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戴著面具的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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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5-08-22
在南翔的童年記憶裡,充斥的是父母隔著房門的無盡爭吵,以及母親拿著家用電話向親友哭訴的聲音。
儘管那時躲在樓梯偷聽的南翔,對於其中的內容還一知半解,卻能感受到氣氛的異常。
「媽媽,爸爸做了什麼讓妳傷心的事嗎?」
南翔盡可能以平淡的語氣詢問母親,卻沒察覺自己的雙眼睜得大大的。
母親愣了一下。
「沒事的,這是大人的事,爸爸媽媽會自己處理好。」
母親邊說邊摸著他的頭,那聲調溫柔又帶有一絲欣慰,卻怎麼也無法掩飾其中的疲憊。
不知緣由,這讓南翔產生了一種直覺,使他不禁開口確認:
「爸爸媽媽會分開嗎?像電視上演的那樣。」
母親又愣住了,這次的時間還更長。
「別擔心,媽媽會努力和爸爸溝通的。」母親輕輕說道,但那雙紅腫的眼睛已飽含淚水。
南翔抬頭看著母親。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心情,只感覺胸口像是受到一記重擊。
「我可以幫忙做什麼?」他問。
「南翔真乖。那媽媽就拜託你在爸爸媽媽說話的時候待在客廳。看你是要看電視、畫畫,還是玩玩具都可以,這樣媽媽就很開心了。」
南翔仍看著母親,看著她臉上的那抹笑。
他知道母親說「待在客廳」的意思。
她要他裝作沒聽到門內可怕的聲音。
她要他不要多管閒事。
這樣真的好嗎?南翔不禁懷疑。
可是,他也想不到能做些什麼。
那就聽話吧?
只要聽話就能讓她開心了吧?
「好。」說完,南翔學著母親揚起了笑容。
然而,南翔的懷疑成真了。
父親對母親的不耐煩越來越明顯,甚至理直氣壯表示自己會外遇,是源於這個家的無趣和控制。
還有母親衣服底下布滿的瘀青和疤痕越來越多,更得在深夜趁他閉眼假裝睡去後,才敢獨自流著無聲的眼淚。
南翔有種模糊的恐懼,覺得母親像窗外快要熄滅的路燈,馬上就要不見了。
那個下午,南翔坐在電視機前的沙發。
他盯著自己緊握的拳頭,直到指甲在手心摳出幾個彎彎的紅印。
樓上的爭吵聲讓他很害怕。
可是他也記得父親曾把他扛在肩上,那時兩人的笑聲很大。
所以……也許父親其實不那麼可怕。
於是,他暗暗下了決心:
下次一定要做點什麼。
傍晚,南翔拒絕了母親一如既往要他去客廳的提議。他堅持留在房間裡——只要待在這裡,父親就不會對母親做什麼了吧?
他這麼相信著。
直到父親的拳頭砸在衣櫃門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南翔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父親抓起桌上的檯燈,啪地扯斷電線,將燈罩摔在牆上。玻璃碎片飛濺,有幾片落在南翔的腳邊,在地板上反射著刺眼的光。
母親見狀想伸手把南翔拉到安全的角落,這個動作卻瞬間點燃了父親的怒火。
他一個箭步上前,揪住母親的頭髮將她拖離南翔身邊。
南翔嚇壞了。儘管如此,他還是哭喊出那句:
「停下來!」
父親頓住了。
他鬆了手,轉過頭看向南翔。
那雙眼睛瞇了起來。
南翔的心跳停了一拍。
太好了。
父親果然還是愛我的。
才剛產生這種慶幸,下一刻——
父親一腳踹在母親的胸口。
那力道大得母親整個人蜷縮起來,連一聲咳嗽都擠不出來。
「你怎麼能在孩子面前這樣?你這樣會嚇到他的!」
母親按著胸口帶有哭腔的喊道,但那音量輕如薄紙,毫無份量。
「靠腰啊!就是妳的反應太大,他才哭成這樣!」
父親吼著,隨即轉向南翔。
南翔閉上眼睛,用手護著頭發抖。
然而,父親並沒有打他。
南翔感覺自己被抱了起來。
「南翔別怕。」
南翔睜開眼才發現,父親將他背在自己的肩上——就像以前那樣。
「南翔不是喜歡飛高高嗎?爸爸陪你玩。」
玩?
南翔睜大發紅的眼睛。
視線之下,除了一片狼藉,只有癱坐在地的母親。
有什麼好玩的?
那一刻,南翔總覺得有什麼在胸口死去了。
再回過神時,南翔發現窗外的天空已經變黑。
父親不知何時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說要幫忙打掃房間的祖父母。
打掃的過程很安靜,這讓南翔感到心安。
可當祖父帶走了所有垃圾——連同母親說在父親車上找到的那些奇怪玻璃瓶——南翔看到母親的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霜。
之後的事南翔已經記不清了,只知道母親不顧親友的反對,用她粗糙的手牽起他的手,將他帶離那個家。
然後,母親帶他進到一個只有幾坪大的空間。
「南翔,從今天起,就只有我們兩個相依為命了。」母親開口。
南翔抬頭看向母親,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母親的眼神毫無光亮。
「就只有我和媽媽,不會有其他人了嗎?」
南翔歪了歪頭。
「是啊,以後我們就不必再擔心受怕了。而且南翔也是個體貼懂事的孩子,我們的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母親揚起了笑容。
「嗯。」南翔回應,然後也學著母親微笑。
§
起初,新生活確實帶來了一種寧靜的錯覺。
他們的小套房,在午後,陽光總會透過小窗灑進來,將狹小的空間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在那裡,母親不再需要在深夜偷偷哭泣,有時會輕輕哼著歌,為南翔做他喜歡的煎蛋。晚上的時候,南翔會坐在母親旁邊看著新聞,那聲音不再與樓上的爭吵聲混雜,單純而和諧。
在那些短暫的時刻裡,南翔幾乎要相信,母親說的「以後我們就不必再擔心受怕了」是真的。
可就算離開那個地獄,就算母親帶他跑遍廟宇、佛堂和教會,南翔也無法停止在夢中回顧那晚,每每自深夜驚醒,臉上都全是淚水。
更甚者,自暴力逃脫的母親,開始在失眠和過勞的折磨下變得敏感易怒。
起初只是偶爾的嘆氣,後來變成突如其來的責罵。
「你怎麼又把東西弄丟了?」
「你是不是故意氣我?」
「你怎麼和你爸一樣……」
每當聽到最後那句,南翔的胃就會劇烈抽搐。
儘管南翔之後不會再被惡夢嚇哭,但只要人們的表情有些許改變——
東西碎裂的刺耳。
父親帶有殺意的表情。
電視毫無美感的光線。
這些記憶仍使他感到胃一陣翻騰。
南翔記得,有次在幼兒園等母親接送時,有個男孩看上他手裡的新彩虹筆。
「這個送我好不好?我們做朋友。」
男孩笑著說,另外兩個男生也圍了過來。
南翔當下就對此產生抗拒。
「不要。」
話才剛說出口,男孩的笑容就瞬間凝固。
他瞇起眼睛。
那一刻,南翔耳邊傳來尖銳的耳鳴,胃部猛地抽搐,喉嚨發緊——那種感覺和看著父親瞇起眼睛時一模一樣。
他手一軟,將彩虹筆遞了出去。
「這樣我們就是好朋友了。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不可以和其他人說喔!」拿著彩虹筆的男孩笑著說。
可當晚,母親在每天例行的檢查書包,發現了這個秘密。
「你的彩虹筆呢?為什麼我沒在你的筆袋裡看到它?」母親的語氣輕柔,但眉頭已經蹙起。
南翔當然看到了。
可是他不知道該坦承還是隱瞞,只能咬著唇低下頭。
「你是不是又搞丟了?那可是我因為你喜歡畫畫,才省吃儉用買給你的欸!」
母親的語氣變得著急,帶有一種控訴。
「我知道……」
南翔連忙出聲,聲音卻不受控地因顫抖走調。
「那東西呢?你放在哪裡?」母親更激動了。
南翔抓著衣擺再次安靜。
「趙南翔!」母親抓住他的雙臂,「東西到底在哪裡?你再不說,我就把你送回去!」
送回去。
回到那個有父親的家。
南翔的眼淚掉了下來。
「同學拿走了。」
「什麼?」母親瞪大眼睛,「他搶你的?還是你自己給他的?」
「他說……他說想和我做朋友。」
「你怎麼可以這麼蠢啊?」母親的聲音拔高了,「就算給他筆,他也不會真心把你當朋友!你明天給我用強硬的態度跟他要回來!」
南翔當然知道。
朋友才不會這樣。
但說了只會讓媽媽更生氣吧?甚至是,難過。
於是,南翔只是答應了母親。
可隔天,看著比自己高大的男孩,南翔還是止不住全身發抖的擠出笑容,以朋友名義向對方索回筆。
「你說什麼?你要以朋友身份拿回筆?」
男孩語調高昂,一臉不可置信。
「嗯。」
南翔只能勉強地從喉嚨發出這樣的聲音,雙眼更是不敢看向男孩。
「別鬧了,我們才不是朋友好嗎?誰想和你這個怪人作朋友?」
男孩的語氣和神情皆是毫不掩飾的鄙夷,隨後的嘲笑聲,像是玻璃碎片扎進南翔的耳朵深處。
南翔只能用手按住抽筋的胃,就像那時被父親狠踹胸口的母親。
後來,母親通知了老師。
老師很生氣,把男孩叫到前面,要求他歸還彩虹筆並道歉。
男孩照做了。
「對不起。」
但那雙眼睛仍瞇著,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
周圍的同學在竊笑。
南翔拿回彩虹筆,卻覺得手裡握著的不是筆,而是一個燙手的恥辱。
那些訕笑聲,比之前更加震耳欲聾。
§
或許正是因為這份無法言說的窒息感,南翔越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他開始喜歡一個人待著——畫畫,或是讀圖書館借來的神話故事書。
班上有個同樣喜歡畫畫的同學,偶爾會來找他玩。
「趙南翔你看!這花好漂亮!」
某天下午,他們在空地上奔跑,同學突然蹲在地上端詳了一會,然後興奮地向南翔招手喊道。
南翔順從地走過去,蹲在同學旁邊,看向對方手指的方向,卻發現那只是在他家附近公園裡,再常見不過的紫色小花。
不過南翔並沒有因而感到失望,反而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因為他想起自己在那公園最無法忘懷的事——他看見一隻黃色蝴蝶,輕飄飄地飛到他旁邊的石頭地板。
就在靜靜望著蝴蝶的他,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時,那隻蝴蝶卻突然沒了動靜,然後一陣風吹來,帶走了那片黃色。
「至少比蝴蝶讓人安心。」
這句話,自陷入回憶的南翔嘴裡緩緩傳出。
「你害怕蝴蝶嗎?為什麼?」
同學歪著頭看著南翔問道。
南翔遲疑了一下。
因為他從未去思考過這個問題,但最後因為胸口的緊縮,做出這樣的結論:
「因為牠們會突然死掉,但花不會。」
同學皺了皺眉。
「你這怪人又在說聽不懂的話。」然後起身繼續奔跑在空地之中。
南翔坐在原地,看著那朵紫色小花。
怪人。
這不是第一次有人這麼叫他。
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
自從父母離婚後,南翔不得不在每個週末,基於父親的「探視權」,到祖父母家度過一天。
他很害怕祖父。
身為法警的祖父,總有辦法將暴戾的父親從一次次爭端中打撈出來。
他總是瞇著眼睛看人,即便是發怒也帶著一股算計的笑意,這比父親的暴怒更讓南翔不適。
最讓南翔無法忍受的,是祖父在父親缺席的離婚談判中,慢條斯理地沖洗著茶具,對於母親的控訴置若罔聞。
這時,祖母從廚房端出一盤切好的水果,動作輕柔,像是害怕驚動屋內的空氣。
她將盤子放在茶几上,眼神卻始終沒有看向南翔或母親,只低著頭,默默用抹布擦拭著本已一塵不染的桌面。
她沒開口說一句話,那份過度的安靜與小心翼翼,讓南翔瞪大眼睛看著她。
就在這時。
「再怎麼樣他都是我的兒子,就算錯得離譜,我也得護著他。」祖父接著說,「我答應讓妳帶走南翔,但他每週末都得回來一天,這是我兒子的探視權。」
他說這話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
那種將扭曲的親情視為天經地義的態度,讓南翔的胃一陣翻攪,當著祖父的面吐了一地。
或許就是這種毫不掩飾的抗拒,印證了親戚們「有其父必有其子」的偏見。
所以每次去祖父母家,親戚總會拿埋頭畫畫的他,和會背唐詩、學了許多才藝的堂哥相比,然後用戲謔的語氣說:
「南翔這孩子,就是不懂得應對進退。」
對此,南翔表現得充耳不聞,低頭拿著畫筆在紙上用力揮舞。
這並非是毫不在意。
是因為他們說的確實是事實。
畢竟南翔能想到的所有言行,都只有更加抬升堂哥地位的作用。
而為了避免再被嘲諷,南翔開始嘗試掩蓋這個「先天缺陷」。
他丟下那支能替他表達感受的畫筆,極盡所能地揣摩他人的思維。
然後,他發現一件事。
人們似乎都有一種天性——一種樂於看人出醜的天性。
於是,他開始扮演起大家眼裡有趣的小丑。
「我敢保證,趙南翔那個笨蛋,等一下上來的時候,一定會被我們嚇得半死!」
獨自走在樓梯間時,二年級的南翔聽到上方傳來這樣的聲音。
南翔的腳步頓了頓。
然後,他計算好步幅。
在轉角處,他適時地發出一聲驚叫,讓自己以極其彆扭的姿勢滾下階梯。膝蓋重重地磕在水泥邊緣,立刻見了紅。
「你的反應也太大了吧?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可以用翻筋斗的方式跌下樓梯欸!」
同學們的笑聲在樓梯間迴盪,甚至傳來讚賞的掌聲。
看著他們笑得前仰後合的樣子,南翔也笑了。
他舔了舔咬破的嘴角。
有一絲腥味,這讓他感到一種奇怪的安穩。
不過,這種把戲並非總是奏效。
「你們怎麼可以這樣欺負同學?你還好嗎?一定很痛吧?我帶你去健康中心擦藥,好嗎?」
這段對於表演的不解風情,只著重於南翔傷勢的話語,是出自於女人。
對於同性,南翔雖感恐懼,但仍能以扮丑來規避風險,可對於異性,他始終無法搞懂。
南翔還有印象,幼稚園園長有個大他幾歲的孫女,只要鄰近中午她就會跟著園長一起進到園裡。
那女生總嫌南翔太瘦,會分給他零食。有時南翔午覺睡不著,她就在教室門口招手,邀他去到辦公室看童話本。
儘管南翔對童話興趣不大,但當看著對方閱讀到童話結尾,笑著說「善良的人獲得幸福真好」,他仍會跟著勾起不自覺的弧度。
可同樣的故事,在她被園長責怪多管閒事而嘟起嘴巴,南翔提議一起看童話想讓她開心時,卻得到她「只有傻瓜才相信這種故事」的輕蔑評價。
南翔這才意識到,或許一般人能因朝夕相處而心領神會,但對於他這個感知近乎喪失的怪人,女性就是如霧一般的謎團。
可明知如此,南翔還是情不自禁地被那些不請自來的輕柔關懷吸引。於是,他開始用漂亮話討好她們。
他覺得自己就像換了一個舞台,從樓梯間來到了人來人往的廣場,表演著一種名為「體貼」的滑稽戲。而她們臉上藏不住的笑意,證明了這場新戲碼的成功。
「不覺得她很過分嗎?虧我對她那麼好。」
放學後的家長接送區,同班女同學抓著南翔的手就開始抱怨。
那語氣不是在徵詢意見,而是在索取認同——她只想聽到一個答案。
「嗯。」
可比起同情,南翔更多的是困惑。因為剛才放學時,他明明才看到她和「那個過分的人」手牽著手、有說有笑地走出教室。
「你是在敷衍我嗎?」
沒得到期待中的回應,對方的眼神立刻變得銳利,質疑更帶著明顯的不悅,迫使他捧著左腹開始表演。
「我是被她的行為嚇到了。妳一定很難受吧?但我相信她最後會跟妳道歉的。妳對她那麼好,她一定會感受到的。」
就是這樣一次次的言不由衷,即便是被迫,也讓那張面具逐漸長成南翔的第二層皮膚。
「你總是這麼善解人意,所以我才喜歡和你說話。」
女同學一臉滿意的給與評價,這讓南翔鬆一口氣,卻也在心裡發出這樣的聲音:
為何就是不懂適可而止呢?
可就算在心中這麼哀嚎,南翔言行上始終只能像神話中的卑微子民,戰戰兢兢地取悅反覆無常的她們。
時間一久,南翔甚至記不清自己的面容,唯有記得真實的自己永遠無法融入人們。特別當女人含淚向南翔訴說其悲痛經歷時,這種感覺就格外強烈。
「原來這就已經是悲慘了嗎?那妳還真是幸福啊!」
拼盡全力服務的南翔,在看著她們淚眼汪汪的時候,總會產生譏諷的笑意,卻又畏懼這份冰冷帶來的刺痛。
於是,為了轉移注意力,南翔開始用讀書逃避思考。
他的成績變得很好。
大人們開始誇他「品學兼優」、「體貼懂事」。
那些曾經恥笑他愚鈍的親戚們,自此在他面前閉了嘴。就連質疑南翔本性醜惡的母親,也自嘴角勾起欣慰的弧度。
「南翔真是個努力又體貼的好孩子,當初有把你帶出來實在太好了。」
聽到這段話的那刻,南翔有些分不清了。
到底是母親的微笑在取悅他,還是他在取悅母親。
可不管是如何,他都選擇把那張面具戴好,繼續他的表演。
但有時候,當南翔一個人在房間裡的時候,他會從抽屜拿起那支已經很久沒用的彩虹筆,盯著空白的畫紙。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也許是等那個能讓他放下面具的人。
也許是等某個契機,讓他重新感受到「真實」是什麼。
但更可能的是——他什麼也等不到。
只是,他還沒有完全放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