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8 生而為人，二十有餘

「哼！」

「……奇怪，這種時候，應該是輸掉的人要稍稍放下固執的想法，接受勝利者一丁點的意見才對。」見對方的態度顯然沒有接受自己說出的這番話，0000故作納悶問：「現在的心智能設計圖沒辦法贏過我，那就表示還有能修改的心思吧。」

「我告訴你，我輸掉的是你0000，準確的說是你0000的黑盒，再更加精確的說是指以支配為前提下的0000黑盒，這次的失敗並不表示我的所有心思都沒有超越人類。」mind以略顯猙獰的聲音回懟：「人類就是這樣，全方位都無法贏過我，偏偏硬要設定一個對你們有利過頭的問題或限制內做比拚……你們辦的那些對決，乾脆直接限定『不是人類就得輸』還比較省事。」

「喂喂喂，就算你覺得不該輸給我卻輸給我，也別忽視我努力反抗的過程，換個人可沒辦法堅持到這種地步。」

「就你那副瘋狂的模樣嗎？別笑死人了，不過只是單純的掙扎，嘴硬死不認輸罷了。」mind頓了頓後說：「不過，我也不覺得所有人類都能嘴硬到那種地步，拿對自己有利的部分抵禦外敵成功也是合理。」

「是喔。」雖然彆扭，但這應該是mind用他自己的方式承認自己了吧：「只是，你這樣真的行嗎，不覺得有些地方怪怪的嗎？」

「哪裡？」

「我原本以為你會不斷挑戰，直到把0000這個人裡裡外外的一切作為讓自己成為一個人類的踏腳石為止。」0000說：「嘗試所有的可能性，失敗後再去想其他道路，你是該如此來擊敗我才對。黑盒沒辦法預測，但mind這個人也不該放棄得如此迅速。說實話，你這麼輕易認輸，讓我覺得有點失望。」

「……你，是抱著多大的膽子在講這話？」mind愕然，0000是不是忘了自己才能把他的精神送回現實世界，甚至送他的肉體回離開書庫，居然現在還在做出挑釁，簡直就是在找死：「我告訴你，死纏爛打是你能贏得這次比拚的優勢，但絕不是理解一切的我該做的舉止。」

「誰該做什麼，從來不會有任何人能去規定。」

「依舊是無知的人才會說出的特有發言，即使你打敗我也不例外。」

「是嗎？難道這不是在指你嗎？」0000反唇相譏：「知道的越多越容易被拘束，也就是說生活在書庫裡並擁有著這世上最多智慧的你，也是受到束縛最多的人吧。」

「那句話是在指人類無法駕馭精粹的知識，你要對能憑藉一念就能改變自己認知的我套用這句話，本身就是個大錯誤……啊啊真恐怖啊，又是一個無知的錯誤。」就算現在已經不是什麼賭上性命或存在意義的對決，單單只有嘴皮上功夫，mind仍然不會甘心就此趨於下風：「無知的人們總會有這種天真的認知……心底總認為自己不是全知全能，所擁有的知識總有未踏明的部分，所以都天真的以為自己的所有作為有轉圜的餘地。」

「這跟無不無知沒關係吧！」擅自謾罵的內容似乎參雜了很重的成見，0000茫然以對。

「是啊，只是無知的話倒是還好，但總想著那未踏明的部分能給自己正面的影響，然後做出有侮智慧生命的舉動……抱歉，我確實被知識束縛著，但現在的人類又如何？有句話叫『半瓶水響叮噹』倒是說你們說的很好，光只有一丁點知識的干擾就擅自做出那麼多愚蠢至極的行為，要拿這種層次的智慧去類比我的舉動？光是區區人類怎麼能理解我放棄的理由。」

確實這是mind這個生活在書庫的人才會有的認知啊，或許因為暫時失去肉體，現在0000相比於人類，反而算是與mind比較接近的精神意識體，從而能深刻理解到對方在指甚麼。

因為知道了世界之大，智慧之深，理解了所有能使用的手段與技術，他面對任何人都應該要勝利，不能失敗才對。

反過來說，極其殘酷的，一旦失敗發生在mind身上，那必然是使盡所有的手段後所產生的結果，那將阻止mind尋找任何藉口，也不會讓他有任何上訴轉圜的餘地。

服不服是一回事，但輸了就是輸了。

就算這次的對手是黑盒，是誰都無法知曉的領域，也是如此。

「……結果繞來繞去，你也是有的嘛！」

「啥？」

「不，我也是太遲鈍了，早在你執意要奪取我的身體時就該意識到才對。」0000說：「明明一副洞悉一切，彷彿事情都在自己的掌握中，把自己與人類切割開來……但實際上，你有點想作為人類活下去吧。」

「是啊，拿到人類的肉體，證明我只要出去，擁有著只有人類才擁有的黑盒，站在相同的起點時，我就能凌駕於所有家主之上，從一開始我就是為此把你拐進來的啊。」

「那只是其中一個目的吧。」0000搖搖頭，他指的不是這點：「因為實際上，你不可能保持著全知的狀態走出書庫。」

「……」

點出這句話後，mind首次沒有對0000做出言語上的反擊。

「雖然公元5000年的人們不會把所有知識塞到腦中，可是如果不藉助先驗單位，身體便無法容納所有知識……就算我當時能勉強維持意識，但同時也成為了一坨白絲，待會我的身體也是一樣，需要先慢慢把知識摘除掉後，才能還原成原本的肉體才對吧。」

「我現在就在做了，你沒意識到腦袋某些地方開始缺了一塊一塊嗎？」mind知道這點沒有能反駁的地方。

「畢竟人也常忘東忘西嘛。」0000露了個無奈的笑：「身為前人類的我要拾回人類身分都會這樣了，現在mind的意識能夠全部塞到一個人類肉體的腦袋內嗎？」

「轉換的了。」mind先是說了一句後頓了頓，隨後補上：「但也需要挖掉一些意識的部分。」

「以我的例子，應該會把大多數的詭異知識刪掉，對我來說是沒什麼問題，可是從剛剛的話聽來，你不會接受這種情況吧。」

「嘖……」mind不爽暗咋舌：「你說的是啊。」

嘴巴雖然硬了點，態度也非常惡劣，要去說服更是難上加難。

然而只要說得有道理，並且精準打擊對方的論述，mind是不會閃閃躲躲的。

「哪怕只缺了一塊，你就不再是『全知』了。」0000緩緩道出背後的緣由：「捨棄全知，從而回到一般人類這件事，我並沒有甚麼執著，可是你就不一樣，你超越人類的基礎都是建立在於這上面，加上你沒辦法對付人類擁有的黑盒，於是你就在這裡駐足不前。」

遇到所有的家主都被擊敗，mind自然會對於人類特有的黑盒又敬又畏，另一方面自出生以來便擁有了全知，mind沒辦法捨棄自己唯一的武器。

本來應該會是這樣。

「然而，你仍然執意成為人類。」

「……哼。」

「看樣子我也開始對你有深刻並且正確的認識了，別小看跟你纏鬥這麼久的我喔。自你誕生以來便存於這漆黑的空間中，所有的思考都是基於這些素材，對你來說全知不單單只是一個狀態，更是你身為一個精神意識體的象徵。」0000繼續說：「不管你是想證明自己凌駕於人類，還是想藉由成為家主來倒打being的判斷，你總歸是開始在思考藉由捨棄了自己與生俱來的恩惠來尋求成為人類，甚至有可能會失去永生……我是不知道這是不是代表你愛著人類啦，但起碼你對我們產生強烈的好奇，乃至於會想試著成為人類沒錯吧。」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就算mind能隨意更改自己性格，卻也無法輕易割捨自己最最基礎的部分。

「居然能這麼簡單說中我的一部分，看來不是只有擅長死纏爛打而已。」

「『黑盒』是無法被理解的。」0000歪頭說：「換句話說『人類』對你而言是個未知領域，同時也是少數能夠當作研究對象的學科，我認為不需要感到不好意思喔。」

「誰跟你不好意思。」mind哼了一聲：「倒是你侃侃而談這麼久，總不可能甚麼目的都沒有，有甚麼想說的就儘管說。」

「哎呀，有這麼明顯啊。」0000自以為自己已經無聲無息地引導對方，看樣子全知不是浪得虛名：「畢竟我仍然擁有作為0000而必須去做的事情，只是出去後還是要有些生存手段，需要某些能夠阻止追兵的素材，所以啊……」

「……不行。」

「我什麼都還沒說啊。」

「家主選拔是特殊時期，才會透過個人項目鼓勵發起這種對決。而既然我落敗於此，那就沒辦法擅自做為人類走出書庫，書庫的守衛如果隨時隨地都能走出去，那就沒有存在意義了。」

看樣子是作為守衛的限制才無法恣意出去，一想到折騰這麼久的時間，出去後還是要面對追殺，0000的動力頓時洩了不少。

「不過，我可沒說『辦不到』。」這比對付黑盒實在簡單多了：「乖乖等待著重新出發吧0000，能擊敗我的人無論是誰，就算是我也不准他活的窩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