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似雲似霧，如幻如夢——化夜氿柔

斷垣殘壁。
無止盡的悲傷。
血腥的鐵鏽氣息。
這大概是我今年吹過最涼爽、宜人的風了吧？
伴隨著重力的撕扯，我感覺到過往的羈絆，從我身上被一一刮開。
「氿柔！」彷彿是狂月笑嘻嘻的呼喚自回憶中追來現實，伸出赤色的掌心要將我接住，又好似其他公主姊妹們的笑靨開成一朵紅色的花，在下方迎接我。
啊，那不是掌心，亦不是花啊。
那是我與靈魂朝夕相處的血肉之軀，殞落於地面的真實記號。

「嗚咿！」好痛，下意識想如此尖叫呼救，但四周的氛圍讓我的情緒再次靜了下來。
是啊，再次。
那件事情過後，我夜夜都做著同樣的夢，也每每都提醒著我，那是曾經發生過的悲劇，真實存在於我的過往。
雖然非明智之舉，但……
只要一下下就好，就這麼一次，然後，我會乖乖實現我被賦予的使命。
向誰乞求一般地自言自語後，我起身往夏璃的房間步去。
不遠了。
就在房間走廊的轉角，我駐足傾聽的，那是人類的獸性。
「你說什麼？進不去？」「可惡啊，快去弄安全鎖的密碼來。」「我已經欲求不滿了啊！」
呀，總之我也不意外。
夏璃對於人性的防備，不是她外表所能見的單純，每個人、每一步，她的猜測都總能命中下懷，並且未雨綢繆。
「歷史之所以耐人尋味，就是因為有因果循環，有人性的蹤跡，所以，後輩才得以依循。」夏璃曾經這麼笑談她最愛的歷史。
「那明明就是束縛，妳應該比誰都了解那種痛苦的啊！」我用盡力氣在大吼。
因為，不這樣的話，眼淚會潰堤的。
「那不是束縛，就像被雲朵圍繞一樣，反而會迷失在霧中——但是因為是迷途在自己嚮往的事物中，所以我身與靈皆樂在其中。」那是我無法理解的神情，出自內心的滿足。
我終究沒忍住淚水。
無論那時此刻，因為她對於自己的信任，總那麼遙不可及，所以，我只能再次選擇轉身逃避。
至少我明白，她一定會微笑地站在歸處，擁抱折翼的我。
不同與以往，這次，我擦乾了淚水，迎向陽光。
「嘛，既然都出來了，也滿足了。」我喃喃道。
咿呀，接下來得找個理由混過逆我君了呢……

「氿柔！」即使盡量小聲地推開房門，還是驚擾了在書桌前工作的逆我君，他從椅上站起，快速將自己種成一顆高大魁武的樹，在我面前。
啊……好近。
他的怒火也跟身高一樣高的話，那整整差了54.3公分的話，我恐怕會被壓死。
真危險……
別問我是怎麼在情急之下算出身高差的。
「我說你啊，你是蠢材嗎？你不知道現在這種情況出去，我們都得死嗎？」
「呀啊啊等等嘛，你先別生氣。」糟糕，還是第一次聽到他這樣大聲地怒罵，對象還竟然就是我自己。
咿呀，有夠可怕。
「算了。」理由都好不容易快成形時，逆我君打破了沉默，「要你一直這樣子搭在房間也不是辦法，得做點什麼改變才行了。」
咦？
「那……你不罵我了嗎？」
「那你告訴我，我責備妳可以幹嘛？」他將手放在我頭上來回撫摸，原本想露出不耐煩的樣子的，卻不自覺發出舒服的呼嚕，「以妳的個性啊，我再怎麼勸都沒用的，妳知道自己在幹嘛就好。」
原來如此，這樣啊。
吶，你知道嗎？
「這就是我喜歡你的原因喔。」我深深埋進他懷裡。
「你剛剛說什麼？」
「不，沒事喔。」

改變。
逆我君說他要改變，可是，三十年來逐漸被習慣、膠著定型的一切，
該怎麼說變就變？
「氿柔？」
今天是見科技實驗所所長的日子啊。
「氿柔？我要走了喔？」
「嗯……今天能帶我一起去嗎？」
「不行，至少要等到下一次，不然太危險了。」我站起身替他整整西裝領口。
「好啦，我知道了。」重新站直後，我才彆扭地說了聲，「路上……小心。」
「盡量乖乖待在房間，好嗎？」
「好啦，你很囉唆。」我將逆我君推出去並關上房門，這才開始為自己整裝。

「喔？所以你希望我做什麼？」
當我到的時候，對話也已經進行到關鍵處了。
「還來得真是剛好。」我得意地對偷笑，並將耳朵靠近虛掩的實驗室大門，身子則是朝外觀望，以防有人發現我的存在。
「不，請您先告訴我您的想法。」
「你一向都用這麼不禮貌的方式在請教別人嗎？既然如此，我應該可以拒絕回答吧？」
「不是的，但是真的非常抱歉，除了這個問題以外，我都可以回答您。」
「不先告訴我目的，反而先反問我啊？」
「真的非常不好意思！」雖然沒看見，感覺逆我君大大的欠了身。
「我的想法嗎？」所長沉吟了一會，說，「雖說本是同根深，相煎何太急。但是若是爛根相連，那麼就只能斬草除根了。」
……妳是古人嗎？
不過用這樣隱晦的方式回答，看來所長是很謹慎的女人。
「啊……」這樣啊，充滿感嘆的聲音呢。
想發出這樣聲音的不只是我，逆我君也是啊。
「那麼你倒是該說說你的目的了吧？王子殿下？」
「啊，是。」我聽見逆我君吸了口氣，「我想問您，該如何找到梓亞雷櫻公主、毬舞狂月公主、與兩位崎陽公主殿下。」
「依照條例，她們應該都在公主宿舍裡吧？」
「是喔……」竟然使用慣用語而非敬語，聽來逆我君對接下來要說什麼充滿了懊惱啊。
「怎麼了？」不出所料，所長果然聽出來了。
「……我想問您，是否願意與我們一同反叛？」
事先提一個毫無用處的問題，只是為了說出那四個人的名字，真是非常拙劣的手法啊。
所長肯定會反問到讓逆我君無法回話的。
「這問題……真是非常直接啊。」所長的嘆息聲輕輕溜出門縫，鑽入我耳朵，「再怎麼說，你根本不認識公主們吧？難道你以為自己有能力拉攏她們嗎？」
「不……我……」
「就算要一起反叛，你也該讓我能安心吧？」
就是這個，沒說出口，卻已經打算答應的口吻。
真是的，是想急死我嗎？
快啊，快把我的事情說出來！
同樣是公主的我，在說服其他公主這件事上，確實比任何人都更加緊緊握有勝利的籌碼啊。
只要順著所長的話，讓其答應加入，她必定會成為團隊重要的支柱。
「一緊張就靠不住，真讓人受不了。」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搖頭。
看來是時候上場了。
「我會讓你安心的，所以不要緊。」甩過頭髮，我順手地推開了大門，一陣極短的風將我的髮梢吹起。
以自信的姿態出現在別人面前，是震懾別人的第一步。
「公主們，由我來說服。」
而下一步，就接過她的本心走吧。
「妳是？」所長面露疑惑。
「我是莓露西第十五任公主，喚為化夜氿柔，還請所長多多指教便是。」我伸出手，所長蹲下身子，與我平視。
但是所長沒有伸出手，而是認真地凝視著我。
「孩子，化夜殿下已經不在了。」可、可惡，拜託別用這種充滿憐憫的口吻對我說話啊！「要胡鬧的話，建議妳謊稱自己是毬舞殿下，我還信多了，不過身高……以毬舞殿下的年齡應該更高些。」
「我可並非什麼野孩子，而是堂堂公主！妳豈敢輕視？」踮起腳尖，我說服自己，身高這種事情才不會影響氣場，不、不可能的！
「第一，喚化夜為公主殿下，是因為那是她的職稱，卻並非外界所以為那般多麼崇高而潔淨。」所長頓了頓，緩緩開口，「第二，我對於公主殿下這個職稱的了解，告訴我，輕視又何如？」
……輕視又何如。
是啊，畢竟，這種事情我自己最了解。
「那個，抱歉打斷。」逆我尷尬地舉起半隻右手，打斷了所長，「不過，她確實是氿……化夜殿下。是我沒有盡到國際最年長王子的職責，違反規則，真的十分抱歉。」
「不需要抱歉，早從剛剛她說完出場台詞，我就看出來了。」
「咦？可是……」
「你覺得，真正有自信的人，會被我隨便一句『輕視又何如』而打擊，甚至開始在對話中站不住腳嗎？」所長掩嘴偷偷笑著。
「啊……不。」
「你看，你緊張了，多麼明顯。所以說，你的言語、動作，每秒都在展現你對自己的看法。」所長淡淡一笑，「掩藏得再好，都總有一點屋漏的。」
看來年紀稍長的人，活在這樣的亂世，智慧與觀察力也都非同小可了。
只不過，我可不是動物園的資產，任她如遊戲一般觀賞。
我們是站在對等的立場在對話，因此，正在觀察對方的人，又怎麼會有她而已呢。
「在言語逼迫之下仍然處之泰然，不是需要時間，便是需要勇氣，有時則是兩者都必須兼具才行的。」
「……妳為什麼要教我們這麼多？這證明，其實妳連處之泰然都是對話中的瑕疵。」我直勾勾地看向她的眼睛，沒有猶豫、沒有懷疑，只有肯定。
我相信自己的推理，而不單只是憑恃著虛無縹緲的第六感。
「喔？此話怎講？」她笑開了眼眉，像是十分感興趣。
「如果是教導錯誤的知識，那可能是為了誤導敵方；反之，若是傳授正解，就是為了增強我方的籌碼了。」我面無表情地，像是在背台詞一般，「因此得證，妳已經將我們視為同一陣線之人，不管是出自潛意識，又或是出於思考後的判斷。」
「所以呢？」她感到興趣地望著我，並終於站起身子，不再以大人的姿態與我這個看似歷世短淺的孩子說話。
畢竟，她終於明白了，那隻不過是「看似」涉世未深。
我們談話地位，打從對話開始前，就早因為手上握有的籌碼，而確立對等了。
「宣示吧，幻翼凌空所長。我，化夜氿柔，從此刻起與您結盟，您將成為戰隊的一員，遵守戰隊日後之共同約束，且無論生死，不離不棄不叛，誓死忠毅。」我再次伸出手，等待她回握。
她會回握的，我肯定。
「此刻我，科技實驗所所長，幻翼凌空，與化夜氿柔的契約正式締結。」她朝我露齒一笑，毫不猶豫地伸出了手，同我緊緊相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