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她和他的名字

　　與地板磨擦的腳步聲逐漸清晰，回頭乍見少女已經站在不遠處。
　　打量起少女身上不合身的家居服，鬆垮的手袖和褲管，顯得個子矮小。略大的領口展露了她的鎖骨和粉嫩膚色。
　　很快察覺自己的視線，害她扭怩不安，頓時氣氛尷尬萬分。直到望見她手上的東西⋯⋯
　　「對了！浴巾給我吧！」
　　「那麼⋯⋯校、校服⋯⋯」
　　似乎用盡出全身的力氣回應。
　　「校服拿去洗一下吧！洗衣機在廚房裏，等一下可以穿回家⋯⋯」
　　突然把浴巾塞到他手上，急忙從浴室拿出校服放進洗衣機裏。辛子言也來到廚房，指導她啟動洗衣機。
​​​​​​​　　聽見流水聲便輕輕碰了她的肩。
​​​​​​​　　「我們到客廳等吧。」
​​​​​​​　　簡單回覆了一聲，跟在身後走著，坐在他示意的位置上。接過他遞來的麥克杯，盯著有點透明的黑色飲料。
​​​​​​​　　「這是黑糖薑母茶，可以暖和身體。」
​​​​​​​　　鼻子往杯裏聞了一下，確實有薑的香味，才小心翼翼湊近杯邊，輕輕呼出涼氣，小口慢慢喝起。
​​​​​​​　　辛子言用浴巾托起少女的長髮，同時開動吹風機。
​​​​​​​　　嘈音突然劃破寧靜，她受驚地顫抖，轉身回望他擺出雙手舉起的投降姿勢，臉上是牽強的笑容。
​​​​​​​　　「噗哈哈⋯⋯不！自己可以吹乾頭髮，不能再麻煩你了！」
​​​​​​​　　被滑稽的姿勢逗笑，差一點驅散打算阻止的決意。
​​​​​​​　　視線捕捉到剎那間顯露出小酒窩的笑容，想起了同樣擁有小酒窩的笑臉。但他沒有太過沉醉，馬上解釋：
​​​​​​​　　「當成這是我給妳道歉吧。都怪我隨便把妳帶來我家，才會造成不必要的誤會。」
​​​​​​​　　少女似乎想起剛剛的尷尬氣氛，羞澀地再次轉身背向他，任由頭髮被溫柔地吹乾。
​​​​​​​　　「還有！無論發生甚麼事情，最不應該傷害自己！除了妳自己，大家不會無條件愛惜妳！」
​​​​​​​　　順著機會說起教來，邊輕輕將髮絲掌在手心中，順著髮絲的方向慢慢吹乾。不自覺再次回憶起過去的時光⋯⋯

　　「小言！小言！」
​​​​​​​　　充滿稚氣的女孩聲線，大聲呼喊著辛子言的名字。另一把響亮的聲音緊跟隨在後。
​​​​​​​　　「曉晴！不要到處亂跑啊！」
​​​​​​​　　吹風機蓋過了她們的聲音，沒有發現曉晴大步走近，專心顧著鏡中的自己，慢慢將頭髮吹乾。她突然從後抱住，頓時失去平衡跌向前面。
​​​​​​​　　看向鏡中的倒影，發現頭埋在背後的曉晴，接著另一把聲音的主人也出現在鏡中，氣急敗壞走來。
​​​​​​​　　「妳還沒有吹乾頭髮啊！」
​​​​​​​　　「母親，我已經吹乾頭髮了！讓我來幫曉晴吹乾頭髮吧！」
​​​​​​​　　「好耶！子言來幫我吹乾頭髮！」
​​​​​​​　　「真是的！那麼寵這孩子，將來一直黏著你！」
​​​​​​​　　「沒關係啊！我喜歡！」
​​​​​​​　　「我也喜歡小言！」
​​​​​​​　　曉晴一股腦兒坐到他身前，發出天真爛漫的笑聲。
​​​​​​​　　母親不禁跟著微笑，轉身開動洗衣機。
​​​​​​​　　辛子言溫柔地梳起她的頭髮，邊用吹風機一點一點吹乾。

　　「遊子晴。」
​​​​​​​　　少女突然開口說了三個字。
​​​​​​​　　被迫從童年的回憶中抽離，反應不過來。
​​​​​​​　　片刻的寧靜過後，她再開口說明。
​​​​​​​　　「我的名字。」
​​​​​​​　　「啊！我是辛子言。」
​​​​​​​　　「！」
​​​​​​​　　總算知道她說了甚麼，連忙跟著回答。但令她再次愣了一下，慌惶轉過身。
​​​​​​​　　辛子言再次擺起同樣滑稽的受驚姿勢。
​​​​​​​　　她沒有受到半點影響，用力盯住眼前的臉孔，彷彿想要找出答案來。然而惹起他的怒火。
​​​​​​​　　「喂！這樣很沒禮貌！我的名字很嚇人嗎？」
​​​​​​​　　「不！不！不！」
​​​​​​​　　連忙否定辛子言的想法，支支吾吾辯解：
​​​​​​​　　「你的名字聯想起我很喜歡的作家，但他有一個字和你不同。」
​​​​​​​　　「欸！居然有這種巧合！這個世界真的很小啊！」
​​​​​​​　　眉頭偷偷抖了一下，假裝第一次知道的模樣，努力擠出驚訝的表情。嘴裡邊咕嚕著香港居然細小得很，那麼輕易又遇上自己的書迷。
​​​​​​​　　想起主動帶她來自己家裏，心臟不再規律地跳動。
​​​​​​​　　然而，身前的少女——遊子晴已經察覺那些小動作，深信他是那位作家，卻不打算說穿。快要按捺不住的興奮，微微揚起了嘴角。
​​​​​​​　　「不要再亂動！頭髮還沒有吹乾！」
​​​​​​​　　辛子言誤會是嘲諷的微笑，帶著憤怒的語氣責備，同時用吹風機的強風迎面吹向她。
​​​​​​​　　為了躲避強風給她的不適感覺，只好轉身坐回去。
​​​​​​​　　但是強風也吹走她的忍耐，再合不攏嘴，無聲大笑起來。

　　屋內只有拍打窗戶的雨聲，和吹風機的噪音，搭配他們雜亂無章的心跳聲。
​​​​​​​　　杯沿輕輕靠上遊子晴的嘴唇，已經變得和暖的黑糖薑母茶，慢慢嚥下去。漸漸撫平她興奮的心情。
​​​​​​​　　「你不會對我發生的事情感興趣嗎？」
​​​​​​​　　「這是妳的私事。妳沒有主動說，我不會主動問。難道妳不喜歡喝薑母茶嗎？」
​​​​​​​　　「不是啊！」
​​​​​​​　　「太好了！加熱水的時候才想到妳可能不喜歡喝。」
​​​​​​​　　聽見他更在意自己可能不喜歡喝薑母茶，頓時心有不甘，咕嚕咕嚕大口喝起來，馬上嗆得她咳嗽連連。
​​​​​​​　　「沒有人會跟妳搶著喝啦！」
​​​​​​​　　辛子言匆匆放下吹風機，不斷拍著她的背，情況漸漸緩和下來。
​​​​​​​　　伸手拿走已經空了的麥克杯，從廚房倒來半杯暖水。
​​​​​​​　　這時，年邁的婦人推門進來，氣喘喘吁吁坐到沙發上，不織布袋隨意放在腿邊。

　　——「媽！？」

　　辛子言一聲大叫，婦人被嚇了一跳。
​​​​​​​　　而他們剛安定下來的心，再次胡亂跳動。
​​​​​​​　　「幹嘛突然大吼大叫！」
​​​​​​​　　「你不是今天回家嗎？」
​​​​​​​　　「明天早上啊！那麼早回去就要忙東忙西。」
​​​​​​​　　母親瞄了一眼慢慢喝起暖水的遊子晴，故意對迅速走來擋在前面的辛子言，展露燦爛笑容。
​​​​​​​　　「原來是為了她才堅持要來香港！」
​​​​​​​　　「才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　　「阿姨現在去廚房做菜，不會打擾你們的！」
​​​​​​​　　揚聲調侃他們幾句，彎身換上室內鞋，再次提起不織布袋走向廚房。
​​​​​​​　　辛子言無奈地搖了搖頭，發出輕輕的嘆氣聲，在遊子晴身旁低語。
​​​​​​​　　「妳去房間等我。」
​​​​​​​　　遊子晴沒有馬上回過神來，呆呆看向不遠處的房門，遲疑片刻才點了點頭緩緩走去。
​​​​​​​　　還沒有等她進去房間，已經拿起用過的麥克杯，放到洗碗槽裏。母親抓住機會繼續剛才的話題。
​​​​​​​　　「你終於有新的對象，我和你爸都可以放心了。」
​​​​​​​　　「都說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　　「不知道甚麼時候可以抱到孫子？」
​​​​​​​　　「別再鬧！而且她還是學生。」
​​​​​​​　　「不就是大學生嗎？」
​​​​​​​　　「高中生。」
​​​​​​​　　「孩子啊！記住違法的事情不要做。」
​​​​​​​　　「我才不是不良少年！」
​​​​​​​　　母親的眼神突然認真得很，他也莫名也跟著緊張起來。
​​​​​​​　　走向洗衣機前面，指著裹面的衣物追問他。
​​​​​​​　　「洗衣機裡面的衣服是不是要洗？」
​​​​​​​　　「啊！差點忘記。」
​​​​​​​　　「真是的！老媽不看一眼，肯定直接開機！」
​​​​​​​　　母親瞟了一眼洗衣機裹，皺起眉頭罵道。不知道從哪裹拿出洗衣袋，將易壞的衣物裝好，才啟動洗衣機。
​​​​​​​　　「女生的內衣褲需要放進洗衣袋，不可以直接洗啦！長大後的衣物都會貴，需要小心呵護！」
​​​​​​​　　辛子言像做錯事情的孩子，站在原地低頭面對媽媽嘮叨。
​​​​​​​　　「記得不可以再錯！」
​​​​​​​　　聽見終於完結，用力點過頭，便一溜煙跑回房間。

　　輕輕關上房門，熟練地按下房燈的開關。
​​​​​​​　　房間瞬間明亮易見，已經把只有雙人床、書桌和衣櫃的佈置看完。
​​​​​​​　　遊子晴同時渾身一抖，發現變亮的燈泡，馬上領會有人進來，慌忙轉過身來，與辛子言面面相覷。目光帶著幾分驚惶，緊緊背靠著桌邊，雙手放在身後，鬼鬼祟祟藏著東西，引起他的注意，大步來到她的身旁。
​​​​​​​　　已經闔上的筆電沒有任何異樣，但不經意間為幾本相同封面的書，抽動了眼角。又裝作沒有察覺，坐在床沿上，隨便找來話題。
​​​​​​​　　「校服剛剛才開始洗，需要等一段時間。」
​​​​​​​　　遊子晴微微點頭。過了良久才開口，發出只有他能聽見的聲線。
​​​​​​​　　「對不起！我的事情連累你造成困擾。」
​​​​​​​　　「造成困擾？」
​​​​​​​　　「⋯⋯」
​​​​​​​　　「如果指我媽誤會了我們，那麼不用道歉！是我說要帶妳上來。」
​​​​​​​　　遊子晴搖了搖頭，回答：
​​​​​​​　　「若果沒有拉住你的衣尾⋯⋯」
​​​​​​​　　「我才沒有那麼冷血，丟下渾身濕透的女生在餐廳。就算沒有拉我的衣尾，都會想出辦法來將妳帶回家。」
​​​​​​​　　錯愕的眼神中，夾雜著不安凝視他。馬上領會又胡亂說話，連忙解釋原本的意思。「不要胡思亂想！我沒有對妳做任何壞事情的想法！」
　　辛子言慌張擺手否定的模樣，再次令她開懷大笑起來，嚴肅的氣氛一掃而空。
​​​​​​​　　「這些都是還沒有賣的辛小言簽名版小說嗎？」
　　果然是辛小言的忠實讀者！
　　不過，很快打消佩服她認出新書的想法，神經再次變得繃緊，沒有預料她直接提問。拚命在腦海裏編出可以說服她的藉口。
​​​​​​​　　「朋友！對！這是朋友寄給我，他在這家出版社打工。」
　　「住在台灣的朋友？他對你真好呢！」
　　偷偷微笑瞇起雙眼，彷彿說明釋除不了她的疑慮，仍順著她的話繼續組織謊言。
​​​​​​​　　「對啊！他是高中認識的朋友，因為我是台灣人。」
​​​​​​​　　「果然你不是香港人。」
​​​​​​​　　「一些原因要從台灣過來香港旅居。」
​​​​​​​　　「但是你媽說是你堅持要來香港。」
​​​​​​​　　「不要聽我媽亂講。只是公司提供幾個地方，我挑了香港，但媽不想我去，才堅持了一下。」
​​​​​​​　　「還以為會有特別原因。」
​​​​​​​　　她不再深究新書的事情，瞬間放鬆神經，放軟身體往後仰坐著。心裡清楚知道，的確有特別原因，可是從來沒有對誰說過，更不可能對自己書迷說出來。
​​​​​​​　　遊子晴留下失落的背影，對身處的陌生小空間好奇地四處張望。不想又要提起緊張的心情，再找話題吸引她的注意力。
​​​​​​​　　「妳不是希望我好奇發生甚麼事情嗎？」
​​​​​​​　　「沒有大不了的事情！只是今天考試不順心。」
​​​​​​​　　「還以為會有特別原因。」
​​​​​​​　　本來雀躍在房間裏尋寶，被他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的，學起她的說話，刺中她情緒的要害，一滴淚珠忍不住滑落。看出她在拭淚的背影，辛子言上前從她身後抱著。
​​​​​​​　　不想被看到哭的樣子，轉身一頭埋在辛子言的懷裏，頓時止不住的淚水，就像是絕堤的洪水一樣，無聲的哭了起來。
​​​​​​​　　再次感受到懷裏遊子晴的嬌小身軀，不敢多用力氣抱緊。

　　「多謝你！」
​​​​​​​　　遊子晴的道謝劃破房間持續了一陣子的安靜，辛子言來不及反應過來，她繼續說：
​​​​​​​　　「今天是最後一天考試日，和朋友約好出來旺角逛。可是在商場裏，碰見男朋友和我的同班女生在對面的行人路上，親暱地走著。我只好強裝沒有看見，不要她們擔心。」
​​​​​​​　　在懷裏抽泣一下，不打算離開，繼續訴說：
​​​​​​​　　「我說想要一個人再逛一下，目送她們搭上的巴士離開後，打電話謹慎地問男朋友。儘管已經知道答案，還是想聽到他親口承認，但是得到的答案，卻是態度差勁的恐嚇語氣，告訴我別想要離開他，不要打算跟他分手，不然找他的兄弟搞事。」
​​​​​​​　　遊子晴在懷裏瑟瑟發抖，打斷了自己話。微微呼吸一口，再繼續說下去：
​​​​​​​　　「當我發現一個人無法冷靜下來，努力撐住情緒的力量瞬間消失。撐雨傘的力氣都跟著消失，再沒有力氣站著。但已經來不及搭上有我朋友的巴士。只有漫無目的在街上四處走走，看到一家燈火通明的茶餐廳⋯⋯」
​​​​​​​　　然後渾身濕透，落魄模樣的遊子晴，突然出現在辛子言的面前。
​​​​​​​　　一時之間說不出半句安慰的話，只好沉默地擁抱代替。
​​​​​​​　　「現在我和他的關係與分手沒有分別。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做你的女朋友。」
​​​​​​​　　在懷裏再抽泣數下，說出辛子言反應不過來的一句，支支吾吾接起話題。
​​​​​​​　　「我⋯⋯我們只是剛剛認識而已，說不定我也像妳的男朋友那樣⋯⋯」
​​​​​​​　　「其實我們在以前已經認識。」
​​​​​​​　　「我今年才第一次來香港，怎麼可能會早已經認識？」
​​​​​​​　　遊子晴張口想要回答的時候，被洗衣機的鈴聲打斷。輕輕推開他，才放開雙手。
​​​​​​​　　粉潤的雙頰留下兩行淚痕，卻是展露出淺淺的幸福笑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