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請把我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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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3-01-12
柳思堇從未談過一場真正的戀愛。

在一切尚未轉變前,她喜歡和同班的女生們打鬧,友好地牽手走過鄉間小路,在清冷的小巷中騎腳踏車疾馳,在樹蔭下吃柑仔店的便宜冰棒,一邊埋怨發生的大小事,如一般充滿青春氣息的校園生活。

女生間的友誼像一張透明糖果紙,包裝著最為甜美的糖果,只要撕開,便會赤裸暴露於空氣中,久而久之變質,引來螞蟻盤據。

柳思堇早看透了這個道理,便開始有意識地維護友誼,使一切可能昇華的關係,點到為止。

她不願因一時之快,就讓人失去了原先的美好。所以,柳思堇寧願將無處宣洩的情感全數吞下,最終內化為自己的骨肉。

比起「沒有」喜歡過人,她傾向於「不能」喜歡人。

儘管貴母胎單身,柳思堇也能從過往的觀察中,得知一個不爭的事實。

——能單手解開鈕扣的人,絕非簡單的角色。

這句話,應該要放在戀愛百科裡,並備註柳思堇的大名,並成為傳家之寶,名留千史。

至於,應用範例的話——

就用巫祈海吧。

柳思堇當了16年的Lesbain,第一次知道如此簡單的舉動,竟會造成極大的殺傷力。

冰涼的指尖,僅隔著輕薄的夏季襯衫,打開一個縫隙後,那股裸露感更為顯現。柳思堇汗毛直立,不曉得第幾次陷入停機,微啟著唇,思考陷入無限迴圈。

這是⋯⋯某種邀約嗎?

是嗎?不是吧?就我?真的?可以嗎?

「——思堇!別想歪了!她不是喜歡花嗎!」

大腦無限閃爍Bug之際,走廊兩側花台中的花精靈,再度前來救火。

柳思堇開始不斷在腦內自我淨化——沒錯,由昨天的記憶得知,巫祈海能輕易認出夏堇,代表她確實是個對花有研究的人,進而對神聖莊園產生興趣,也十分合理。

沒錯,巫祈海只是想跟我一起種花,絕不是什麼奇怪的邀約。

——所以,無條件得拒絕。

神聖莊園的領主只能有一人,更不需要任何助手。而那個充滿鐵鏽味味的天台,正是自己藏身的桃花源,不需外人打擾。

如果巫祈海只是一時興起,那更不必要。從做出選擇的一刻起,她便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

下定決心後,柳思堇插著腰,直視巫祈海,準備說出已定的答案。

沒錯,將點滿的帥氣值填裝,接著瀟灑地一口回絕——

「當然好啊。」

⋯⋯?

這就是所謂的⋯⋯心口不一嗎?

聽見此話,巫祈海見縫插針,立刻抓住柳思堇僵直的手,強行扳起小拇指拉勾,「那今天下午,我們在神聖莊園見。」

「學姐,我不是這個——」

不等人改口,巫祈海就這麼掉頭走了。

而留在原地的柳思堇,伴隨著第一堂課的鐘聲響起,抱著過熱的頭頂,無聲吶喊。

靠,我的腦袋是被蟲蛀了嗎——!

這短短的24小時內,已打破無數次的自我認知,就像是青春期的賀爾蒙波動姍姍來遲,柳思堇第一次這麼無法理解自己。

難道⋯⋯腦霧也是一種症狀?

——這麼說起來,花吐症竟然沒有發作了。

柳思堇撫摸著喉嚨,確實灼熱感已退去大半,逐步恢復原狀。

⋯⋯發作的頻率和條件到底為何?不阻止的話,真的會死嗎?屬實的話,又多久會死呢?

一時無限冒出的問題,使她本來容量就極小的大腦,一瞬間擠得像場瘋狂打折的品牌特賣會,喪屍般的人海不斷衝撞脆弱的頭蓋骨。

易燃易爆炸。

「——出來啊!」

於是,嚴重睡眠不足、得知患了莫名其妙的病、拒絕奇怪巫女學姐不成,三大攻勢疊加,讓柳思堇最終還是破防了。她不顧周遭經過的人,原地踱步,同時大聲嚷嚷,「媽的,那個我暗戀的人,到底是誰啊!」

「給我出來!有沒有膽!直接從正面來啊!誰怕你!我數到三!最好快點給我滾——」

「呃,那個⋯⋯不、不好意思?」

叫囂到一半,她的突然肩膀從後方被拍了下。

但柳思堇怒意未減,兇惡地回過頭,便看見一個矮了顆頭的嬌小女學生,露出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指著自己因動作過大,又敞開幾顆鈕扣的制服。

「同學,妳的衣服快鬆開了哦⋯⋯?」

「——I』m Fine Thank You,Bye-Bye!」

柳思堇趕緊一手揪住鬆開的制服,朝著走廊的盡頭,落荒而逃。

穿過無數長廊後,終於在打鐘前回到教室門口。夏日的熱風全往臉上撲,柳思堇用手背擦去額間的汗水,伸手整理著自己不整的制服,最後深吸一口氣,才快步走進教室。

不曉得從何時開始,她習慣坐在後排,也絕對會從後門進入,因為這樣才不用接受他人的目光洗禮,更加減低社交的可能性。

迅速回到座位後,柳思堇望著前排聚集一起的女同學,毫無興趣地趴在桌上。

「我聽到一個傳聞,白學長好像跟人告白了耶?妳暗戀失敗啦——」

「哇!真的嗎!要心碎了,嗚嗚嗚——」

果不然期,耳邊又是一堆早聽膩的聊天內容。雖然不知道白學長是哪號人物,光憑她們花痴的敘述,也能知道是個具備無數勝利條件,坐擁千萬喜愛的傢伙。

——但,這不算暗戀吧?

果然,又是一套類似的謬誤。青春期對於情感的摸索,就像嬰兒模仿大人走路,跌跌撞撞站起來後,卻不曉得如何繼續下一步。

柳思堇清楚的,「仰慕」與「喜歡」是不一樣的東西。而喜歡產生的「暗戀」,更是另一種無法玩笑看待的難言之隱。

這麼說來,似乎花吐症也合理了起來——囫圇吞下的疼痛無數宣洩,最終化為花瓣,像血一樣從口中噴濺而出,給身體帶來巨大的疼痛。

心智未成熟就陷入暗戀,註定是生不如死的局。

胸腔猛然一陣抽痛,柳思堇在桌面下伸手撫摸,發現心率正逐漸攀升,熾熱的溫度擴散,使她想再次解開鈕扣。

真神奇,巫祈海的手明明那麼冰。碰觸後產生的餘韻,竟然會這麼滾燙。

「那對象是誰啊?至少,讓我知道學長喜歡什麼菜,才能真正死心⋯⋯」

喀、喀——

人聲漸遠,取代而之的,是高跟鞋與地面的碰撞聲,看樣子是老師來了。隨著人聲漸弱,柳思堇閉上眼,讓意識漸遠,想像自己正躺在一片泥土中,而周遭堆滿了吐出的花瓣。

她很清楚,不是「沒有」喜歡過人,而是「不能」喜歡人。

「好像是二年級的⋯⋯巫學姐?」

⋯⋯是啊,真正的喜歡,是萬萬不可的。

漆黑的意識中,再度出現一抹刺眼的火焰,它不斷蔓延,幾乎帶走了過往的一切。而柳思堇像個隔岸觀火的人,安靜凝望,同時期許自己能被審判。

假使巫祈海真是點火的人,那柳思堇想拜託她一件事。


——如果可以,請把我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