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 BREAK
本章節 5520 字
更新於: 2023-06-20
【記憶殘篇II－IV】
我伸出右指，與大銀幕上的牠的觸手交碰，想像自己的指間拂過那滑不溜丟的膠狀肌膚，輕輕梳理蕈傘下的褶皺。
每一回，在與那廝進行無聲的交談過後，心裡就會愈加生出一份滿足和確信，認為「令異族生物盡興後自行離去」一事是可行的。
名畫〈創世紀〉中，天外飛來的上帝將手指伸向亞當，為他傾注神明靈魂的一部分，傳遞此世絕無僅有的知識、靈性、感觸和愛。
想到這裡，我總不免發噱。如果異族生物真是宗教裡描述的主宰，牠們就應該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填海造陸、穿天遁地。既不會在落海時溶成幾不可見的泡沫，也不會被標槍飛彈摜破肚皮，還得切割同伴的死屍來縫補創口。
從第一次接觸起，那廝便捕捉到NASA本部的座標和網路，爾後，通常不需我方主動要求，牠們即會強行搶占頻寬和主控室的兩百吋大面板，強迫我族提供各類情資和訊息，進行各種難以期待有所反饋的單向交流。
大家都拿那隻金線粉血的大東西沒輒，結果，又變成我一個人的獨角戲。
確實，那廝也只想與我互動。署長、主管、丹尼大叔等人，牠全沒放在眼裡。
透過大螢幕，我得以觀察到更多更繁複的肢體動作，以及許多必須透過觸、擊、氣體噴發等方式來互動的動態語言。
舅舅弄來一面水床般的膠質牆壁，讓我可以用空氣槍在上頭打出各種凹紋，摹寫牠們專屬的文字，此外，也可測得衝擊波的振幅、功率、波長等。我將蒐集到的數據匯入AI統整，試圖建構出一套語言系統。
若可行，我還想教牠們操作AI製作3D動畫，如能透過動畫示現，雙方就不必多花時間揣測彼我之間的想法了。
當北半球還沉浸在和平共榮的幸福幻境時，澳、紐、智利、阿根廷四國先後敲響了末日警鐘。
南極的環境、資源和食物無法負荷接連進駐的異族生物，大傢伙們捨棄建造跨海膜橋這等繁複耗時的工程，決定直接駕駛卵型太空艙往內陸移動。
牠們不使用散發高熱和放射線汙染的大型武器，而是一種能破壞物質表層結構、改變地理環境的「膜化光線」。
一般來說，塑膠製程需經過高溫熔化、灌模射出、加壓冷卻、脫膜等過程，但以異族生物死骸為原料的謎樣物質，竟可直接透過機械水母的觸鬚和卵狀飛行器的噴射口，對周遭進行粗暴而蠻橫的改造。
除了將山川平原平舖成一大片銀白色的膜化大地外，一偵測到地球方的戰機、艦艇、軍隊靠近，牠們便會朝目標噴發濕黏濃稠的膠狀物，被封入其中的物事會陷入真空的閉鎖狀態，並逐漸被外側的膜同化，變成一堆軟爛灰白的無機物。
「HELP！」南太平洋聯盟成員陸續發出求救，望各大軍事強國伸出援手。
「暫時凍結《核武禁擴條約》！允許核潛艦、核導彈服役上陣！」一向自豪為非核國家的澳大利亞率先登高疾呼。
「用輻射線、超級細菌殺光牠們！殺敵一千，縱然自損八百也無妨！」阿根廷、南非等國相繼附議。
美俄二強假援助之名行競爭之實，以他人的家園為舞台，成天上演一齣齣五光十色、精采絕倫的轟炸秀。不久後，日、中、韓等國也陸續加入。
可惜，成效十分有限。
上星期才在墨累河畔奮力擊倒的一批異族生物，今日就看到牠們換上新的膜塊義肢，修補好缺損的肉體、臟器、神經血管後，站起身來再次活動。
只消尚未死透，來日，便能滿血復活。
我族過於高估己方戰力，輕忽了敵人的威脅。
無論衛星、微型火箭、探空無人機、聯合國軍事情報系統和數據資料庫全數遭到滲透，回傳到主機的影像，只有異族生物安分地待在南極圈裡捕獵、建造膜屋、渡橋、幼兒們四處探索嬉戲的片段。
若動用高解析度的掃描儀器，便可發現這些畫面的細膩度稍嫌不足，動作和背景千篇一律，而且，每過四百八十個小時就會從頭播映一次。
搞不好，牠們早已自他處習得幾可亂真的動畫生成技術。
我鮮少主動聯繫那廝，牠那埋佈在金線下的小眼睛總瞅得我心底發毛，這次是唯一例外。
「承諾不攻伐、不干涉、不主動接觸我族，難道都是假的嗎？」
我實在怒極，連空氣砲也不想使了，直接以兩手拍觸大螢幕，打得雙掌瘀青紅腫。
牠垂著眉眼，不哼出一聲一息。
「和平的代價，就是交付南半球供你們使用嗎？」
牠的臉部肌肉偶爾橫向收縮，幾分像是默認，也有幾分像是無能為力。
「還是，你們想拿下全部？」我吼道。
一股蒸氣打蕈傘與蕈摺的交縫處噴了出來，瞬間，我似乎明白了，這不是牠獨自作成的決議，而是異族生物們群體的意志。
除了這廝，擁有投票權的上位者尚有那位銀藍色血液的女士、紅銅色斑塊的男性，以及，從未謀面的其他……
和平終究只是五彩繽紛的泡影。
【2065冬，NASA記事 第一年】
迅雷不及掩耳。
異族生物大舉改造南半球大陸，一切的一切，都讓人措手不及。
唯一，同時也最後的一次，我主動聯繫那廝以後，牠從一襲固態的膜床上緩緩站起，兩條觸手在左右腰際間徐徐擺動，這是「即將離開」的意思。
我用手勢、呼聲、拍擊三管齊下，想詢問出明確的去處、動機、目的，然而，牠不願給予任何回應。
而後，無論是遠端遙控無人機喇叭、放送音樂、高頻噪音等等，都無法將這群異族生物再度喚回螢幕之前。
離開──這絕對不是「返家、返回母星」之意，返家有更溫柔的手勢，而且，通常會攜上自家的幼子。
「我下個月走。」另一位即將與我告別的人是舅舅。
他受到國軍司令部徵召，要隨陸軍裝甲第三十五聯隊前進澳洲大陸獵殺太古活化石。
太古活化石，我沒聽錯，不是對付異族生物，而是對付巨大化的太古活化石。
民間有一不太可靠的訛傳，道澳國生化學家為對抗異族生物，將來自亞熱帶灌木區的新種瘧疾病源與澳洲巨蟑結合，期盼地球的原生種微生物能發揮狙殺外星異族的功效。
另一說則是，活化石們攝食異族生物攜入的異質澱粉和代糖，短時間內即演化出強大壯碩的品種。
謠言真假難辨，我只知道，異族（如冬天先生的主人）同樣懼怕這些駭人而巨大的害蟲，每每眼見，便要除之而後快。
舅舅引述衛生與公共福利部發言人所說的話：「這東西必須優先於異族生物和企圖進犯的俄軍處置，放任不管，病媒就會不斷變種，災情也會逐步上行到北半球來。」
前進部隊把界面活性劑填入機槍和砲管裡，製作成高壓噴射武器。每位步兵都隨身攜帶我在研究報告裡提及的鎢鋼刀或高硬度合金刀，好用來割裂被膜化物包覆的地面、公共設施和動植物。
附帶一提，膜與異族生物的皮膚同樣具有吸收衝擊波、反射輻射線的奇效。我本想在線上座談會公布這項發現，可惜遭到高層厲聲否絕。
「我們期待冬季的北風和來自東岸的海風，能把核汙染物質吹向俄軍所在的南美和西北非。明年我軍將傾盡所有心力對抗異星人，在此之前，務須削弱地球敵人的戰力。」不知是哪個軍事部門的長官，透過內線電話一再對我咆哮。
美國贊同凍結《核武禁擴條約》，對外聲稱是為了日後的宇宙大戰預作準備，但暗地裡，開放核武首要針對的目標還是立場與己方相左的地球人。
外星不似地球，少有臭氧和大氣層遮蔽，大抵來說，輻射量應高於地球。使用炸裂、火藥的威力來對抗異族生物尚可理解，但如妄想能用輻射汙染物來殲滅之，就未免過於愚蠢。
明知與位高權重的國家機器爭辯毫無意義，我仍是按捺性子，對電話那頭連臉孔都不知是何等模樣的人發出抗議：「一旦解禁，日後放射線造成的傷害，將完完整整地回歸到人類……不，我族身上。」
「這你不用多管。」他的語調，令我憶起那位把手按在我頭上戳揉的糟老頭。「聯絡、說服不了異族的通訊小組，本該為失職付出被裁撤或解散的代價，既然上頭有交辦新的任務下來，你們就應該珍惜，懂嗎？」
隔著話筒，我啐了他一口。
要處理的事項多如牛毛，除了積極謀求其他可與異族生物搭上線的通訊方法外，咱們還被託付了新的業務──循循善誘大眾「來自外星異族和共產勢力的威脅是確實存在的」，並宣達正確而有效的防災避難知識。
「網路上不乏聯『外』抗俄說。」
一日，舅舅顧不得斯基小子在場，連把幾篇辛辣而聳動的貼文秀給咱們看。
「有人提議，把澳大利亞科修斯科山以南的區域割讓給異族，雙方簽訂互不侵犯條約；但是，也有人建議以南北半球對切的方式劃分地盤，或者東西半球對切，剛好俄羅斯也有幾位軍事狂人正大聲主張聯『外』抗美。」
鐵青著一張臉的斯基小子不置一詞，我連聲咋舌，罵道：「真是夠了，地球人就不能炮口一致對外嗎？」
舅舅用鼻孔噴氣：「你什麼時候看過地球人炮口一致了？」
他利用勤餘時間，開始處分名下資產和貴重金屬、備份重點文件，編碼後鎖入保險櫃內，並將一把不知可否上膛的白朗寧BAR步槍、老福特車的鑰匙和保險櫃密碼全數交給我。
「你以為真正重要的任務已經告一段落，其實不然，和平的夙願破滅後，教導並帶領人們在戰火中存續性命同等重要。」舅舅說。
自金線粉血的大傢伙不再連絡，我方與南極洲斷訊以來，通訊傳播組雖未被裁撤或整併，然我對於新任務總感到力不從心，就連一向勤奮認真的斯基小子也生出一股不如歸去的頹喪感。
「現在，僅僅是前往南半球的部分航班停駛、區域通訊中斷而已，這樣還不足以讓多數人民產生危機感和警戒心，但不久後，能源的輸送將全面終止，難民會大舉北上，並無視邊境移民官的管理和調度強行橫越美墨邊界。」
臉色難得凝重的舅舅，肯定比所有人都早一步得知了內幕消息。我正襟危坐，豎耳凝聽他的告誡。
我問：「現在，國內外陸續傳出不少陰謀論，俄羅斯軍政府明知危機迫在眉睫，卻刻意誣指外星訪客是我國為模糊焦點而胡謅的噱頭。必要時，我可以公開近幾年的影像、會議紀錄和研究報告吧？」
舅舅沒有正面回答我，我想，他也不明白怎樣的作法才是最恰當的。
「現在可不是互相仇恨猜忌的時候──話雖這麼說，要立場素來不同的人們互助合作可一點也不簡單。」
八月底，來路不明的迷你無人機成群行經莫斯科中央行政區上空，並朝克林姆林宮發動自殺式衝撞攻擊，前後造成兩名守衛、一名公務員傷重不治，數人輕重傷。
不少人認為，這是俄羅斯官方自導自演，為的是能讓軍隊能名正言順地進駐古巴、委內瑞拉、尼加拉瓜等國，對美方展開全面性的監控和威嚇。
多國網軍在網路上隔岸交火，隔著螢幕都能聞到那股濃烈嗆鼻的硝煙味。
哪天，要是俄羅斯空軍趁南下時調撥一列突襲機動隊朝美國內陸投餵幾發空對地巡航導彈，國人應該也不會太感到意外。
舅舅喊來丹尼，我隱約有種感覺，他想把我託付給這位大叔。
「除了俄軍極有可能來襲，由於日本的天體工程師提早向外星訪客暴露世界二十四大政要、軍事大城的名單和座標，華府老早不是國內最安全的地方。我希望你能遠離首都、遠離NASA本部，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當然，要不要遷徙，還是取決於你自己的決定。」
我一時難以抉擇，搬遷，代表要自請離職嗎？好不容易才在業界嶄露頭角，還以為，NASA會是最適宜安身立命的地方。
我看一眼當初領我入門的丹尼大叔，以及同事一年的斯基小子。他們一人垂目沉思，一人胡亂攪弄著手上的機體零件，或許，心思都跟我一樣紊亂。
過了好些時候，大約有一刻鐘吧，我才吶吶啟齒：「我……可以先請調甘迺迪航天中心嗎？至少，先回到故鄉，心也會比較安穩。」
甘迺迪航天中心是NASA位於佛羅里達州梅里特島的基地，主要負責航空器的營運和發射任務，以斯基小子的本事來說不難調動，我的話，則有不小的難度。
舅舅說：「我來想辦法。」
我不知道他有何談判的籌碼，也許，他會廉價出售名下一塊未經輻射汙染的棕櫚田，換取任何可供我運用、籌備的維生能量。
如前所述，斯基小子沒能跟我們一起遷往佛羅里達。
許多人的人生莫名地戛然而止固然令人遺憾，但並不代表活著的人們需花費過多的時間去緬懷、追憶和惆悵。
斯基小子的親人多半仙逝，我揀選他的一枝筆、一件襯衫和工作筆記起來，其他物品都寄回他的東村老家去。
「寫一張末日清單吧，待一切安頓好之後，就著手進行。」
舅舅最後交辦的事項，就只這麼短短一言。
思慮欠周的我，許多細節還是得仰賴丹尼大叔和佛羅里達分部的同伴才能漸次達成。
首先，準備三個月存糧，如心有餘力，就六個月。
其次，尋找容易前往、躲藏的防空避難處所，並將第一項列舉的糧食、醫藥品等分批挪入。狡兔三窟，最好，能在鄰近的縣市多備幾個類似的場所，避免萬一。
我們物色許久，選定「廢棄醫藥品工廠的地下樓、戰備軍資坑道、乾涸的地下水道」三個地點。
情報指出，異族生物的頭手構造不利於在地面下移動、生存、逐居，α星上的建物清一色方方塊塊，既無高樓，也沒有向下開挖的地下室，於此，深入地下最為可行。
最後，是尋找公共通訊站點，並自行在避難處所架設無線電基地台，準備對講機、迷你無人機若干，以防網路、電話斷訊時得以對外聯絡。
月餘後，在舅舅和丹尼的奔走與拉攏之下，我們有了新的夥伴：空拍機玩家菲爾和程式運用狂李明，以及從科研部拉過來的佐藤。
我想，除了數百加侖飲用水、耐久性食品、藥品、急難救助品、衛生用品、照明用具、發電機、衣物寢具、工具刀具、槍械彈藥、地圖、指南針、娛樂用品外，我還需要一張精神補給清單。
──夥伴和生命共同體的清單。
我提議後，大家都連聲覆議。
我給每個人編號、註記，大家的籍貫、特長、愛好和願望等等，都逐一編入名冊裡。
原為一號的丹尼大叔把首領位置空出來，自願屈居二號，我心想，一號應屬於舅舅，我先頂著，等他回來，就正式把他的名字掛上去。
至於0這個神秘的迴圈數字，我要獻給無緣與咱們並肩而行的斯基小子。
準備程序完成個十有七八時，丹尼大叔說：「為我們的團隊取個必勝的名字吧。」
「『地球最終防衛陣線』如何？」菲爾說完，眾人一致拍掌通過。
要真成為全地球的最終命脈和反擊部隊，壓力絕對奇大無比，由衷希望，這樣的重責大任永遠不會落到我們身上。
除了航太中心的夥伴，幾位鄰人、素昧平生的朋友們陸續加入，自願協助籌備物資、架設通訊線路、提供交通用具、規劃逃生動線等工作，逐漸地，第一梯次的名單增列到三十六號。
正當大家認為，咱們可以安然無恙地支撐到美俄對立結束、異族生物罷手離開時，愈加令人猝不及防的事態終究發生了。
膜化光線與上古活化石以風馳電掣之速上探北半球，前進部隊音訊杳然。後續發展均應驗了舅舅的預言，大批南方居民群湧北上，造成邊界的混亂和衝突。
除此之外，「那廝」也渡海來了。
我伸出右指，與大銀幕上的牠的觸手交碰，想像自己的指間拂過那滑不溜丟的膠狀肌膚，輕輕梳理蕈傘下的褶皺。
每一回，在與那廝進行無聲的交談過後，心裡就會愈加生出一份滿足和確信，認為「令異族生物盡興後自行離去」一事是可行的。
名畫〈創世紀〉中，天外飛來的上帝將手指伸向亞當，為他傾注神明靈魂的一部分，傳遞此世絕無僅有的知識、靈性、感觸和愛。
想到這裡，我總不免發噱。如果異族生物真是宗教裡描述的主宰，牠們就應該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填海造陸、穿天遁地。既不會在落海時溶成幾不可見的泡沫，也不會被標槍飛彈摜破肚皮，還得切割同伴的死屍來縫補創口。
從第一次接觸起，那廝便捕捉到NASA本部的座標和網路，爾後，通常不需我方主動要求，牠們即會強行搶占頻寬和主控室的兩百吋大面板，強迫我族提供各類情資和訊息，進行各種難以期待有所反饋的單向交流。
大家都拿那隻金線粉血的大東西沒輒，結果，又變成我一個人的獨角戲。
確實，那廝也只想與我互動。署長、主管、丹尼大叔等人，牠全沒放在眼裡。
透過大螢幕，我得以觀察到更多更繁複的肢體動作，以及許多必須透過觸、擊、氣體噴發等方式來互動的動態語言。
舅舅弄來一面水床般的膠質牆壁，讓我可以用空氣槍在上頭打出各種凹紋，摹寫牠們專屬的文字，此外，也可測得衝擊波的振幅、功率、波長等。我將蒐集到的數據匯入AI統整，試圖建構出一套語言系統。
若可行，我還想教牠們操作AI製作3D動畫，如能透過動畫示現，雙方就不必多花時間揣測彼我之間的想法了。
當北半球還沉浸在和平共榮的幸福幻境時，澳、紐、智利、阿根廷四國先後敲響了末日警鐘。
南極的環境、資源和食物無法負荷接連進駐的異族生物，大傢伙們捨棄建造跨海膜橋這等繁複耗時的工程，決定直接駕駛卵型太空艙往內陸移動。
牠們不使用散發高熱和放射線汙染的大型武器，而是一種能破壞物質表層結構、改變地理環境的「膜化光線」。
一般來說，塑膠製程需經過高溫熔化、灌模射出、加壓冷卻、脫膜等過程，但以異族生物死骸為原料的謎樣物質，竟可直接透過機械水母的觸鬚和卵狀飛行器的噴射口，對周遭進行粗暴而蠻橫的改造。
除了將山川平原平舖成一大片銀白色的膜化大地外，一偵測到地球方的戰機、艦艇、軍隊靠近，牠們便會朝目標噴發濕黏濃稠的膠狀物，被封入其中的物事會陷入真空的閉鎖狀態，並逐漸被外側的膜同化，變成一堆軟爛灰白的無機物。
「HELP！」南太平洋聯盟成員陸續發出求救，望各大軍事強國伸出援手。
「暫時凍結《核武禁擴條約》！允許核潛艦、核導彈服役上陣！」一向自豪為非核國家的澳大利亞率先登高疾呼。
「用輻射線、超級細菌殺光牠們！殺敵一千，縱然自損八百也無妨！」阿根廷、南非等國相繼附議。
美俄二強假援助之名行競爭之實，以他人的家園為舞台，成天上演一齣齣五光十色、精采絕倫的轟炸秀。不久後，日、中、韓等國也陸續加入。
可惜，成效十分有限。
上星期才在墨累河畔奮力擊倒的一批異族生物，今日就看到牠們換上新的膜塊義肢，修補好缺損的肉體、臟器、神經血管後，站起身來再次活動。
只消尚未死透，來日，便能滿血復活。
我族過於高估己方戰力，輕忽了敵人的威脅。
無論衛星、微型火箭、探空無人機、聯合國軍事情報系統和數據資料庫全數遭到滲透，回傳到主機的影像，只有異族生物安分地待在南極圈裡捕獵、建造膜屋、渡橋、幼兒們四處探索嬉戲的片段。
若動用高解析度的掃描儀器，便可發現這些畫面的細膩度稍嫌不足，動作和背景千篇一律，而且，每過四百八十個小時就會從頭播映一次。
搞不好，牠們早已自他處習得幾可亂真的動畫生成技術。
我鮮少主動聯繫那廝，牠那埋佈在金線下的小眼睛總瞅得我心底發毛，這次是唯一例外。
「承諾不攻伐、不干涉、不主動接觸我族，難道都是假的嗎？」
我實在怒極，連空氣砲也不想使了，直接以兩手拍觸大螢幕，打得雙掌瘀青紅腫。
牠垂著眉眼，不哼出一聲一息。
「和平的代價，就是交付南半球供你們使用嗎？」
牠的臉部肌肉偶爾橫向收縮，幾分像是默認，也有幾分像是無能為力。
「還是，你們想拿下全部？」我吼道。
一股蒸氣打蕈傘與蕈摺的交縫處噴了出來，瞬間，我似乎明白了，這不是牠獨自作成的決議，而是異族生物們群體的意志。
除了這廝，擁有投票權的上位者尚有那位銀藍色血液的女士、紅銅色斑塊的男性，以及，從未謀面的其他……
和平終究只是五彩繽紛的泡影。
【2065冬，NASA記事 第一年】
迅雷不及掩耳。
異族生物大舉改造南半球大陸，一切的一切，都讓人措手不及。
唯一，同時也最後的一次，我主動聯繫那廝以後，牠從一襲固態的膜床上緩緩站起，兩條觸手在左右腰際間徐徐擺動，這是「即將離開」的意思。
我用手勢、呼聲、拍擊三管齊下，想詢問出明確的去處、動機、目的，然而，牠不願給予任何回應。
而後，無論是遠端遙控無人機喇叭、放送音樂、高頻噪音等等，都無法將這群異族生物再度喚回螢幕之前。
離開──這絕對不是「返家、返回母星」之意，返家有更溫柔的手勢，而且，通常會攜上自家的幼子。
「我下個月走。」另一位即將與我告別的人是舅舅。
他受到國軍司令部徵召，要隨陸軍裝甲第三十五聯隊前進澳洲大陸獵殺太古活化石。
太古活化石，我沒聽錯，不是對付異族生物，而是對付巨大化的太古活化石。
民間有一不太可靠的訛傳，道澳國生化學家為對抗異族生物，將來自亞熱帶灌木區的新種瘧疾病源與澳洲巨蟑結合，期盼地球的原生種微生物能發揮狙殺外星異族的功效。
另一說則是，活化石們攝食異族生物攜入的異質澱粉和代糖，短時間內即演化出強大壯碩的品種。
謠言真假難辨，我只知道，異族（如冬天先生的主人）同樣懼怕這些駭人而巨大的害蟲，每每眼見，便要除之而後快。
舅舅引述衛生與公共福利部發言人所說的話：「這東西必須優先於異族生物和企圖進犯的俄軍處置，放任不管，病媒就會不斷變種，災情也會逐步上行到北半球來。」
前進部隊把界面活性劑填入機槍和砲管裡，製作成高壓噴射武器。每位步兵都隨身攜帶我在研究報告裡提及的鎢鋼刀或高硬度合金刀，好用來割裂被膜化物包覆的地面、公共設施和動植物。
附帶一提，膜與異族生物的皮膚同樣具有吸收衝擊波、反射輻射線的奇效。我本想在線上座談會公布這項發現，可惜遭到高層厲聲否絕。
「我們期待冬季的北風和來自東岸的海風，能把核汙染物質吹向俄軍所在的南美和西北非。明年我軍將傾盡所有心力對抗異星人，在此之前，務須削弱地球敵人的戰力。」不知是哪個軍事部門的長官，透過內線電話一再對我咆哮。
美國贊同凍結《核武禁擴條約》，對外聲稱是為了日後的宇宙大戰預作準備，但暗地裡，開放核武首要針對的目標還是立場與己方相左的地球人。
外星不似地球，少有臭氧和大氣層遮蔽，大抵來說，輻射量應高於地球。使用炸裂、火藥的威力來對抗異族生物尚可理解，但如妄想能用輻射汙染物來殲滅之，就未免過於愚蠢。
明知與位高權重的國家機器爭辯毫無意義，我仍是按捺性子，對電話那頭連臉孔都不知是何等模樣的人發出抗議：「一旦解禁，日後放射線造成的傷害，將完完整整地回歸到人類……不，我族身上。」
「這你不用多管。」他的語調，令我憶起那位把手按在我頭上戳揉的糟老頭。「聯絡、說服不了異族的通訊小組，本該為失職付出被裁撤或解散的代價，既然上頭有交辦新的任務下來，你們就應該珍惜，懂嗎？」
隔著話筒，我啐了他一口。
要處理的事項多如牛毛，除了積極謀求其他可與異族生物搭上線的通訊方法外，咱們還被託付了新的業務──循循善誘大眾「來自外星異族和共產勢力的威脅是確實存在的」，並宣達正確而有效的防災避難知識。
「網路上不乏聯『外』抗俄說。」
一日，舅舅顧不得斯基小子在場，連把幾篇辛辣而聳動的貼文秀給咱們看。
「有人提議，把澳大利亞科修斯科山以南的區域割讓給異族，雙方簽訂互不侵犯條約；但是，也有人建議以南北半球對切的方式劃分地盤，或者東西半球對切，剛好俄羅斯也有幾位軍事狂人正大聲主張聯『外』抗美。」
鐵青著一張臉的斯基小子不置一詞，我連聲咋舌，罵道：「真是夠了，地球人就不能炮口一致對外嗎？」
舅舅用鼻孔噴氣：「你什麼時候看過地球人炮口一致了？」
他利用勤餘時間，開始處分名下資產和貴重金屬、備份重點文件，編碼後鎖入保險櫃內，並將一把不知可否上膛的白朗寧BAR步槍、老福特車的鑰匙和保險櫃密碼全數交給我。
「你以為真正重要的任務已經告一段落，其實不然，和平的夙願破滅後，教導並帶領人們在戰火中存續性命同等重要。」舅舅說。
自金線粉血的大傢伙不再連絡，我方與南極洲斷訊以來，通訊傳播組雖未被裁撤或整併，然我對於新任務總感到力不從心，就連一向勤奮認真的斯基小子也生出一股不如歸去的頹喪感。
「現在，僅僅是前往南半球的部分航班停駛、區域通訊中斷而已，這樣還不足以讓多數人民產生危機感和警戒心，但不久後，能源的輸送將全面終止，難民會大舉北上，並無視邊境移民官的管理和調度強行橫越美墨邊界。」
臉色難得凝重的舅舅，肯定比所有人都早一步得知了內幕消息。我正襟危坐，豎耳凝聽他的告誡。
我問：「現在，國內外陸續傳出不少陰謀論，俄羅斯軍政府明知危機迫在眉睫，卻刻意誣指外星訪客是我國為模糊焦點而胡謅的噱頭。必要時，我可以公開近幾年的影像、會議紀錄和研究報告吧？」
舅舅沒有正面回答我，我想，他也不明白怎樣的作法才是最恰當的。
「現在可不是互相仇恨猜忌的時候──話雖這麼說，要立場素來不同的人們互助合作可一點也不簡單。」
八月底，來路不明的迷你無人機成群行經莫斯科中央行政區上空，並朝克林姆林宮發動自殺式衝撞攻擊，前後造成兩名守衛、一名公務員傷重不治，數人輕重傷。
不少人認為，這是俄羅斯官方自導自演，為的是能讓軍隊能名正言順地進駐古巴、委內瑞拉、尼加拉瓜等國，對美方展開全面性的監控和威嚇。
多國網軍在網路上隔岸交火，隔著螢幕都能聞到那股濃烈嗆鼻的硝煙味。
哪天，要是俄羅斯空軍趁南下時調撥一列突襲機動隊朝美國內陸投餵幾發空對地巡航導彈，國人應該也不會太感到意外。
舅舅喊來丹尼，我隱約有種感覺，他想把我託付給這位大叔。
「除了俄軍極有可能來襲，由於日本的天體工程師提早向外星訪客暴露世界二十四大政要、軍事大城的名單和座標，華府老早不是國內最安全的地方。我希望你能遠離首都、遠離NASA本部，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當然，要不要遷徙，還是取決於你自己的決定。」
我一時難以抉擇，搬遷，代表要自請離職嗎？好不容易才在業界嶄露頭角，還以為，NASA會是最適宜安身立命的地方。
我看一眼當初領我入門的丹尼大叔，以及同事一年的斯基小子。他們一人垂目沉思，一人胡亂攪弄著手上的機體零件，或許，心思都跟我一樣紊亂。
過了好些時候，大約有一刻鐘吧，我才吶吶啟齒：「我……可以先請調甘迺迪航天中心嗎？至少，先回到故鄉，心也會比較安穩。」
甘迺迪航天中心是NASA位於佛羅里達州梅里特島的基地，主要負責航空器的營運和發射任務，以斯基小子的本事來說不難調動，我的話，則有不小的難度。
舅舅說：「我來想辦法。」
我不知道他有何談判的籌碼，也許，他會廉價出售名下一塊未經輻射汙染的棕櫚田，換取任何可供我運用、籌備的維生能量。
如前所述，斯基小子沒能跟我們一起遷往佛羅里達。
許多人的人生莫名地戛然而止固然令人遺憾，但並不代表活著的人們需花費過多的時間去緬懷、追憶和惆悵。
斯基小子的親人多半仙逝，我揀選他的一枝筆、一件襯衫和工作筆記起來，其他物品都寄回他的東村老家去。
「寫一張末日清單吧，待一切安頓好之後，就著手進行。」
舅舅最後交辦的事項，就只這麼短短一言。
思慮欠周的我，許多細節還是得仰賴丹尼大叔和佛羅里達分部的同伴才能漸次達成。
首先，準備三個月存糧，如心有餘力，就六個月。
其次，尋找容易前往、躲藏的防空避難處所，並將第一項列舉的糧食、醫藥品等分批挪入。狡兔三窟，最好，能在鄰近的縣市多備幾個類似的場所，避免萬一。
我們物色許久，選定「廢棄醫藥品工廠的地下樓、戰備軍資坑道、乾涸的地下水道」三個地點。
情報指出，異族生物的頭手構造不利於在地面下移動、生存、逐居，α星上的建物清一色方方塊塊，既無高樓，也沒有向下開挖的地下室，於此，深入地下最為可行。
最後，是尋找公共通訊站點，並自行在避難處所架設無線電基地台，準備對講機、迷你無人機若干，以防網路、電話斷訊時得以對外聯絡。
月餘後，在舅舅和丹尼的奔走與拉攏之下，我們有了新的夥伴：空拍機玩家菲爾和程式運用狂李明，以及從科研部拉過來的佐藤。
我想，除了數百加侖飲用水、耐久性食品、藥品、急難救助品、衛生用品、照明用具、發電機、衣物寢具、工具刀具、槍械彈藥、地圖、指南針、娛樂用品外，我還需要一張精神補給清單。
──夥伴和生命共同體的清單。
我提議後，大家都連聲覆議。
我給每個人編號、註記，大家的籍貫、特長、愛好和願望等等，都逐一編入名冊裡。
原為一號的丹尼大叔把首領位置空出來，自願屈居二號，我心想，一號應屬於舅舅，我先頂著，等他回來，就正式把他的名字掛上去。
至於0這個神秘的迴圈數字，我要獻給無緣與咱們並肩而行的斯基小子。
準備程序完成個十有七八時，丹尼大叔說：「為我們的團隊取個必勝的名字吧。」
「『地球最終防衛陣線』如何？」菲爾說完，眾人一致拍掌通過。
要真成為全地球的最終命脈和反擊部隊，壓力絕對奇大無比，由衷希望，這樣的重責大任永遠不會落到我們身上。
除了航太中心的夥伴，幾位鄰人、素昧平生的朋友們陸續加入，自願協助籌備物資、架設通訊線路、提供交通用具、規劃逃生動線等工作，逐漸地，第一梯次的名單增列到三十六號。
正當大家認為，咱們可以安然無恙地支撐到美俄對立結束、異族生物罷手離開時，愈加令人猝不及防的事態終究發生了。
膜化光線與上古活化石以風馳電掣之速上探北半球，前進部隊音訊杳然。後續發展均應驗了舅舅的預言，大批南方居民群湧北上，造成邊界的混亂和衝突。
除此之外，「那廝」也渡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