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十二章 線索

今天簡直糟糕透頂！
相較昨日的擔心害怕，今天則是鬱氣難解，一整個悶到爆炸！

憑良心說，今天公司沒什麼太臨時的交辦事項，稱得上順風順水，當然了，得撇除小蔡每分每秒投以「組長你還說你不是去泡Bar」的懷疑目光、經理對我更上一層樓的冷淡，還有他媽的，鍾瑞傑，你這傢伙居然真的有膽子整天不出現在我面前！
友盡了啦！活該你車子撞得稀巴爛！
不過即便是這樣的日子，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至少我對蟲子大軍的掌握更深了，牠們通勤限定，型態不一，隨心而動，吸食人氣，範圍無窮，力量難測。
……果然有一好沒兩好，人就是無法同時專精兩件事情，我又對自己的能力有更深沉的體悟了。

捱到下班，收起公事包離開工作崗位的那一刻，我不自覺有點期待。
……等等，我居然開始期待搭捷運時能看到蟲子了嗎？這適應速度會不會太快，快得有點太變態？
咳咳，不管怎麼說，終於可以驗證心中的猜測，這事本身就值得開心。
如果我的猜測沒錯，異變，不是星期四開始的，得再往前推一天，從星期三，從我遇到的那堆奇人異事開始的。
那老人家的動線好像挺隨機的，不能隨便遇上，女高中生……我記得她說一星期補習一次是吧？換句話說，要堵她也得等到下星期三。
而小學生就好預測了。
他回家的站，是我轉車的下一站，而他搭車的時間，想必每天都相去不遠，畢竟小學生的作息都被家長老師安排得滿滿當當，那孩子看起來也乖，應該不會做出什麼逃家翹課的事。
我決定賭一把，試試能不能找到他。

即便如此，在人流量極大的捷運站要找到一個小學生，似乎還是很難。
我本來以為得花費不少功夫，或者，找不到的機率也很高，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我記得小學生的校名和學號，真找不到，就直接開大絕，不要臉地去捷運站廣播。
事前安排得無比妥當，就是沒想到當我真的踩進捷運站的那刻，一切居然如此清晰明朗，我的構思完全無用武之地。
只因，這回捷運站的狀態，跟我昨天早上被突襲到直接哭出來的情形，完全不同。
從搭手扶梯進地下道時我就發現了，我居然可以清晰看到周邊有誰的額頭懸著一條手臂粗的水蛭，那是跟昨天鍾瑞傑路怒症上演時一模一樣的水蛭。
明明在不同的個體上，牠們卻舞動出一樣的節奏，放肆狂歡，等著最佳時機將人活剝生吞，吸食乾淨。
不過也不是每個人都受到水蛭控制，大部分被父母牽著的小小孩、通勤時不容易見到不過明顯就是來玩的觀光客、純粹聊著樂趣愛好的學生黨……那些人身上，倒是乾淨清爽。
即便如此，他們只佔了很小一部份，大概有九成的人額頭上還是懸著一隻隻肥碩的水蛭，甚至連瞳孔都被小一號的水蛭吸乾抹淨，可他們卻絲毫未覺，至始至終低著頭，如被榨乾的殭屍，毫無生氣地行走在不見天日的地下道裡。

下了手扶梯，我忍不住駐足在一家商店的玻璃櫥窗前，以光線反射觀察自己。
沒有，一隻水蛭也沒有，乾乾淨淨，叫人放心。
果然，水蛭的生長，與心念有極大的關聯。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我想要找到小學生，應該是不受水蛭控制的那一類。
這很好，可以幫助我更精準迅速地從人群中找到他。
幾個人從商店裡走出來，與我擦肩而過，眼角餘光掃到了點東西，我緊急回頭，就見他們吃著花花綠綠的商品，頂著心滿意足的表情，可額頭上的水蛭，卻興奮地無以復加。
牠們長得比其他人腦門上的還要雄偉壯碩，甚至密密地滴著奇怪的體液，體液打在皮膚上，血肉便泥狀般濺了起來，噴在地面，成了一坨黑黑的不明物體，活像什麼排泄物。
我又開始覺得噁心了，勉強忍住腹部的難受，趕緊走人。

按照昨天的經驗，瑞傑雖然被水蛭控制，使得車內爬滿蟲子，可車子本身卻是完好的，與我第一次看到、幾乎就要被腐蝕殆盡的捷運車廂不同。
因此我大膽推測，只要我心念擺得夠正，等會兒搭乘捷運時，車廂頂多只會爬滿蟲子，不會出現上回那般莫名其妙的糟糕狀態。
列車進站，車門開啟，踩進車廂。
我四處張望，暗自握拳。
很好，我猜對了。

可我沒想到的是，即便蟲子不會入侵我的身體，我依舊煎熬無比。
拜託，誰在看到水蛭如鼻涕般從鼻孔不斷流出來還能無動於衷的啊？退一萬步來說，到底誰可以無視蟲蟲滿地爬的噁心狀態啊？至少我是不行啦，少林寺的和尚可以嗎？求教定心咒好不？
不到十個站的路程就這樣壓在我身上成了度秒如年的痛苦，我盡量閉著眼睛不去想不去看，努力想像自己正在泡腳，腳下是一隻隻的小魚在吃我的腳皮，所有的麻癢觸感全都可以歸類成高級足療。
……媽的，誰偷放屁啊？
為何蟲子無法掩蓋過屁味啊？這樣我要怎麼想像愜意優雅的泡湯環境呢？
好了，好了，我徹底放棄了，從現在開始，我要把所有心力放在解決蟲子的問題上。
因此今天一定要從那小學生口中問到點東西！

列車到站，踩著虛浮的腳步，我虛脫地下車，無奈月台的狀況並沒有好到哪裡去，反而有雪上加霜的趨勢。
即便建設沒有被摧毀，蟲子依舊肆意蔓延，行人匆匆忙忙，腳程那叫一個健步如飛，迴避技能滿點，如此氛圍，反倒顯得瞇起眼睛打量告示牌的人，也就是我，萬分古怪。
我四處張望，試著找到一個不會干擾別人又視線良好的地方，無奈每三分鐘就有一批新的乘客下車，大夥兒路線不一，實在很難有個可以久留的位置。
就這麼走過來晃過去足足十分鐘有餘，本想讓自己不要過於顯眼，可到頭來卻適得其反，光是要留意額頭上沒有水蛭的乘客，行跡就無比鬼祟了，何況是精確找到我要的人呢。
真是，一世英名都毀在一個小學生身上了。
希望不要有人向捷運警察隊舉報我。

悲劇的是，即便我都花了這麼多心思了，水蛭的標記甚至還幫上不少忙，還等了足足四十分鐘，可我偏偏就是沒看到那名小學生。
難道我找的方向錯了，那名小學生是被水蛭控制的那一類？
若真是如此，就代表我的推理方向完全錯了耶？可就目前的發展來看，我的想法分明是對的呀？

我緊皺眉頭，萬分不解，在我就要放棄，重新撿回使用捷運廣播這招之際，一個小腦袋瓜忽然從視線邊緣冒了出來，扯著嫩嫩的嗓音吐了一句話。
「廁所在下面喔。」
一轉頭，就見一個小傢伙睜著圓滾滾的雙眼盯著我看。
就是他！我要找的小學生！
瞧瞧他的額頭這樣乾淨，他果然是不受水蛭控制的那類！

我狂喜，「你為什麼這麼晚！」
男孩楞了一下，困惑地歪頭，「你在找我？」
「是……不是，呃，是也不是……」
我真不想被當成誘拐小朋友的怪叔叔啊，拐個孩子回家是要幹嘛啦，還要浪費錢照顧他，可要是否認，他直接走掉怎麼辦？搞得我一時間不上不下只能展開鬼打牆發言。
面對這樣莫名其妙的回應，男孩倒是沒怎麼多想，單純天真地描述方才的經過。
「我坐到站了才發現便當盒丟在學校那邊，只好回去拿，所以比較晚。其實我剛剛就看到你了，你肚子痛就去廁所呀，為什麼站在這邊這麼久？」
原來我剛剛的表現已經這麼耐人尋味了嗎……我略感汗顏。
盡量無視額上的冷汗，我小心翼翼地開口，「我，不是肚子痛。」
男孩愈發不明白。
我只能格外嚴肅道，「我們不是第一次見面，你記得我嗎？」
他頓了頓，好片刻，才緩慢地點點頭。
「記得。奇怪的叔叔。」
「你這樣講真的很容易讓人誤會……」
我的冷汗更大滴了，試著讓自己再正人君子些，千萬不要被路人檢舉，雖說這些被蟲子控制的人們大概也沒有關注別人的閒情逸致，不過，偶爾還是會有一、兩個正義魔人嘛。
清清喉嚨，我嚴肅道，「其實，我很需要你的幫忙。」
男孩思考了一下，重複確認，「你說我嗎？」
「對啊。」
「可是我力氣不夠大，警察叔叔不能幫你嗎？」
我蹲下身子，無比認真地解釋，「不需要力氣大，是只有你才能幫的忙。」
他看著我，眼眸黑白分明，沒有半點蟲子爬過的痕跡，不隻眼睛，其他器官同樣正常，皮膚柔嫩光滑，這樣盯著他，就足以讓我稍微撿回被蟲子長期包圍後早已麻痺的知覺。
我真希望不只是他，我真希望我的世界可以早點變回這般人人正常的樣貌。
半晌，就聞他好奇地問。
「什麼忙？」

捷運駛進月台，颳起的風讓我倆的髮絲亂飛。
轟隆轟隆之間，我指著列車，聲音略顯模糊。
「你能告訴我那是什麼嗎？」
列車停止，車門打開，人們喪屍般走了出來，跨步的同時，還帶來一波又一波新鮮蟲子浪潮。
男孩盯著我指的方向，理所當然地回應。
「捷運啊。」
這個回答，讓我整天懸著的心，瞬間跌落谷底。
所以，他其實也看不到，他也沒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嗎？
我失望地嘆氣，謝謝二字都提到咽喉準備跟他道別之際，他倒是悠悠補了一句。
「叔叔你不認識嗎？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跟我說啦，說那是捷運。」
不知道是不是現在的我過度敏感，我不自覺重複，「媽媽說的？」
「對呀，老師也這麼說，大家都這麼說，說這就是捷運啊。」

我想，我大概有點，疑心病發。
從口袋中撈出手機，在瀏覽器上打了捷運二字，點到圖片選項，把所有描述的文字都用手指遮住，將螢幕轉向他。
而後，我問，「這是什麼？」
男孩頓了頓，皺眉，沒說話。
我將手機轉回來，找到水蛭的圖片，以同樣的方式讓他看著螢幕。
然後再問，「這是什麼？」
這次，他說，清楚地說。

「捷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