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憤怒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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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19-10-09
  馬恩兄弟間的不和,間接影響了桃樂絲。

  她透過馬恩兄弟想起怎樣的過往,我不在意,賽門和愛德華不在意,斯芬克斯同樣不在意。

  任憑她被自己或是其他事折磨的痛不欲生,再也無法歡笑,也沒有一名怪物詢問她怎麼了,就連希沃茲也沒曾開口。

  對於這點,怪物們難得的給予希沃茲肯定。

  希沃茲選擇桃樂絲後,他的行為變得相當耐人尋味,比起我們的偽裝,許多時候,他表現的讓怪物們認為,他就像是名人類,偶爾,怪物們會私下討論,到底是希沃茲太沒品味跟格調,還是希沃茲真被人類影響了?

  希沃茲是否還記得自己身為狼人的本質?

  這個問題其實沒有半點意義可言。

  不管是怎樣的怪物,強大或是弱小,外貌是否與人類貼近,生活在怎樣的環境,經歷過怎樣的事物,本質上依然大同小異,當然,是否以人類為娛樂也不是作為依據的分水嶺。

  與生俱來的天性依然使我們和人類有著關鍵性不同。

  基於這個原因,哪怕希沃茲看起來多麼貼近人類,與他們一塊歡笑、一起悲傷,也只是虛有其表,說是希沃茲的樂趣也不為過。

  沒有怪物會真心認為,希沃茲被人類同化了。

  半人馬酒館裡,偶爾會出現希沃茲和桃樂絲的相關話題,既非善意,也非惡意,純粹是因為桃樂絲對自我認知感的能力太差的產物。

  比起怪物們展現的假象,桃樂絲耐人尋味多了。

  自以為是怪物的人類。

  她是怎麼產生這種錯覺,怪物們其實不怎麼關心,就連她試著感化希沃茲的行為,怪物也毫不在意,討論不過只是一瞬間,沒有特殊意義。

  就像利利安納撕碎佩蒂一般,不需要什麼深刻的道理。

  桃樂絲並不理解,也從來不曾發現。

  知曉這些的希沃茲,也沒有給她任何提示,與其說是一種溫柔,不如說是一種淡漠,這樣的作風與態度,總算有那麼點品味。

  希沃茲對我坦然表示,桃樂絲不過是他為我準備的備用娛樂時,他很直白的告訴我,他知道,扣除不老不死這點,桃樂絲本身對我沒有任何價值與吸引力。

  至於他為什麼願意配合桃樂絲?

  「我只是有點好奇,您從中得到了怎樣的樂趣?」很顯然,希沃茲的娛樂取向與我不同,任由桃樂絲予取予求的時光,並沒有為他帶來一丁點的愉快,不,還是有的,至少,當他想起,總有一天,我會使用這份備用娛樂時,心情算得上愉快。

  他的表現讓桃樂絲相信,他可以用時間去改變與影響。

  現實最後狠狠給了桃樂絲一巴掌。

  希沃茲始終是名狼人,是怪物中的一份子,哪怕他看起來很享受人類的生活,沉溺在人類所謂的美學與情感,本質上,他什麼也不曾體會。

  這種對我們來說,理所當然的結果,桃樂絲卻是深受打擊。

  尤其是在她經過利利安納與愛德華充滿個人喜好的對待,希沃茲本身卻沒有太多觸動時,她終於明白,她所以為的離經叛道,不過是自以為是。

  怪物們在陪她玩鬧罷了。

  她是人類,由始至終都是人類。

  不管她怎麼否認,怎麼掙扎,怎麼努力,她的本質依然是人類。

  她以為自己看透了一切,早已學會平靜與麻木,事實上,她為自己的遭遇情緒起伏,也無法在自己親近的人類遭受苦難時,投以微笑,就連無動於衷也種是奢侈,她感到痛苦與煎熬,她甚至將情感延伸至怪物身上,一如佩蒂被利利安納撕碎時,她那股無法宣洩的憤怒。

  多麼生動的情緒和反應,但也僅止於此。

  桃樂絲的所做所為,並沒有換來怪物的欣賞與認同,當然,也沒有所謂的在意或是排斥,怪物們比她想像的更加冷然。

  偶爾,可能出現那麼一兩個怪物,基於有趣,或是隨口一提的漠不在乎,提點她給句,人類只需要作好自己,不需要追求不屬於自己的本質與認同。

  桃樂絲無法理解他們的意思,也可能,她根本不想理解。

  無論如何,桃樂絲沒能得到她想要的,不管是希沃茲的愛情,還是怪物的接納、佩蒂的友情。

  為了躲避夢魘的騷擾,尋求愛德華庇護的期間,愛德華曾經語帶戲謔的告訴桃樂絲,「如妳這般的性情,應該尋求人類的情誼才對。」

  愛德華說的是實話,桃樂絲卻為此慘白了張臉。

  安德烈與亞里德的遭遇更是讓她無法忍受,她既想為他們求情,又因為愛德華的緣故,選擇沉默,同時對自己的無能感到絕望。

  我不只一次看見她躲在角落流淚,一遍又一遍的說著對不起。

  她道歉的對象是誰?

  安德烈?亞里德?還是她生存至今所遇到的某個人類?這點,我不在意,就連聽覺靈敏的斯芬克斯也不過是動了動耳朵,翻過身,照樣睡得香甜。

  不管她有多麼痛苦與絕望,這份情感依然不能讓我們心裡產生半點波濤,就連一丁點水花也無法激起,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賽門和斯芬克斯甚至一面吃著零食,一面猜測她還能維持這個動作或姿勢多久?

  儘管如此,桃樂絲仍是會透過各種方式消除眼睛的紅腫,揚著過份得體,顯得有些小心翼翼的笑容,出現在我們面前。

  愛德華為此嗤笑,未作評論。

  桃樂絲和其他人類一樣,盡其所能的討好天使,不管是賽門,還是愛德華,在這個前提下,不管她對馬恩兄弟懷抱著怎樣的同情與憐憫,她也只能悶在心裡,她沒有抵抗天使的能力,更沒有與他們作對的能耐。

  越是如此,當她終於覓得兩位天使出門的時機,那份對自身的不滿,對整件事的怨懟,全數遷怒至我身上。

  她流著眼淚,語調尖銳的詢問我,「你們心裡就不能懷有一絲絲的憐憫嗎?」

  「以你們人類的角度來看,妳現在能站在這裡,對我著說這些話,難道不算是最大的憐憫?」我睨了她一眼,不帶感情的回覆,「妳對怪物有著如此強烈的誤解,是否代表利利安納給妳的關懷不夠深刻?」

  桃樂絲猛地抬頭,臉色慘白的尋不著半點血色,她渾身發抖,不敢置信的看著我,彷彿從未想過,我會說出這樣的話語。

  人類記不住教訓。

  這點,很久以前我們就知道了。

  漫長的歲月裡,他們一直在重複相同的錯誤,就像桃樂絲一樣,直到現在依然以自己的想法要求怪物按其步調生活。

  她的喜惡,情感,所有的一切,毫無價值,並且毫無意義。

  除了最初知曉她是不死之身時,我曾經試著把她弄死來打發時間,在那之後,別說是為難,我對她可說是寬容,甚至是允許了她對我的諸多行為,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哪怕她知道我以人類作為娛樂,也沒有太深的體會與觸動。

  她並不瞭解怪物的本質,甚至連模糊的概念也沒有。

  無知而無畏。

  一次又一次的試圖馴化怪物,就像人類以為自己可以操作獅子老虎,勝至是操控大自然一樣,最後總會遭到反噬。

  很顯然,桃樂絲沒有背負風險的自覺和覺悟。

  哪怕在怪物眼裡,她根本毫無價值。

  就這方面來說,她和亞里德有些相似。

  桃樂絲盈滿恐懼和不敢置信的神情,讓我突然感到些許膩味,不死的秘密,也許沒有那麼值得我去探索,如果就這麼把她弄死,希沃茲應該不會有意見?

  察覺氣氛變化的桃樂絲一聲驚叫,連滾帶爬的離我老遠。

  桃樂絲的行為,讓我連歎氣都提不起勁,我以行動告訴她,逃跑其實沒有什麼用處,怪物真想趕上她的腳步,不過是眨眼間的事。

  「吵到鄰居就不好了。」說話同時,我已來到桃樂絲面前,在她滿是驚恐和淚水的注視下,以指尖更是刺向她的咽喉。

  只要再進一步,就能讓聒噪的不死魔女閉嘴。

  這樣的舉動,沒有任何地方值得我猶豫,幾乎是在指甲劃破桃樂絲肌膚,蹦出鮮血的瞬間,安德烈的嗓音猛地揚起。

  「伊安!」

  來的真是時候。哪怕安德烈只是呼喊我的名字,我明明可以在他反應過來前,將手再往前推進,就能刺穿桃樂絲咽喉,我依然在他出聲的當下停下動作,彷彿是每一次見面般,若無其事的對他揚起笑容,「你來了啊!」

  比起桃樂絲,安德烈表現得更像是劫後餘生的倖存者。

  「伊安……」他沒有問我為什麼,也沒有問桃樂絲發生什麼事,他甚至沒有去扶她一把,或是出聲安慰,他只是神態複雜的望著我。

  因為安德烈出現,撿回一條命的桃樂絲捂著脖子,跌跌撞撞的跑了過去,直到躲在他身後才哭出聲音。

  她哭的惶恐而委屈,就像是人類幼兒。

  值得慶賀,生命面臨危機的那一刻,桃樂絲終於明白,怪物是怎樣的存在,人類和怪物為什麼終究無法混為一談。

  過去那個敢和我喝酒談笑,試圖慫恿希沃茲與我作對的不死魔女始終是個假象。

  她很幸運,又或者,這是個不是巧合的巧合,對我來說,沒有太大的差別,既然安德烈站在她前頭,她的性命就算是保住了。

  至少,在我下次想動手前,她都是安全的。

  「要來點茶嗎?還還是咖啡?」我詢問安德烈的同時,轉身朝廚房走去,想起桃樂絲還在的我,基於禮節的停下腳步,「對了,桃樂絲也來點什麼?」

  與我目光對視的桃樂絲抖得愈發厲害,她彷彿想說些什麼的嘴唇蠕動,最後卻是什麼聲音也沒發出的搖頭。

    ***    ***    ***

  成套的茶具。

  配茶的點心。

  擺放的方式。

  包括喝茶時的位置,全都依照安德烈的喜好,就連我的神情態度,也和他依然住在這裡時一樣。

  我表現的越是平靜,越是接近人類,桃樂絲顫抖的越發厲害。

  和希沃茲一樣,只要我們怪物有心,哪怕,我們根本不懂,也能讓外在舉止表現的和人類並無兩樣,甚至比人類更像人類。

  如果不是與生俱來的本能,我們幾乎能夠騙過同類。

  這不是妄言。

  許多新生代的怪物,在知曉我的身份之前,經常對我的存在感到混亂與疑惑,本能告訴他們,我是名怪物,他們接觸到的一切,包括面對面時的觀察卻卻讓他們忍不住懷疑,也許,我真的是人類?

  新生代總被這種過度極端的判斷搞迷糊,直到我撕下那層偽裝,他們才恍然大悟,我的本質不曾改變,甚至比他們想像的更加純粹。

  或許是安德烈在場,給了她一定程度的安全感。

  我將茶杯放置到她面前時,她冷不防備的開口,「為什麼?為什麼你可以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樣子?」

  她試著讓自己的語調平靜,甚至帶著些許氣勢,但是,顫抖的嗓音出賣了她的內心。

  我忍不住低笑。

  希沃茲將她照顧的很好,漫長的歲月裡,桃樂絲興許遇到過令人不愉快的事,但是,真正能危及她,或是損害她利益的事,希沃茲一件也不曾讓她直接面對。

  我沒有回答她的詢問,而是將問題丟了回去,「為什麼不?」

  在我的注視下,桃樂絲咬緊下唇,悄悄覷了安德烈一眼,最後選擇閉嘴。

  我不討厭人類趨吉避凶的作法,也不討厭他們為慾望作出各種行為,但是對桃樂絲提起勇氣對我提出質詢,卻又沒有勇氣執行到最後,我覺得了然無趣。

  打從開始,就搞錯自身定位的她,真的很乏味。

  她甚至沒有意識到,她的平靜生活一直是建立在其他人,或者怪物身上,先是希沃茲,接著是愛德華,現在是安德烈。

  這不是過錯,也沒有問題。

  無法認清自己是名人類,才是一切主因。

  安德烈神情麻木的注視著一切,彷彿解救桃樂絲之後,其他事情便和他沒有任何關係,就連擺放在他面前的紅茶與點心,他也不曾取用。

  桃樂絲顯然不適應這種沉默。

  她看起來而坐立不安,又沒有徑自離席的勇氣,直到安德烈開口,問她能否給我們一點空間?她才鬆了口氣,連忙迴避。

  和他們兩人不同。

  我對自己準備的紅茶很給面子,不管周遭氣氛如何沉寂,也不能影響我輕啜紅茶的興致,高等茶葉的味道與我預料中的一樣好。

  就仔此刻,安德烈開口了,「可以不要這樣嗎?」

  「你不喜歡嗎?」我笑著將杯子放回茶托,在安德烈的注視下,換了另種神情,「那!,這樣如何?」

  不管是哪種,全是安德烈熟悉的模樣。

  差別只在於,我們剛認識時,對彼此一無所知的客套與和善,還是熟悉對方身份後,亞里德尚未出現前,毫無芥蒂的共處。

  安德烈顯然不喜歡這樣,他忍無可忍的怒吼,「夠了!伊安!」

  某方面來說,安德烈比亞里德更難取悅,他渴望回到從前,恢復我們彼此間的關係,這對我來說,沒有半點難度,只要他希望,我就能拿出相應的態度,遺憾的是,希望如此的是他,不想看到我這姿態的也是他。

  「那麼,你希望我怎麼樣呢?」我將手置於交疊的腳上,「你必須知道,我可以按照你所期望的來表現,唯獨不能變成人類。」

  任憑我再強大也做不到。

  「如果我早知道你不是人類……」安德烈説到這,驀地沉默。

  換作人類,也許會覺得受到冒犯,我卻忍不住低笑,甚至不介意幫他將話說完,「你就不會與我來往?」

  「那是不可能的,安德烈。」

  面對他猛地抬頭,不知是瞪,還是有著其他意味的目光,我淡然的繼續將話說下去,「我給過你很多機會,不是嗎?」

  「從一開始的,你可以選擇搬出去,從此無視我的存在,也可以在神學院就讀期間,選擇告發我,對異類,教廷向來沒有什麼寬容力,就是後來,你回到這裡,你也沒有其他作為,你唯一做的,不過是將亞里德交給我。」

  「承認吧!安德烈。」

  「比起我是怪物,你壓根沒想過跟我斷絕聯繫。」我鮮少會對安德烈說這類話語,除非他希望,或者他的要求,畢竟,我們沒有所謂的罪惡感,不會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內咎,更不在乎是否會因此傷害到什麼人。

  一如現在。

  安德烈的表情從一開始的愕然轉為難堪,最後顯得有些猙獰,坦白說,我挺喜歡這個過程,哪怕最後,他掏出手槍著我的腦袋。

  「真有意思。」我拿起早已變涼的紅茶,喝了一口。

  與其說,我認為安德烈不會扣下板機,或是,我相信他不是這種人,不如說……安德烈確實是這種人,他有這個魄力,也有這個勇氣,即使他現在披著牧師外皮,他本質的殘暴與兇狠也不曾磨滅。

  他幹得出這種事。

  這些年來,他和亞里德.馬恩一起做的事,難道會比這少嗎?不過是試著朝我腦門開個一槍,有什麼大不了?

  他不介意,我也不介意。

  這樣就夠了。

  安德烈不知道是在說服自己,還是說給我聽的重複同一句話,「你只是個怪物。」

  「那還等什麼?」

  安德烈肌肉緊繃,就連扣著板機的手指也能明顯感受到他的僵硬,安德烈總是能帶給我許多樂趣,今次也不例外,直到我欣賞夠他的掙扎,才徐緩開口,「你看,即使我毫不防禦的坐在你面前,甚至是刻意壓制自己的防衛本能,讓你擁有殺死我的機會,你也沒法做到。」

  「為什麼?」發覺我當真不介意的安德烈顯得幾分挫敗。

  「難道不是你比我更加清楚理由嗎?」

  安德烈沒有出聲,事實上,這個問題也不需要他回答。

  我起身,隔著桌子俯身與安德烈對視,不費吹灰之力從他手裡拿走那把槍,「既然你是人類,何不做些人類會做的事?」

  興許是我們間的距離夠近,我甚至能感受到安德烈的身體異於方才的緊繃,「我可以滿足你一切想像與需求,不管是好或壞,只要你謹記一點,我不可能成為人類,不管我外表與人類有多相似,偽裝得多麼成功,我終究是名怪物。」

  安德烈望著我,眼裡有著不遜於桃樂絲的痛苦,「所以呢?」

  「不要乞求怪物的愛情,也不要期望怪物的永遠。」我伸手觸碰他的臉頰,手指輕輕撫過他的肌膚,最後停留在他的嘴唇。

  「記住這兩點,你會得到更多。」

  「更多?」安德烈彷彿自嘲似的低語,話裡有著無法抹滅的痛苦與掙扎,最後,他笑的宛如哭泣般,直直盯著我,「更多?」

  「是的,更多。」

  安德烈輕輕笑了起來,「連感情都沒有的怪物,說我會得到更多?」他倏地伸手,一把扯住我的頭髮,「你到底要愚弄我到什麼時候?」

  施加在頭髮上的力道不輕,我卻一點都不覺得疼痛,就連安德烈現在顯得有些不對勁的狀態,我也不覺得有所不妥。

  人類,本來就是這樣的生物。

  將自己高高束起,說著自己擁有法律與道德,所以和動物不同,事實上,這樣的行為和動物並沒有太多差別,不過是將顯而易見的自相殘殺化作肉眼難見的方式,巧立名目,一點一點蠶食鯨吞,兵不見血的收割生命。

  更遑論,他們不斷重複的歷史裡,戰爭與暴動永遠不會缺席。

  安德烈的行為,不過是種真實。

  我順著他扯動頭髮的力道微微側頭,「如果真有所謂的愚弄,難道不是建立在你的希望之上?」安德烈為之一窒,我輕笑,「你應該很清楚,我或許會為了娛樂,或是其他原因混跡人群,但是,對你,甚至是亞里德,我的所作所為,真不是因應你們的期望嗎?」

  「當你作出這個選擇,你就不該再試圖以人類的法律道德來約束我。」

  我為亞里德處理掉多少麻煩。

  中間解決多少人類,抹滅多少生命,安德烈當真無知無覺?

  不過是比起其他人類,亞里德更加重要罷了,如今,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語,未免太過膚淺,我眼眸微瞇,似笑非笑的低語,「如果你是想角色扮演,滿足所謂的英雄夢,我很樂意配合,如果你是出自真心真意,我得告訴你。」

  「這種懷抱美夢的角色,桃樂絲一個就足夠了。」

  隨著我的話語,安德烈揪住我頭髮的手徐緩鬆開,「知曉你身份的人類,有誰最後落得好下場的?」

  「雖然說,死在我手上,或是被我玩壞的人類難以估算,但你這麼直白的提問,還是使我有點難過。」我裝腔作勢的抹了抹眼角,不意外的,連顆水珠也沒有,儘管,真正需要時,我可以給自己逼出幾滴眼淚。

  安德烈不相信我有難過這種情緒。

  他是對的。

  針對安德烈的問題,我仔細回想了下,也許,應該,可能,大概是有的吧?

  扣除那些變得不再可愛,所以被我捨棄的傢伙,能和我盡興到最後的人類,他們的願望我都替他們達成了,不管是真心還是利用,成聖或是為惡,我實在想不出,他們有什麼理由死得不安穩,或是稱不上善終?

  就連那個為非作歹,幹盡一切壞事,明擺著將我作為棋子使用的傢伙,臨死前,也不過是吐了口氣,對我說,「其實,我挺怕你的。」

  「我知道啊!」

  他瞠大雙眼,彷彿下秒就會喘不過去的死去。

  早在一開始,我就知道了。

  這個人類,對我沒有半點喜愛之情,和我在一塊,不過是因為身為怪物的我,能為他做的事太多太多,能給他帶來的利益遠遠超過想像。

  他利用我爭權奪勢,抹滅痕跡,慾望得到滿足,野心繼續膨脹的同時,無法自拔的擔心,我是否會因為遇到更感興趣的人類,就使將他捨棄,或是因為什麼難以預測的理由,轉頭就把他給宰了。

  有好幾次,他幾乎按捺不住這份恐懼和殺意,想將我除掉,卻又在最後一刻,害怕失手會遭到報復而放棄。

  他如此掙扎,如此糾結,如此痛苦,依然沒捨得放開能滿足他慾望的我。

  多麼使人感到憐愛,不是嗎?

  也許是生命即將結束的關係,這個一生都對我懷抱恐懼的傢伙,突然爆發一股不像是垂死之人的活力,超越了對我的害怕,炯炯有神的盯著我,「告訴你!就算時光重來,我還是會利用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在笑聲之中,咽下最後一口氣。

  我為這齣落幕鼓掌。

  由始至終,他是如此的可愛,直面慾望,並且不計手段的去爭取實現,就連我這樣的怪物,他也能克服恐懼來利用。

  太棒了。

  我想,他應該是善始善終的最佳代表。

  不知何時溜回來,聽完這個故事的斯芬克斯,忘了自個還頂著埃及貓模樣,猛地跳到安德烈面前,「與其被伊安玩死,不如讓我吃掉還比較乾脆,你覺得如何?」

  隨著他的出現,我和安德烈間不知是否該稱得上緊繃的氣氛倏地消散。

  娛樂一再被人打斷,就算是好脾氣的我,也有足夠的理由發火,是不?我徐緩將目光移到斯芬克斯身上,下秒,屬於安德烈的嗓音揚起。

  「不如何。」

  難德良善一回卻慘遭嫌棄的斯芬克斯,來不及展現他身為古老聖獸的風格氣度,就被晚一步回來的賽門拎了起來,「與其被伊安打死,不如跟我出去再逛幾圈,你覺得如何?」

  熟悉的話語,相似的邏輯。

  「我……」斯芬克斯試著搶救自己,我卻不給他這個機會。

  「再加個我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