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離別之夜
本章節 7126 字
更新於: 2019-08-05
「路歐先生，你賣的東西都很好用呢。」
「謝謝您的誇獎，還有需要的話歡迎找我。」
路歐在熊人族的村子已經待了一段時日，他謙遜有禮的態度，以及經濟實惠的商品，贏得不少村民的好感與信任，路歐因此生意興隆，賣出不少貨品。
路歐滿臉笑容地向客人道別，他才剛踏出客人家門口，就撞見在外頭等他的艾芙娜。
「路歐先生，請問你現在有空嗎？我有些話想跟你說。」艾芙娜滿臉期待地抬頭看著他。
「有空啊，妳要跟我說什麼呢？」
艾芙娜露出放鬆的笑容，對路歐說：「那先請路歐先生跟我來。」
艾芙娜領著路歐走在村子的小徑上，踏入村外的森林，來到他們兩人初次相遇的湖邊，在一片綠蔭之中，倒映著湛藍天空與林間光影的清澈湖面，在兩人面前展開。
「路歐先生，再過幾天，你就要離開這個村子了嗎？」
「是啊，艾芙娜妹妹捨不得我嗎？」路歐蹲下身子與艾芙娜齊高，以含笑的深綠眼眸注視著她。
艾芙娜點點頭，路歐待在村子的期間，經常贈送給艾芙娜一些點心或玩具，並對她講述自身的旅行見聞，以及外界的人文風俗，讓艾芙娜得以窺見並想像外面世界的景色，她也因此對路歐存有一份特別的親近之情。
「其實，我想要拜託路歐先生一件事，可以嗎？」艾芙娜緊抓手中的木籃，有些緊張地縮著身子，看著這樣的艾芙娜，路歐的唇角勾起更深的笑意。
「如果是我可以做到的，我可以幫妳。」
喜出望外的艾芙娜，有些激動地從木籃拿出某樣東西，遞到路歐眼前。
「那請你看看這個。」
「這是……」艾芙娜拿出的銀色音樂盒，在路歐眼中閃映獨特的光輝。
「這是我媽媽的音樂盒，在我還是嬰兒的時候，我媽媽就把我留在這個村子裡，所以我從沒有見過我的媽媽，就連奶奶也不知道媽媽究竟在哪裡。」
說到此處，壓抑在艾芙娜心底的思念之情，讓她細軟的聲音參雜些許哽咽。
「我的奶奶告訴我，我的媽媽叫做露妲，有著像我一樣的銀灰色長髮，還有著淡金色的眼眸，就像傳說中的精靈一樣漂亮。」
「還有這是我媽媽的歌聲，她的聲音就像這樣。」
艾芙娜打開音樂盒，音樂盒裡澄澈空靈的女性歌聲，猶如清澈流水，流淌過艾芙娜及路歐的耳畔。
森林中的繁茂綠意，彷彿也被這道歌聲所灌溉，蘊藏於林木中的生命光輝變得更加明亮耀眼，所有的生命似乎因音樂盒的歌聲更為生氣蓬勃。
艾芙娜訝異歌聲為森林所帶來的變化，過去她從未在自己房間外的地方打開過音樂盒，這般奇特的情景她是第一次見到，也只有她一個人能夠看見。
「怎麼了？艾芙娜妹妹，為什麼突然這麼驚訝？」
路歐疑惑地出聲詢問，艾芙娜收起自己訝異的神情，繼續說道：「啊，沒什麼，只是我想問路歐先生，能不能在旅行途中，順便幫我找媽媽？」
「喔，那如果我找到妳的媽媽，艾芙娜妹妹希望我怎麼做呢？」
「我想要……想要見媽媽一面。」女孩從未向她人傾訴過的思念，迴盪在她母親溫柔卻無比遙遠的歌聲中。
「我想路歐先生會去各地旅行，如果你在某個地方見到我的媽媽，請幫我跟她說，你的女兒艾芙娜，一直都很想要見妳，我會一直在這個村子等她來見我。」
艾芙娜的眼眶噙著晶瑩淚光，稚嫩的嗓音也因過度哽咽而有些沙啞。
因為怕費歐娜會擔心，所以艾芙娜從未跟費歐娜說過想要與媽媽見面的心願，她只好將希望寄託在路歐先生身上。
「既然是艾芙娜妹妹的請託，我當然不會拒絕，如果我遇見妳媽媽的話，我一定會替妳轉達。」
「謝謝你，路歐先生。」
路歐的保證讓艾芙娜破涕為笑，埋藏於她的心底，連想像都感到奢侈的願望，終於有了一絲成真的希望。
「那我想要再仔細看看那個音樂盒，可以嗎？艾芙娜妹妹。」
「嗯，可以啊。」
艾芙娜不假思索地將音樂盒交給路歐，音樂盒中水晶的璀璨光輝，在路歐的深綠瞳眸閃耀著，他的眼底同時閃過一抹深邃的光采。
「路歐先生？」看到沉默不語的路歐神情凝重，艾芙娜感到有些疑惑。
「喔，我沒事，只是覺得這音樂盒真是個好東西呢。」
路歐闔上音樂盒盒蓋，歌聲嘎然而止，只有他們兩人的森林，又歸於無聲的寧靜。
「艾芙娜妹妹，不管發生什麼事，妳都要好好珍惜這個音樂盒喔。」路歐將音樂盒還給艾芙娜，露出一如往常的親切微笑。
「嗯，我會的，真的很謝謝你，路歐先生！」
艾芙娜的臉龐綻放欣喜的神采，她將音樂盒小心翼翼地捧在懷裡，渾然不覺路歐話語的另一層深意……
＊ ＊ ＊
寂寥的深沉夜色降臨大地，艾芙娜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眼前仍是一片昏暗，今夜對她來說是個失眠的夜晚。
今天在森林裡看見的情景，在她的腦海徘徊不去，那時音樂盒的歌聲對森林中的生命光輝所造成的影響，她始終百思不解。
依照艾芙娜過去的經驗，生命光輝會因生物的健康狀況而增強或衰弱，但會因為歌聲而變化的情況，她是第一次見識到。
艾芙娜不禁聯想到，每當她生病或受傷的時候，只要聆聽音樂盒中媽媽的歌聲，就有一股柔和的力量流入體內，療癒她的身心，她本來以為這只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但似乎不是她所想的那樣單純。
但比起這些，她現在最在意的還是路歐的承諾。
艾芙娜從小就生活在這個村子，雖然費歐娜給予她無微不至的愛與呵護，但是在這十年間，每當孤身一人的時候，總會有股難以排解的寂寞，在她心底擴散。
對艾芙娜而言，離世的父親已是遙不可及的存在，而母親遺留給她的音樂盒，總是牽動著艾芙娜的心思，她已經在腦海中描摹過無數次媽媽的模樣。
為什麼媽媽會將自己留在這個村子，卻從來沒有探望過她，這個問題在她年幼的心中輾轉反側無數次，卻又不敢深思下去。
她害怕深埋在心底的那個答案-「媽媽是因為不喜歡自己，所以拋棄自己了。」
因此她想要見媽媽一面，即使無法回到媽媽身邊，也要親自問媽媽留下自己的理由，而路歐的承諾給了她一絲盼望，她的心為此雀躍不已。
「碰碰碰……」
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突然在深夜響起，艾芙娜認出這是費歐娜的腳步聲。
平常費歐娜行事穩重，鮮少表現出匆忙緊張的樣子，加上今夜一直從外面隱約傳來的激烈聲響，艾芙娜心中浮現不安的預感。
「艾芙娜，快起來啊！」碰的一聲，費歐娜大力甩開房門，艾芙娜被嚇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奶奶，怎麼回事？」艾芙娜睜著圓潤大眼看向費歐娜。
費歐娜手中的提燈，同時照亮了她們臉上的驚恐與焦慮，艾芙娜反射性緊抱住音樂盒，心臟開始在她單薄的胸口劇烈跳動。
「艾芙娜，沒有時間了，奶奶會保護妳的。」艾芙娜還沒反應過來，體格高壯的費歐娜，就一把抱起了她衝出房門。
「啊！奶奶！」艾芙娜驚慌失措地叫喊，她正被費歐娜緊抱在懷裡。
在一片黑暗中跳動的明亮燈火，急促慌亂的腳步聲及心跳聲，以及從屋外漸漸逼近的呼喊與聲響，這混亂的一切如兇猛洪水朝艾芙娜襲來，不給她任何思考的時間。
轉眼之間，費歐娜打開地下儲藏間的板門，這裡是平時她們儲放雜物的地下隔間，除了堆放的滿滿雜物外，就只剩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艾芙娜，妳先待在這裡，千萬不要發出任何聲音！」費歐娜將艾芙娜安置在狹小黑暗的儲藏間，現在裡頭唯一的光源，就只有從入口射進來的光。
「奶奶，究竟發生什麼事了！？」艾芙娜驚慌地抬頭看向費歐娜。
「對不起，奶奶只能這麼做了，我一定會回來的！」費歐娜近乎沙啞的聲音，充滿不捨與悲痛。她在入口處望著在裡頭的艾芙娜，高壯的身影遮掩了大部分的光線，不知為何，艾芙娜感覺費歐娜將要離自己遠去。
「奶奶，不要走！！」費歐娜含淚搖搖頭，拒絕了艾芙娜的高聲呼喚。
費歐娜用木板將儲藏室的入口封住，徹底隔絕最後的一道光亮
「奶奶！奶奶！」艾芙娜近乎嘶啞的哭喊著，她用纖細的手臂想推開板門，板門卻紋風不動，上頭似乎還放了重物。
過了不久，艾芙娜累了，她像斷線的懸絲木偶，無力地癱倒在滿是灰塵的地板。
「嗚嗚嗚…奶奶…媽媽……」艾芙娜蜷縮身軀，緊抱著懷中的音樂盒，在隔絕外界一切的黑暗中，僅有她的啜泣聲迴盪。
比起一無所知的混亂不安，艾芙娜更害怕被遺棄在黑暗中的感覺，但現在的她只能等待，等待費歐娜回來的那一刻。
不知過了多久，艾芙娜的心如一灘死水停止了思考，忽然，一股焦臭味浮盪於黑暗的空氣中。
「怎麼…不會吧！？」這股味道讓艾芙娜驟然驚醒，木材燃燒的嗶剝聲，以及空氣裡逼人的熱度，讓她腦中警鈴大作。
「奶奶！奶奶！咳咳……」艾芙娜拚命敲打板門，聲嘶力竭地大喊。但周遭漸漸瀰漫的濃煙，竄入了她的鼻腔與喉間，咳嗽起來的她發不出任何聲音，甚至開始感到呼吸困難。
音樂盒從艾芙娜的懷中滾落在地，撞擊的力道開啟盒蓋，流淌出清澈柔和的搖籃曲，而漸漸失去意識的艾芙娜，就倒臥在音樂盒的旁邊。
陪伴她無數個夜晚的溫柔歌聲，在緩慢吞噬一切的明亮火焰及昏黑濃煙中，依然迴盪在艾芙娜耳畔，伴隨她一同墜入黑暗的世界裡。
＊ ＊ ＊
彷彿水滴落入無意識的睡眠，掀起陣陣思緒的漣漪。
艾芙娜緩緩睜開眼睛，意外對上的明亮光芒，讓她感到有些刺眼，反射性用手臂遮擋那道光。
「妳醒啦，艾芙娜妹妹。」不遠處傳來熟悉的聲音，艾芙娜放下手臂，在她眼前所展開的一切，在晴朗陽光的照耀下清晰而鮮明。
艾芙娜身處的儲藏間，四周堆放的雜物已被燒得焦黑而面目全非，卻被水淋得濕透，連帶艾芙娜自己也全身濕冷，冰冷的水滴還殘留在她的臉頰。
而儲藏室上頭的板門則是破了個大洞，外面的陽光從那裡照射進來，整個儲藏室都壟罩在明亮溫暖的光芒中，連同在艾芙娜面前微笑著的路歐：「太好了，幸好我及時趕到這裡，昨晚這裡的火災很猛烈呢。」
在近乎絕望的黑暗後又重見光明，艾芙娜看見路歐體內的生命光輝，露出安心的表情。她緩緩挺起有些虛軟的身軀，向路歐說：「路歐先生，謝謝你，是你救了我嗎？」
「是啊，艾芙娜妹妹和我都活著，可惜的是，村子的其他人已經死掉了。」路歐擺出一如往常的親切笑容，他悠閒的語氣，就像在談論外面的晴朗天氣一樣。
艾芙娜先是愣了半晌，然後以顫抖的聲音說：「你是騙人的吧，奶奶她…她一定還活著的……」
艾芙娜不想承認，在那黑夜中暫時的分離，是她們最後的訣別。
「是真的，妳的奶奶也死了，是我跟我的同伴，親手送他們上路的。」
「咦……？」
路歐的話擊碎艾芙娜心中渺小的希望，過度震驚的她，心臟開始不安分的劇烈跳動。
看著艾芙娜驚愕的神情，路歐的唇角微微上揚，讓他的微笑帶有一種戲謔的殘忍，他刻意蹲下身子與艾芙娜齊高，就像他以前和艾芙娜說話的習慣。
艾芙娜拚命地向後退，直到背脊抵住儲藏間的冰冷角落，她回想起當初遇見路歐時，心中油然而生的恐懼。
「其實我是強盜團的成員，我偽裝成旅行商人來到這裡，是為了偵查這村子的熊人族數量和物資，好讓我們能順利進攻村子，多虧如此，昨晚我們襲擊村子的成果相當豐碩。熊人族都是一堆強壯的野獸，本來以為會花費一番工夫，但只要掌握他們的數量再擬定計畫，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殺光他們。」
路歐以溫和口吻說出的一字一句，像是一次次敲下的重鎚，將艾芙娜安穩的日常生活徹底敲碎。
「不要，不要再說了……」艾芙娜蜷縮起嬌小身軀，緊閉雙眼摀住耳朵，但路歐的殘酷話語仍如狡詐的毒蛇，深深鑽入她的內心。
「別這樣說啊，艾芙娜妹妹，其實我很感謝妳。當初是妳帶我來到這個村子，還讓我看了這個好東西，這東西的價值，可是比我們洗劫的所有財物還高出數百倍呢。」
在陽光觸及不到的陰暗角落，路歐的深綠眼眸閃爍詭譎的欣喜光芒，他從腰包裡拿出的東西，讓艾芙娜一瞬間大驚失色。
「為什麼？為什麼，路歐先生，拜託你不要拿走那個……」
艾芙娜想從路歐手中奪回那個東西，卻在行動的瞬間，被路歐一手壓住肩膀，雖然路歐的動作輕柔，卻有一種充滿攻擊性的壓迫感，讓艾芙娜恐懼地不敢動彈。
「很可惜，這個東西在我的手上，才能真正發揮它的價值。」
路歐打開手中的音樂盒，裡面的水晶散發燦亮光輝，照亮了艾芙娜所處的幽暗角落，清澈空靈的歌聲再度流淌而出。
艾芙娜從沒想過，會在這樣的狀況下聽見母親的歌聲。
「妳完全不明白這音樂盒的價值，這是世間難得一見的頂級魔具，裡面的魔晶蘊藏極為強大的魔力，還能在這麼猛烈的火勢中張開結界保護妳。可惜我的同伴都是蠢蛋，不明白這音樂盒的價值，差點就把它跟房子一起燒掉，幸好我及時趕到這裡將火勢給撲滅，才保住這個音樂盒。」
路歐的笑容和聲音，讓艾芙娜感到作嘔反胃，她不敢出聲也無法反抗，因為她察覺到掩藏在路歐柔和神態下的狠毒本性。
「艾芙娜妹妹，這個音樂盒我就收下了，為了報答妳給我這麼好的東西，我會讓妳繼續活下去，雖然有時候，活著比死去更加痛苦。」
語畢，路歐帶著音樂盒，在明亮的陽光中離開儲藏間。
在那之後過了許久，久到彷彿連時間都靜止流動，艾芙娜終於回過神來，走出陰暗的角落，剛剛的情景彷若只是一場夢。
現在的她只有一個念頭，要去外頭看看，證實路歐說的一切都是謊言。
當她爬出地下儲藏室的那一刻，現實赤裸裸的袒露在陽光下。
被燒得半毀的家裡，構築她過往生活的一切已變得殘缺不堪，而她的費歐娜奶奶，就倒臥在不遠處的焦黑地板上。費歐娜的臉孔及毛皮已經被焚燒得焦爛，像是內臟的黏稠肉塊，從她被剖開的肚腹中流出來，即使如此，她仍緊緊握著一把菜刀，證明她曾為了保護某人而拚死相搏。
艾芙娜跌跪在費歐娜的屍體旁，不管她多麼努力注視著身前的屍體，都無法看見屬於生命的一抹餘光。
她眼前的世界，在淚光中浮沉，外面陽光的溫暖與明亮，對於內心已陷落進深淵的她來說，都已經毫無意義。
＊ ＊ ＊
陰鬱寒冷的滂沱大雨中，女孩用雙手緊握比她沉重許多的鐵鏟，使盡全力挖著濕軟的泥土，即使纖細的手掌裂開好幾道傷口，冰冷雨水不斷打在她嬌弱的身軀上，她也幾乎感覺不到。
「妳是艾芙娜嗎？」
一道清冷的女性聲音，穿過重重雨幕傳進女孩耳裡。
女孩沒有回話，依然將全副心神投注於正在做的事情，她挖好比自己高出一些的深坑後，便雙手抱起用白布包捆的沉重屍體，用全身氣力將屍體拖進深坑。
女孩幽深無光的眼眸，凝視深坑裡的屍體，久久不語，然後將那人生前最愛的黎金花，安放在她的胸膛上。
「露妲這個名字，妳聽過嗎？」女孩對這句話起了反應，轉身往後看。
一名身形纖瘦的紫髮女子，就站在艾芙娜眼前，她的頭頂籠罩著半透明的薄膜，雨水在薄膜上流淌成涓涓細流，沒有任何一滴落在她身上，女子就這樣佇立於雨幕中，散發一股不可侵犯的高潔氣息。
女子眉間緊皺，現在她的面前，除了憔悴無神的女孩之外，還有無數熊人族的屍身，以及被摧毀燒盡的破敗屋舍及土地，於陰暗雨景中向遠方延伸。
因此，她向雨中的女孩伸出了手。
「我叫羅芙，跟我一起走吧，艾芙娜。」
＊ ＊ ＊
在那之後過了八年，艾芙娜總會不經意地回想起，羅芙對她伸出手的那一天，那是她生命中的救贖。
在那天，羅芙跟艾芙娜一同埋葬所有村民，之後羅芙以首位入門弟子的名義收養了她，在當時引起不小的騷動。不過羅芙將艾芙娜保護得很好，她不讓被好奇心驅使的閒雜人等靠近艾芙娜，因此艾芙娜的真面目也鮮少為人所知。
羅芙不但將煉製魔晶的技藝，傾囊傳授給艾芙娜，也告訴了她許多事，過去羅芙曾和艾芙娜的父母一起旅行，成為彼此的摯友，但是在艾芙娜的父親-阿爾貝特去世之後，艾芙娜的母親-露妲就毫無預警地失去蹤影。
羅芙為此四處打探露妲的消息，但還是無法得知露妲的行蹤，只知道露妲有個女兒寄養在外地，於是她循著線索來到熊人族村莊，最後與艾芙娜相遇。
羅芙沒有詢問過艾芙娜關於滅村的事，這是屬於羅芙的體貼。雖然羅芙平時寡言淡漠，對自己也相當嚴厲，但對於羅芙的恩情，艾芙娜無比感激也無以回報。
而最令艾芙娜感到震驚的，是關於她母親的真實身分，露妲是遠古精靈的後裔，擁有屬於精靈的強大魔力，艾芙娜能看見生命光輝的雙眼，便是繼承自露妲精靈血脈的象徵。
對於自己體內流有的半精靈之血，艾芙娜感到困惑也無可奈何，她明白自己不是人類，卻也不是精靈，就像以前在熊人族的村莊，她始終是無法融入任何族群的異類。
過往的深刻傷痛，也沒有隨著八年的歲月淡去，反而如黑暗中的牢籠，囚禁了艾芙娜的內心。
艾芙娜能夠看見人們的生命光輝，卻無法得知他們的內心善惡，害怕再度受傷的她，極度恐懼與陌生人的接觸，平常她過著深入簡出的生活，除了羅芙和熟悉的人之外，極力避免與其他人有所交流，甚至在外出時用魔具將自己隱形，不讓任何人察覺她的存在。
平時，艾芙娜就窩在羅芙工房的煉晶室，這裡不但有煉製魔晶的器具，還有做為魔晶原料的各類礦石，這些礦石在艾芙娜的手中精煉轉化，散發出屬於魔晶的魔力光輝時，那道光輝總讓艾芙娜沉浸其中，也讓她感到心安。
因為魔晶的光輝真實而純淨，與人的生命光輝不同，裡頭沒有人心的虛偽與欺瞞。
每到夜晚，艾芙娜便在這些魔晶光輝的籠罩下入睡，因為她無法忍受獨自一人的黑暗，那會喚醒她過往的惡夢，折磨著她的心。
而當她入睡前，她總會凝視床頭旁的音樂盒，那是她曾經失去的寶物，但後來羅芙將音樂盒找回來，並還給了她。
即使音樂盒再也發不出任何歌聲，裡頭的魔晶也喪失原有的光輝，就像艾芙娜的心失去重要的東西，但失而復得的喜悅仍撫慰了艾芙娜，至少她知道自己沒有完全失去母親，而且還存有與奶奶一起聆聽音樂盒，共同生活的回憶痕跡。
「所以，請妳相信我…那對我來說也是很重要的東西……謝謝妳，艾芙娜小姐，我一定會修好妳珍貴的音樂盒……」
艾芙娜凝視音樂盒時，腦海浮現出某人的話語，讓她的心為之悸動。
「奇怪……？」
熟悉的這份悸動，在恍惚而朦朧的夢中，讓艾芙娜察覺到，自己遺忘了某個重要的約定。
她追憶著腦海中逐漸淡去的話語，迫切地想要尋回那份約定。
她下意識攤開自己的手，一件白理石的山羊掛飾，就躺在她的手心裡。
「謝謝您的誇獎，還有需要的話歡迎找我。」
路歐在熊人族的村子已經待了一段時日，他謙遜有禮的態度，以及經濟實惠的商品，贏得不少村民的好感與信任，路歐因此生意興隆，賣出不少貨品。
路歐滿臉笑容地向客人道別，他才剛踏出客人家門口，就撞見在外頭等他的艾芙娜。
「路歐先生，請問你現在有空嗎？我有些話想跟你說。」艾芙娜滿臉期待地抬頭看著他。
「有空啊，妳要跟我說什麼呢？」
艾芙娜露出放鬆的笑容，對路歐說：「那先請路歐先生跟我來。」
艾芙娜領著路歐走在村子的小徑上，踏入村外的森林，來到他們兩人初次相遇的湖邊，在一片綠蔭之中，倒映著湛藍天空與林間光影的清澈湖面，在兩人面前展開。
「路歐先生，再過幾天，你就要離開這個村子了嗎？」
「是啊，艾芙娜妹妹捨不得我嗎？」路歐蹲下身子與艾芙娜齊高，以含笑的深綠眼眸注視著她。
艾芙娜點點頭，路歐待在村子的期間，經常贈送給艾芙娜一些點心或玩具，並對她講述自身的旅行見聞，以及外界的人文風俗，讓艾芙娜得以窺見並想像外面世界的景色，她也因此對路歐存有一份特別的親近之情。
「其實，我想要拜託路歐先生一件事，可以嗎？」艾芙娜緊抓手中的木籃，有些緊張地縮著身子，看著這樣的艾芙娜，路歐的唇角勾起更深的笑意。
「如果是我可以做到的，我可以幫妳。」
喜出望外的艾芙娜，有些激動地從木籃拿出某樣東西，遞到路歐眼前。
「那請你看看這個。」
「這是……」艾芙娜拿出的銀色音樂盒，在路歐眼中閃映獨特的光輝。
「這是我媽媽的音樂盒，在我還是嬰兒的時候，我媽媽就把我留在這個村子裡，所以我從沒有見過我的媽媽，就連奶奶也不知道媽媽究竟在哪裡。」
說到此處，壓抑在艾芙娜心底的思念之情，讓她細軟的聲音參雜些許哽咽。
「我的奶奶告訴我，我的媽媽叫做露妲，有著像我一樣的銀灰色長髮，還有著淡金色的眼眸，就像傳說中的精靈一樣漂亮。」
「還有這是我媽媽的歌聲，她的聲音就像這樣。」
艾芙娜打開音樂盒，音樂盒裡澄澈空靈的女性歌聲，猶如清澈流水，流淌過艾芙娜及路歐的耳畔。
森林中的繁茂綠意，彷彿也被這道歌聲所灌溉，蘊藏於林木中的生命光輝變得更加明亮耀眼，所有的生命似乎因音樂盒的歌聲更為生氣蓬勃。
艾芙娜訝異歌聲為森林所帶來的變化，過去她從未在自己房間外的地方打開過音樂盒，這般奇特的情景她是第一次見到，也只有她一個人能夠看見。
「怎麼了？艾芙娜妹妹，為什麼突然這麼驚訝？」
路歐疑惑地出聲詢問，艾芙娜收起自己訝異的神情，繼續說道：「啊，沒什麼，只是我想問路歐先生，能不能在旅行途中，順便幫我找媽媽？」
「喔，那如果我找到妳的媽媽，艾芙娜妹妹希望我怎麼做呢？」
「我想要……想要見媽媽一面。」女孩從未向她人傾訴過的思念，迴盪在她母親溫柔卻無比遙遠的歌聲中。
「我想路歐先生會去各地旅行，如果你在某個地方見到我的媽媽，請幫我跟她說，你的女兒艾芙娜，一直都很想要見妳，我會一直在這個村子等她來見我。」
艾芙娜的眼眶噙著晶瑩淚光，稚嫩的嗓音也因過度哽咽而有些沙啞。
因為怕費歐娜會擔心，所以艾芙娜從未跟費歐娜說過想要與媽媽見面的心願，她只好將希望寄託在路歐先生身上。
「既然是艾芙娜妹妹的請託，我當然不會拒絕，如果我遇見妳媽媽的話，我一定會替妳轉達。」
「謝謝你，路歐先生。」
路歐的保證讓艾芙娜破涕為笑，埋藏於她的心底，連想像都感到奢侈的願望，終於有了一絲成真的希望。
「那我想要再仔細看看那個音樂盒，可以嗎？艾芙娜妹妹。」
「嗯，可以啊。」
艾芙娜不假思索地將音樂盒交給路歐，音樂盒中水晶的璀璨光輝，在路歐的深綠瞳眸閃耀著，他的眼底同時閃過一抹深邃的光采。
「路歐先生？」看到沉默不語的路歐神情凝重，艾芙娜感到有些疑惑。
「喔，我沒事，只是覺得這音樂盒真是個好東西呢。」
路歐闔上音樂盒盒蓋，歌聲嘎然而止，只有他們兩人的森林，又歸於無聲的寧靜。
「艾芙娜妹妹，不管發生什麼事，妳都要好好珍惜這個音樂盒喔。」路歐將音樂盒還給艾芙娜，露出一如往常的親切微笑。
「嗯，我會的，真的很謝謝你，路歐先生！」
艾芙娜的臉龐綻放欣喜的神采，她將音樂盒小心翼翼地捧在懷裡，渾然不覺路歐話語的另一層深意……
＊ ＊ ＊
寂寥的深沉夜色降臨大地，艾芙娜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眼前仍是一片昏暗，今夜對她來說是個失眠的夜晚。
今天在森林裡看見的情景，在她的腦海徘徊不去，那時音樂盒的歌聲對森林中的生命光輝所造成的影響，她始終百思不解。
依照艾芙娜過去的經驗，生命光輝會因生物的健康狀況而增強或衰弱，但會因為歌聲而變化的情況，她是第一次見識到。
艾芙娜不禁聯想到，每當她生病或受傷的時候，只要聆聽音樂盒中媽媽的歌聲，就有一股柔和的力量流入體內，療癒她的身心，她本來以為這只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但似乎不是她所想的那樣單純。
但比起這些，她現在最在意的還是路歐的承諾。
艾芙娜從小就生活在這個村子，雖然費歐娜給予她無微不至的愛與呵護，但是在這十年間，每當孤身一人的時候，總會有股難以排解的寂寞，在她心底擴散。
對艾芙娜而言，離世的父親已是遙不可及的存在，而母親遺留給她的音樂盒，總是牽動著艾芙娜的心思，她已經在腦海中描摹過無數次媽媽的模樣。
為什麼媽媽會將自己留在這個村子，卻從來沒有探望過她，這個問題在她年幼的心中輾轉反側無數次，卻又不敢深思下去。
她害怕深埋在心底的那個答案-「媽媽是因為不喜歡自己，所以拋棄自己了。」
因此她想要見媽媽一面，即使無法回到媽媽身邊，也要親自問媽媽留下自己的理由，而路歐的承諾給了她一絲盼望，她的心為此雀躍不已。
「碰碰碰……」
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突然在深夜響起，艾芙娜認出這是費歐娜的腳步聲。
平常費歐娜行事穩重，鮮少表現出匆忙緊張的樣子，加上今夜一直從外面隱約傳來的激烈聲響，艾芙娜心中浮現不安的預感。
「艾芙娜，快起來啊！」碰的一聲，費歐娜大力甩開房門，艾芙娜被嚇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奶奶，怎麼回事？」艾芙娜睜著圓潤大眼看向費歐娜。
費歐娜手中的提燈，同時照亮了她們臉上的驚恐與焦慮，艾芙娜反射性緊抱住音樂盒，心臟開始在她單薄的胸口劇烈跳動。
「艾芙娜，沒有時間了，奶奶會保護妳的。」艾芙娜還沒反應過來，體格高壯的費歐娜，就一把抱起了她衝出房門。
「啊！奶奶！」艾芙娜驚慌失措地叫喊，她正被費歐娜緊抱在懷裡。
在一片黑暗中跳動的明亮燈火，急促慌亂的腳步聲及心跳聲，以及從屋外漸漸逼近的呼喊與聲響，這混亂的一切如兇猛洪水朝艾芙娜襲來，不給她任何思考的時間。
轉眼之間，費歐娜打開地下儲藏間的板門，這裡是平時她們儲放雜物的地下隔間，除了堆放的滿滿雜物外，就只剩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艾芙娜，妳先待在這裡，千萬不要發出任何聲音！」費歐娜將艾芙娜安置在狹小黑暗的儲藏間，現在裡頭唯一的光源，就只有從入口射進來的光。
「奶奶，究竟發生什麼事了！？」艾芙娜驚慌地抬頭看向費歐娜。
「對不起，奶奶只能這麼做了，我一定會回來的！」費歐娜近乎沙啞的聲音，充滿不捨與悲痛。她在入口處望著在裡頭的艾芙娜，高壯的身影遮掩了大部分的光線，不知為何，艾芙娜感覺費歐娜將要離自己遠去。
「奶奶，不要走！！」費歐娜含淚搖搖頭，拒絕了艾芙娜的高聲呼喚。
費歐娜用木板將儲藏室的入口封住，徹底隔絕最後的一道光亮
「奶奶！奶奶！」艾芙娜近乎嘶啞的哭喊著，她用纖細的手臂想推開板門，板門卻紋風不動，上頭似乎還放了重物。
過了不久，艾芙娜累了，她像斷線的懸絲木偶，無力地癱倒在滿是灰塵的地板。
「嗚嗚嗚…奶奶…媽媽……」艾芙娜蜷縮身軀，緊抱著懷中的音樂盒，在隔絕外界一切的黑暗中，僅有她的啜泣聲迴盪。
比起一無所知的混亂不安，艾芙娜更害怕被遺棄在黑暗中的感覺，但現在的她只能等待，等待費歐娜回來的那一刻。
不知過了多久，艾芙娜的心如一灘死水停止了思考，忽然，一股焦臭味浮盪於黑暗的空氣中。
「怎麼…不會吧！？」這股味道讓艾芙娜驟然驚醒，木材燃燒的嗶剝聲，以及空氣裡逼人的熱度，讓她腦中警鈴大作。
「奶奶！奶奶！咳咳……」艾芙娜拚命敲打板門，聲嘶力竭地大喊。但周遭漸漸瀰漫的濃煙，竄入了她的鼻腔與喉間，咳嗽起來的她發不出任何聲音，甚至開始感到呼吸困難。
音樂盒從艾芙娜的懷中滾落在地，撞擊的力道開啟盒蓋，流淌出清澈柔和的搖籃曲，而漸漸失去意識的艾芙娜，就倒臥在音樂盒的旁邊。
陪伴她無數個夜晚的溫柔歌聲，在緩慢吞噬一切的明亮火焰及昏黑濃煙中，依然迴盪在艾芙娜耳畔，伴隨她一同墜入黑暗的世界裡。
＊ ＊ ＊
彷彿水滴落入無意識的睡眠，掀起陣陣思緒的漣漪。
艾芙娜緩緩睜開眼睛，意外對上的明亮光芒，讓她感到有些刺眼，反射性用手臂遮擋那道光。
「妳醒啦，艾芙娜妹妹。」不遠處傳來熟悉的聲音，艾芙娜放下手臂，在她眼前所展開的一切，在晴朗陽光的照耀下清晰而鮮明。
艾芙娜身處的儲藏間，四周堆放的雜物已被燒得焦黑而面目全非，卻被水淋得濕透，連帶艾芙娜自己也全身濕冷，冰冷的水滴還殘留在她的臉頰。
而儲藏室上頭的板門則是破了個大洞，外面的陽光從那裡照射進來，整個儲藏室都壟罩在明亮溫暖的光芒中，連同在艾芙娜面前微笑著的路歐：「太好了，幸好我及時趕到這裡，昨晚這裡的火災很猛烈呢。」
在近乎絕望的黑暗後又重見光明，艾芙娜看見路歐體內的生命光輝，露出安心的表情。她緩緩挺起有些虛軟的身軀，向路歐說：「路歐先生，謝謝你，是你救了我嗎？」
「是啊，艾芙娜妹妹和我都活著，可惜的是，村子的其他人已經死掉了。」路歐擺出一如往常的親切笑容，他悠閒的語氣，就像在談論外面的晴朗天氣一樣。
艾芙娜先是愣了半晌，然後以顫抖的聲音說：「你是騙人的吧，奶奶她…她一定還活著的……」
艾芙娜不想承認，在那黑夜中暫時的分離，是她們最後的訣別。
「是真的，妳的奶奶也死了，是我跟我的同伴，親手送他們上路的。」
「咦……？」
路歐的話擊碎艾芙娜心中渺小的希望，過度震驚的她，心臟開始不安分的劇烈跳動。
看著艾芙娜驚愕的神情，路歐的唇角微微上揚，讓他的微笑帶有一種戲謔的殘忍，他刻意蹲下身子與艾芙娜齊高，就像他以前和艾芙娜說話的習慣。
艾芙娜拚命地向後退，直到背脊抵住儲藏間的冰冷角落，她回想起當初遇見路歐時，心中油然而生的恐懼。
「其實我是強盜團的成員，我偽裝成旅行商人來到這裡，是為了偵查這村子的熊人族數量和物資，好讓我們能順利進攻村子，多虧如此，昨晚我們襲擊村子的成果相當豐碩。熊人族都是一堆強壯的野獸，本來以為會花費一番工夫，但只要掌握他們的數量再擬定計畫，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殺光他們。」
路歐以溫和口吻說出的一字一句，像是一次次敲下的重鎚，將艾芙娜安穩的日常生活徹底敲碎。
「不要，不要再說了……」艾芙娜蜷縮起嬌小身軀，緊閉雙眼摀住耳朵，但路歐的殘酷話語仍如狡詐的毒蛇，深深鑽入她的內心。
「別這樣說啊，艾芙娜妹妹，其實我很感謝妳。當初是妳帶我來到這個村子，還讓我看了這個好東西，這東西的價值，可是比我們洗劫的所有財物還高出數百倍呢。」
在陽光觸及不到的陰暗角落，路歐的深綠眼眸閃爍詭譎的欣喜光芒，他從腰包裡拿出的東西，讓艾芙娜一瞬間大驚失色。
「為什麼？為什麼，路歐先生，拜託你不要拿走那個……」
艾芙娜想從路歐手中奪回那個東西，卻在行動的瞬間，被路歐一手壓住肩膀，雖然路歐的動作輕柔，卻有一種充滿攻擊性的壓迫感，讓艾芙娜恐懼地不敢動彈。
「很可惜，這個東西在我的手上，才能真正發揮它的價值。」
路歐打開手中的音樂盒，裡面的水晶散發燦亮光輝，照亮了艾芙娜所處的幽暗角落，清澈空靈的歌聲再度流淌而出。
艾芙娜從沒想過，會在這樣的狀況下聽見母親的歌聲。
「妳完全不明白這音樂盒的價值，這是世間難得一見的頂級魔具，裡面的魔晶蘊藏極為強大的魔力，還能在這麼猛烈的火勢中張開結界保護妳。可惜我的同伴都是蠢蛋，不明白這音樂盒的價值，差點就把它跟房子一起燒掉，幸好我及時趕到這裡將火勢給撲滅，才保住這個音樂盒。」
路歐的笑容和聲音，讓艾芙娜感到作嘔反胃，她不敢出聲也無法反抗，因為她察覺到掩藏在路歐柔和神態下的狠毒本性。
「艾芙娜妹妹，這個音樂盒我就收下了，為了報答妳給我這麼好的東西，我會讓妳繼續活下去，雖然有時候，活著比死去更加痛苦。」
語畢，路歐帶著音樂盒，在明亮的陽光中離開儲藏間。
在那之後過了許久，久到彷彿連時間都靜止流動，艾芙娜終於回過神來，走出陰暗的角落，剛剛的情景彷若只是一場夢。
現在的她只有一個念頭，要去外頭看看，證實路歐說的一切都是謊言。
當她爬出地下儲藏室的那一刻，現實赤裸裸的袒露在陽光下。
被燒得半毀的家裡，構築她過往生活的一切已變得殘缺不堪，而她的費歐娜奶奶，就倒臥在不遠處的焦黑地板上。費歐娜的臉孔及毛皮已經被焚燒得焦爛，像是內臟的黏稠肉塊，從她被剖開的肚腹中流出來，即使如此，她仍緊緊握著一把菜刀，證明她曾為了保護某人而拚死相搏。
艾芙娜跌跪在費歐娜的屍體旁，不管她多麼努力注視著身前的屍體，都無法看見屬於生命的一抹餘光。
她眼前的世界，在淚光中浮沉，外面陽光的溫暖與明亮，對於內心已陷落進深淵的她來說，都已經毫無意義。
＊ ＊ ＊
陰鬱寒冷的滂沱大雨中，女孩用雙手緊握比她沉重許多的鐵鏟，使盡全力挖著濕軟的泥土，即使纖細的手掌裂開好幾道傷口，冰冷雨水不斷打在她嬌弱的身軀上，她也幾乎感覺不到。
「妳是艾芙娜嗎？」
一道清冷的女性聲音，穿過重重雨幕傳進女孩耳裡。
女孩沒有回話，依然將全副心神投注於正在做的事情，她挖好比自己高出一些的深坑後，便雙手抱起用白布包捆的沉重屍體，用全身氣力將屍體拖進深坑。
女孩幽深無光的眼眸，凝視深坑裡的屍體，久久不語，然後將那人生前最愛的黎金花，安放在她的胸膛上。
「露妲這個名字，妳聽過嗎？」女孩對這句話起了反應，轉身往後看。
一名身形纖瘦的紫髮女子，就站在艾芙娜眼前，她的頭頂籠罩著半透明的薄膜，雨水在薄膜上流淌成涓涓細流，沒有任何一滴落在她身上，女子就這樣佇立於雨幕中，散發一股不可侵犯的高潔氣息。
女子眉間緊皺，現在她的面前，除了憔悴無神的女孩之外，還有無數熊人族的屍身，以及被摧毀燒盡的破敗屋舍及土地，於陰暗雨景中向遠方延伸。
因此，她向雨中的女孩伸出了手。
「我叫羅芙，跟我一起走吧，艾芙娜。」
＊ ＊ ＊
在那之後過了八年，艾芙娜總會不經意地回想起，羅芙對她伸出手的那一天，那是她生命中的救贖。
在那天，羅芙跟艾芙娜一同埋葬所有村民，之後羅芙以首位入門弟子的名義收養了她，在當時引起不小的騷動。不過羅芙將艾芙娜保護得很好，她不讓被好奇心驅使的閒雜人等靠近艾芙娜，因此艾芙娜的真面目也鮮少為人所知。
羅芙不但將煉製魔晶的技藝，傾囊傳授給艾芙娜，也告訴了她許多事，過去羅芙曾和艾芙娜的父母一起旅行，成為彼此的摯友，但是在艾芙娜的父親-阿爾貝特去世之後，艾芙娜的母親-露妲就毫無預警地失去蹤影。
羅芙為此四處打探露妲的消息，但還是無法得知露妲的行蹤，只知道露妲有個女兒寄養在外地，於是她循著線索來到熊人族村莊，最後與艾芙娜相遇。
羅芙沒有詢問過艾芙娜關於滅村的事，這是屬於羅芙的體貼。雖然羅芙平時寡言淡漠，對自己也相當嚴厲，但對於羅芙的恩情，艾芙娜無比感激也無以回報。
而最令艾芙娜感到震驚的，是關於她母親的真實身分，露妲是遠古精靈的後裔，擁有屬於精靈的強大魔力，艾芙娜能看見生命光輝的雙眼，便是繼承自露妲精靈血脈的象徵。
對於自己體內流有的半精靈之血，艾芙娜感到困惑也無可奈何，她明白自己不是人類，卻也不是精靈，就像以前在熊人族的村莊，她始終是無法融入任何族群的異類。
過往的深刻傷痛，也沒有隨著八年的歲月淡去，反而如黑暗中的牢籠，囚禁了艾芙娜的內心。
艾芙娜能夠看見人們的生命光輝，卻無法得知他們的內心善惡，害怕再度受傷的她，極度恐懼與陌生人的接觸，平常她過著深入簡出的生活，除了羅芙和熟悉的人之外，極力避免與其他人有所交流，甚至在外出時用魔具將自己隱形，不讓任何人察覺她的存在。
平時，艾芙娜就窩在羅芙工房的煉晶室，這裡不但有煉製魔晶的器具，還有做為魔晶原料的各類礦石，這些礦石在艾芙娜的手中精煉轉化，散發出屬於魔晶的魔力光輝時，那道光輝總讓艾芙娜沉浸其中，也讓她感到心安。
因為魔晶的光輝真實而純淨，與人的生命光輝不同，裡頭沒有人心的虛偽與欺瞞。
每到夜晚，艾芙娜便在這些魔晶光輝的籠罩下入睡，因為她無法忍受獨自一人的黑暗，那會喚醒她過往的惡夢，折磨著她的心。
而當她入睡前，她總會凝視床頭旁的音樂盒，那是她曾經失去的寶物，但後來羅芙將音樂盒找回來，並還給了她。
即使音樂盒再也發不出任何歌聲，裡頭的魔晶也喪失原有的光輝，就像艾芙娜的心失去重要的東西，但失而復得的喜悅仍撫慰了艾芙娜，至少她知道自己沒有完全失去母親，而且還存有與奶奶一起聆聽音樂盒，共同生活的回憶痕跡。
「所以，請妳相信我…那對我來說也是很重要的東西……謝謝妳，艾芙娜小姐，我一定會修好妳珍貴的音樂盒……」
艾芙娜凝視音樂盒時，腦海浮現出某人的話語，讓她的心為之悸動。
「奇怪……？」
熟悉的這份悸動，在恍惚而朦朧的夢中，讓艾芙娜察覺到，自己遺忘了某個重要的約定。
她追憶著腦海中逐漸淡去的話語，迫切地想要尋回那份約定。
她下意識攤開自己的手，一件白理石的山羊掛飾，就躺在她的手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