬間,一抹特出的頎長身影吸引環玉的注意,一介身披蓮花衣的僧侶打她跟前走過,在嘈雜鼎沸的人海中,宛如界畫裡飛越蒼茫塵世的孤鶴。
使團裡竟然有和尚的存在,環玉憶起太后曾提過安插僧侶於使團之事,想必那位得道高僧便是洛陽寺院推派的取經人選,光自背影來看,其氣度果真出眾不凡。
「季蔥,幾日顛簸可還耐得住?若無法適應,我命行伍多歇幾天無妨。」馮孝興的出現阻擋了環玉面向遠處僧侶的視線。
得到馮家矚目的環玉實在不大習慣,聽到馮孝興對環玉的關懷,馮芷吃味的一瞪後即飛也似的奔離。
環玉不解地瞅著馮孝興著急的神情,最後決定回應他的問題為先:「多謝阿爺關心,季蔥並無大礙,阿爺萬不可為了季蔥一人耽擱陛下之事。」
「季蔥,妳……?懂事好多。」馮孝興面色複雜,一方面為環玉的圓融欣慰,另一方面又為她的一夕成熟而納悶,「好吧!這回便聽妳的。數日紮營荒野,肯定倦了。先去臥房看看吧!若有不合意,就喚人處理,甚至來找馮實或阿爺皆可。」
環玉隱約覺得這一家子和她所認知的「家人」有極大落差,即使馮孝興把她捧在手心,不平等的關愛依然使她渾身不自在,他明明待馮芷並沒那麼熱衷。
不過環玉極快的便將這些疑惑拋諸腦後,前進驛館房間的她,人就站在敦煌的土地。說到敦煌,環玉腦海裡便浮現許多一生必去的系列清單,只是不曉得身處這時空背景下,有沒有大飽眼福的機會。
一下定決心,大好時機便顯現在環玉眼前,一位約莫束髮之年,膚色蠟黃,貌似驛館僮僕的少年從環玉的視野一晃而過。
環玉呼喊著:「那位小郎,我有事冒昧相問!」
少年聽聞環玉的呼喚,小跑步的奔來,觀見環玉乃猶比自己年幼數歲的小女童,他憨厚親切的笑道:「小娘子客氣了,對我說話不必如此多禮,敢問小娘子有何需用?」
「小郎可知莫高窟位於哪一方位?」
「那兒在鳴沙山的東麓斷崖,快馬奔騰不間斷猶須一時辰呢。」
沒想到這裡有莫高窟,環玉為歪打正著而狂喜,不過為人最忌諱得隴望蜀,這等距離馮孝興恐不同意。
環玉退而求次,「要不月牙泉呢?可遠不?」
「月牙泉......。」少年思忖片刻,恍然大悟地道:「妳方之所述是形似月牙兒彎的湖泊吧!我們都稱它沙井。那兒離這裡不遠,步行只要半個時辰,挺適合小娘子的。」
環玉的雙睛倏忽雪亮,這千載難逢的良機她可不能錯過,既來之則安之,如果無法剷平前途之坎坷,則嘗試以順處逆,定能有所突破。
辭別少年,環玉至客房確認毫無重大瑕疵後,便動身尋找馮芷。
環玉不曉得馮芷的喜好,但她深信年僅十二、三歲的少女,內心總有一塊等待誠心之人共同耕耘的一方天地,這方天地有待環玉的挖掘。
「咦?」
始出房門,環玉機緣巧合地與正要步出隔壁房室的馮芷碰頭,原來天涯即在咫尺間,馮芷的住處與環玉唯有一牆之隔。
「搞什麼啊……,妳該不會又要害我落難了吧!」馮芷遠眉一挑,一副遇見窮神餓鬼似的。
環玉相信馮芷的偏見將停留在「季蔥」,而非「環玉」。稍稍觀察馮芷的狀態,她背著一把雕刻粗糙的木劍,對一位美麗的高門閨女而言,這樣的配件相當稀罕且格格不入。
環玉掛起佛光四射的笑容,「馮芷姊姊,妳打算到哪裡?」縱使她的身分使她不得不稱呼馮芷為「姊」,甫脫口的當下,環玉依然感到萬般不習慣。
「看不出來嗎?」馮芷兩眼直白瞪,甩了甩手上的木劍,沒好氣的道:「我要尋武衛對練。」
沒想到馮芷深藏不露,此句話落,環玉不寒而慄,她能安然無恙地度過這段被馮芷憎惡的時日,實在是出奇的運好。
環玉得終結這沒來由的怨懟,她故作興沖沖的道:「我聽驛站的小郎說,這裡有處名喚沙井的名勝,我想要勸請阿爺放行,姊姊要不要一起去?」
「哼,妳自己去便得了。沙井?不就一口填著沙的死井,哪裡美了?」
來到異鄉,豈可能不對周遭一草一木滿懷憧憬?從馮芷沒有坦率的與環玉對視來看,單純為心口不一。
「沙井才不是填著沙的死井,沙井乃一塊荒漠綠洲,那小郎是這般形容的:沙井依傍著五色沙堆疊而成的鳴沙山,呈一彎新月的湖泊,既似望舒的淚痕,更似佛陀賜予的聖水。」環玉臉不紅氣不喘的介紹少年沒有贅述,純粹是以前在旅遊雜誌所讀取的細節,此外,還附加但書:「成不成行由我去向阿爺求請,姊姊不必開口。」
馮芷的遊興顯然被她的滔滔不絕全然挑起,長期被拘束在馮府的她,想像著環玉語句裡的美好世界,只是她內心的疙瘩不允許她輕易屈服,「好吧!妳要勸便去,這可不是我自願的,若被罵了可別連累我。」
「那是自然。」環玉自信地與馮芷立下第一個共識,她由衷地珍惜這份得來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