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魔鬼的手術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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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5-08-29
亞瑟拖著灌了鉛般的雙腿,終於再次站在了那扇標有扭曲蛇杖的氣密門前。他的身體已經疲憊到了極點,精神則被罪惡感和恐懼反覆掏空。
門無聲地滑開,彷彿早已預料到他的歸來。那股熟悉的、混合了福馬林與臭氧的刺鼻氣味,將他再次吞噬。
『醫生』莫羅正站在實驗室中央,他那蜘蛛般的機械臂展開,數個精密的工具頭正被消毒射線逐一清潔。他轉過身,半邊陶瓷臉上的藍色數據光,與那隻屬於人類般充滿了冰冷好奇的眼睛,同時落在了亞瑟身上。
亞瑟沒有說話。在這場交易中,語言是最廉價、也最無力的東西。他只是伸出因脫力和顫抖而無法穩定的手臂,將那個依舊散發著徹骨寒氣的醫療冷藏盒,如同獻祭般,遞了過去。
莫羅接過了盒子。
一抹病態的如同鑑賞家終於得到夢寐以求的稀世珍寶般的狂喜,浮現在他那張屬於人類的半臉上。他沒有立刻打開,而是用他那由金屬與陶瓷構成的、冰冷而靈巧的手指,輕柔地、近乎愛戀地,撫摸著冷藏盒那結著白霜的表面。
「很好,」莫羅的聲音充滿了心滿意足的愉悅,「契約履行。去那邊等著。」
他用一個指尖,指向手術室外圍一個由防污玻璃隔開的觀察區。亞瑟別無選擇,只能拖著腳步走進去,像一個等待最終審判的囚犯。
莫羅轉身進入了手術室的無菌區,亞瑟的視線被半透明的玻璃所阻隔,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和儀器光芒。他被迫將目光投向自己所在的這片等待區,環顧四周。
這裡的一切,都像是一個墮落而褻瀆的夢魘。牆壁上,沾滿了不明污漬的透明管道如同病變的腸道,黏稠的、暗黃色的營養液在其中緩慢流動,為那一排排高大的玻璃容器供養著生命。而在那些容器內,浸泡在混濁液體中的,是一個個無法名狀的畸形生物,長著金屬鰓葉的爬行類,嵌合著活塞與齒輪的哺乳動物心臟,它們在粘稠的液體中無聲地、緩慢地抽搐著,散發著一種褻瀆的、充滿了無盡痛苦的生命力。
空氣中,福馬林、臭氧,以及從手術室內飄出的電燒刀燒灼蛋白質的刺鼻焦糊味,混合成了一種讓人聞之作嘔的氣息。
亞瑟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觀察室牆上一個冰冷的電子計時器上。那上面顯示的,是他與莫羅約定的24小時,此刻正用血紅色的數字,進行著最後的倒數:03:59:47
不到四個小時了。
他的心臟被這串數字狠狠揪緊。焦灼、自厭、恐懼,像無數隻螞蟻在他的內臟裡啃噬。手術室裡傳來的每一次儀器蜂鳴,每一次金屬碰撞,都讓他心驚肉跳,生怕下一秒聽到的,就是莫立宣判艾蜜莉死刑的聲音,或是……宣告他支付的「代價」還不夠。
他履行了魔鬼的契約,交付了罪證。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這座由血肉與鋼鐵構成的地獄裡等待。
手術室的氣密門滑開,莫羅推著一張懸浮病床走了進去,艾蜜莉就躺在上面,如同一個被獻上祭壇的祭品。他將病床與手術台對接鎖定,動作熟練得像是在處理一件標準化的「生物系統」,而非一個生命。
亞瑟被迫站在觀察室的單向玻璃後,心臟因焦灼而陣陣刺痛。
他看到莫羅拿出一支不可磨滅的記號筆,在艾蜜莉蒼白的後頸皮膚上,圍繞著那個異變的思緒漣漪裝置,畫下了一系列精密的標記線與座標。整個過程中,沒有任何解釋,更沒有徵求同意。莫羅只是透過通訊器,對著觀察室裡的亞瑟,冷冷地拋下一句話:
「接下來的畫面,或許能豐富你對『生命』的理解。」
隨後,他將一針散發著刺鼻化學氣味的麻醉劑,注入了艾蜜莉手臂的靜脈導管中。幾乎是同一時間,亞瑟面前的生命體徵監視器上,代表著艾蜜莉自主心跳與呼吸的微弱曲線,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數條由維生系統接管的、充滿了人工節律的、冰冷的數據直線。
她的一切,都被機器接管了。
亞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看到莫羅將一個如同中世紀刑具般的「立體定位頭架」固定在艾蜜莉的頭部,冰冷的金屬框架,與她柔軟的髮絲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接著,那隻蜘蛛般的金屬與陶瓷構成的機械臂,無聲地滑到手術台上方。它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如同最精密的工業儀器,一隻微型手術刀從指尖伸出,沿著莫羅畫好的標記線,乾淨利落地切開了艾蜜莉頸後的皮膚。沒有一滴血流出,傷口在切開的瞬間就被高頻能量灼燒。
數根比髮絲還細的微型探針,在頭架三維座標的引導下,精準地深入她思緒漣漪裝置的接口深處。整個手術室裡,只有維生儀器單調的嗶嗶聲,以及莫羅偶爾對著空氣發出冰冷簡潔的術語指令。
「Bovie, set to 40 coag.」
「Neural probe seven, advance two hundred microns.」
這一切沉默、高效、精確得令人不寒而慄。亞瑟這個前工程師,看得懂那些儀器的精密,卻無法理解一個人可以如此冷酷地「操作」另一個人的血肉之軀。
不知過了多久,在亞瑟感覺像是過了一個世紀之後,機械臂終於緩緩收回。一道微光閃過,艾蜜莉頸後的傷口已被皮膚再生劑完美撫平,看不出絲毫痕跡。
莫羅走了出來,他那屬於人類的半邊臉上,帶著研究者特有的、病態的興奮。「治療完成了。」他對著失魂落魄的亞瑟說,「更準確地說,是『抑制』。我暫時封鎖了她體內那個『深層核心殘片』的失控能量。她現在很穩定,」他指了指監視器上恢復了平穩搏動的心率曲線,「但也別指望她能醒來。在找到真正的『鑰匙』之前,她就是個漂亮的植物人。」
「植物人……」亞瑟的嘴唇顫抖著,重複著這個詞。
「別露出那種表情,工程師。」莫羅似乎很享受亞瑟的痛苦,他抬手在旁邊的牆上調出了一張艾蜜莉的腦部實時掃描圖。在那複雜的腦電波中,有一道極其獨特、無法被任何已知數據庫識別的頻率,正在緩慢而有力地搏動著,如同深海中的鯨歌。
「協商體那些蠢貨稱她為『接入點』,沒錯,但他們只看到了門,卻不理解鑰匙的原理。」莫羅的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根據舊日的文獻,她這種能與特定高維頻率產生共鳴的體質,被稱為『活體共鳴器』。」
他伸出金屬指尖,點了點掃描圖上那道奇異的頻率。
「她不是一扇門,她是一支能讓宇宙為之歌唱的音叉。」
在確認艾蜜莉的生命體徵徹底穩定後,莫羅臉上那種手術成功後的興奮,迅速被一種更為貪婪、更為急切的好奇心所取代。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個裝有伊萊義眼的冷藏盒,彷彿那才是他今晚真正的「病人」。
亞瑟只能隔著玻璃,看著莫羅將那枚義眼,如同安放一顆稀世寶石般,嵌入一台結構極其複雜的數據分析儀中。無數細微的探針與接口,自動從儀器內伸出,與義眼的神經傳感器和數據埠完美對接。
接著,莫羅從分析儀上接出一根光纖導線,毫不猶豫地,將其接入了自己太陽穴上那個平滑的陶瓷面板接口中。
他閉上了那隻屬於人類的眼睛。
他陶瓷面版下的藍色數據光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閃爍,他那屬於人類的半邊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色情、沉醉的表情。他在品嚐。品嚐著伊萊的記憶,篩選著他的人生,享受著透過這隻眼睛所看到的一個全新數據維度。亞瑟感到一陣反胃,被迫轉開了頭。
突然,莫羅的人類眼睛猛地睜開,裡面爆發出驚人的亮光。
「有意思……」他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充滿了發現新大陸的狂喜,「真是有意思。」
觀察室的牆壁上,主顯示螢幕亮起。莫羅將他「看到」的畫面投射了出來:一段從義眼日誌最深處提取的舊聯邦軍用級協議底層加密的數據殘片,正在被他的系統暴力破解。無數亂碼飛速閃過,最終,幾個關鍵詞被高亮標示了出來。
「這隻眼睛的主人,」莫羅的聲音帶著一絲嘲弄,「似乎無意中窺探到了某些不該被記錄的東西……日誌裡反覆提及一個詞:『頻率放大器』。」
頻率放大器?亞瑟皺起了眉頭,這個詞觸動了他工程師的知識庫,卻又感到無比陌生。
莫羅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他的目光在主螢幕上的「頻率放大器」和旁邊那張顯示著艾蜜莉腦部「活體共鳴器」頻率的掃描圖之間,瘋狂地來回跳躍。一個恐怖且完美的邏輯鏈,正在他那瘋狂的大腦中迅速形成。
他猛地轉向觀察室的方向,那張一半是人、一半是機器的臉上,綻放出一個扭曲而燦爛的笑容。
「一個『共鳴器』……」他對著亞瑟,像是在分享一個曠世的秘密,「一個『放大器』……」
「孩子,」他的聲音因興奮而顫抖,「看來我們腳下這片廢墟裡,藏著一個比協商體本身,還要宏偉的玩具啊。」
話音落下,莫羅打了個響指。
觀察室牆上,那個一直用血紅色數字壓迫著亞瑟心臟的倒數計時器,閃爍了兩下,徹底熄滅了。
艾蜜莉的生命安全了。交易完成了。
但亞瑟心中,沒有一絲一毫的解脫。他只感到一股更深、更冷的寒意,將他徹底淹沒。他看著玻璃另一邊那個因偉大發現而陷入狂喜的瘋子,終於明白了。
他從一個有時限的、拯救生命的絕望囚籠中逃出,卻立刻墜入了另一個由莫羅那無盡好奇心所編織、永無止境、更為恐怖的新囚籠裡。
莫羅現在不僅想要「完善」艾蜜莉,他更想要找到那個能與她「合奏」、傳說中的「頻率放大器」。
亞瑟的任務,也從「拯救生命」,變成了……「阻止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