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NOW

她煎了一顆荷包蛋，溫了一杯牛奶，又洗了一碗生菜沾著凱薩醬吃，就算用過了早餐。
韋依然瞄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她留了半小時晨跑。如果是夏天，她會去住家附近的運動中心晨泳，冬天不游的原因是那水不是太熱，就是太冷了。
身為建築師的她仍是住在普通的公寓裡，但裝潢都出自她一手設計，客廳採光明亮，不經意一瞥都是她喜歡的綠色植物，以及迷你的動物雕塑，她認為裝飾的作用就是讓人看了心情愉悅。
她最近又剪回了十三歲夏天那樣的男生似的短髮。戴上帽子，一路上韋依然遇到了趕著上學的小學生、遛狗的婦人、清掃街道的男人，在公園停留看了一會兒地上的一群鳥，才穿過小巷回家。
洗完澡後，手機響起了訊息的叮咚聲。韋依然一邊擦拭滴著水的髮梢，一邊打開手機。
是一則來自日本朋友的語音訊息。她按下「開始播放」的按鍵。
「早安依蘭醬，我是米悠，」語音訊息的聲音豐滿滄桑，帶有淡淡的日本腔音，停頓了幾秒後說：「我剛從大阪起飛，預計九點到台北的機場。依蘭什麼時候有空？我去找你。」
依蘭是韋依然的日文名字。取名後不久，她湊巧認識到一種擁有捲曲小黃花瓣的植物也叫依蘭。
韋依然把毛巾掛在脖子上，回房間找吹風機。
打從第一天認識後藤米悠，便發現她行事隨機，行動力還異常強大，如今這突如其來的簡訊更證實了這點。
「好的。」她在手機鍵盤上敲下字句，發送：「下午三點以後都有空喔。」
關上手機，她準備前往工作室。
韋依然是一邊考台灣的大學，一邊申請留日的。畢業之後，兩個大學都頒發了文憑。
她是確定了方向便能拚盡全力的人，從讀高職建築科的國中同學那裡借來筆記，日日泡在圖書館研習、修課，甚至主動登門探訪建築名家求教。賜教予她的人都讚她天份極高，又有堅實的數學底子，因此雖然開蒙的晚，仍順利通過了考試。
在日本讀建築專攻的那兩年半，韋依然最晚每三天寄一次信給夏雲蝶，從不間斷。
對了，後藤米悠有見過夏雲蝶呢。
那時夏雲蝶選了法律系，副修了財金、日文等課，忙得不可開交，但還是維持著每天打電話。
因為三天兩頭的奔至郵局投信，韋依然和開郵車的大哥桑田、在窗口接信的小姐野花都頗爲熟悉。慢慢的他們都知道她的信是寄給遠方的愛人，一次野花笑問她既然有了電話，為什麼還巴巴的頻繁寄信？韋依然告訴她，她寄去的是情，是一種任伊人深深回味的思念，她喜歡親手為她寫下文字，有點像國中時教夏雲蝶數學時寫下的筆記；為她挑信紙，有時候特意把紙薰過了花香，知道她總是玩興十足，每次的墨水都是不同的顏色，偶爾夾了書籤、照片或小插畫在信封裡……
她鼻頭一酸，用力呼吸以撫平胸口漩渦般的痛楚，但苦悶的無盡徘徊，卻只有蕩漾的更深。
她用磁扣感應通過了黑色柵欄，迎面一扇木門上的風鈴，發出了幾聲彈珠落地般的叮叮脆響，穿過綠意盎然的石頭階路，路的盡頭是三間小屋圍成的馬蹄形，像個大嘴巴。
玻璃門看進去，幾人正聚在一張白色長桌前埋頭工作，投影幕拉將下來，映著一份立體的室內設計模型。
「早安。」
韋依然拉開玻璃門，問候一句。
「依然姐早安！」
坐在長桌邊緣的陶元銘抬起頭，熱情的向她揮了揮手。陶元銘還在讀大學，是這裡年紀最輕的菜鳥，韋依然對他頗爲照顧，而他感受到韋依然對他姐弟般的眷顧，更是百般感激、體貼孝敬。
眾人紛紛向韋依然打招呼，隨後在工作室裡的電腦桌前各自忙碌。
「依然姐來了……我們快要討論好了，您幫我們瞧瞧吧。」
坐在長桌最底部、戴著方框眼鏡的女生名叫何秋兒，一頭漆黑的髮紮成丸子頭，耳朵上夾著一隻筆，向韋依然說。
「慢著點啊秋兒，不是應該先恭喜依然姐建屋落成嗎？」一個男人以筆挺的姿態自工作室另一頭滑來，笑著把馬克杯送到咖啡機前：「依然姐，恭喜呀！胖哥可高興了，那照片拍下去美得發光呢。」
韋依然看著眼前留了一撮小山羊鬍、神似牧羊犬的一張臉，把眼睛眨巴的水汪汪的，不禁被逗笑。
這男人名叫胡雲稿，是這家工作室裡的資深員工，比她還大了不少年紀，卻愛和大家一起叫她姐，他總穿有著滑溜溜鞋底的鞋子，在辦公室裡滑過來滑過去。
大學畢業後，她回到台灣，把建一座自己設計的房屋當作目標，在一次建築展覽上邂逅了胖哥，兩人談得投機，後來韋依然便加入了他創立的工作室。
胖哥乍看之下不苟言笑，其實是冷麵笑匠，總是能拿捏幽默的分寸。韋依然敬他如兄如父，更佩服他對建築的無盡熱愛。而他對韋依然也是極器重信任，知道她的夢想，有意放手讓她自己探索，於是才造就了如今的霞雲蝶舞。
韋依然一面在眾人的道賀聲中道謝，一面來到長桌幫何秋兒看新專案的設計圖。
她享受這份能任憑構想暢遊的工作，同事們猶如兄弟姐妹，互相照顧，幽靜典雅的環境、彈性自由的工時也都是令她喜愛工作的理由。
工作室裡所有人都說她是天生的建築師。進來他們發現她總是最晚走的那個、正邁向成為工作狂的路。
但他們不知道，每當踏出這裡，她的心就被蹂躪撕碎。她一向用專心來保護自己，專心的工作，就不會想起那人已不在身邊的事實，然而夜色中、微光下的晚風吹過，又再一次把那人裙擺的影拂上她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