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面曲1 有著蝴蝶翅膀的子彈（2）：憤怒籠中鼠

聽見大山特助輕描淡寫般的懲處提議後，董事會秘書山崎女士輕輕點頭，佐藤真廣小姐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從特助的言論聽來，似乎早有定見，更可見微知著：政客秉持的價值至上主義與無情，就是植基於他們體內的DNA；沒有永久的敵人，更無一世的朋友。除此之外，也彰顯出他對娛樂事業經營的知識匱乏至極。也許他與會目的根本不在意源田美彩子的人生和B with You的未來，目前都只是開胃菜或場面話─這碟開胃小菜已讓董事會立場昭然若揭。

不待大家提出意見進行討論，大山特助旋即從隨身棗紅色公事包中取出一疊照片分發給眾人。看起來像是八卦雜誌刊有美彩子緋聞的封面照，但是照片角度更多、更清晰，應該不是單純把已公開的雜誌照片翻印放大，似乎是直接取得「生寫真」底片而沖印，果真是無處不在的政商勢力。

有研究指出，這個社會僅被3%的人所掌控，彈指之間就能瞬間改變眼前人事物，只是諸多改變卻不是考量整個社會的福利極大化。

荻原老師嘆氣後摘下眼鏡開口：「美麗飛鳥終究難以終日囚在籠中獨舞。」
「老師，現在不是填詞的時候，應該認真考慮填上圈或打叉的關鍵時刻。」大山特助高聲發出提醒。
「大山特助，難道不能是選擇題嗎？」高山先生有意幫老師解圍，館山先生則點頭附和。

我喝了一口冷掉的苦澀咖啡，靜靜等待大山特助的「下一道菜」。
大山特助刻意皺了一下眉頭後抿嘴思考。
他的演技實在需要加強，之後應該請秘書幫他安排「商演經驗及心理強化」課程當作回報，他的肢體動作不知不覺間早已洩漏許多資訊，或許是打從心底瞧不起我們這些與會人士─荻原老師除外，不過可以推知岸田議員需要我們的幫助，否則不會在此刻派貼身特助親自來演一齣拙劣的午夜劇。

大山特助伸手挑出一張照片：「我想公司和B with You的前程還是比較重要，交給專業經理人和老師來處理也比較妥當。」他的語氣轉趨柔和，鏡片下的眼神依然銳利，下一步他就要說出岸田議員的「交換條件」。
霎時，一道熟悉旋律從他的西裝內袋傳出。

「抱歉，這支手機24小時都得跟在我身邊，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號碼，聽這音樂就知道是岸田議員的來電。」大山特助急忙掏出一支漂亮的金色手機，匆忙之間不小心掉落桌面，那是某知名品牌的新款限量版手機。
聽見鈴聲後，我忍不住脫口而出：「這旋律…是」1979」。」
「春菜小姐居然知道這首歌曲。」
「這是The Smashing Pumpkins（非凡人物）的」1979」。」

耳熟旋律伴隨手機在桌面的震動，縈繞在充滿跋扈權力的會議室內，再次挑動起我的回憶神經。

「今井同學，妳…」昨天下午遞給我情書的服部大地同學此時羞怯地站在我面前。「那封信妳看了嘛？那封字寫得有點醜的信。」這個年紀的男生礙於面子，不敢說出「我愛妳」或情書等敏感字眼。
「嗯哼，我看了三遍。」我故意裝可愛在臉頰旁比出3的手勢。
想要告白的服部同學臉色比我還嬌羞，低頭看著自己的白色球鞋，搞不懂現在到底是誰該勇敢告白？
印象中的他算是開朗活潑，有時會對其他男生做出無傷大雅的小惡作劇。有一次，他勇敢阻止了校園霸凌事件，這點讓他有加分作用，除此之外，我對他沒有特別印象。

他吞吞吐吐說：「那…那今井同學的想法？」他偷瞄我一眼後，再度低頭望著自己的全新鞋子，看來服部同學是特地換穿這雙球鞋來告白。
「喂，抬起頭來。」
聽見我不知是斥喝抑或打氣的話語，他終於正面迎向我的目光。
「我的回答是…」我輕聲地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出答覆：「你聽搖滾樂嗎？」
「啊？」服部同學滿臉問號的模樣相當逗趣。
我將昨晚母親提到的語言溝通「未來期待感」，作為答覆的前提要件。
「你聽搖滾樂嘛，服部同學？」
「這個啊，該怎麼說才好？」他緊張兮兮開始搔頭。
「你有手機吧？裡頭儲存些什麼音樂呢？」我順勢幫他解圍。
他害羞地取出自己的手機後回答：「偶像團體的快節奏歌曲算搖滾樂嗎？」
接著服部同學按下自己的來電鈴聲，那是一首當紅南韓女子偶像團體的快歌。

我噗哧一笑，隨即拿出準備好的手機與粉紅色耳機：「你聽聽看這個。」
服部同學將耳機塞入雙耳之中。一開始，他的右腳隨著音樂前奏打拍子，過了大約50秒進入歌曲主旋律後，他臉色逐漸轉沉，等到歌曲中段時，他不小心大喊：「這什麼鬼東西？這首歌曲真難聽！」
「這是搖滾樂，這就是我的答覆。」我大笑出聲並收回自己的耳機。
「啥？告白跟搖滾樂…這個…」他完全不知所措，模樣顯得狼狽萬分。
「戀愛，必須要有真實的未來期待感才行。」我對他認真說出心底話後轉身而去。
「等一下，我們可以…不對，從明天開始我會聽搖滾樂。」
我再次輕巧轉身，對他做出雙手交叉的否定手勢。

「欸，給我一次機會。」頹喪的他低聲說出只有地上螞蟻才聽得見的懇求。
我微笑地對無計可施的服部大地同學揮揮手。揮手所代表的意味有很多，我和他能共同抓住多少呢？
服部大地朝我問道：「春菜同學，那首很難聽的…啊，那首搖滾樂的名字是什麼？」
我大聲回應：「The Smashing Pumpkins的」Bullet with Butterfly Wings」（有著蝴蝶翅膀的子彈）。」雙手順勢做出對他開槍的俏皮動作。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心窩，宛若遭到強烈電擊般疼痛。

我瞇起雙眼後低語：「這世界是個吸血鬼…」
「春菜，妳沒事吧？」荻原老師起身看著我，神情略顯擔憂。
我不自覺唸出」Bullet with Butterfly Wings」的第一句歌詞。
「1979」就是收錄在這首1995年經典另類搖滾同張專輯之中，也是主打歌之一，曲風輕快悠閒，就算不聽搖滾樂的人應該也會喜歡，和」Bullet with Butterfly Wings」的沉重嘶吼表達方式迥然不同。
「1979」講述團員們荒誕不經的年輕往事，主唱Billy Corgan神經質的歌聲搭配抒情旋律，更能勾起聆聽者內心懷舊之情，因此發行超過二十多年依然動聽。大學時，和法律系男友纏綿後總喜歡靜靜聆聽這首歌，依偎在他的溫暖懷中，不知不覺又做了第二、第三次……

「抱歉，是我失態了。」我回過神來後趕忙向大家致歉。
「真是有趣的春菜小姐，我的出生年份恰好是1979，所以碰巧選用這首歌當作來電鈴聲。等等，我得先趕緊接聽議員的來電。」大山特助對我眨了一下左眼，令我感到有點不太舒服。
大山特助並無步出會議室，僅是快步走到落地窗前，抬頭望著不遠處的東京鐵塔後按下接聽鍵：「是的，議員，我正在處理當中，目前非常順利。」唯唯諾諾的他或許才是最真實的個體。

深夜時分，窗外飄下難得的東京初春細雪。

「很抱歉，今天的狀態似乎不太好，不過現在沒事了。」我再次向大家道歉與解釋。
「春菜，時間已經不早了，所以不能怪妳。」館山先生替我緩頰，雖然他還是板著那張無表情的臉孔。
目前時間是午夜過後又三十分，荻原老師的秘書敲門後匆匆進入會議室，替大家送上遲來的茶水與咖啡，一瓶瓶印有SOMA字樣的漂亮瓶裝水放在大家面前。
「這個是相馬市的水？」高山先生問道。
「好像不是。」秘書露出不辭辛勞疲倦的笑容回答：「一位歌迷下午用快遞送來好幾箱，接著來電說有意合作代言或聯名，還特地指名二期生伊達里奈呢，那位粉絲在握手會上已經親自送上這些小禮物了。歌迷說來自北海道，可以算是伊達小姐的同鄉，所以應該不是福島的相馬市。」
「二期生目前的人氣迴響出奇的好，已經有合作找上門了，真是不簡單。雖然只是賺不到什麼代言費的氣泡水。一期生的前輩們也得多加把勁才行。」
高山先生想為自己打氣也趁機展現工作上的企圖心，只是那股酸酸的語氣讓我有點不太開心。以偶像出道年紀來說，二期生的年齡已略顯偏大，當然必須加緊腳步往前奔跑。

「真好喝耶。」高山率先扭開瓶蓋，一口氣灌下好幾口，宛如在降下白雪的深夜獨自酌飲燒酒解悶，十分符合他的「擋酒武者」形象。
「可能是赫胥黎的小說《美麗新世界》中提到的『索麻』，一種用來產生快樂情緒的控制性藥物。那樣的世界與『索麻』真的美麗無暇嗎？」荻原老師端詳眼前檸檬口味的SOMA氣泡水，彷彿對著瓶中水自言自語。「快樂及幸福的背後，又藏著如何的真實？」
高山豪邁地回答：「只要幸福快樂，其他的應該不用想太多吧？這好像叫做烏托邦嘛？」
荻原老師若有所思，他覺得《美麗新世界》其實是反烏托邦的描寫。

我喝下一口微酸又微甜氣泡水，恰好是最喜歡的草莓口味。頹靡精神瞬間一振，好像真有特殊魔力似的。剛才尚未仔細檢視大山特助分發的照片，現在仔細一瞧，果然和雜誌上見到的有所差異。
八卦週刊聚焦於源田美彩子和緋聞男主角在車內與櫻花樹下的擁吻畫面。對粉絲而言，週刊封面照片具有毀滅性破壞力；然而週刊內頁照片數量、角度與解析度，都不及大山特助所分發的照片。

據我所知，這家八卦雜誌多半是由Freelancer（獨立工作者）攝影師提供照片，那些獨立作業的狗仔攝影師有時也會轉向被拍到的主角進行「條件交換」。
桌上照片的拍攝角度、清晰度十分細緻且具有張力，簡直足以當成電影或唱片封面照。再仔細與週刊比對的話，可發現這些照片的焦點除了緋聞男女主角外，更著重在男女主角的周遭，有好幾組背景是飯店大廳與高級餐廳。照片右下角有小小的編碼，目前所看到的照片缺了幾張，顯然被刻意隱藏起來。

「這張照片有拍到駕駛，偷偷幽會竟然還請司機。」高山先生忍不住發出驚呼。
就在眾人慾提出疑問之際，大山特助在細雪紛飛的窗邊說出更令人驚訝的話語：「什麼？太太自殺未遂？攝影師消失了？」他垂下拿著手機的左手，岸田議員的責難聒噪聲音從手機裡傳出。
雪落無聲。
會議室內一片死寂，猶如可以聽見冥界阿刻戎河的水流聲。

自殺未遂？消失？
我的腦袋呈現混沌狀態，不連貫的畫面影像一幀又一幀閃過腦中：開心跳舞的美彩子、荻原老師拿著草莓蛋糕出現在家門口、和大一時的男友在」1979」旋律中盡情釋放愛意、母親看著新聞報導而感慨嘆息，最後是服部同學大聲說出「這什麼鬼？好難聽！」

Despite all my rage, I am still just a rat in a cage
Someone will say, "What is lost can never be saved."
Despite all my rage, I am still just a rat in a cage

腦中被勾起的記憶神經自動播放Bullet with Butterfly Wings最有名的一段歌詞，吉他手James Iha（井葉吉伸）的吉他噪音音牆與Billy Corgan的怒吼反覆敲打我的耳膜。

「儘管發出我所有的憤怒，我仍然只是一隻籠中鼠。」
冥河渡船人卡戎好似也在耳邊不停哼唱這句歌詞。

在沉痾體制下，我們都只能是隻籠中老鼠，無處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