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永恆的見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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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5-08-29
秋夜的涼意無法冷卻兩人臉上火燒火燎的灼熱感,他們彼此唇瓣上殘留著的粗糲煙塵和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味,那是方才那劫後餘生的一吻留下的痕迹,少年郎情動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新垣龍藏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他知曉方才佐藤來世說的要與他一起共修的「眾道」是怎麼一回事,那是日本武士階層間流行的一種同性愛戀關係,就和故國的男風之流差不多。
少年再一次劇烈地咳嗽起來,肺腑如同被粗糙的砂紙摩擦,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隱隱的疼痛,但更讓他心緒翻騰的,是龍藏先生此刻的反應。
只見龍藏先生在他獻上那個吻后,如同被無形的雷電擊中,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震驚的餘波尚未褪去,卻又逐漸被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東西覆蓋……
就在這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由遠及近。
「佐藤大人!」高橋剛士帶著幾名灰頭土臉、身上帶著灼傷和血跡的幕府武士,焦急地尋了過來,看到癱軟在地的佐藤來世,高橋剛士明顯鬆了一口氣。
「謝天謝地!找到你們了!」高橋剛士快步上前,看到佐藤來世被那奇異的瑩藍色布料包裹著,雖然虛弱但呼吸還算平穩,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後他又注意到少年身旁那位雖被火燎得衣衫破碎、灰頭土臉卻依然神色沉靜、氣度不凡的青年,隨機問道:「這位是......」
「這位是新垣龍藏先生,方才就是他將我從火場里救了出來......」佐藤來世介紹道,隨後他的臉頰染上一層薄紅,笑著補充道:「其實,他是我的『念者*』。」
「噢......」高橋剛士稍稍怔了一下,隨後對著新垣龍藏鄭重地行了一禮:「感謝您,新垣先生!若非您及時援手,我的同僚就……」他看了一眼還在燃燒的吉原,眼中充滿餘悸和憤怒,「那些該死的逆賊,竟敢在吉原縱火行兇!這筆帳,我們定要清算!」
他帶來的武士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想將佐藤來世抬起。
「等等。」一直沉默的新垣龍藏忽然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靜,只是帶著一絲沙啞,他蹲下身,仔細地將包裹著佐藤來世的鮫綃邊緣掖好,確保少年被完全護住,只露出蒼白憔悴的臉,「他需要靜養,不宜顛簸,請把他送到我的藥鋪去,屆時我也順便為諸位療傷!」
高橋剛士看著龍藏的動作,立刻點頭道:「好,多謝!一切聽先生安排!」
遺世堂內,清苦的葯香似乎也無法驅散縈繞在空氣里的沉重。
佐藤來世被安置在藥鋪裡間乾淨的榻榻米上,身上覆蓋著薄被,鮫綃已被龍藏仔細收起。少年閉著眼,呼吸微弱,但比在巷角時平穩了許多,只是眉頭緊鎖著,彷彿在睡夢中被什麼困擾著。
高橋剛士在確認佐藤來世暫時無性命之憂后,便留下幾名傷者在此處治療,自己則要趕回去處理吉原火災的後續事宜,臨走前,他特意走到正在熬藥的龍藏身邊。
爐火映照著龍藏沉默的側臉,他正小心地控制著火候,藥罐里翻滾著深褐色的葯汁,高橋剛士看著他專註而沉靜的側影,又看了看裡間昏睡的少年,欲言又止。
「新垣先生,」但高橋剛士最終還是壓低聲音開口,帶著濃重的關西口音,「在下高橋剛士,京都人,前些年曾參加過那邊的新選組,後來被幕府抽調至江戶這邊來協助守護治安......」他自嘲地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我們這些人,跟著近藤局長、土方先生他們,為幕府流血流汗,本以為自己是在守護些什麼,但到頭來……」他搖搖頭,目光投向窗外尚未完全熄滅的吉原火光,那裡映照著的是一個劇烈動蕩的時代,「自從黑船來航,時代變化得太快,尊皇攘夷派的聲勢越來越浩大,我總隱隱約約地懷疑,我們是不是站在了錯誤的那一方......」
「政治之事難分對錯,很多時候贏了你就什麼都是對的,輸了你就什麼都不是。」新垣龍藏沒有回頭,依舊細心地控制火候,「說來好笑,當你獲勝的時候,剃髮易服、金錢鼠尾都可以被稱作『新朝雅政』,所以不必糾結這些事。」
聽到新垣龍藏這麼說,高橋剛士不由愣了一下,但還是自嘲地苦笑道:「不過就目前的形勢來看,我們這些『舊時代的殘黨』,終究還是會被掃進歷史的落葉堆吧。」他說著頓了頓,語氣忽又變得低沉而迷茫:「先生,佐藤大人說您見識廣博,今日一見果然如此,但您說說,那些遠渡重洋而來的列強,它們代表的真就是純粹的『文明』嗎?就算那些尊攘派最後真的大權在握,建立了一個所謂的『新國家』,那些民眾......比如方才那些在吉原大火里哭喊逃命的游女、僕役,他們的日子就真的會比現在更好嗎?」他抬頭看向龍藏,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困惑,「歷史,真的像那些蘭學家們描繪的那樣,是在不斷地向前進步的嗎?還是說……只是一個成王敗寇、治亂興替、成住壞空的……永恆輪迴?」
新垣龍藏攪動葯汁的手微微一頓,爐火跳躍在他深褐色的眼瞳里,彷彿映照了沉澱數百年的塵埃,他看到了明朝末年流民遍地、易子而食的慘景;看到了亂軍鐵蹄下的血火……高橋剛士的疑問,如同一把鑰匙,再次打開了那扇裝滿無盡滄桑的門。
「世間諸事,皆唯有時間才能給出答案......」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高橋剛士,聲音平靜得如同深潭,卻帶著承載著滄桑時光的沉重,「也唯有時間……才是永恆的見證者。」
高橋剛士咀嚼著這句話,最終只是沉重地點點頭,再次躬身一禮,帶著滿腹的迷茫和疲憊,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註釋:【念者】眾道關係里的年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