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你不如跟我說他把你拐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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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1-07-08
江祐成一早起床，先是去洗了把臉，在鏡子前把鬍子刮乾淨，而後又拿出他的髮膠，仔細打理了一下髮型。
再三確認自己的臉看上去不會顯得邋遢後，才滿意地回房間衣櫃裡找衣服穿。
他翻了翻衣櫃，搭了一個中規中矩的風格。
走到全身鏡前，他反覆為自己的形象打分。
──嗯，完美。
這是他出生以來第一次這麼注重自己的打扮。
因為今天，馮浩希要帶他去見爸媽。
雖然不是他希望的那樣種見爸媽，但他仍然非常想給馮家人一個好印象。
那天馮浩希又接到了他爸爸的電話，他們叫他這次絕對要回家一趟。馮浩希在一番思索後，決定告訴自己他十年來一直在迴避的家庭問題。
他告訴江祐成自己爸媽瞧不起漫畫的事，也說了自己其實很想要爸媽的認同。
「那我跟你一起去。如果可以說服了你爸媽最好，如果不行，至少我可以跟你一起被罵。」
江祐成那時這麼回答了他。
馮浩希一聽，失笑道：「好啊，你想來就來啊。但我爸很兇喔。」
「那我跟他誰長得兇？」
「嗯……這還真的問倒我了。」他當時大笑。
而當馮浩希看到江祐成今天的造型時，他皺了下眉頭。
「你穿這樣幹嘛？」
這一套穿著給人的印象偏向溫和，他看起來都沒那麼兇了，要怎麼給自己漲氣勢？
「我高興。」
「……喔。」
馮浩希收回看他的眼神。
雖然氣場收斂了點，但其實江祐成這造型他還挺喜歡的。
＊＊＊
兩人到了馮浩希老家門口，是一棟透天厝，門前還種了些花。
這裡離他們家並不遠，就在隔壁的行政區而已，坐公車一個半小時都能到的那種。
馮浩希拿著鑰匙，在家門鎖上靠著，要開不開的。
「如果真的不想來就回去吧？不要勉強。」
馮浩希搖搖頭：「我爸媽叫我回來，就是我絕對必須回來的意思。」
他說完，深吸一口氣後打開了門。
進了門，他領著江祐成在鞋櫃換鞋。
家裡很安靜，馮浩希猜測爸媽還在睡，打算把江祐成先帶到自己的房間裡等。
他們走到樓梯口，正準備上樓時，身後傳來了一道低沉嗓音。
「你還知道回來啊。」
馮浩希渾身汗毛一豎，愣愣地轉過頭去。
「爸……」
馮左州雙手背在身後，一張嚴肅的臉盯著馮浩希看。
江祐成第一次見到馮浩希的爸爸，卻總覺得好像在哪看過他。
馮左州注意到了馮浩希身後的另一個男人，瞇起眼問：「他是誰。」
「他──」
馮浩希正要介紹，江祐成就站上前。他沒被馮左州的氣場影響，搶先開口：「馮爸爸您好，我叫做江祐成。」
「江祐成……？」馮左州在腦海裡搜索了一會這個似曾相識的名字，而後猛然皺起眉頭，一張臉看上去充滿攻擊性：「江祐成？那個帶壞我兒子的死小孩？」
見馮左州又向他們靠近，馮浩希迅速擋在江祐成身前：「就跟你說過跟他沒關係。」
「哼。」
見自家兒子反過來在保護那個兔崽子，馮左州停下腳步，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後，轉身往客廳走去。
他招手：「去客廳說。」
馮浩希和江祐成交流眼神後，決定跟著前往客廳。
剛才的動靜不小，馮媽媽已經被吵醒了，此時也正好在客廳。
陳月芙久違地看見馮浩希，立刻丟下手中正在看的書，上前過去抱住他：「寶貝啊，媽媽好想你。」
馮浩希一愣，也抱住了陳月芙。
陳月芙抬起頭，看見一旁還站著個人，疑惑道：「浩希，這位是……？」
江祐成才要開口介紹自己，馮左州就打斷道：「那個姓江的。」
「說清楚一點，姓江的人那麼多。」陳月芙對馮左州翻了個白眼。
馮左州沒再說話，只是轉過頭去。
「我叫做江祐成。」江祐成點了下頭，向陳月芙微微一笑。
陳月芙一聽，皺起眉來，悄悄把馮浩希往後帶了幾步：「你就是那個把我們家浩希拐走的人？」
她盯著江祐成看，眼中充滿警惕。
江祐成嚥了下口水。
原來馮浩希的父母在還沒見過他的狀況下，就對他的印象分這麼低了嗎？
馮浩希鬆開抱住陳月芙的手，反駁道：「媽，我說過不是這樣，是我自己願意的。」
「傻孩子，你就是被他騙了。」
江祐成眨眨眼，這對話怎麼有點奇怪？
他又想，馮浩希跟他提過，他父母覺得之所以瞧不起漫畫，是因為他們認為那是沒內容的產物。但漫畫總歸也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事吧？怎麼對他父母來說就這麼誇張呢？
他說過，他父母會這麼想，跟他們的職業有關係。
但馮浩希並沒有向江祐成提他爸媽的職業是什麼。
馮左州撇了江祐成一眼，對著馮浩希冷冷一笑：「呵，你這都不算被他騙走了嗎？你不如跟我說他把你拐回家了。」
──其實我也是滿想的。
江祐成抿唇，假咳一聲。
他稍微觀察了一下客廳的擺設。整個客廳可以分為兩部分，前半段是座椅區，也就是他現在所處的位置。座椅區的傢具都是木頭，木桌上還放了一組茶具，頗有休閒的風格。
而客廳的後半擺了一張大書桌，桌上是各種書法用具，側邊還堆了不少書籍。書桌後方是個足足佔了快要一面牆的木書櫃，櫃子被書本全數塞滿。江祐成定睛一看，全是經典的武俠小說，其中佔最多的是知名武俠小說家武常添的作品。
江祐成將書櫃的內容物盡收眼底，猜測他爸媽應該是武常添的粉絲。
在江祐成觀察的空檔，馮浩希已經走到江祐成身前，面對著父母：「爸，媽，來者是客，你們好歹說話好聽一點。」
「你先坐這吧。」馮浩希拉著江祐成找了個椅子坐下，自己也坐在他旁邊。
見馮浩希在自己身邊，江祐成湊近他，小聲問道：「你還沒跟我說你爸媽到底是做什麼的？」
馮浩希聽江祐成一提醒，才想起來有件很重要的事他一直忘了跟江祐成說。
「那個……我跟你說，但你不要太驚訝。」馮浩希把江祐成的耳朵拉到一旁，「我爸……就是，那個……」
馮左州和陳月芙看著兩個年輕人交頭接耳的，眼神不免又不善起來。
馮浩希嚥了下口水：「你還記得當初女童案，武常添出來說了話吧？」
江祐成點頭。
「武常添就是我爸，我媽是他以前的編輯。」
江祐成一聽，瞪大雙眼，他看向馮左州：「他、他是你爸？」
兩人交談的聲音很小，只有江祐成這句音量較大，馮左州聽見這句沒頭沒尾的話，說道：「哼，說什麼？我當然是他爸。」
馮浩希對著江祐成肯定地點頭。
當時武常添出來說話，馮浩希就知道他爸在偷偷幫他。
「武常添是他筆名，他不願意公開本名，所以網路上也查不到。」
──難怪書櫃裡這麼多武常添的書。
江祐成在腦海裡梳理了一下。
武常添在大眾的印象中很穩重，唯獨一點被許多人詬病。
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很討厭漫畫。
武常添認為漫畫是空洞無腦、給小孩子看的東西，又只獨鍾武俠小說，這點大家都知道。
想到這裡，江祐成垂眸思考起來。
見江祐成面色凝重，馮左州嘆了口氣。
「算了，浩希說得也對，來者是客，你先喝點茶吧。」說著，馮左州打開茶壺，陣陣茶香頓時飄散在整個屋子中。他倒了一杯茶，遞給江祐成，眼神不忘給他一記警告。
看他似乎沒有要硬性趕自己出去，江祐成笑著接過茶：「那……能和您聊聊天嗎？」
馮左州拿起茶杯，品了一口：「隨便你。」
陳月芙見馮左州開始泡起茶，也坐下，拿起原本正在讀的那本書繼續看起來。
兩人當作沒有江祐成這個人，做起了自己本來要做的事。
馮浩希看了眼江祐成，他正要開口問話，江祐成就按住了他的手。
「你就待著，看我秀。」
「蛤？」
馮浩希正不解，江祐成就對著他爸媽說道：「聊天總要有個話題，我先來講一個故事怎麼樣？」
馮左州與陳月芙依然沒理他。
他逕自開口：「江湖上有個傳聞，向來默默無名的小破門派，出了個能與華山首席弟子並駕齊驅的天才，這位天才下山歷練已有三年之久，每每出招都是驚豔江湖。江湖裡人人都在傳他的事蹟，卻鮮少有人知曉他的真名，只知道他自號『望容』。」
江祐成又接著說：「望容這人孤僻寡言，不喜熱鬧，但堅守道心，以助人為樂。不過他不靠近人群，其實是因為有一個不為人知的苦衷。」
江祐成說到這裡，故意喝了口茶。
馮爸媽屏住呼吸，各自停頓了一下。
江祐成滿意地將這個反應盡收眼底，馮浩希則是皺眉思考起來。
──這不是《天理不容》的內容嗎？他說這個幹嘛？
江祐成放下茶杯，繼續道：「他在一個富貴人家中出生，那家的老爺老年得子，眾人對他的降生充滿期盼，然而他出世的那天，來了個卜卦的老人，老人告訴這家人，這孩子是煞星降世，會剋死身邊人，天也容不得他。」
「那人家待這孩子寶貝得很，對老人說的話不屑一顧。於是年復一年，孩子漸漸長大，家裡卻突然從商失利，家道中落。又過一年，城裡出了疫病，他們全家人除了這孩子，沒人逃得過。」
「這孩子沒了家人，就在路邊流浪，直到某天遇見一位道長。這道長也看出了他的命格，他對那孩子說，你只要拜我為師，勤加修煉，就可以改命。然而就在他入門的第三年──」
江祐成又停了下來。
馮左州拿茶杯的手一頓，抬起眼看了江祐成一下。
「然而？」陳月芙直接問出了聲。
江祐成勾起嘴角：「我繼續說下去。」
馮浩希看江祐成講得繪聲繪影，都不知道他原來這麼會說故事。
江祐成成功吸引了馮浩希爸媽的注意力，又接著繼續說了快一個小時，馮浩希一算，他差不多已經說到了第一個大反派要出場的段落。
「剎時間烏雲密布，山河震盪，那山谷雲霧中竟竄出了一條巨大無比的黑龍。」江祐成說著，一邊做出手勢：「牠出飛出谷中的那一刻，百里內的所有草木都失去了生機。那條龍身長千丈有餘，渾身散發著魔氣，鱗片看上去比什麼盔甲都還要堅固，爪子銳利無比，哪怕只是被戳到一下也要命喪黃泉。」
馮爸媽被江祐成的敘述帶入了情境。
馮左州早已不泡茶了，兩隻眼睛盯著江祐成看，就等他繼續說下去。
江祐成覺得時機差不多了，問道：「兩位……想不想看看那龍長得怎麼樣？」
「說笑，故事裡的角色怎麼可能看得到？」馮左州笑道。
「難說。」江祐成一笑，從背包裡拿出了平板，打開了他當初跟馮浩希畫到這情節時的那幅跨頁。
不得不說，他那時跟馮浩希為了想把黑龍的魄力畫出來，花了好多時間在做修改。這張跨頁可以說是他們目前為止在這部作品裡畫最久的地方。
「你們看。」
江祐成把平板上的圖拿給他們看。
圖中，雲霧間的黑龍威風凜凜，栩栩如生。
馮左州與陳月芙被那張圖給驚艷到了，看得瞪大雙眼。
「這是哪個大師畫的？」馮左州又問：「還有，你這個故事這麼精彩，我卻從沒讀過，到底是哪來的？」
江祐成笑著指向坐在旁邊的馮浩希：「圖是你兒子畫的，故事也是你兒子編的。」
馮浩希低下頭，他這下才知道原來江祐成說這麼一長串的故事是為了什麼。
馮左州眉頭一皺：「我老了，可我不糊塗。你不要騙我，他怎麼可能做得出這種東西來。」
「真的就是我跟他一起做的啊。」馮浩希扁嘴。「你們從沒看過我的作品，就只會說我。」
陳月芙抿了抿唇：「這個故事的名字叫什麼？」
「天理不容。」江祐成答道。
她拿出手機來搜尋，《天理不容》的作者欄確實寫著大柚跟犬哉。
她又點進去草草翻了第一話，跟江祐成剛剛說的內容別無二致。
馮左州也探頭過去看她的手機。
在他的觀念裡，漫畫是沒有深度、給小孩看的東西，跟剛才江祐成口中的精彩故事應該是搭不上邊的。
想到他方才連連讚嘆的故事居然是個漫畫，馮左州撇頭，「哼」了一聲。
「兩位覺得故事很精彩對吧？但小說只有敘述，某些時候，還是能親眼看見最理想不是嗎？」江祐成指著圖片：「我跟馮浩希畫漫畫，就是想用圖像，讓讀者用另一種感官來體驗這個故事。」
「你們仔細想想，玄黑有多黑？湛藍又是哪個藍？殷紅實際上又是多紅呢？」江祐成微微一笑，眼神真摯：「小說與漫畫並沒有什麼高下之分，有些故事適合用文字來雕琢，有些故事適合用圖像來描摹，如此罷了。」
「馮浩希其實很喜歡武俠小說，他受你們的影響很深，從開始畫漫畫以來都是這種風格的作品。而就是因為深愛著這樣的故事，他才更想用畫來讓更多人看到。」
「希望兩位可以把我的話聽進去。」江祐成說到最後，看了馮浩希一眼。
馮浩希家裡的書櫃也擺著幾套武俠小說，其中包含許多武常添的作品。江祐成雖然從沒親口問過他，卻看得出馮浩希對於這類題材情有獨鍾。
馮爸媽聽進了江祐成的話，很認真地思考起這件事情。
「你幹嘛說出來啊。」喜歡武俠小說的祕密被說了出來，馮浩希紅起臉。
他見父母若有所思的樣子，自知一時半會空氣裡應該都只會有尷尬，他乾脆拉著江祐成起身：「……你跟我去我房間待著吧。」
＊＊＊
「隨便坐，房間應該算乾淨，平常我弟有空會來幫忙掃。」
「嗯。」江祐成拉了他的電腦椅坐下。
馮浩希有點累了，他坐在床上，隨意往後一倒。
「……謝謝你。」他把臉埋進枕頭裡。
江祐成失笑：「不客氣。你也總不可能一輩子都不跟他們和好吧？」
江祐成瞇起眼看著馮浩希，越看心裡越踏實得高興。
「其實，我原本還真的有這個心理準備。」
「你的這個方法很棒，我以前每次想跟他們表達想法時，他們聽都沒打算聽就會直接打斷我。」
今天江祐成又幫了自己一次。
馮浩希埋在枕頭裡的臉偷偷嘆了口氣。
他對自己這麼好，自己要怎麼報答他啊？
兩人都沒說話，江祐成準備要想辦法開個話題，馮浩希的房間門就被人打開了。
一個小小的身影搖搖晃晃地走進來，馮浩希抬頭看向來者，頓時露出了喜悅。
「凱凱！」馮浩希撲上去，抱住了剛進房的小小團子：「好久不見，你都長這麼大了啊？」
「舅、舅舅！」林凱賢張開小嘴，有些口齒不清的說著。
江祐成看著這個小可愛，想起馮浩希是曾經說過他有個已婚的姐姐。
馮浩希抱起林凱賢，握著他的手一起指向江祐成：「凱凱，這是江叔叔。」
「什麼江叔叔，聽起來好老。」江祐成撐著頭嫌棄道。
他觀察起林凱賢的眉眼，大致上跟馮浩希也是有些相似的。
──馮浩希以後也會有小孩嗎？
江祐成垂眸。
最近很單純地享受著喜歡上人的感覺，讓自己忽略了這個問題。
他既然打算繼續跟馮浩希當敵人一輩子了，勢必就只能在一旁默默守護著馮浩希。
幸運點，也許馮浩希沒有任何結婚的想法，他可以偷偷霸佔走馮浩希下半輩子的所有注意力。
但也許某個突然的一天，馮浩希會找到喜歡的女孩。
而他會看著他們相戀，交往，結婚生子。
胸口泛出一陣酸澀，江祐成甩甩頭，讓自己不要繼續想這些。
一旁的馮浩希依然抱著林凱賢，他想，小團子會在這裡，只可能是自家姐姐帶他來的，姐姐假日有空都會回家看看。馮浩希摸摸林凱賢的頭，問道：「你媽媽呢？」
「麻麻在跟……外、外公外婆說話。」
「嗯，謝謝凱凱的回答。」馮浩希又把林凱賢往臉上蹭了蹭，溫柔地笑著。
江祐成看著這一幕，悄悄嚥了下口水。
平常馮浩希哪會對他做出這種表情？
他有點羨慕林凱賢了怎麼辦？
「浩希？你回家了？」
一陣腳步聲緩緩接近，又一個人從門外走進房間。
進來的是個身材高挑的女人，跟馮浩希長得很像，不過眉眼中的英氣更容易讓人聯想到馮左州。
這想必是馮浩希的姐姐了，江祐成想。
「對啊，我回來了。」
「麻麻！」林凱賢脫離馮浩希的懷抱，往馮子怡的方向走去。
馮子怡抱起林凱賢，在房間門外放下他：「外婆有點心給你吃，去找她玩好不好？」．
「好！」林凱賢一笑，踏著小步子離開了。
看見兒子走了，馮子怡雙手環胸：「終於知道回家了啊？」
「嗯。」馮浩希吐了吐舌頭。
馮子怡又看向江祐成：「我是他姐姐，你是……？」
她剛才在客廳聽爸媽說馮浩希帶了人回來，以為家裡那個木頭弟弟終於開竅帶了女朋友，卻沒想到是個男的。
他們看上去只是朋友，不過要真的是這男的也好。自家弟弟太會讓人操心了，只要有人願意照顧他，絕對都是菩薩。
她打量了一下江祐成，江祐成的長相雖然有點兇，但很符合武俠小說中主角的形象，散發出來的氣質讓人感覺很可靠，爸媽應該會很喜歡他。
「你好，我叫江祐成。」
江祐成起身點頭。
「你就是江祐成？」馮子怡問著，又思索了起來。
「嗯。」
江祐成也觀察著馮子怡的表情。
馮子怡看起來不討厭他，他暗自在心中慶幸，終於有一個家人對他的印象分不是負的了。
「咦？你們兩個都來了？姐你也在啊？」
馮浩威剛起床，正路過馮浩希的房間，馮子怡沒關上門，所以他遠遠就看見這裡熱鬧得很。
看到馮浩威來了，馮浩希與江祐成相視了下，一齊回答：「對啊。」
「你怎麼帶了祐成哥一起回來？」
「他自己要跟來的，說要幫我說服爸媽。」
「喔。」馮浩威喝了手上的果汁，開玩笑道：「我還以為你們終於進到那個階段了。」
「哪個階段？」馮浩希不解。
馮浩威沒回答他的問題，逕自問道：「那說服得怎麼樣？有用嗎？」
「我自己覺得效果十分顯著。」江祐成自信地比了個讚。
「喔？」馮浩威知道自家爸媽有多堅持己見，但看江祐成信心滿滿的樣子，也不像是在呼嚨人。
馮浩威才剛醒，還沒看過爸媽臉上的表情才這樣說。馮子怡心想。
她剛剛進家門時，馮媽媽很快就來歡迎她，不過臉上像是還在想別的事。而爸爸就不用說了，坐在書桌前，也沒在寫書法，就只是單純地在發呆。
馮浩希多希望爸媽能接受自己，她清楚得不得了。
而馮浩希一直以來都跟這個江祐成一起努力畫漫畫，她也知道。
她雖然不知道江祐成對爸媽說了什麼，也不知道最後會不會有用，但有一件事她很肯定。
江祐成肯幫馮浩希到這個份上，今天起她就視他為一家人。
她又仔細觀察江祐成看馮浩希的眼神。
她都結婚的人了，多年來的見識也多，怎麼可能不知道那眼神裡面有的是什麼。
「你跟我出來一下。」馮子怡看向江祐成。
江祐成不知道她怎麼突然就點名到自己，還是點點頭跟著出去。
房間裡只剩下馮浩希與馮浩威。
馮浩希看只剩他們兩人了，問道：「所以水天的後續怎麼樣了？」
「祐成哥說要看能不能提告以後，論壇就在幫忙蒐證。」馮浩威又補充：「不過有件事情還滿有趣的。這不是水天第一次用這種招，他已經用類似方式搞過很多人了。」
「他也太可惡了吧。」
「嗯，我也覺得。被他弄過的人知道我們在調查，也多爆了一些水天的料。」
「這都是你說你那個版務朋友幫的忙對吧？他背景感覺很硬，還願意幫這個忙，你要好好幫我們謝謝他。還是你可以把他約出來？我想當面道謝。」
「……他說不用了。」
──當然不用了，因為哥你其實已經見過了。
馮浩威一想起這個就來氣。
他為了幫哥哥，不知道答應了那個斯文敗類多少要求。
在馮浩威不滿之餘，門外的兩人也交談起來。
「你這些年應該幫了浩希不少忙吧？」馮子怡看著江祐成的眼睛：「我替他謝謝你。」
「不用謝。」
「我已經結婚了，有自己的家庭要顧，所以一直沒有更多時間去關心他。」馮子怡拍了拍江祐成的肩膀。
「我……」
「你不錯，我看好你。」
沒等江祐成反應過來，馮子怡已經丟下這句話去客廳了。
馮浩希姐姐她……是什麼意思？
＊＊＊
自從那天拜訪了馮浩希老家以後，他爸媽似乎把江祐成的話聽進去了。馮浩希再接到家裡電話時，他們已經不會再提要馮浩希不畫漫畫的事。
馮浩希漸漸開始跟爸媽保持著固定的聯絡。
馮浩威還跟他爆料，爸媽一口氣追到了《天理不容》的新進度後，還跑來問他什麼時候繼續連載。
感受到爸媽正在接受自己，馮浩希高興得不得了，更加感謝江祐成這位不可或缺的大功臣。
於是馮浩希待在江祐成家的時間也延長了。
原本他是為了趕稿子的進度才跟江祐成同居，《天理不容》第二部開始連載後，讀者迴響非常好，他們基本上也已經追回進度，只需要照以往的進度來就行。
但不知為何，兩人都沒有主動提到要馮浩希搬回去的事情。
馮浩希不提，江祐成開心死了，更不會主動去問，他們就這樣過起在同一個屋簷下的日子。
他覺得最近的馮浩希行為有點不大一樣，有事沒事就來跟他說話，說的內容雖然跟平時一樣都是嗆聲，卻偶爾參雜了幾分關心。
屋子裡到處都有馮浩希的足跡，江祐成也隨時可以看到他，心裡天天在暗爽。
不過有件事情他很困擾。
他對馮浩希的喜歡好像越來越濃烈了。
要知道喜歡的人天天在面前晃，他忍住不要撲上去抱住對方都已經是極限。
江祐成卻不知道，馮浩希也有差不多的煩惱。
自從發現自己喜歡江祐成後，他總覺得這個人越看越喜歡，想替他做些什麼，又怕自己的舉動會暴露喜歡他的事情，就一直不知如何是好。
他想找個人聊聊，但不想讓人知道他喜歡江祐成的事。
馮浩希尋思著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在匿名的狀態下跟人討論，靈機一動，想到顧君文之前推薦給他的匿名交友軟體。
下載後他就發現這是個爛點子，他不太會說話，只能尬聊，一連匹配了好幾個人，最終都被退出聊天。
──還有沒有什麼方法能不讓對方知道我身分呢？
「叮咚──」
手機跳出了一個通知，是江祐成傳來的訊息。
馮浩希一看，是「汪汪大俠」那支帳號收到的。
柚：最近還好嗎？
自從水天事件過後，江祐成不知為何，開始偶爾會主動找這支帳號聊天。
馮浩希一想，對欸，這裡不就有一個現成的不會被發現身分的人可以聊天嗎？
而且關於江祐成的問題，當然是問本人更準。
反正江祐成不知道這是他。
不過保險起見，他使出了「我有個朋友」之計。
汪汪大俠：我問你個問題。
汪汪大俠：幫我朋友問的，他最近很煩惱。
螢幕另一頭的江祐成看到，想著馮浩希並沒有太多朋友，便自動帶入了顧君文。
柚：問吧。
汪汪大俠：是這樣的，我朋友他喜歡上一個人，想多跟他有些互動，又怕被發現他喜歡自己，可是他的喜歡每天都在增加，他怕哪天自己就控制不住了。
江祐成一看，原來顧君文這麼純情的啊？而且這不是跟自己的狀況很像嗎？
柚：我也有個朋友跟你的狀況很類似。
汪汪大俠：真的啊？好巧。
馮浩希也覺得很剛好，江祐成居然有個朋友跟他一樣。
汪汪大俠：總之，我那朋友覺得這種狀態很糟糕，你覺得他應該怎麼改變現狀呢？
柚：你朋友會二十四小時想看到對方嗎？
汪汪大俠：會，而且他說他每次跟對方說話都很緊張，很怕會說錯。
柚：我那朋友也會這樣欸。
柚：我剛剛搜尋到一個自評影片，你要不要叫你朋友測看看？
柚 傳送了一個連結。
馮浩希打開連結，是一個外號戀愛專家的Youtuber，拍攝的一支愛情測試影片。
影片叫做「問我愛得有多深」，而戀愛專家會在影片裡問一些問題，答案為是就加一分，不是就不加分，最後再對著表格來算成績。
馮浩希拿了紙筆，很認真的記下了每一題。
最後算了成績，滿分。
「……」
柚：你朋友測好了嗎？
汪汪大俠：他測滿分。
柚：我朋友也測滿分。
汪汪大俠：……
汪汪大俠：我看了影片留言，滿分不好拿吧？我看沒救了，你朋友愛慘對方了。
柚：……
柚：你那個朋友不也一樣。
汪汪大俠：也是，我朋友跟你朋友真可憐，哈哈。
柚：對啊哈哈。
對話裡的「哈哈」兩人都是垮著臉打出來的。
馮浩希關掉手機，跑出門去點了一桌子炸雞吃，來暫時迴避這個問題。
江祐成則是窩在自己房間裡，繼續思考這件事。
他確實是沒救了。
越是跟馮浩希待在一起，他就越來越貪心。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想著，他撥出了一支電話。
＊＊＊
「你找我來幹嘛？」
漫畫大賞三周後就要結果出爐了，玉米丸子最近更加拚命的趕稿，沒什麼時間來關心江祐成跟馮浩希的進度，卻沒想到江祐成自己先把她約來咖啡廳了。
「我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話而已。」
玉米丸子上次跟他們去西門町時就發現兩人有端倪，也大該猜到了江祐成約她出來是想說些什麼：「你說吧。」
「我接下來跟妳說的，妳不能告訴別人。」
見江祐成一臉慎重，玉米丸子點頭。
「我……我發現我喜歡馮浩希。」
玉米丸子聽見，訝異了一會，但也只有一會，跟江祐成預想的反應完全不一樣。
「妳怎麼反應這麼小？……我喜歡馮浩希喔？男的喔？」
「我早就知道了啊，就在等你什麼時候自己發現而已。」玉米丸子拿起茶杯接著說道：「而且不要說我會驚訝你喜歡男的。我先猜，你內心的掙扎絕對沒有一次是在意馮浩希是男的吧？根據我對你的了解，你應該只會糾結在他是你的敵人這一點上。」
江祐成被說中了，默默低下頭。
「所以呢？你接下來要開始追他了嗎？」
說著，玉米丸子喝了口咖啡。
她雖然表面淡定，但心中其實正萬馬奔騰。
──天啊！我嗑了四年的CP終於有新進度啦！
不過正在興頭的玉米丸子漏想了一件事。
那就是江祐成不知道馮浩希也喜歡他，他還以為馮浩希是直的。
江祐成沒立刻回答玉米丸子，依然低著頭，暗自思考著。
首先，他不可能去追馮浩希的。
他不敢面對那個萬一有可能的失敗。
可是是繼續待在他身邊的話……
江祐成又回憶起那天在馮浩希家看到的林凱賢。
如果繼續待在馮浩希身邊，他能忍受住自己的念想，繼續和他保持敵人關係，並且看著他跟其他人結婚生子嗎？
其實說到底，他喜歡上敵人本來就不對了。
最近，他對馮浩希的想法越來越無法控制，讓他自己也有點害怕。
──必須在我更嚴重前先離開馮浩希。
這麼想著，江祐成重新抬起頭來。
玉米丸子看江祐成終於有動作，以為他要說出追人宣言了，連忙豎起耳朵要仔細聽。
江祐成抿了下唇，緩緩開口。
「愛上敵人本就是個錯誤，所以我要搬回老家，離他遠一點，阻止事情繼續下去。」
「三小？」
玉米丸子喝到一半的咖啡從她嘴裡噴了出來。
她有點搞不懂江祐成跳脫的思考。
──我剛追上進度的CP，這就要BE了嗎？
再三確認自己的臉看上去不會顯得邋遢後，才滿意地回房間衣櫃裡找衣服穿。
他翻了翻衣櫃，搭了一個中規中矩的風格。
走到全身鏡前，他反覆為自己的形象打分。
──嗯，完美。
這是他出生以來第一次這麼注重自己的打扮。
因為今天，馮浩希要帶他去見爸媽。
雖然不是他希望的那樣種見爸媽，但他仍然非常想給馮家人一個好印象。
那天馮浩希又接到了他爸爸的電話，他們叫他這次絕對要回家一趟。馮浩希在一番思索後，決定告訴自己他十年來一直在迴避的家庭問題。
他告訴江祐成自己爸媽瞧不起漫畫的事，也說了自己其實很想要爸媽的認同。
「那我跟你一起去。如果可以說服了你爸媽最好，如果不行，至少我可以跟你一起被罵。」
江祐成那時這麼回答了他。
馮浩希一聽，失笑道：「好啊，你想來就來啊。但我爸很兇喔。」
「那我跟他誰長得兇？」
「嗯……這還真的問倒我了。」他當時大笑。
而當馮浩希看到江祐成今天的造型時，他皺了下眉頭。
「你穿這樣幹嘛？」
這一套穿著給人的印象偏向溫和，他看起來都沒那麼兇了，要怎麼給自己漲氣勢？
「我高興。」
「……喔。」
馮浩希收回看他的眼神。
雖然氣場收斂了點，但其實江祐成這造型他還挺喜歡的。
＊＊＊
兩人到了馮浩希老家門口，是一棟透天厝，門前還種了些花。
這裡離他們家並不遠，就在隔壁的行政區而已，坐公車一個半小時都能到的那種。
馮浩希拿著鑰匙，在家門鎖上靠著，要開不開的。
「如果真的不想來就回去吧？不要勉強。」
馮浩希搖搖頭：「我爸媽叫我回來，就是我絕對必須回來的意思。」
他說完，深吸一口氣後打開了門。
進了門，他領著江祐成在鞋櫃換鞋。
家裡很安靜，馮浩希猜測爸媽還在睡，打算把江祐成先帶到自己的房間裡等。
他們走到樓梯口，正準備上樓時，身後傳來了一道低沉嗓音。
「你還知道回來啊。」
馮浩希渾身汗毛一豎，愣愣地轉過頭去。
「爸……」
馮左州雙手背在身後，一張嚴肅的臉盯著馮浩希看。
江祐成第一次見到馮浩希的爸爸，卻總覺得好像在哪看過他。
馮左州注意到了馮浩希身後的另一個男人，瞇起眼問：「他是誰。」
「他──」
馮浩希正要介紹，江祐成就站上前。他沒被馮左州的氣場影響，搶先開口：「馮爸爸您好，我叫做江祐成。」
「江祐成……？」馮左州在腦海裡搜索了一會這個似曾相識的名字，而後猛然皺起眉頭，一張臉看上去充滿攻擊性：「江祐成？那個帶壞我兒子的死小孩？」
見馮左州又向他們靠近，馮浩希迅速擋在江祐成身前：「就跟你說過跟他沒關係。」
「哼。」
見自家兒子反過來在保護那個兔崽子，馮左州停下腳步，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後，轉身往客廳走去。
他招手：「去客廳說。」
馮浩希和江祐成交流眼神後，決定跟著前往客廳。
剛才的動靜不小，馮媽媽已經被吵醒了，此時也正好在客廳。
陳月芙久違地看見馮浩希，立刻丟下手中正在看的書，上前過去抱住他：「寶貝啊，媽媽好想你。」
馮浩希一愣，也抱住了陳月芙。
陳月芙抬起頭，看見一旁還站著個人，疑惑道：「浩希，這位是……？」
江祐成才要開口介紹自己，馮左州就打斷道：「那個姓江的。」
「說清楚一點，姓江的人那麼多。」陳月芙對馮左州翻了個白眼。
馮左州沒再說話，只是轉過頭去。
「我叫做江祐成。」江祐成點了下頭，向陳月芙微微一笑。
陳月芙一聽，皺起眉來，悄悄把馮浩希往後帶了幾步：「你就是那個把我們家浩希拐走的人？」
她盯著江祐成看，眼中充滿警惕。
江祐成嚥了下口水。
原來馮浩希的父母在還沒見過他的狀況下，就對他的印象分這麼低了嗎？
馮浩希鬆開抱住陳月芙的手，反駁道：「媽，我說過不是這樣，是我自己願意的。」
「傻孩子，你就是被他騙了。」
江祐成眨眨眼，這對話怎麼有點奇怪？
他又想，馮浩希跟他提過，他父母覺得之所以瞧不起漫畫，是因為他們認為那是沒內容的產物。但漫畫總歸也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事吧？怎麼對他父母來說就這麼誇張呢？
他說過，他父母會這麼想，跟他們的職業有關係。
但馮浩希並沒有向江祐成提他爸媽的職業是什麼。
馮左州撇了江祐成一眼，對著馮浩希冷冷一笑：「呵，你這都不算被他騙走了嗎？你不如跟我說他把你拐回家了。」
──其實我也是滿想的。
江祐成抿唇，假咳一聲。
他稍微觀察了一下客廳的擺設。整個客廳可以分為兩部分，前半段是座椅區，也就是他現在所處的位置。座椅區的傢具都是木頭，木桌上還放了一組茶具，頗有休閒的風格。
而客廳的後半擺了一張大書桌，桌上是各種書法用具，側邊還堆了不少書籍。書桌後方是個足足佔了快要一面牆的木書櫃，櫃子被書本全數塞滿。江祐成定睛一看，全是經典的武俠小說，其中佔最多的是知名武俠小說家武常添的作品。
江祐成將書櫃的內容物盡收眼底，猜測他爸媽應該是武常添的粉絲。
在江祐成觀察的空檔，馮浩希已經走到江祐成身前，面對著父母：「爸，媽，來者是客，你們好歹說話好聽一點。」
「你先坐這吧。」馮浩希拉著江祐成找了個椅子坐下，自己也坐在他旁邊。
見馮浩希在自己身邊，江祐成湊近他，小聲問道：「你還沒跟我說你爸媽到底是做什麼的？」
馮浩希聽江祐成一提醒，才想起來有件很重要的事他一直忘了跟江祐成說。
「那個……我跟你說，但你不要太驚訝。」馮浩希把江祐成的耳朵拉到一旁，「我爸……就是，那個……」
馮左州和陳月芙看著兩個年輕人交頭接耳的，眼神不免又不善起來。
馮浩希嚥了下口水：「你還記得當初女童案，武常添出來說了話吧？」
江祐成點頭。
「武常添就是我爸，我媽是他以前的編輯。」
江祐成一聽，瞪大雙眼，他看向馮左州：「他、他是你爸？」
兩人交談的聲音很小，只有江祐成這句音量較大，馮左州聽見這句沒頭沒尾的話，說道：「哼，說什麼？我當然是他爸。」
馮浩希對著江祐成肯定地點頭。
當時武常添出來說話，馮浩希就知道他爸在偷偷幫他。
「武常添是他筆名，他不願意公開本名，所以網路上也查不到。」
──難怪書櫃裡這麼多武常添的書。
江祐成在腦海裡梳理了一下。
武常添在大眾的印象中很穩重，唯獨一點被許多人詬病。
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很討厭漫畫。
武常添認為漫畫是空洞無腦、給小孩子看的東西，又只獨鍾武俠小說，這點大家都知道。
想到這裡，江祐成垂眸思考起來。
見江祐成面色凝重，馮左州嘆了口氣。
「算了，浩希說得也對，來者是客，你先喝點茶吧。」說著，馮左州打開茶壺，陣陣茶香頓時飄散在整個屋子中。他倒了一杯茶，遞給江祐成，眼神不忘給他一記警告。
看他似乎沒有要硬性趕自己出去，江祐成笑著接過茶：「那……能和您聊聊天嗎？」
馮左州拿起茶杯，品了一口：「隨便你。」
陳月芙見馮左州開始泡起茶，也坐下，拿起原本正在讀的那本書繼續看起來。
兩人當作沒有江祐成這個人，做起了自己本來要做的事。
馮浩希看了眼江祐成，他正要開口問話，江祐成就按住了他的手。
「你就待著，看我秀。」
「蛤？」
馮浩希正不解，江祐成就對著他爸媽說道：「聊天總要有個話題，我先來講一個故事怎麼樣？」
馮左州與陳月芙依然沒理他。
他逕自開口：「江湖上有個傳聞，向來默默無名的小破門派，出了個能與華山首席弟子並駕齊驅的天才，這位天才下山歷練已有三年之久，每每出招都是驚豔江湖。江湖裡人人都在傳他的事蹟，卻鮮少有人知曉他的真名，只知道他自號『望容』。」
江祐成又接著說：「望容這人孤僻寡言，不喜熱鬧，但堅守道心，以助人為樂。不過他不靠近人群，其實是因為有一個不為人知的苦衷。」
江祐成說到這裡，故意喝了口茶。
馮爸媽屏住呼吸，各自停頓了一下。
江祐成滿意地將這個反應盡收眼底，馮浩希則是皺眉思考起來。
──這不是《天理不容》的內容嗎？他說這個幹嘛？
江祐成放下茶杯，繼續道：「他在一個富貴人家中出生，那家的老爺老年得子，眾人對他的降生充滿期盼，然而他出世的那天，來了個卜卦的老人，老人告訴這家人，這孩子是煞星降世，會剋死身邊人，天也容不得他。」
「那人家待這孩子寶貝得很，對老人說的話不屑一顧。於是年復一年，孩子漸漸長大，家裡卻突然從商失利，家道中落。又過一年，城裡出了疫病，他們全家人除了這孩子，沒人逃得過。」
「這孩子沒了家人，就在路邊流浪，直到某天遇見一位道長。這道長也看出了他的命格，他對那孩子說，你只要拜我為師，勤加修煉，就可以改命。然而就在他入門的第三年──」
江祐成又停了下來。
馮左州拿茶杯的手一頓，抬起眼看了江祐成一下。
「然而？」陳月芙直接問出了聲。
江祐成勾起嘴角：「我繼續說下去。」
馮浩希看江祐成講得繪聲繪影，都不知道他原來這麼會說故事。
江祐成成功吸引了馮浩希爸媽的注意力，又接著繼續說了快一個小時，馮浩希一算，他差不多已經說到了第一個大反派要出場的段落。
「剎時間烏雲密布，山河震盪，那山谷雲霧中竟竄出了一條巨大無比的黑龍。」江祐成說著，一邊做出手勢：「牠出飛出谷中的那一刻，百里內的所有草木都失去了生機。那條龍身長千丈有餘，渾身散發著魔氣，鱗片看上去比什麼盔甲都還要堅固，爪子銳利無比，哪怕只是被戳到一下也要命喪黃泉。」
馮爸媽被江祐成的敘述帶入了情境。
馮左州早已不泡茶了，兩隻眼睛盯著江祐成看，就等他繼續說下去。
江祐成覺得時機差不多了，問道：「兩位……想不想看看那龍長得怎麼樣？」
「說笑，故事裡的角色怎麼可能看得到？」馮左州笑道。
「難說。」江祐成一笑，從背包裡拿出了平板，打開了他當初跟馮浩希畫到這情節時的那幅跨頁。
不得不說，他那時跟馮浩希為了想把黑龍的魄力畫出來，花了好多時間在做修改。這張跨頁可以說是他們目前為止在這部作品裡畫最久的地方。
「你們看。」
江祐成把平板上的圖拿給他們看。
圖中，雲霧間的黑龍威風凜凜，栩栩如生。
馮左州與陳月芙被那張圖給驚艷到了，看得瞪大雙眼。
「這是哪個大師畫的？」馮左州又問：「還有，你這個故事這麼精彩，我卻從沒讀過，到底是哪來的？」
江祐成笑著指向坐在旁邊的馮浩希：「圖是你兒子畫的，故事也是你兒子編的。」
馮浩希低下頭，他這下才知道原來江祐成說這麼一長串的故事是為了什麼。
馮左州眉頭一皺：「我老了，可我不糊塗。你不要騙我，他怎麼可能做得出這種東西來。」
「真的就是我跟他一起做的啊。」馮浩希扁嘴。「你們從沒看過我的作品，就只會說我。」
陳月芙抿了抿唇：「這個故事的名字叫什麼？」
「天理不容。」江祐成答道。
她拿出手機來搜尋，《天理不容》的作者欄確實寫著大柚跟犬哉。
她又點進去草草翻了第一話，跟江祐成剛剛說的內容別無二致。
馮左州也探頭過去看她的手機。
在他的觀念裡，漫畫是沒有深度、給小孩看的東西，跟剛才江祐成口中的精彩故事應該是搭不上邊的。
想到他方才連連讚嘆的故事居然是個漫畫，馮左州撇頭，「哼」了一聲。
「兩位覺得故事很精彩對吧？但小說只有敘述，某些時候，還是能親眼看見最理想不是嗎？」江祐成指著圖片：「我跟馮浩希畫漫畫，就是想用圖像，讓讀者用另一種感官來體驗這個故事。」
「你們仔細想想，玄黑有多黑？湛藍又是哪個藍？殷紅實際上又是多紅呢？」江祐成微微一笑，眼神真摯：「小說與漫畫並沒有什麼高下之分，有些故事適合用文字來雕琢，有些故事適合用圖像來描摹，如此罷了。」
「馮浩希其實很喜歡武俠小說，他受你們的影響很深，從開始畫漫畫以來都是這種風格的作品。而就是因為深愛著這樣的故事，他才更想用畫來讓更多人看到。」
「希望兩位可以把我的話聽進去。」江祐成說到最後，看了馮浩希一眼。
馮浩希家裡的書櫃也擺著幾套武俠小說，其中包含許多武常添的作品。江祐成雖然從沒親口問過他，卻看得出馮浩希對於這類題材情有獨鍾。
馮爸媽聽進了江祐成的話，很認真地思考起這件事情。
「你幹嘛說出來啊。」喜歡武俠小說的祕密被說了出來，馮浩希紅起臉。
他見父母若有所思的樣子，自知一時半會空氣裡應該都只會有尷尬，他乾脆拉著江祐成起身：「……你跟我去我房間待著吧。」
＊＊＊
「隨便坐，房間應該算乾淨，平常我弟有空會來幫忙掃。」
「嗯。」江祐成拉了他的電腦椅坐下。
馮浩希有點累了，他坐在床上，隨意往後一倒。
「……謝謝你。」他把臉埋進枕頭裡。
江祐成失笑：「不客氣。你也總不可能一輩子都不跟他們和好吧？」
江祐成瞇起眼看著馮浩希，越看心裡越踏實得高興。
「其實，我原本還真的有這個心理準備。」
「你的這個方法很棒，我以前每次想跟他們表達想法時，他們聽都沒打算聽就會直接打斷我。」
今天江祐成又幫了自己一次。
馮浩希埋在枕頭裡的臉偷偷嘆了口氣。
他對自己這麼好，自己要怎麼報答他啊？
兩人都沒說話，江祐成準備要想辦法開個話題，馮浩希的房間門就被人打開了。
一個小小的身影搖搖晃晃地走進來，馮浩希抬頭看向來者，頓時露出了喜悅。
「凱凱！」馮浩希撲上去，抱住了剛進房的小小團子：「好久不見，你都長這麼大了啊？」
「舅、舅舅！」林凱賢張開小嘴，有些口齒不清的說著。
江祐成看著這個小可愛，想起馮浩希是曾經說過他有個已婚的姐姐。
馮浩希抱起林凱賢，握著他的手一起指向江祐成：「凱凱，這是江叔叔。」
「什麼江叔叔，聽起來好老。」江祐成撐著頭嫌棄道。
他觀察起林凱賢的眉眼，大致上跟馮浩希也是有些相似的。
──馮浩希以後也會有小孩嗎？
江祐成垂眸。
最近很單純地享受著喜歡上人的感覺，讓自己忽略了這個問題。
他既然打算繼續跟馮浩希當敵人一輩子了，勢必就只能在一旁默默守護著馮浩希。
幸運點，也許馮浩希沒有任何結婚的想法，他可以偷偷霸佔走馮浩希下半輩子的所有注意力。
但也許某個突然的一天，馮浩希會找到喜歡的女孩。
而他會看著他們相戀，交往，結婚生子。
胸口泛出一陣酸澀，江祐成甩甩頭，讓自己不要繼續想這些。
一旁的馮浩希依然抱著林凱賢，他想，小團子會在這裡，只可能是自家姐姐帶他來的，姐姐假日有空都會回家看看。馮浩希摸摸林凱賢的頭，問道：「你媽媽呢？」
「麻麻在跟……外、外公外婆說話。」
「嗯，謝謝凱凱的回答。」馮浩希又把林凱賢往臉上蹭了蹭，溫柔地笑著。
江祐成看著這一幕，悄悄嚥了下口水。
平常馮浩希哪會對他做出這種表情？
他有點羨慕林凱賢了怎麼辦？
「浩希？你回家了？」
一陣腳步聲緩緩接近，又一個人從門外走進房間。
進來的是個身材高挑的女人，跟馮浩希長得很像，不過眉眼中的英氣更容易讓人聯想到馮左州。
這想必是馮浩希的姐姐了，江祐成想。
「對啊，我回來了。」
「麻麻！」林凱賢脫離馮浩希的懷抱，往馮子怡的方向走去。
馮子怡抱起林凱賢，在房間門外放下他：「外婆有點心給你吃，去找她玩好不好？」．
「好！」林凱賢一笑，踏著小步子離開了。
看見兒子走了，馮子怡雙手環胸：「終於知道回家了啊？」
「嗯。」馮浩希吐了吐舌頭。
馮子怡又看向江祐成：「我是他姐姐，你是……？」
她剛才在客廳聽爸媽說馮浩希帶了人回來，以為家裡那個木頭弟弟終於開竅帶了女朋友，卻沒想到是個男的。
他們看上去只是朋友，不過要真的是這男的也好。自家弟弟太會讓人操心了，只要有人願意照顧他，絕對都是菩薩。
她打量了一下江祐成，江祐成的長相雖然有點兇，但很符合武俠小說中主角的形象，散發出來的氣質讓人感覺很可靠，爸媽應該會很喜歡他。
「你好，我叫江祐成。」
江祐成起身點頭。
「你就是江祐成？」馮子怡問著，又思索了起來。
「嗯。」
江祐成也觀察著馮子怡的表情。
馮子怡看起來不討厭他，他暗自在心中慶幸，終於有一個家人對他的印象分不是負的了。
「咦？你們兩個都來了？姐你也在啊？」
馮浩威剛起床，正路過馮浩希的房間，馮子怡沒關上門，所以他遠遠就看見這裡熱鬧得很。
看到馮浩威來了，馮浩希與江祐成相視了下，一齊回答：「對啊。」
「你怎麼帶了祐成哥一起回來？」
「他自己要跟來的，說要幫我說服爸媽。」
「喔。」馮浩威喝了手上的果汁，開玩笑道：「我還以為你們終於進到那個階段了。」
「哪個階段？」馮浩希不解。
馮浩威沒回答他的問題，逕自問道：「那說服得怎麼樣？有用嗎？」
「我自己覺得效果十分顯著。」江祐成自信地比了個讚。
「喔？」馮浩威知道自家爸媽有多堅持己見，但看江祐成信心滿滿的樣子，也不像是在呼嚨人。
馮浩威才剛醒，還沒看過爸媽臉上的表情才這樣說。馮子怡心想。
她剛剛進家門時，馮媽媽很快就來歡迎她，不過臉上像是還在想別的事。而爸爸就不用說了，坐在書桌前，也沒在寫書法，就只是單純地在發呆。
馮浩希多希望爸媽能接受自己，她清楚得不得了。
而馮浩希一直以來都跟這個江祐成一起努力畫漫畫，她也知道。
她雖然不知道江祐成對爸媽說了什麼，也不知道最後會不會有用，但有一件事她很肯定。
江祐成肯幫馮浩希到這個份上，今天起她就視他為一家人。
她又仔細觀察江祐成看馮浩希的眼神。
她都結婚的人了，多年來的見識也多，怎麼可能不知道那眼神裡面有的是什麼。
「你跟我出來一下。」馮子怡看向江祐成。
江祐成不知道她怎麼突然就點名到自己，還是點點頭跟著出去。
房間裡只剩下馮浩希與馮浩威。
馮浩希看只剩他們兩人了，問道：「所以水天的後續怎麼樣了？」
「祐成哥說要看能不能提告以後，論壇就在幫忙蒐證。」馮浩威又補充：「不過有件事情還滿有趣的。這不是水天第一次用這種招，他已經用類似方式搞過很多人了。」
「他也太可惡了吧。」
「嗯，我也覺得。被他弄過的人知道我們在調查，也多爆了一些水天的料。」
「這都是你說你那個版務朋友幫的忙對吧？他背景感覺很硬，還願意幫這個忙，你要好好幫我們謝謝他。還是你可以把他約出來？我想當面道謝。」
「……他說不用了。」
──當然不用了，因為哥你其實已經見過了。
馮浩威一想起這個就來氣。
他為了幫哥哥，不知道答應了那個斯文敗類多少要求。
在馮浩威不滿之餘，門外的兩人也交談起來。
「你這些年應該幫了浩希不少忙吧？」馮子怡看著江祐成的眼睛：「我替他謝謝你。」
「不用謝。」
「我已經結婚了，有自己的家庭要顧，所以一直沒有更多時間去關心他。」馮子怡拍了拍江祐成的肩膀。
「我……」
「你不錯，我看好你。」
沒等江祐成反應過來，馮子怡已經丟下這句話去客廳了。
馮浩希姐姐她……是什麼意思？
＊＊＊
自從那天拜訪了馮浩希老家以後，他爸媽似乎把江祐成的話聽進去了。馮浩希再接到家裡電話時，他們已經不會再提要馮浩希不畫漫畫的事。
馮浩希漸漸開始跟爸媽保持著固定的聯絡。
馮浩威還跟他爆料，爸媽一口氣追到了《天理不容》的新進度後，還跑來問他什麼時候繼續連載。
感受到爸媽正在接受自己，馮浩希高興得不得了，更加感謝江祐成這位不可或缺的大功臣。
於是馮浩希待在江祐成家的時間也延長了。
原本他是為了趕稿子的進度才跟江祐成同居，《天理不容》第二部開始連載後，讀者迴響非常好，他們基本上也已經追回進度，只需要照以往的進度來就行。
但不知為何，兩人都沒有主動提到要馮浩希搬回去的事情。
馮浩希不提，江祐成開心死了，更不會主動去問，他們就這樣過起在同一個屋簷下的日子。
他覺得最近的馮浩希行為有點不大一樣，有事沒事就來跟他說話，說的內容雖然跟平時一樣都是嗆聲，卻偶爾參雜了幾分關心。
屋子裡到處都有馮浩希的足跡，江祐成也隨時可以看到他，心裡天天在暗爽。
不過有件事情他很困擾。
他對馮浩希的喜歡好像越來越濃烈了。
要知道喜歡的人天天在面前晃，他忍住不要撲上去抱住對方都已經是極限。
江祐成卻不知道，馮浩希也有差不多的煩惱。
自從發現自己喜歡江祐成後，他總覺得這個人越看越喜歡，想替他做些什麼，又怕自己的舉動會暴露喜歡他的事情，就一直不知如何是好。
他想找個人聊聊，但不想讓人知道他喜歡江祐成的事。
馮浩希尋思著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在匿名的狀態下跟人討論，靈機一動，想到顧君文之前推薦給他的匿名交友軟體。
下載後他就發現這是個爛點子，他不太會說話，只能尬聊，一連匹配了好幾個人，最終都被退出聊天。
──還有沒有什麼方法能不讓對方知道我身分呢？
「叮咚──」
手機跳出了一個通知，是江祐成傳來的訊息。
馮浩希一看，是「汪汪大俠」那支帳號收到的。
柚：最近還好嗎？
自從水天事件過後，江祐成不知為何，開始偶爾會主動找這支帳號聊天。
馮浩希一想，對欸，這裡不就有一個現成的不會被發現身分的人可以聊天嗎？
而且關於江祐成的問題，當然是問本人更準。
反正江祐成不知道這是他。
不過保險起見，他使出了「我有個朋友」之計。
汪汪大俠：我問你個問題。
汪汪大俠：幫我朋友問的，他最近很煩惱。
螢幕另一頭的江祐成看到，想著馮浩希並沒有太多朋友，便自動帶入了顧君文。
柚：問吧。
汪汪大俠：是這樣的，我朋友他喜歡上一個人，想多跟他有些互動，又怕被發現他喜歡自己，可是他的喜歡每天都在增加，他怕哪天自己就控制不住了。
江祐成一看，原來顧君文這麼純情的啊？而且這不是跟自己的狀況很像嗎？
柚：我也有個朋友跟你的狀況很類似。
汪汪大俠：真的啊？好巧。
馮浩希也覺得很剛好，江祐成居然有個朋友跟他一樣。
汪汪大俠：總之，我那朋友覺得這種狀態很糟糕，你覺得他應該怎麼改變現狀呢？
柚：你朋友會二十四小時想看到對方嗎？
汪汪大俠：會，而且他說他每次跟對方說話都很緊張，很怕會說錯。
柚：我那朋友也會這樣欸。
柚：我剛剛搜尋到一個自評影片，你要不要叫你朋友測看看？
柚 傳送了一個連結。
馮浩希打開連結，是一個外號戀愛專家的Youtuber，拍攝的一支愛情測試影片。
影片叫做「問我愛得有多深」，而戀愛專家會在影片裡問一些問題，答案為是就加一分，不是就不加分，最後再對著表格來算成績。
馮浩希拿了紙筆，很認真的記下了每一題。
最後算了成績，滿分。
「……」
柚：你朋友測好了嗎？
汪汪大俠：他測滿分。
柚：我朋友也測滿分。
汪汪大俠：……
汪汪大俠：我看了影片留言，滿分不好拿吧？我看沒救了，你朋友愛慘對方了。
柚：……
柚：你那個朋友不也一樣。
汪汪大俠：也是，我朋友跟你朋友真可憐，哈哈。
柚：對啊哈哈。
對話裡的「哈哈」兩人都是垮著臉打出來的。
馮浩希關掉手機，跑出門去點了一桌子炸雞吃，來暫時迴避這個問題。
江祐成則是窩在自己房間裡，繼續思考這件事。
他確實是沒救了。
越是跟馮浩希待在一起，他就越來越貪心。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想著，他撥出了一支電話。
＊＊＊
「你找我來幹嘛？」
漫畫大賞三周後就要結果出爐了，玉米丸子最近更加拚命的趕稿，沒什麼時間來關心江祐成跟馮浩希的進度，卻沒想到江祐成自己先把她約來咖啡廳了。
「我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話而已。」
玉米丸子上次跟他們去西門町時就發現兩人有端倪，也大該猜到了江祐成約她出來是想說些什麼：「你說吧。」
「我接下來跟妳說的，妳不能告訴別人。」
見江祐成一臉慎重，玉米丸子點頭。
「我……我發現我喜歡馮浩希。」
玉米丸子聽見，訝異了一會，但也只有一會，跟江祐成預想的反應完全不一樣。
「妳怎麼反應這麼小？……我喜歡馮浩希喔？男的喔？」
「我早就知道了啊，就在等你什麼時候自己發現而已。」玉米丸子拿起茶杯接著說道：「而且不要說我會驚訝你喜歡男的。我先猜，你內心的掙扎絕對沒有一次是在意馮浩希是男的吧？根據我對你的了解，你應該只會糾結在他是你的敵人這一點上。」
江祐成被說中了，默默低下頭。
「所以呢？你接下來要開始追他了嗎？」
說著，玉米丸子喝了口咖啡。
她雖然表面淡定，但心中其實正萬馬奔騰。
──天啊！我嗑了四年的CP終於有新進度啦！
不過正在興頭的玉米丸子漏想了一件事。
那就是江祐成不知道馮浩希也喜歡他，他還以為馮浩希是直的。
江祐成沒立刻回答玉米丸子，依然低著頭，暗自思考著。
首先，他不可能去追馮浩希的。
他不敢面對那個萬一有可能的失敗。
可是是繼續待在他身邊的話……
江祐成又回憶起那天在馮浩希家看到的林凱賢。
如果繼續待在馮浩希身邊，他能忍受住自己的念想，繼續和他保持敵人關係，並且看著他跟其他人結婚生子嗎？
其實說到底，他喜歡上敵人本來就不對了。
最近，他對馮浩希的想法越來越無法控制，讓他自己也有點害怕。
──必須在我更嚴重前先離開馮浩希。
這麼想著，江祐成重新抬起頭來。
玉米丸子看江祐成終於有動作，以為他要說出追人宣言了，連忙豎起耳朵要仔細聽。
江祐成抿了下唇，緩緩開口。
「愛上敵人本就是個錯誤，所以我要搬回老家，離他遠一點，阻止事情繼續下去。」
「三小？」
玉米丸子喝到一半的咖啡從她嘴裡噴了出來。
她有點搞不懂江祐成跳脫的思考。
──我剛追上進度的CP，這就要BE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