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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節 4933 字
更新於: 2023-03-07
自修室中，葉今希獨自一人坐在裏頭看書。
她的學科指導老師江箬晴，稍早前通知她說今天因為有事情所以會稍微耽擱，要她先在自修室裡看書，等待她去通知她。
葉今希聚精會神地投入在書裡的世界，任由自己的情緒跟著劇情起伏。
倏然，
『不知道她會怎麼想呢?』
『等一下要去吃甚麼？』
『好累』
『N562實驗又失敗了』
『如果加S22藥劑不知道會不會怎樣？』
『先來去印數據表好了』
眾多的心聲猶如洪水般瞬間灌進她的腦海裡，卻沒有造成劇烈不適。
葉今希摀著頭，她下意識瞥向一旁的穿衣鏡，鏡中的少女有著一雙淺藍色的眼眸。
她又發病了。
自從上次她病情惡化後，她就一直反反覆覆的發病。
可是很神奇的是，她的身體似乎比較能適應這樣的異能，不再讓她感到痛苦萬分，只會覺得有點耳鳴而已。
這樣看來，她似乎是往好轉的方向邁進，可是她發作的機率卻比往常還高上好幾倍。
葉今希並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就連最親近的宛璟嵐也沒有。
一來，宛璟嵐的身體狀況如何她一清二楚，她不願讓自己成為對方的煩擾；
二來，政府官員即將到來，她不想要在這個節骨眼上給任何醫護人員麻煩。
葉今希揉了揉眉宇，她閉起眼，放緩呼吸。
事到如今，她只能讓自己去容納那些不屬於自己的聲音，與之共處。
等到政府官員離開後，她再去把這件事情告訴林薰喬吧。
只是這樣，她可能又不能和林薰喬射箭了。
射箭是葉今希的興趣，不過是在來到這裡才開發的興趣，是林薰喬一步步手把手教她的。
她之所以那麼依賴喜歡林薰喬，除了對方給與她溫暖的呵護，更多的是她是她的人生老師。
林薰喬總是十分有耐心的傾聽她的一言一語，包容她所有起伏不定的情緒，這對被家人狠狠傷過的她，無疑是最好的療傷方式。
其實當她看見慈瑀安對家人的眷戀時，她很羨慕她。
曾把她捧在手心上呵護的家人，因為她的病情，一夕之間將她丟入深淵。
生病不是她的錯，可是她卻讓所有人恐懼。
想到這裡，葉今希的心微微痛了起來。
她闔上書，用力眨了眨眼，輕輕嘆了口氣。
「今希，妳在嗎？」熟悉的聲音倏然在門外響起，葉今希有些疑惑的歪了歪頭，她站起身，將門打開，外頭站的是拿著一盤點心的宛璟嵐。
「璟嵐？怎麼了？」葉今希問道。
宛璟嵐溫柔地笑道：「江老師她們還需要一點時間，就讓我先拿點心過來找妳，怕妳無聊。」
「真是的，是老師怕自己無聊吧」聞言，葉今希小聲的咕噥著。
宛璟嵐笑了笑，說：「妳別在意江老師說的話啦，她就是想打趣妳而已。」
對此，葉今希只能嘆口氣，側身讓宛璟嵐進來。
她對於江箬晴也是抱有極大的依賴感，江箬晴的個性很開朗，總喜歡和她開玩笑，特別是針對她和宛璟嵐之間的玩笑，老是想將他們送作堆。
老實說，她也不太清楚她和宛璟嵐之間的關係究竟為何，自從來到這裡後，她和每位諾達亞斯患者都像家人般親密無間，對宛璟嵐也視為哥哥一般，但隨著時間拉長，還有徐以琛和慈瑀安這對沒有明說的小情侶出現，她發現自己對宛璟嵐的感情好像悄悄發生變化。
可是宛璟嵐的心思她始終摸不清。
他對誰都是溫柔體貼，總是無怨無悔的付出，將自己擺在最後。
葉今希不清楚自己在宛璟嵐心中究竟是什麼感情，她只知道當她最脆弱不安，最徬徨無助的時候，是宛璟嵐待在她身邊的。
「今希，在想什麼？」見到葉今希有些發愣的神情，宛璟嵐伸手揮了揮。
葉今希回過神，搖搖頭。
「說起來，最近林醫生她們真的好忙呢」宛璟嵐拈起一塊點心，慢條斯理的放入口中，隨著他的動作，葉今希發現他手上多了一條手鍊。
「畢竟政府官員要來嘛，很多事情得先準備好」葉今希聳聳肩，說：「特別是小然的症狀好像不是我們所想的那樣，這也讓人措手不及。」
「但願小然沒事」宛璟嵐輕嘆了口氣：「她那麼小就得承受這樣的痛苦，這太為難她了。」
燕然被隔離，他們其實都很徬徨不安，儘管醫護人員一再向他們保證燕然一定會沒事，但還是壓不住內心的恐懼。
「嗯」葉今希無力的點點頭，也伸手拿了一塊點心，問道：「璟嵐，你手上的那條手鍊，我覺得有點眼熟欸？那是哪來的？」
宛璟嵐頓了頓，抬了抬手，道：「是瑀安送我的。」
「瑀安？」
「嗯」宛璟嵐點點頭，沒有多做解釋。
葉今希的心裡倏然感到一陣失落。
她對於宛璟嵐戴著慈瑀安送的東西這件事感到在意。
為什麼？明明燕然以前也常送他們飾品。
放進嘴裡的點心似乎多了一抹苦味。
宛璟嵐敏銳地察覺葉今希的心情變得低落，他關心的問著：「今希，妳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葉今希搖搖頭，向對方展露出微笑：「沒事。」
宛璟嵐沒有追問下去，他只是靜默的盯著葉今希，那雙墨黑清澈的雙眼宛如一束冷澈的光線，直直刺進葉今希的心裡。
過了片刻，宛璟嵐移開視線，輕聲地說：「瑀安是J高舞蹈隊的隊長，也是他們校慶開場表演的獨舞舞者。」
聞言，葉今希一楞。
宛璟嵐垂下眼眸，說：「當初發生意外的，是瑀安的好朋友，也是這條手鍊的製作者」
「瑀安把手練送給我，是希望我不要再自責下去」他抬起眼看向葉今希，冷澈的雙眼有某種哀傷：「所以希望今希不要誤會。」
「我才沒有誤會…」葉今希小聲的嘟囔著：「我只是很好奇而已。」
看著眼前的女孩，宛璟嵐笑了起來，他伸出手，摸了摸葉今希的長髮，就像以往他安慰她一樣溫柔。
「今希，抱歉，我來晚了…」一道清亮的女聲伴隨著開門聲倏然響起，原先待在屋內的兩人還來不及反應過來，那抹纖細的人影九已經映入他們的眼底。
江箬晴未竟的話卡在喉嚨沒有吐出，她眨了眨眼睛，神情從驚訝變成了瞭然，再從瞭然變成曖昧的微笑。
「哦~我打擾到兩位了嗎？」江箬晴露出燦爛的微笑，臉上爬滿莫名其妙的愉悅和興奮。
「沒有這回事的，江老師」宛璟嵐仍是一貫的微笑，他把手收了回來，卻沒有注意到葉今希一閃而過的失落。
剛剛宛璟嵐觸碰她的那一瞬間，她彷彿感覺自己的心被甚麼開啟，注入了一股暖流。
江箬晴笑了起來，說：「好吧，真讓人失望，我也想要看到我的學生能像以琛他們那樣甜甜蜜蜜的，看年輕人的戀情可以撫慰我辛苦工作的心臟，今希啊，妳難道忍心看老師我工作過度操勞致死嗎~~」
「老師到底在說什麼啦…」葉今希低下頭避開江箬晴那雙不知為何閃閃發亮的眼睛，小聲的咕噥著。
她的老師真的很喜歡捉弄她。
「哈哈，當我開玩笑的」看著眼前的學生發紅的耳根以及身邊仍然微笑但臉色有些窘迫的少年，江箬晴一邊在心中感嘆著年輕人就是害羞一邊從自己隨身攜帶的包包裡掏出兩包餅乾，遞給眼前的年輕孩子。
「剛剛那些話就先忘記了吧，為表我遲到的歉意，我請兩位吃個點心吧~」
「江老師，我們剛吃過耶」宛璟嵐苦笑地指著放在桌上盛著許多精緻糕點的盤子。
通常他們不被允許吃太多點心，畢竟身體的因素，他們事事都得小心克制。
江箬晴笑了起來，她分別搭起兩人的手，將餅乾放置在他們的手掌中，然後包住指尖。
「沒事的，你們都是很辛苦的好孩子，吃吧。」
宛璟嵐抬起頭，靜靜凝望著江箬晴。
不知為何，他突然覺得江箬晴在說那句話時，似乎有點奇怪。
硬要形容，就是悲傷不忍無可奈何卻又帶著點點期盼的矛盾情緒。
「璟嵐，怎麼了嗎？不吃嗎？」江箬晴看見宛璟嵐直勾勾的望著自己，露出笑容歪著頭問道。
宛璟嵐搖搖頭，他低下頭撕開包裝只拿出餅乾將之咬下咀嚼。
甜度適中的餅乾味道在他的口腔蔓延開來，果然吃甜食就會有種幸福感。
江箬晴又笑了，這次的笑帶著一點放鬆，可是依舊給宛璟嵐一種奇怪的矛盾感。
還未等他釐清，江箬晴將手搭在宛璟嵐的頭上摸了摸：「好啦，謝謝璟嵐今天陪伴我們的今希，我聽說你今天沒課，要不要留下來和今希一起上課？說不定你能夠當我的助教呢~」
「好啊」宛璟嵐笑了笑，反正自己也沒別的事情可以做。
高三生的課程本來就不太多，加上他聰穎過人，老早就修習完畢，現在的學科時間他總是不知道要幹甚麼。
畢竟像他這樣不穩定的病狀，要想出院去上大學，根本是天方夜譚。
未來會是怎麼樣呢？他完全沒有想法。
他能夠活著出去嗎？
八歲那年他第一次發病，父母的恐懼與無能為力，旁人鄙夷或是害怕的眼神都像刺青一樣烙在他的骨血裡。
當時，是江箬晴發現因為懼怕自己能力而想要製造假車禍自殺的他。
江箬晴在他想要踏上人行道的剎那將他拉了回來。
『你想要自殺啊？這個方式未免也太笨了點。』明明是個成年人，卻還像個小孩拿著手指在他面前揮來揮去的女子揚著清脆的聲音，在喧囂的街頭顯得十分突兀。
『要是你衝出去被車撞了，死了倒還好，要是半死不活，你這不是更增加煩惱嗎？要賠償、要住院、要打官司，你現在才八歲，打官司也是你爸媽幫你打，你自殺不就是為了減輕你家人的困擾？可是這樣看來，這反而是增加他們的麻煩欸。』
綁著低雙馬尾的女子彎下腰，一雙眼笑得燦爛：『哪，我有個建議，你要聽聽看嗎？』
『跟我走吧』
清脆的嗓音與盛載星河的眼眸在路燈的照耀與人車嘈雜聲的襯托下，更加亮眼璀璨。
然後，八歲的他就被帶到諾達亞斯醫院了。
『從現在開始，你就住在這裡吧』女子雙手背在身後，笑得溫柔燦爛，猶如冬天的夜晚裡綻放的絢爛煙火。
『哦，忘了自我介紹，我叫江箬晴，叫我江老師吧』
「璟嵐，你在發呆嗎？」葉今希小力的戳了戳正在發楞的宛璟嵐。
宛璟嵐回過神來，他搖搖頭，然後看向葉今希向他推來的習題本，熟悉的題目躍入他的眼簾。
「我怎麼學都不能理解log，老師說讓你教教我，看會不會比較好」
葉今希沒說的是，江箬晴在後頭還加了一句『畢竟你們年輕人心意相通啊，應該會心有靈犀』令她大翻白眼的話。
宛璟嵐舉起筆，認真的閱讀起題目，然而他的腦袋倏然閃過一絲痛楚。
他皺了皺眉，手下意識撫上自己的額角。
「璟嵐？你怎麼了？」葉今希歪著頭問。
「沒事」宛璟嵐搖搖頭，他閉了閉眼，將思緒拉回，專注於習題上。
可是那絲疼痛沒有消亡，反而越來越厲害。
宛璟嵐再度皺起眉宇，手捂著頭。
好痛。
感覺有人在拿錘子用力敲他的頭。
一頓一頓的悶痛著。
「璟嵐？你沒事吧？」葉今希看著宛璟嵐的異樣，擔心的追問。
宛璟嵐想要回應，卻發現自己彷彿被人掐住喉嚨似的半個字都說不出來，他費力的想要喊出聲音，可是事與願違。
然後…
他的意識被突如其來的暈眩吞噬，快到讓他無法反應。
他只記得，當他的視野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看向了始終一言不發的江箬晴。
對方臉上那晦暗不明的神情，讓他莫名不安。
是妳做的嗎？江老師。
顧承恩站在書櫃前，仰頭掃視著擺在裏頭的書籍。
他伸長手臂，將一本擺在高處的書籍拿下，卻不慎碰掉旁邊的資料夾。
「砰」一聲，顧承恩的注意力被資料夾拉走。
厚重的藍色資料夾因為資料過多而鼓得厚厚的，其中一些零散的資料更掉在外頭。
顧承恩彎身撿起，不料一張薄薄的紙自資料夾滑了下來。
那是一張在一棟白色建築物前拍照的相片。
顧承恩彎身撿起，靜靜的看著照片上的每一張容顏。
其中站在他右邊的女子笑得燦爛無比，她右手勾著身邊的人，緊貼的距離顯示他們的親密。
她沒有注意到，另一個人的眼神始終追隨著她。
「你後悔嗎？」
顧承恩回過身，看向站在他身後的女子。
邱請蒽直直地望著他。
兩人之間的氣氛沒有像上次見面那樣劍拔弩張，反而十分平和。
「不後悔」顧承恩搖搖頭。
「我想也是，畢竟你就是一個笨蛋。」邱請蒽輕笑了起來。
「或許吧。」顧承恩看向她：「妳何嘗不也是笨蛋呢？為了妳的朋友，妳付出了一切，可是到頭來恐怕也會成為一場空吧？」
「我珍視上絜和薰喬，無論是哪一邊，我都不希望她們受傷。」邱請蒽抬起頭，望著天花板。
「但她們要求妳做的事情，太難了」顧承恩望著邱請蒽，溫聲的說：「妳故意在林薰喬的監視下和我作惡，又偷偷瞞著她和上絜聯絡，12年了，妳不覺得累嗎？」
「累啊，我很累」邱請蒽雙手一攤，說：「怎麼不累？但又有甚麼辦法？我知道薰喬做錯了，可是我不忍心看到她崩潰，箬晴說了，我們都有滿身贖不清的罪孽，即使收手也無法償還，我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但我沒有辦法再看著薰喬繼續一步步走錯，如今她得知瑀安的功用，她還會做出什麼喪心病狂的事情？我不敢想像。」
邱請蒽拉張椅子坐了下來，抬起眼望著顧承恩：「我想你應該也懂這樣的心情吧？不願自己珍視的人遠離自己，做出『錯誤』的決定。」
顧承恩抿著唇，不語。
「但你最後還是幫助她了」邱請蒽站起身，走至顧承恩面前，伸出手輕觸他臉上那大片的燒燙傷。
「這樣又值得了嗎？」邱請蒽喃喃的說著。
12年前，諾達亞斯實驗室遭受祝融，並不是場意外。
顧承恩沉默地看著邱請蒽，不發一語。
邱請蒽收回手，轉而摘下自己的眼鏡，輕輕笑了起來：「上絜已經蒐集好資料，也辦妥一切的事物，而箬晴也準備帶走璟嵐和今希，距離下個月的時間只剩一星期，我們要來場追逐戰了。」
她揚了揚拿著眼鏡的手，笑得輕鬆燦爛：「我們來比賽吧。」
她的學科指導老師江箬晴，稍早前通知她說今天因為有事情所以會稍微耽擱，要她先在自修室裡看書，等待她去通知她。
葉今希聚精會神地投入在書裡的世界，任由自己的情緒跟著劇情起伏。
倏然，
『不知道她會怎麼想呢?』
『等一下要去吃甚麼？』
『好累』
『N562實驗又失敗了』
『如果加S22藥劑不知道會不會怎樣？』
『先來去印數據表好了』
眾多的心聲猶如洪水般瞬間灌進她的腦海裡，卻沒有造成劇烈不適。
葉今希摀著頭，她下意識瞥向一旁的穿衣鏡，鏡中的少女有著一雙淺藍色的眼眸。
她又發病了。
自從上次她病情惡化後，她就一直反反覆覆的發病。
可是很神奇的是，她的身體似乎比較能適應這樣的異能，不再讓她感到痛苦萬分，只會覺得有點耳鳴而已。
這樣看來，她似乎是往好轉的方向邁進，可是她發作的機率卻比往常還高上好幾倍。
葉今希並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就連最親近的宛璟嵐也沒有。
一來，宛璟嵐的身體狀況如何她一清二楚，她不願讓自己成為對方的煩擾；
二來，政府官員即將到來，她不想要在這個節骨眼上給任何醫護人員麻煩。
葉今希揉了揉眉宇，她閉起眼，放緩呼吸。
事到如今，她只能讓自己去容納那些不屬於自己的聲音，與之共處。
等到政府官員離開後，她再去把這件事情告訴林薰喬吧。
只是這樣，她可能又不能和林薰喬射箭了。
射箭是葉今希的興趣，不過是在來到這裡才開發的興趣，是林薰喬一步步手把手教她的。
她之所以那麼依賴喜歡林薰喬，除了對方給與她溫暖的呵護，更多的是她是她的人生老師。
林薰喬總是十分有耐心的傾聽她的一言一語，包容她所有起伏不定的情緒，這對被家人狠狠傷過的她，無疑是最好的療傷方式。
其實當她看見慈瑀安對家人的眷戀時，她很羨慕她。
曾把她捧在手心上呵護的家人，因為她的病情，一夕之間將她丟入深淵。
生病不是她的錯，可是她卻讓所有人恐懼。
想到這裡，葉今希的心微微痛了起來。
她闔上書，用力眨了眨眼，輕輕嘆了口氣。
「今希，妳在嗎？」熟悉的聲音倏然在門外響起，葉今希有些疑惑的歪了歪頭，她站起身，將門打開，外頭站的是拿著一盤點心的宛璟嵐。
「璟嵐？怎麼了？」葉今希問道。
宛璟嵐溫柔地笑道：「江老師她們還需要一點時間，就讓我先拿點心過來找妳，怕妳無聊。」
「真是的，是老師怕自己無聊吧」聞言，葉今希小聲的咕噥著。
宛璟嵐笑了笑，說：「妳別在意江老師說的話啦，她就是想打趣妳而已。」
對此，葉今希只能嘆口氣，側身讓宛璟嵐進來。
她對於江箬晴也是抱有極大的依賴感，江箬晴的個性很開朗，總喜歡和她開玩笑，特別是針對她和宛璟嵐之間的玩笑，老是想將他們送作堆。
老實說，她也不太清楚她和宛璟嵐之間的關係究竟為何，自從來到這裡後，她和每位諾達亞斯患者都像家人般親密無間，對宛璟嵐也視為哥哥一般，但隨著時間拉長，還有徐以琛和慈瑀安這對沒有明說的小情侶出現，她發現自己對宛璟嵐的感情好像悄悄發生變化。
可是宛璟嵐的心思她始終摸不清。
他對誰都是溫柔體貼，總是無怨無悔的付出，將自己擺在最後。
葉今希不清楚自己在宛璟嵐心中究竟是什麼感情，她只知道當她最脆弱不安，最徬徨無助的時候，是宛璟嵐待在她身邊的。
「今希，在想什麼？」見到葉今希有些發愣的神情，宛璟嵐伸手揮了揮。
葉今希回過神，搖搖頭。
「說起來，最近林醫生她們真的好忙呢」宛璟嵐拈起一塊點心，慢條斯理的放入口中，隨著他的動作，葉今希發現他手上多了一條手鍊。
「畢竟政府官員要來嘛，很多事情得先準備好」葉今希聳聳肩，說：「特別是小然的症狀好像不是我們所想的那樣，這也讓人措手不及。」
「但願小然沒事」宛璟嵐輕嘆了口氣：「她那麼小就得承受這樣的痛苦，這太為難她了。」
燕然被隔離，他們其實都很徬徨不安，儘管醫護人員一再向他們保證燕然一定會沒事，但還是壓不住內心的恐懼。
「嗯」葉今希無力的點點頭，也伸手拿了一塊點心，問道：「璟嵐，你手上的那條手鍊，我覺得有點眼熟欸？那是哪來的？」
宛璟嵐頓了頓，抬了抬手，道：「是瑀安送我的。」
「瑀安？」
「嗯」宛璟嵐點點頭，沒有多做解釋。
葉今希的心裡倏然感到一陣失落。
她對於宛璟嵐戴著慈瑀安送的東西這件事感到在意。
為什麼？明明燕然以前也常送他們飾品。
放進嘴裡的點心似乎多了一抹苦味。
宛璟嵐敏銳地察覺葉今希的心情變得低落，他關心的問著：「今希，妳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葉今希搖搖頭，向對方展露出微笑：「沒事。」
宛璟嵐沒有追問下去，他只是靜默的盯著葉今希，那雙墨黑清澈的雙眼宛如一束冷澈的光線，直直刺進葉今希的心裡。
過了片刻，宛璟嵐移開視線，輕聲地說：「瑀安是J高舞蹈隊的隊長，也是他們校慶開場表演的獨舞舞者。」
聞言，葉今希一楞。
宛璟嵐垂下眼眸，說：「當初發生意外的，是瑀安的好朋友，也是這條手鍊的製作者」
「瑀安把手練送給我，是希望我不要再自責下去」他抬起眼看向葉今希，冷澈的雙眼有某種哀傷：「所以希望今希不要誤會。」
「我才沒有誤會…」葉今希小聲的嘟囔著：「我只是很好奇而已。」
看著眼前的女孩，宛璟嵐笑了起來，他伸出手，摸了摸葉今希的長髮，就像以往他安慰她一樣溫柔。
「今希，抱歉，我來晚了…」一道清亮的女聲伴隨著開門聲倏然響起，原先待在屋內的兩人還來不及反應過來，那抹纖細的人影九已經映入他們的眼底。
江箬晴未竟的話卡在喉嚨沒有吐出，她眨了眨眼睛，神情從驚訝變成了瞭然，再從瞭然變成曖昧的微笑。
「哦~我打擾到兩位了嗎？」江箬晴露出燦爛的微笑，臉上爬滿莫名其妙的愉悅和興奮。
「沒有這回事的，江老師」宛璟嵐仍是一貫的微笑，他把手收了回來，卻沒有注意到葉今希一閃而過的失落。
剛剛宛璟嵐觸碰她的那一瞬間，她彷彿感覺自己的心被甚麼開啟，注入了一股暖流。
江箬晴笑了起來，說：「好吧，真讓人失望，我也想要看到我的學生能像以琛他們那樣甜甜蜜蜜的，看年輕人的戀情可以撫慰我辛苦工作的心臟，今希啊，妳難道忍心看老師我工作過度操勞致死嗎~~」
「老師到底在說什麼啦…」葉今希低下頭避開江箬晴那雙不知為何閃閃發亮的眼睛，小聲的咕噥著。
她的老師真的很喜歡捉弄她。
「哈哈，當我開玩笑的」看著眼前的學生發紅的耳根以及身邊仍然微笑但臉色有些窘迫的少年，江箬晴一邊在心中感嘆著年輕人就是害羞一邊從自己隨身攜帶的包包裡掏出兩包餅乾，遞給眼前的年輕孩子。
「剛剛那些話就先忘記了吧，為表我遲到的歉意，我請兩位吃個點心吧~」
「江老師，我們剛吃過耶」宛璟嵐苦笑地指著放在桌上盛著許多精緻糕點的盤子。
通常他們不被允許吃太多點心，畢竟身體的因素，他們事事都得小心克制。
江箬晴笑了起來，她分別搭起兩人的手，將餅乾放置在他們的手掌中，然後包住指尖。
「沒事的，你們都是很辛苦的好孩子，吃吧。」
宛璟嵐抬起頭，靜靜凝望著江箬晴。
不知為何，他突然覺得江箬晴在說那句話時，似乎有點奇怪。
硬要形容，就是悲傷不忍無可奈何卻又帶著點點期盼的矛盾情緒。
「璟嵐，怎麼了嗎？不吃嗎？」江箬晴看見宛璟嵐直勾勾的望著自己，露出笑容歪著頭問道。
宛璟嵐搖搖頭，他低下頭撕開包裝只拿出餅乾將之咬下咀嚼。
甜度適中的餅乾味道在他的口腔蔓延開來，果然吃甜食就會有種幸福感。
江箬晴又笑了，這次的笑帶著一點放鬆，可是依舊給宛璟嵐一種奇怪的矛盾感。
還未等他釐清，江箬晴將手搭在宛璟嵐的頭上摸了摸：「好啦，謝謝璟嵐今天陪伴我們的今希，我聽說你今天沒課，要不要留下來和今希一起上課？說不定你能夠當我的助教呢~」
「好啊」宛璟嵐笑了笑，反正自己也沒別的事情可以做。
高三生的課程本來就不太多，加上他聰穎過人，老早就修習完畢，現在的學科時間他總是不知道要幹甚麼。
畢竟像他這樣不穩定的病狀，要想出院去上大學，根本是天方夜譚。
未來會是怎麼樣呢？他完全沒有想法。
他能夠活著出去嗎？
八歲那年他第一次發病，父母的恐懼與無能為力，旁人鄙夷或是害怕的眼神都像刺青一樣烙在他的骨血裡。
當時，是江箬晴發現因為懼怕自己能力而想要製造假車禍自殺的他。
江箬晴在他想要踏上人行道的剎那將他拉了回來。
『你想要自殺啊？這個方式未免也太笨了點。』明明是個成年人，卻還像個小孩拿著手指在他面前揮來揮去的女子揚著清脆的聲音，在喧囂的街頭顯得十分突兀。
『要是你衝出去被車撞了，死了倒還好，要是半死不活，你這不是更增加煩惱嗎？要賠償、要住院、要打官司，你現在才八歲，打官司也是你爸媽幫你打，你自殺不就是為了減輕你家人的困擾？可是這樣看來，這反而是增加他們的麻煩欸。』
綁著低雙馬尾的女子彎下腰，一雙眼笑得燦爛：『哪，我有個建議，你要聽聽看嗎？』
『跟我走吧』
清脆的嗓音與盛載星河的眼眸在路燈的照耀與人車嘈雜聲的襯托下，更加亮眼璀璨。
然後，八歲的他就被帶到諾達亞斯醫院了。
『從現在開始，你就住在這裡吧』女子雙手背在身後，笑得溫柔燦爛，猶如冬天的夜晚裡綻放的絢爛煙火。
『哦，忘了自我介紹，我叫江箬晴，叫我江老師吧』
「璟嵐，你在發呆嗎？」葉今希小力的戳了戳正在發楞的宛璟嵐。
宛璟嵐回過神來，他搖搖頭，然後看向葉今希向他推來的習題本，熟悉的題目躍入他的眼簾。
「我怎麼學都不能理解log，老師說讓你教教我，看會不會比較好」
葉今希沒說的是，江箬晴在後頭還加了一句『畢竟你們年輕人心意相通啊，應該會心有靈犀』令她大翻白眼的話。
宛璟嵐舉起筆，認真的閱讀起題目，然而他的腦袋倏然閃過一絲痛楚。
他皺了皺眉，手下意識撫上自己的額角。
「璟嵐？你怎麼了？」葉今希歪著頭問。
「沒事」宛璟嵐搖搖頭，他閉了閉眼，將思緒拉回，專注於習題上。
可是那絲疼痛沒有消亡，反而越來越厲害。
宛璟嵐再度皺起眉宇，手捂著頭。
好痛。
感覺有人在拿錘子用力敲他的頭。
一頓一頓的悶痛著。
「璟嵐？你沒事吧？」葉今希看著宛璟嵐的異樣，擔心的追問。
宛璟嵐想要回應，卻發現自己彷彿被人掐住喉嚨似的半個字都說不出來，他費力的想要喊出聲音，可是事與願違。
然後…
他的意識被突如其來的暈眩吞噬，快到讓他無法反應。
他只記得，當他的視野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看向了始終一言不發的江箬晴。
對方臉上那晦暗不明的神情，讓他莫名不安。
是妳做的嗎？江老師。
顧承恩站在書櫃前，仰頭掃視著擺在裏頭的書籍。
他伸長手臂，將一本擺在高處的書籍拿下，卻不慎碰掉旁邊的資料夾。
「砰」一聲，顧承恩的注意力被資料夾拉走。
厚重的藍色資料夾因為資料過多而鼓得厚厚的，其中一些零散的資料更掉在外頭。
顧承恩彎身撿起，不料一張薄薄的紙自資料夾滑了下來。
那是一張在一棟白色建築物前拍照的相片。
顧承恩彎身撿起，靜靜的看著照片上的每一張容顏。
其中站在他右邊的女子笑得燦爛無比，她右手勾著身邊的人，緊貼的距離顯示他們的親密。
她沒有注意到，另一個人的眼神始終追隨著她。
「你後悔嗎？」
顧承恩回過身，看向站在他身後的女子。
邱請蒽直直地望著他。
兩人之間的氣氛沒有像上次見面那樣劍拔弩張，反而十分平和。
「不後悔」顧承恩搖搖頭。
「我想也是，畢竟你就是一個笨蛋。」邱請蒽輕笑了起來。
「或許吧。」顧承恩看向她：「妳何嘗不也是笨蛋呢？為了妳的朋友，妳付出了一切，可是到頭來恐怕也會成為一場空吧？」
「我珍視上絜和薰喬，無論是哪一邊，我都不希望她們受傷。」邱請蒽抬起頭，望著天花板。
「但她們要求妳做的事情，太難了」顧承恩望著邱請蒽，溫聲的說：「妳故意在林薰喬的監視下和我作惡，又偷偷瞞著她和上絜聯絡，12年了，妳不覺得累嗎？」
「累啊，我很累」邱請蒽雙手一攤，說：「怎麼不累？但又有甚麼辦法？我知道薰喬做錯了，可是我不忍心看到她崩潰，箬晴說了，我們都有滿身贖不清的罪孽，即使收手也無法償還，我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但我沒有辦法再看著薰喬繼續一步步走錯，如今她得知瑀安的功用，她還會做出什麼喪心病狂的事情？我不敢想像。」
邱請蒽拉張椅子坐了下來，抬起眼望著顧承恩：「我想你應該也懂這樣的心情吧？不願自己珍視的人遠離自己，做出『錯誤』的決定。」
顧承恩抿著唇，不語。
「但你最後還是幫助她了」邱請蒽站起身，走至顧承恩面前，伸出手輕觸他臉上那大片的燒燙傷。
「這樣又值得了嗎？」邱請蒽喃喃的說著。
12年前，諾達亞斯實驗室遭受祝融，並不是場意外。
顧承恩沉默地看著邱請蒽，不發一語。
邱請蒽收回手，轉而摘下自己的眼鏡，輕輕笑了起來：「上絜已經蒐集好資料，也辦妥一切的事物，而箬晴也準備帶走璟嵐和今希，距離下個月的時間只剩一星期，我們要來場追逐戰了。」
她揚了揚拿著眼鏡的手，笑得輕鬆燦爛：「我們來比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