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起點即終點

人間百態中，最令人心寒的，莫過於你拼盡一生，只為抵達他們出生的起點。

「感恩教育」已成新常態，朝廷大力推行下，全民皆學會了「甜言苦語」的藝術。

然則在這一片彷彿歌舞昇平的輿情皮囊下，整個社會結構的真實裂痕，正如一道長年未愈的暗傷，從權貴腳下，一寸寸往下滲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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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陽國近年出現一個新詞：「向上之痛」。

意指下層百姓欲改命圖進，非但道路艱辛，且途中無數攔路石，步步皆險。

一日，趙逍遙入酒肆歇腳，遇一送食小哥，腰背微佝，皮膚粗黃，卻步履如風。

此人名錢浩，自稱「曾為讀書子，今為送飯人」。他講起舊事：

「我原是縣中秀才，後入城送貨。二十年間，從無節假，一日三餐皆在車上。只盼兒子爭氣，改我命數。」

趙問：「如今可如願？」

錢浩輕輕苦笑：「他中秀入京，本可謀職。可這年頭，十萬同類擠破一扇門。他投了百家，無迴音。最終……」

他頓了頓，抬起右手，露出一張沾著油漬的騎士手套：「現在我們父子並肩送餐。他早班，我晚班。」

趙無言，只見這位舊書生低頭系鞋，鬢角有白。

再問他子之名，曰：「錢坤。」

「有『乾坤』之意。」

趙點頭：「他終究懂了，乾坤翻轉，難過一句『已投簡歷三百，無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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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際，同一城中，另一番風景。

朝中重臣董大人之女「董小姐」，人稱「油門世姝」，中石油行署實權監事，尚未畢業已掌印信。

日前與同窗聚會，飯畢發圈，寫道：

「今日同學聚，忽覺我真是令人羨慕。別人奮鬥一生才得一個面試，我走進辦公室只為點人名單。」

「我的起點，是他們的終點。」

她附上一張晚宴照片，背景是一幅題字：「不勞而獲，理所當然。」

此語一出，坊間沸然。

昭陽日報評論員胡鐵進出文安撫：「此為成功者心聲，勿妄加解讀。」

而瓜言司則立即布令網路，遮罩相關傳言，勸百姓「合理看待成功差異，增強信心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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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事實呢？

趙逍遙遍遊十餘州，所見所聞皆如一則共識：社會上行之梯，已非木梯，而是玻璃梯。

你若出身低微，只能在底部抬頭看，哪怕你拚命向上攀爬，一旦破碎，滿身是傷。

而另一邊，那些握有權柄之人，早已架設飛梯——入職由門路，升遷靠祖輩，資源任取，失敗可換，成功可預定。

「你努力的是機會，他們玩的是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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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近昭陽國發佈一條「感恩教育統計月報」，數位顯示：

「全國人民對感恩教育滿意度達97.8%，全國升遷公信指數達99.3%。」

有見識民眾看後皆失笑。

「世上竟真有一國，人民雖不公，卻普遍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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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一新舉措出臺：「奮鬥分階政策」。

禮部稱，為鼓勵青年向上奮鬥，將依個人「感恩等級+奮鬥指數」發放「晉階積分」。積分可用於換取優先就業、婚配、租住資格等。

換言之，奮鬥與否，得由上評判；誰值得向上，也不由你決定。

百姓暗罵：「這便是『感恩合法化+奮鬥行政化』，道義已死。」

更有青年揭帖道：「我不是不肯奮鬥，我只是出生在你們看不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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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市場層面，亦已非市井之市，而是權貴之場。

近年各大「昭字型大小」企業上市皆有權門影子。

坊間評曰：「這不是自由市場，而是『自由掌櫃』。」

誰掌舵，誰定規。

正所謂：「一邊是權不受制約的貪婪，一邊是不受駕馭的資本癲狂。」

他們合謀，共喂一口鍋，鍋中燒的，便是億萬人的退路。

趙逍遙記下：「自由之下的私企死於公權之欲，公權之下的百姓困於無權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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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筆錄】

這一國的年輕人，被迫活在一個「感謝你沒有起點」的國家。

你再拼，也爬不上那張名單。

你再謝，也感不動那位董小姐。

你被教會順從、服從、感謝、跪下，卻沒人告訴你，你原可以站著活。

一切不費吹灰之力的得，是另一頭無盡汗水的倒影。

他們之起點，是你未曾擁有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