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天人的天人

我做了夢。
夢中，我回到了那場最終決戰的前一戰，天眼湖奪還戰的前夕。
事前已經有多次目擊報告，確認魔族會調動巨龍參戰，讓百族聯軍士氣浮動。
背後生有潔白雙翼的天人族女族長，豪氣干雲地在作戰會議上表示，不管有多少條巨龍，通通交給驍勇善戰的天之子民來應付。
會議就這樣定案，天上交給天人族，地上交給其他聯軍，一切如常，而勇者自然跟著諸王國聯軍走。
但我找到了走到特地設置給天人族的空地準備起飛的女族長，問妳們能應付多少條巨龍？
女族長說，一條，能殺；兩條，能戰；三條，能拖。
我又問四條呢？五條呢？
女族長沉默。我們都知道答案。
唯死而已。
能跟巨龍戰鬥的就只有天人族，就算贏不了，也就是唯死而已。
我睜開眼睛。我根本就不需要夢來提醒我那場戰鬥的結局，那對我來說不過就是一個多月前的事而已，我記得清清楚楚。

從那魔族逃走之後又過了幾天。
美黛辛一如往常地照顧我，只是我覺得我們之間出現了鴻溝。
最大的證據是，她又開始叫我「勇者大人」了。明明之前是叫我「夫君」的。
這天早上吃完早餐（五色的蔬菜沙拉！）時我終於鼓起勇氣，詢問她：「美黛辛，妳是不是在我的氣......？」
美黛辛好像吃了一驚，差點把手上正在收拾的木盤摔到地上：「勇者大人！美黛辛，和全村的人，都只會對您感激，絕不會生氣的。」
我疑惑說：「可是妳一直叫我勇者大人，我們不是說好了，妳會是我的新娘，真正的新娘？」
當然，這幾天她晚上也沒有過來。我可沒那麼厚臉皮自己去找她。
美黛辛遲疑地說：「這是因為......小女子以為您在生我的氣。」
我尷尬地抓抓頭髮，這幾天我確實是有著生悶氣的自覺，但絕對不是針對誰，也沒有對任何人發過脾氣。
美黛辛又說：「因為您想要懲罰那個商人......魔族......對嗎？可是小女子卻說他沒有做出對村子不好的事情，讓他就這樣走了。」
我大力搖頭：「是我說要讓它走的，妳只是誠實回答我的問題而已，我絕對不會對妳生氣的。」
我期待地說：「所以，誤會解開了，妳還願意做我的新娘嗎......？」
美黛辛微微紅著臉，說：「只要您......你願意的話，夫君。」

太棒啦！
我的心情撥雲見日。
仔細一想，讓那個魔族跑掉也根本沒甚麼大不了的，它的魔力低得可憐，而且我已經記住它的魔力波長了，它再來一次的話我遠遠就能發現，絕對不會再讓它偷偷摸摸地進村。
我懷著輕鬆的心情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出門逛街，這幾天我都窩在（村長的）家裡生悶氣，真是浪費人生。
村民們再次大驚小怪的圍了上來，他們似乎以為我這幾天都窩在（村長的）家裡和美黛辛親親熱熱，好像已經忘了前幾天的騷動。
對於村民們來講，或許就只是「行商不知為啥惹勇者大人（不是神）生氣但是勇者大人寬恕了行商」這樣的插曲而已吧。
我向村民們說明這次出來沒有特定目的，就只是到處逛逛。許多村民很熱情的向我介紹他們自己的特產品，例如三角形的綠毛薯、五角形的綠毛薯、等邊八邊形的綠毛薯等等。
確實每天在餐桌上綠毛薯都堆成了小山，只是我沒想到那些奇形怪狀的原來是刻意培養成特產的嗎？
不過我現在是完全沒有必要購物的狀態，也沒有錢。所以我婉拒了村民們的熱心嚮導，只是想到處走走逛逛。
村民們的熱情真的是來得快去得更快，一聽我這樣講就呼拉拉的全部跑走了。
我隨意走著，又發現了村子裡的一些細節，例如雖然建築都蓋得相當氣派（高達兩層樓！），但其實上面沒有多少裝飾，每一座房屋其實都長得很像，好像是某個時期突然一口氣蓋起來的一樣。
仔細回想起來，雖然百族聯軍時代我造訪過的聚居地都長得像難民營，但只要有機會，百族都會想辦法在自己的「家」弄上許多裝飾，哪怕只是一些骨頭、乾果，都能看出他的凸顯每一族獨有文化的努力。
這麼看起來，雖然狄倫村應該是相當富裕的了，但果然還是新的開拓村，還沒有建立起多少固有文化呢。
我隨意參觀著，不知不覺靠近了市場。果然是已經接近冬天了的緣故嗎？市場看起來寂寥許多。也許前幾天就是最後一場集市了也不一定。
正當我這麼想著，就像應景一樣，從天上逐漸落下細小的雪花，就算對氣溫再不敏感，也能確實感受到「啊！冬天來了！」
其實我從沒有見過下雪，頂多在電視上看到合歡山下雪的新聞。百族聯軍時代，氣候炎熱，旱災說不定和魔族造成的威脅一樣大。
記得大叔說過有一種理論就是魔族造成了氣候變化來消滅人類－－
我看見了她。
在細雪中、在空曠的路面上，孤身一人，收攏著背後潔白雙翼、袒露著臉頰與手腳上的刺青圖騰，在僅有的營業的店鋪前和店主交涉－－
「哈維妲！」我腦門一熱，不管不顧地奔向天人族的女族長，興奮地大喊：「妳還活著啊！」

天人族女族長僵直了一瞬間，隨後轉過身來，朝著向她跑去的我冷淡而有禮的說：「我是哈維妲。你認識，我？」
我的腦袋迅速冷卻下來。不是因為我認出這張臉與記憶中的不同......所有天人族那一眨不眨的鷹眼（因為有瞬膜）、高聳的鼻樑（飛行時破風用）以及緊抿的雙唇（防止在飛行中誤吞雜物）在我看來都大差不差。
而是她那頗流利的平地語，甚至比狄倫村的村民們還更容易聽懂。百族聯軍的哈維妲絕對不會這樣說話。
我尷尬的抓抓頭髮道歉：「不好意思，我認錯人了。我曾經遇過一名叫哈維妲的女性天人，妳看起來和她的氛圍很像。」主要是那些刺青。不過，湊近後仔細一看，百族聯軍的哈維妲的刺青更多、更複雜；當她飛在空中戰鬥時，從地上望去那些飛舞的圖騰就像是數百隻鳥一起襲擊一樣。
她平靜地解釋：「『哈維妲』，是族長。你遇過，另一名族長？」
這次換我身子一僵。我還真的從沒想過這點，只是跟著所有人一起叫哈維妲；仔細一想，不可能隨便一個人都能直接叫族長的名字吧。不過這也不能怪我，那些個翻譯（天人族和平地人都有）從來都沒有跟我解釋過！
而且這也表示，哈維妲從來也沒有認為有必要向我介紹她自己的名字。
一股寂寥感突然襲向了我。
我稍稍低落的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女性天人望著我，似乎想還要問甚麼；這時被晾在旁邊的肉店老闆大嬸似乎終於找到時機插口問：「神......勇者大人，您認識這隻鳥人嗎？」
鳥人？
我的後頸汗毛立刻豎了起來，這是對天人族嚴重的污辱！在我好不容易和哈維妲締結同盟、天之子民正式與聯軍合流之後，就因為一名老兵隨口咕囔了一句鳥人，差點就要在營地裡爆發聯軍內戰！
我連忙打起精神打圓場：「大嬸！這位是天人族的族長！天人族族長親自到村子裡買東西啊！大事啊！」我盡量講得快些，免得大嬸聽不懂我那「過慢」的法王國平地語口音。
大嬸瞪著眼睛說：「她每年都來的呀。」
我也瞪著眼睛說：「嘩！這村子和天人族有固定的交易關係呀！了不起呀！」至少我從來不知道天人族會跟哪個種族交易。因為她們會飛，所以儘管她們的部落分散在大陸上的各個高山上，都能夠互相交流有無。
大嬸挺起胸膛：「這不當然的嘛！這是神明大人的教誨呀！」她拿起一串肉塞給那名天人族：「看在神......勇者大人的份上，就不收你的東西了，拿去吧！」
我這才注意到女性天人族拿著一綑獸皮似的東西，應該是要以物易物；只是現在她本來要將獸皮交出去的手又僵住了，顯得尷尬，似乎不知道該不該接過那串肉。
是了，天人族是驕傲的天之子民，絕不會接受施捨的！要壞事！
我急中生智：「呀！我還未有榮幸邀請『哈維妲』共進午餐！這肉就算禮物了吧！請妳一定賞光！」我邊說邊向大嬸拚命打眼色。
大嬸也不知道看懂了沒有，只是附和我說：「禮物、禮物！」順手還將肉塞到我手裡。
女性天人族的銳利視線跟著肉轉到了我的方向，沉默一瞬後，點頭說：「請，帶路。」

老實說我本來只是想解決當下的衝突，不過話都說出口了，要是現在說「哈哈開玩笑的肉給妳快走吧」那造成衝突的就是我了。
不過，村長每天按時送來的三餐份量都有夠多，應該是不用擔心招待不周。
包括餐點和住處以及手上的這串肉在內，欠狄倫村的人情越來越多了啊。不過，雖然我不是神明，但我是勇者，我多的是方法可以償還的。不用擔心。
回到（村長的）家後，剛好也接近正午了，但不知為何美黛辛已經準備好了三人份的午餐。前幾天的魔族事件也是，美黛辛好像能掌握我的一舉一動？
不過我本來就很顯眼了，還那麼大聲地邀請女天人來家裡用餐，有村民過去通風報信也是正常的吧。
用餐氛圍可以說相當愉快！雖然我再次確認到了已經過了一千年的事實：她們兩人雖然知道有神眼湖戰役這回事，但好像並不瞭解細節。
美黛辛也就算了，要是連天人族都不知道那場「天之子民ＶＳ魔之巨龍」的史詩大戰的細節，簡直是犯罪！那沒辦法，只好由我這個第一當事人用熱騰騰的（主觀來說才一個多月前）戰況回憶來補充這個過失。
「......於是，『哈維妲』提起長槍，張開雙翼，無畏地朝著最後一隻巨龍飛行衝鋒！她的戰吼甚至壓過了巨龍的咆哮！從她的魔法長槍放出的雷霆撕裂天空！逼得巨龍四處逃竄！而在刺目的光芒與瘋狂的響聲後，天空再無威脅，只有大量的龍血像雨一樣落下......！」
我著重描述了天之子民的奮戰與「哈維妲」的最後衝鋒後，不無感傷地做了結語。
對了，我小心地問了現在這位天人族女性的名字，她很爽快地告訴了我，名叫「琪雅」，似乎並沒有甚麼禁忌。也許當時只是我一直不知道要問而已？

用餐告一段落，我先離席去方便一下。說起來，這房子居然有下水道系統耶，你敢信？配合自然水系統，和現代浴廁有８７％像。不能自動沖水就是了，要自己舀水。
回到餐桌上時，看見美黛辛在和琪雅友好地談天，稍微鬆了口氣。其實我有點擔心剛剛的美好時光是她們在顧慮我，其實她們完全處不來之類的。
只要想到過去天人族對待其他種族的態度，以及剛剛肉店大嬸脫口而出「鳥人」的行為，就可以證明我的擔心不是無意義的。
「你們在聊甚麼呢？」我微笑重新加入話題。
「在聊鳥......天人村裡的情況呢。」美黛辛也微笑回應：「來，琪雅小姐，向......勇者大人說說剛剛的事吧，不要緊的。」她鼓勵琪雅。她在其他人面前似乎還是堅持叫我勇者大人，可能是怕羞？真可愛。
另一方面，我從琪雅那天人族的臉上實在看不出表情變化，不過她似乎做出了某種決心。
「是的，這位......勇者大人，我必須，坦承一件事情。」琪雅說：「我們......村落位在北方，不遠的山脈裡，狀況......不是很好。」
我點點頭，其實我早就猜到了，如果不是因為狀況差到極點，天之子民怎麼可能讓族長獨自去到異族地盤裡交易？
「妳們需要甚麼？消滅魔族魔獸是我最擅長的，保證又快又好！缺少糧食的話，我可以和村長商量；還是禦寒衣物？妳們拿獸皮來交易，應該還好？還是醫療？我不太擅長這個，可能要去請一個曙光祭司來......」我扳著手指數著可能的選項。
琪雅瞥了一眼美黛辛，後者用眼神鼓勵她。
她輕吸一口氣，說：「我想要請求，讓......村中長者幼雛共３７隻，到狄倫村來避冬。我們可以幫忙揉製皮革、打掃村落、運送貨物；或著，如果你們想要的話，我們的羽毛......」
「等等等等！」我大吃一驚，甚至無暇去注意她用的奇怪詞彙：「老人小孩才共３７人？妳們村落有多少人？」就我這幾天看到的，狄倫村至少也有上千人，就在附近的天人族村落怎麼會只有這麼點人？
「成年戰士，連我共３隻。所以......總共４０隻。那個，戰士會留在山裡，不用擔心。」
「才４０人！妳們為什麼不早點去向其他天人部落求援？不，妳們應該直接去投奔她們！天之子民會照顧所有同胞的！」我猜琪雅的部落是天人族的開墾村，像狄倫村一樣；但也不至於負責任到都快全滅了還不走吧？
琪雅的臉上終於出現了我能辨認出的情緒，那隻能說明她真心感到極度的吃驚：「甚麼......其他部落？」

看著我們大眼瞪小眼，美黛辛嘆了一口氣，接過話頭：「請容小女子說明，勇者大人。」
我望向她，美黛辛正襟危坐，雙手交疊在腹部前，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說：「這恐怕沒有矯飾的餘地，所以小女子便直說了：１００年前，帝國攻陷了天人族最後最大的『天空之城』，並改建成集中營，將包括王族與貴族在內所有還活著的天人族送去集中管理。直到我嫁來狄倫村前，我也不曉得在這邊境地還有一個小部落存在。恐怕，琪雅她們就是最後一個天人族部落了。」
我腦袋聽見了這段話，但我無法理解，我拒絕理解。
我將目光轉向了琪雅。
琪雅點點頭，補充道：「那個，我們反正不是人類，所以，可以叫我們鳥人，沒關係。我們也叫自己鳥人。」
我的心跳逐漸加快，呼吸開始加重，眼皮開始跳躍，這是戰鬥開始前的信號。但我不明白，我要跟誰戰鬥？
我死命地控制住自己的雙手不要亂動，似乎有些發紅的視線輪流轉向兩人，等著她們說這只是在開玩笑。
我沒有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