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本章節 5640 字
更新於: 2023-09-28
尾聲
很久以前有隻百步蛇，在山上過了無比漫長的歲月，不知不覺成為支配群獸的王。
百步蛇王住在湖中，所有生物都恐懼祂的力量，不敢靠近那座湖泊，包括人類都知道要保持距離。
直到某日午後，一位少女循著悠揚的笛聲，意外闖入百步蛇王的地盤。
來到湖邊的少女放眼望去，發現大石頭上坐著一位不曾謀面，正在吹奏短笛的男子。
（就是這個人嗎？）
彷彿在呼應她的疑問，男子停止吹笛，轉而看向愣在原地的少女，一雙金褐色的眼睛直盯著她看。
少女接觸到異常冰冷的視線，還是鼓起勇氣走向湖邊大石頭，對著男子提出疑問。
『你總是在這裡吹笛子啊？』
『是又如何？』
『那個，我很喜歡喔！』
『……什麼？』
『你吹的曲子，有名字嗎？』
『沒有。』
『是喔，那是誰教你吹笛子的？』
『也沒有。』
男子幽幽回答道，視線轉向一旁湖水，接續先前的話語。
『因為我有很多時間，可以自己一個人練習。』
即使對方別開目光，少女並沒有漏看剛才有那麼一瞬間，金褐眼眸顯露出的寂寞色彩。
或許是被先前的笛聲吸引，又或許是源自內心的莫名衝動，少女再次開口詢問男子。
『我還可以過來找你嗎？』
男子轉過頭來，凝視少女的雙眼圓睜，臉上掛著顯而易見的詫異神色。
片刻過後，男子才動作緩慢，格外慎重地向少女點頭。
『可以。』
從這天開始，少女總是抽空前來湖邊，聆聽男子吹奏短笛。
無論少女想聽什麼，或者找他聊天說話，男子總是不厭其煩滿足她的要求。
意外發生在某天，少女跟男子約好要見面，結果因為太過忙碌，直到黃昏才從部落抽身。
當她匆忙趕到湖邊，不期然撞見異常的身影，一隻遠比普通蛇類來得巨大，幾乎能將自己一口吞下肚的百步蛇。
兩者對望好長一段時間，最終是少女主動邁開腳步，走到百步蛇面前。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沒有眼皮的蛇類不會眨眼，但是少女就是知道，百步蛇在這個瞬間瞪大雙眼，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少女小心翼翼伸出手，碰觸百步蛇冰涼的灰褐色鱗片，放柔聲音向對方傾訴。
『聽說我的祖先會巫術，還能看見大家看不到的東西，所以我一直都知道，你是這裡的主人，是守護山林的百步蛇王。』
『妳知道也不怕我？』
『如果你想吃我，一開始就可以這麼做，根本不必等到現在。』
少女不再滿足於現在的距離，用兩手抱住了百步蛇，試圖溫暖對方冰冷的身軀。
『我喜歡你的笛聲，喜歡跟你待在一起，還有……我喜歡你。』
夜幕從天際落下，伴隨夕陽緩緩遠去，殞落在森林的另一端。
空無一人的幽靜湖畔，兩種生物的影子逐漸合而為一，再也分不清彼此界線。
『明天早上，我會拜訪你們村子，向妳的父母提親。』
背後是天上明月，眼前是摯愛之人，百步蛇王親口向她許下承諾。
在夜深之前，少女趕回她的部落，把自己和百步蛇王的事情告訴家人。
少女的父親身為部落頭目，一時之間無法相信女兒所言，半信半疑等到隔天早上，家屋外面傳來騷動聲。
頭目聞聲跑出家屋，遠遠看到巨大的百步蛇，帶領眾多山中生物，向著自己的部落爬行而來。
跟在父親背後，少女同樣看見了百步蛇，然而潛伏在體內的巫覡之血，讓她看見跟周圍不同的光景。
映在少女眼中的畫面，是一位身穿華麗服飾，風度翩翩的男子，正朝著自己大步走來，讓她不由自主笑瞇雙眼。
『你真的來找我了。』
『這是當然的，不管在哪裡，我一定會找到妳。』
設法得到頭目的認同，百步蛇王得以實現他的諾言，浩浩蕩蕩前來部落迎娶少女。
夜晚時分，頭目跟他的妻子舉著火把，帶領族人護送女兒到山上湖泊，依依不捨看著穿上華美嫁衣，在百步蛇王陪伴下準備投身湖中的女兒。
身穿亮紅嫁衣，即將出嫁的少女，目光逐一掃過自己從小到大成長，在部落中認識的每張面孔，最後落在努力強忍悲傷的父母臉上。
『爸爸媽媽，我必須離開這裡，但只要進入這座湖中，以後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親愛的女兒，即使離開從小生長的地方，只要妳想起部落裡的大家，我們就不會真正分離。』
『我會的，我會一直一直，永遠都想著你們──』
少女走入湖中，讓湖水漸漸淹沒自己，在迷茫中進入完全未知，位於深淵的冰冷異界。
在她半夢半醒之際，依稀還能聽見圍繞湖邊，父母與族人們吟唱歌謠，一聲聲不捨的呼喚。
「──小郁。」
一把讓人無比熟悉，埋藏記憶深處的甜美嗓音，不期然在耳邊響起。
潘曉郁用盡全力睜開眼睛，只見自己身處燦金空間當中，感覺卻像站在一處溫暖水池裡。
就在自己眼前，她在故鄉的童年玩伴，一身紅黑裝束的曾玉琴，帶著溫婉笑容握住潘曉郁的手。
「好久不見了。」
「小琴，妳怎麼會……？」
「因為我的心在這裡，帶領我來到妳身邊。」
曾玉琴一邊說，視線一邊落在潘曉郁的胸口，注視那顆隱藏在衣服之下，昔日由她親手贈送友人的玉墜。
「不論我去了哪裡，都會一直想著小郁，謝謝妳沒有忘記我。」
「這是當然的，我們是朋友，永遠都是。」
「嗯，所以這一次，輪到我來找妳了。」
「但是，我明明已經……」
記憶停留在最後一刻，黑霧將她跟李仁皓吞沒的畫面，潘曉郁的內心充滿不解。
彷彿為潘曉郁解答疑問，身披褐鱗的穿山甲在她眼前現身，轉瞬化形成為穿褐黃服飾的女子。
「從今以後會保護妳的，我從來沒有忘記這句承諾。」
「……金鯪鯉……」
金鯪鯉原本是靈獸，不幸因為失去孩子，一度淪為徘徊山中的惡靈。
事情的轉機發生在多年前，金鯪鯉遇見兒時的潘曉郁，被不分種族的溫柔所救贖，於是請求神明給祂機會，自願回潘曉郁身邊擔任守護靈。
儘管金鯪鯉一開始被排除在外，祂趁著李仁皓打破結界時，冒險闖進龍脈深處，確保潘曉郁不被巫靈化身的黑霧所傷。
（對了，皓在哪裡？）
潘曉郁困惑之際，正好瞥見前方不遠處的百步蛇，似乎正在跟一名女性交談。
片刻過後，穿著白色衣袍的女性轉過頭來，正是潘曉郁思念的身影。
（！……媽媽？）
改穿一身純白的潘茉莉，在燦金空間中顯得格外耀眼。
潘茉莉轉身背對那隻百步蛇，朝著女兒款款走來，幾乎可以聽到隨著她前進，從底下傳來輕微的踩水聲。
雖然不是第一次跟潘茉莉重逢，潘曉郁還是覺得心慌，畢竟之前是為了拯救母親，現在這樣跟潘茉莉面對面，她才發現自己緊張得腦袋空白。
當潘茉莉走到自己面前，曾玉琴跟金鯪鯉退到一旁，避免打擾這對母女相會。
潘曉郁清楚看見母親年華老去的模樣，然而在蒼老之中依舊帶著毅然，不難想像她曾是帶人衝鋒陷陣，創立南嬴幫的初代赤炎聖母。
「曉郁。」
媽媽要說什麼？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自己該怎麼回應她？
無數的念頭在潘曉郁腦中交錯，導致她完全說不出話來，不過潘茉莉就像看穿這點，主動走到潘曉郁的身邊，對著她張開雙手。
「媽……媽媽？」
被潘茉莉抱進懷裡，潘曉郁頓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隔著衣物傳來的體溫，理論上應該讓自己感到熟悉，卻因為睽違多年而覺得陌生，甚至有種淡淡的彆扭之感。
不過潘曉郁還是發現了，儘管母親一言不發，無論是用力收緊的雙手，試圖隱忍仍然難以克制的顫抖，在在傳達出她並非表面看起來的那樣冷漠堅毅。
（沒關係，我都知道的。）
這個人叫作潘茉莉，她是潘曉郁的母親，南嬴幫的初代聖母，來自牧月村的女巫。
她們都是巫人，彼此體現出完全不同的面貌，同樣可以體察他人看不見的幽微之處，對需要幫助的人伸出援手。
潘曉郁明瞭母親說不出口，那些哽咽在喉嚨的話語，於是用雙手環抱潘茉莉，在她的耳邊輕聲訴說。
「媽媽，我也很想妳。」
有很長一段的時間，潘曉郁懷疑過母親，更質疑過曾玉琴，為什麼把她獨自留在故鄉？
那些說不出口的無奈，迫使彼此分離的辛酸過往，或許永遠無法有重見天日，真正理解箇中原因的一天。
不過，即使不在自己身邊，只要能夠記得彼此，思念仍然聯繫著她們，永遠不會有人真正離開。
「小郁，記得怎麼唱祖靈的祭歌嗎？」
聽到曾玉琴向她搭話，潘曉郁抬起頭來，看見童年玩伴帶著促狹笑容，半瞇雙眼看著她們母女倆。
潘曉郁鬆開擁抱母親的手，作勢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臉上掛著充滿自信的笑容。
「我當然記得，這次一定可以比妳唱得更好，小琴。」
「呵呵，就算已經生疏了，我不見得會輸給妳喔？」
「那就試試看吧！」
曾幾何時，李仁皓恢復人類的外貌，悄悄走到了潘曉郁身邊。
潘曉郁望向丈夫，主動牽起那雙可靠的大手，仰望一臉困惑的李仁皓。
「你也一起來，皓。」
「什麼？」
「唱我們一族的祭歌。」
「郁，我不會唱。」
「你就大概大概，有做個樣子就好。」
「……妳確定？」
忽視李仁皓臉上的狐疑，潘曉郁朝丈夫用力點頭，表達自己的堅持。
李仁皓沉默幾秒，輕輕嘆了口氣，沒有拒絕形同他的回答。
潘曉郁的目光從丈夫移開，逐一環視在場眾人，從曾玉琴到金鯪鯉，最後落在潘茉莉身上。
一瞬間，潘曉郁突然感到遲疑，是否應該由母親帶領儀式，然而潘茉莉直視她的女兒，當中的信賴之情不言自明。
潘曉郁內心百感交集，選擇對著母親微微躬身，表達自己的敬意與感謝。
（緣分還真是不可思議。）
潘曉郁被潘茉莉留在部落，孤獨的她在山中遇見成為惡靈的金鯪鯉，才會被曾玉琴所拯救。
曾玉琴失蹤之後，潘曉郁為了尋找朋友，從山地鄉來到都市，因此認識了李仁皓。
李仁皓堅持保護她，這份心意不只拯救潘曉郁，更拯救了被囚禁在龍脈深處，無法從中解脫的潘茉莉。
緣分是永無止境的循環，跟現在圍成一個圓圈，牽起雙手的他們每個人一樣。
先是潘曉郁自己，接著是金鯪鯉、曾玉琴還有李仁皓，最後是潘茉莉伸出手來，緊緊牽住自己女兒。
潘曉郁突然感覺到來自對面，李仁皓沒有跟妻子牽到手，隱含淡淡不滿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對丈夫歉疚一笑。
畢竟是最後了，他一定可以諒解吧？潘曉郁望向身邊的母親，默默跟對方交換一個眼神，而後深深吸氣。
「我們是巫人，與土地血脈相連，使用巫術的族群。我們感謝山河大地，感謝庇佑子孫的祖靈，感謝萬物為我族奉獻生命。」
以此宣言為起點，潘曉郁開始帶頭吟唱，那首從古流傳至今，巫人世世代代教導給子孫，用來撫慰祖靈古老的歌謠。
象徵土地豐饒的靈獸，祖先分別來自大海與深山的異種人，以及身上流著巫覡之血，肩負傳承使命的兩位女巫，歌聲在他們之間不斷迴盪。
至今受到種種幫助的自己，願將所有的喜樂、憤怒、哀傷、痛苦，以及種種思念，全部寄託在這首祭歌當中，獻給所有為這片土地奉獻生命，至今仍然在守護每個人的靈魂。
（我們不會忘記祢們，不會忘記發生在土地之上，隱藏在土地之下，那些曾經在此上演的悲歡離合。）
只要願意去傾聽，那些隱藏在風中、水中、火焰裡，還有土地的精靈，祂們會用各種方式，向人展現自己的記憶。
巫是人類與非人之物的橋梁，精靈則是巫人與土地記憶的橋梁；就算大家忘記了，精靈們會繼續保守祕密，直到有人願意去瞭解的時候。
即使隨著時間流逝，悲劇可能還是會被淡忘，而巫人恐怕連自己是誰，發生過什麼事情都想不起來，還是有一些什麼被保留下來吧？
巫靈祭，這個儀式始於將巫人獻祭給大地，換取施行強大巫術的異能，不過對於後代子孫來說，就算如今的儀式流於形式，有一件事情是無比明確的。
（謝謝祢們，一直守護著大家以及這片土地，巫人族的祖先。）
潛伏在龍脈中的巫靈，祂們是懷抱無盡怨恨，至今沉浸在悲傷的痛苦靈魂。
自己的誠摯心意，在之前不被接受，無法傳遞到巫靈心裡，不過這也沒有關係。
一次不行，她可以再試一次，潘曉郁不行的話，未來還有潘玉莉，自己跟李仁皓的女兒可以接替。
世世代代為土地流下的鮮血，就用世世代代的感謝去彌補，即使要一輩子心懷歉疚，還是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
「星辰日月天地不變，儀式將會世代傳承下去，吾人的巫靈祭永不終結。」
不可以忘記，不願意忘記，祖先的奉獻，子孫的感謝。
由不同聲音交織而成的祭歌，化作帶著光點的微風，就像天降雨水一般滋潤心靈，又像旭日朝陽一般充滿希望。
光風吹拂不止，讓匯聚在圓圈中央，原本只是小小的發亮球體，逐漸慢慢往外擴散開來，讓潘曉郁浸沐在沁涼卻又溫暖，覺得懷念的溫度當中。
看不清周圍景物，全然寂靜的純白之中，溫柔的雙手抱住自己，輕輕在潘曉郁額頭一吻。
「我愛妳，曉郁。」
「媽媽──」
「希望妳能夠找到幸福，我的女兒。」
洶湧情感從心底一湧而上，化作無法控制的淚水溢出眼眶。
最後的最後，潘曉郁在淚眼婆娑中看見了，在潘茉莉那張布滿歲月痕跡的臉上，燦爛的笑容往外漾開，有如花朵綻放一般美麗──
「「媽媽！」」
潘曉郁以為是自己的聲音，接著又聽到遠方傳來叫喚聲。
所有一切隨光而逝，潘曉郁則是在意識恍惚中，感覺有人抓住自己的手，接著被外力往上拉扯，最終破水而出。
突然接觸到空氣，一時無法適應的潘曉郁狂咳不止，那隻手又急急忙忙拍打她的背部，讓人稍微舒緩一些。
（到底是……發生什麼事？）
潘曉郁總算平靜下來，看向眼前朦朧的身影，一位穿著民族服裝的女性，容貌乍看與自己相去不遠。
與自己一起坐在湖邊的女性，眼中滿是淚水的她與潘曉郁對上目光，不由分說將人緊緊抱入懷中。
「媽媽！我好想妳……我終於找到妳了！」
就在女子背後，一隻雲豹跟一隻黑熊正在照看巨大百步蛇，旁邊還有一位素昧平生，卻長得有些眼熟的妙齡女子。
潘曉郁的腦中有了想法，伸出手來輕拍嚎啕大哭，緊抱自己不放的那位女性，試著柔聲但有些艱難地呼喚對方。
「妳長大了呢……莉莉。」
「……媽媽……」
「我也……很想妳……」
明明是想要安慰人的，沒想到聽見潘曉郁開口，長大成人的潘玉莉當場泣不成聲，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分別的時候還是小女孩的潘玉莉，不知不覺長得這麼大，提醒潘曉郁沉睡在地底深處，肯定過了一段很長很長的時間。
有人說過，孩子往往都是在一瞬間長大的，但自己是真的錯過了潘玉莉的成長。
潘曉郁等到女兒稍微平復情緒，這才有些歉疚地道出話語。
「……對不起，沒有在妳身邊……讓妳擔心。」
「沒關係，真的，已經沒關係了。」
潘玉莉用力抱了母親一下，抬起頭來的她兩眼通紅，吸了吸鼻子才開口回應。
「回來就好。」
現在的潘玉莉，不論眼淚鼻涕都沾了滿臉，整個人哭得狼狽不堪。
看在別人眼裡或許覺得難看，不過這樣的她一如孩提時代，讓潘曉郁心生懷念之情。
就算有許多不明白的事情，接下來還有充足的時間，自己會一個一個搞清楚，彌補那些錯過的歲月。
現在這個時刻，她還有一句話，必須跟自己女兒交代。
「我回來了，莉莉。」
很久以前，有隻百步蛇與女巫相愛，留下屬於他們的後代。
而今物換星移，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女巫和她生下的孩子，因為奇蹟能夠再次重逢。
「歡迎回來，媽媽。」
時間將近黎明，山中氣溫微寒。
當清晨微風吹過，殘月靜靜凝視著一切，神話於此真正劃下句點。
《曉月異事》完
很久以前有隻百步蛇，在山上過了無比漫長的歲月，不知不覺成為支配群獸的王。
百步蛇王住在湖中，所有生物都恐懼祂的力量，不敢靠近那座湖泊，包括人類都知道要保持距離。
直到某日午後，一位少女循著悠揚的笛聲，意外闖入百步蛇王的地盤。
來到湖邊的少女放眼望去，發現大石頭上坐著一位不曾謀面，正在吹奏短笛的男子。
（就是這個人嗎？）
彷彿在呼應她的疑問，男子停止吹笛，轉而看向愣在原地的少女，一雙金褐色的眼睛直盯著她看。
少女接觸到異常冰冷的視線，還是鼓起勇氣走向湖邊大石頭，對著男子提出疑問。
『你總是在這裡吹笛子啊？』
『是又如何？』
『那個，我很喜歡喔！』
『……什麼？』
『你吹的曲子，有名字嗎？』
『沒有。』
『是喔，那是誰教你吹笛子的？』
『也沒有。』
男子幽幽回答道，視線轉向一旁湖水，接續先前的話語。
『因為我有很多時間，可以自己一個人練習。』
即使對方別開目光，少女並沒有漏看剛才有那麼一瞬間，金褐眼眸顯露出的寂寞色彩。
或許是被先前的笛聲吸引，又或許是源自內心的莫名衝動，少女再次開口詢問男子。
『我還可以過來找你嗎？』
男子轉過頭來，凝視少女的雙眼圓睜，臉上掛著顯而易見的詫異神色。
片刻過後，男子才動作緩慢，格外慎重地向少女點頭。
『可以。』
從這天開始，少女總是抽空前來湖邊，聆聽男子吹奏短笛。
無論少女想聽什麼，或者找他聊天說話，男子總是不厭其煩滿足她的要求。
意外發生在某天，少女跟男子約好要見面，結果因為太過忙碌，直到黃昏才從部落抽身。
當她匆忙趕到湖邊，不期然撞見異常的身影，一隻遠比普通蛇類來得巨大，幾乎能將自己一口吞下肚的百步蛇。
兩者對望好長一段時間，最終是少女主動邁開腳步，走到百步蛇面前。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沒有眼皮的蛇類不會眨眼，但是少女就是知道，百步蛇在這個瞬間瞪大雙眼，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少女小心翼翼伸出手，碰觸百步蛇冰涼的灰褐色鱗片，放柔聲音向對方傾訴。
『聽說我的祖先會巫術，還能看見大家看不到的東西，所以我一直都知道，你是這裡的主人，是守護山林的百步蛇王。』
『妳知道也不怕我？』
『如果你想吃我，一開始就可以這麼做，根本不必等到現在。』
少女不再滿足於現在的距離，用兩手抱住了百步蛇，試圖溫暖對方冰冷的身軀。
『我喜歡你的笛聲，喜歡跟你待在一起，還有……我喜歡你。』
夜幕從天際落下，伴隨夕陽緩緩遠去，殞落在森林的另一端。
空無一人的幽靜湖畔，兩種生物的影子逐漸合而為一，再也分不清彼此界線。
『明天早上，我會拜訪你們村子，向妳的父母提親。』
背後是天上明月，眼前是摯愛之人，百步蛇王親口向她許下承諾。
在夜深之前，少女趕回她的部落，把自己和百步蛇王的事情告訴家人。
少女的父親身為部落頭目，一時之間無法相信女兒所言，半信半疑等到隔天早上，家屋外面傳來騷動聲。
頭目聞聲跑出家屋，遠遠看到巨大的百步蛇，帶領眾多山中生物，向著自己的部落爬行而來。
跟在父親背後，少女同樣看見了百步蛇，然而潛伏在體內的巫覡之血，讓她看見跟周圍不同的光景。
映在少女眼中的畫面，是一位身穿華麗服飾，風度翩翩的男子，正朝著自己大步走來，讓她不由自主笑瞇雙眼。
『你真的來找我了。』
『這是當然的，不管在哪裡，我一定會找到妳。』
設法得到頭目的認同，百步蛇王得以實現他的諾言，浩浩蕩蕩前來部落迎娶少女。
夜晚時分，頭目跟他的妻子舉著火把，帶領族人護送女兒到山上湖泊，依依不捨看著穿上華美嫁衣，在百步蛇王陪伴下準備投身湖中的女兒。
身穿亮紅嫁衣，即將出嫁的少女，目光逐一掃過自己從小到大成長，在部落中認識的每張面孔，最後落在努力強忍悲傷的父母臉上。
『爸爸媽媽，我必須離開這裡，但只要進入這座湖中，以後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親愛的女兒，即使離開從小生長的地方，只要妳想起部落裡的大家，我們就不會真正分離。』
『我會的，我會一直一直，永遠都想著你們──』
少女走入湖中，讓湖水漸漸淹沒自己，在迷茫中進入完全未知，位於深淵的冰冷異界。
在她半夢半醒之際，依稀還能聽見圍繞湖邊，父母與族人們吟唱歌謠，一聲聲不捨的呼喚。
「──小郁。」
一把讓人無比熟悉，埋藏記憶深處的甜美嗓音，不期然在耳邊響起。
潘曉郁用盡全力睜開眼睛，只見自己身處燦金空間當中，感覺卻像站在一處溫暖水池裡。
就在自己眼前，她在故鄉的童年玩伴，一身紅黑裝束的曾玉琴，帶著溫婉笑容握住潘曉郁的手。
「好久不見了。」
「小琴，妳怎麼會……？」
「因為我的心在這裡，帶領我來到妳身邊。」
曾玉琴一邊說，視線一邊落在潘曉郁的胸口，注視那顆隱藏在衣服之下，昔日由她親手贈送友人的玉墜。
「不論我去了哪裡，都會一直想著小郁，謝謝妳沒有忘記我。」
「這是當然的，我們是朋友，永遠都是。」
「嗯，所以這一次，輪到我來找妳了。」
「但是，我明明已經……」
記憶停留在最後一刻，黑霧將她跟李仁皓吞沒的畫面，潘曉郁的內心充滿不解。
彷彿為潘曉郁解答疑問，身披褐鱗的穿山甲在她眼前現身，轉瞬化形成為穿褐黃服飾的女子。
「從今以後會保護妳的，我從來沒有忘記這句承諾。」
「……金鯪鯉……」
金鯪鯉原本是靈獸，不幸因為失去孩子，一度淪為徘徊山中的惡靈。
事情的轉機發生在多年前，金鯪鯉遇見兒時的潘曉郁，被不分種族的溫柔所救贖，於是請求神明給祂機會，自願回潘曉郁身邊擔任守護靈。
儘管金鯪鯉一開始被排除在外，祂趁著李仁皓打破結界時，冒險闖進龍脈深處，確保潘曉郁不被巫靈化身的黑霧所傷。
（對了，皓在哪裡？）
潘曉郁困惑之際，正好瞥見前方不遠處的百步蛇，似乎正在跟一名女性交談。
片刻過後，穿著白色衣袍的女性轉過頭來，正是潘曉郁思念的身影。
（！……媽媽？）
改穿一身純白的潘茉莉，在燦金空間中顯得格外耀眼。
潘茉莉轉身背對那隻百步蛇，朝著女兒款款走來，幾乎可以聽到隨著她前進，從底下傳來輕微的踩水聲。
雖然不是第一次跟潘茉莉重逢，潘曉郁還是覺得心慌，畢竟之前是為了拯救母親，現在這樣跟潘茉莉面對面，她才發現自己緊張得腦袋空白。
當潘茉莉走到自己面前，曾玉琴跟金鯪鯉退到一旁，避免打擾這對母女相會。
潘曉郁清楚看見母親年華老去的模樣，然而在蒼老之中依舊帶著毅然，不難想像她曾是帶人衝鋒陷陣，創立南嬴幫的初代赤炎聖母。
「曉郁。」
媽媽要說什麼？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自己該怎麼回應她？
無數的念頭在潘曉郁腦中交錯，導致她完全說不出話來，不過潘茉莉就像看穿這點，主動走到潘曉郁的身邊，對著她張開雙手。
「媽……媽媽？」
被潘茉莉抱進懷裡，潘曉郁頓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隔著衣物傳來的體溫，理論上應該讓自己感到熟悉，卻因為睽違多年而覺得陌生，甚至有種淡淡的彆扭之感。
不過潘曉郁還是發現了，儘管母親一言不發，無論是用力收緊的雙手，試圖隱忍仍然難以克制的顫抖，在在傳達出她並非表面看起來的那樣冷漠堅毅。
（沒關係，我都知道的。）
這個人叫作潘茉莉，她是潘曉郁的母親，南嬴幫的初代聖母，來自牧月村的女巫。
她們都是巫人，彼此體現出完全不同的面貌，同樣可以體察他人看不見的幽微之處，對需要幫助的人伸出援手。
潘曉郁明瞭母親說不出口，那些哽咽在喉嚨的話語，於是用雙手環抱潘茉莉，在她的耳邊輕聲訴說。
「媽媽，我也很想妳。」
有很長一段的時間，潘曉郁懷疑過母親，更質疑過曾玉琴，為什麼把她獨自留在故鄉？
那些說不出口的無奈，迫使彼此分離的辛酸過往，或許永遠無法有重見天日，真正理解箇中原因的一天。
不過，即使不在自己身邊，只要能夠記得彼此，思念仍然聯繫著她們，永遠不會有人真正離開。
「小郁，記得怎麼唱祖靈的祭歌嗎？」
聽到曾玉琴向她搭話，潘曉郁抬起頭來，看見童年玩伴帶著促狹笑容，半瞇雙眼看著她們母女倆。
潘曉郁鬆開擁抱母親的手，作勢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臉上掛著充滿自信的笑容。
「我當然記得，這次一定可以比妳唱得更好，小琴。」
「呵呵，就算已經生疏了，我不見得會輸給妳喔？」
「那就試試看吧！」
曾幾何時，李仁皓恢復人類的外貌，悄悄走到了潘曉郁身邊。
潘曉郁望向丈夫，主動牽起那雙可靠的大手，仰望一臉困惑的李仁皓。
「你也一起來，皓。」
「什麼？」
「唱我們一族的祭歌。」
「郁，我不會唱。」
「你就大概大概，有做個樣子就好。」
「……妳確定？」
忽視李仁皓臉上的狐疑，潘曉郁朝丈夫用力點頭，表達自己的堅持。
李仁皓沉默幾秒，輕輕嘆了口氣，沒有拒絕形同他的回答。
潘曉郁的目光從丈夫移開，逐一環視在場眾人，從曾玉琴到金鯪鯉，最後落在潘茉莉身上。
一瞬間，潘曉郁突然感到遲疑，是否應該由母親帶領儀式，然而潘茉莉直視她的女兒，當中的信賴之情不言自明。
潘曉郁內心百感交集，選擇對著母親微微躬身，表達自己的敬意與感謝。
（緣分還真是不可思議。）
潘曉郁被潘茉莉留在部落，孤獨的她在山中遇見成為惡靈的金鯪鯉，才會被曾玉琴所拯救。
曾玉琴失蹤之後，潘曉郁為了尋找朋友，從山地鄉來到都市，因此認識了李仁皓。
李仁皓堅持保護她，這份心意不只拯救潘曉郁，更拯救了被囚禁在龍脈深處，無法從中解脫的潘茉莉。
緣分是永無止境的循環，跟現在圍成一個圓圈，牽起雙手的他們每個人一樣。
先是潘曉郁自己，接著是金鯪鯉、曾玉琴還有李仁皓，最後是潘茉莉伸出手來，緊緊牽住自己女兒。
潘曉郁突然感覺到來自對面，李仁皓沒有跟妻子牽到手，隱含淡淡不滿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對丈夫歉疚一笑。
畢竟是最後了，他一定可以諒解吧？潘曉郁望向身邊的母親，默默跟對方交換一個眼神，而後深深吸氣。
「我們是巫人，與土地血脈相連，使用巫術的族群。我們感謝山河大地，感謝庇佑子孫的祖靈，感謝萬物為我族奉獻生命。」
以此宣言為起點，潘曉郁開始帶頭吟唱，那首從古流傳至今，巫人世世代代教導給子孫，用來撫慰祖靈古老的歌謠。
象徵土地豐饒的靈獸，祖先分別來自大海與深山的異種人，以及身上流著巫覡之血，肩負傳承使命的兩位女巫，歌聲在他們之間不斷迴盪。
至今受到種種幫助的自己，願將所有的喜樂、憤怒、哀傷、痛苦，以及種種思念，全部寄託在這首祭歌當中，獻給所有為這片土地奉獻生命，至今仍然在守護每個人的靈魂。
（我們不會忘記祢們，不會忘記發生在土地之上，隱藏在土地之下，那些曾經在此上演的悲歡離合。）
只要願意去傾聽，那些隱藏在風中、水中、火焰裡，還有土地的精靈，祂們會用各種方式，向人展現自己的記憶。
巫是人類與非人之物的橋梁，精靈則是巫人與土地記憶的橋梁；就算大家忘記了，精靈們會繼續保守祕密，直到有人願意去瞭解的時候。
即使隨著時間流逝，悲劇可能還是會被淡忘，而巫人恐怕連自己是誰，發生過什麼事情都想不起來，還是有一些什麼被保留下來吧？
巫靈祭，這個儀式始於將巫人獻祭給大地，換取施行強大巫術的異能，不過對於後代子孫來說，就算如今的儀式流於形式，有一件事情是無比明確的。
（謝謝祢們，一直守護著大家以及這片土地，巫人族的祖先。）
潛伏在龍脈中的巫靈，祂們是懷抱無盡怨恨，至今沉浸在悲傷的痛苦靈魂。
自己的誠摯心意，在之前不被接受，無法傳遞到巫靈心裡，不過這也沒有關係。
一次不行，她可以再試一次，潘曉郁不行的話，未來還有潘玉莉，自己跟李仁皓的女兒可以接替。
世世代代為土地流下的鮮血，就用世世代代的感謝去彌補，即使要一輩子心懷歉疚，還是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
「星辰日月天地不變，儀式將會世代傳承下去，吾人的巫靈祭永不終結。」
不可以忘記，不願意忘記，祖先的奉獻，子孫的感謝。
由不同聲音交織而成的祭歌，化作帶著光點的微風，就像天降雨水一般滋潤心靈，又像旭日朝陽一般充滿希望。
光風吹拂不止，讓匯聚在圓圈中央，原本只是小小的發亮球體，逐漸慢慢往外擴散開來，讓潘曉郁浸沐在沁涼卻又溫暖，覺得懷念的溫度當中。
看不清周圍景物，全然寂靜的純白之中，溫柔的雙手抱住自己，輕輕在潘曉郁額頭一吻。
「我愛妳，曉郁。」
「媽媽──」
「希望妳能夠找到幸福，我的女兒。」
洶湧情感從心底一湧而上，化作無法控制的淚水溢出眼眶。
最後的最後，潘曉郁在淚眼婆娑中看見了，在潘茉莉那張布滿歲月痕跡的臉上，燦爛的笑容往外漾開，有如花朵綻放一般美麗──
「「媽媽！」」
潘曉郁以為是自己的聲音，接著又聽到遠方傳來叫喚聲。
所有一切隨光而逝，潘曉郁則是在意識恍惚中，感覺有人抓住自己的手，接著被外力往上拉扯，最終破水而出。
突然接觸到空氣，一時無法適應的潘曉郁狂咳不止，那隻手又急急忙忙拍打她的背部，讓人稍微舒緩一些。
（到底是……發生什麼事？）
潘曉郁總算平靜下來，看向眼前朦朧的身影，一位穿著民族服裝的女性，容貌乍看與自己相去不遠。
與自己一起坐在湖邊的女性，眼中滿是淚水的她與潘曉郁對上目光，不由分說將人緊緊抱入懷中。
「媽媽！我好想妳……我終於找到妳了！」
就在女子背後，一隻雲豹跟一隻黑熊正在照看巨大百步蛇，旁邊還有一位素昧平生，卻長得有些眼熟的妙齡女子。
潘曉郁的腦中有了想法，伸出手來輕拍嚎啕大哭，緊抱自己不放的那位女性，試著柔聲但有些艱難地呼喚對方。
「妳長大了呢……莉莉。」
「……媽媽……」
「我也……很想妳……」
明明是想要安慰人的，沒想到聽見潘曉郁開口，長大成人的潘玉莉當場泣不成聲，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分別的時候還是小女孩的潘玉莉，不知不覺長得這麼大，提醒潘曉郁沉睡在地底深處，肯定過了一段很長很長的時間。
有人說過，孩子往往都是在一瞬間長大的，但自己是真的錯過了潘玉莉的成長。
潘曉郁等到女兒稍微平復情緒，這才有些歉疚地道出話語。
「……對不起，沒有在妳身邊……讓妳擔心。」
「沒關係，真的，已經沒關係了。」
潘玉莉用力抱了母親一下，抬起頭來的她兩眼通紅，吸了吸鼻子才開口回應。
「回來就好。」
現在的潘玉莉，不論眼淚鼻涕都沾了滿臉，整個人哭得狼狽不堪。
看在別人眼裡或許覺得難看，不過這樣的她一如孩提時代，讓潘曉郁心生懷念之情。
就算有許多不明白的事情，接下來還有充足的時間，自己會一個一個搞清楚，彌補那些錯過的歲月。
現在這個時刻，她還有一句話，必須跟自己女兒交代。
「我回來了，莉莉。」
很久以前，有隻百步蛇與女巫相愛，留下屬於他們的後代。
而今物換星移，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女巫和她生下的孩子，因為奇蹟能夠再次重逢。
「歡迎回來，媽媽。」
時間將近黎明，山中氣溫微寒。
當清晨微風吹過，殘月靜靜凝視著一切，神話於此真正劃下句點。
《曉月異事》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