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語是情婦
本章節 9860 字
更新於: 2022-09-25
國家級警報
［隕石速報］０６／１０
１９：２２左右 東部外海發生隕石墜落，慎防強烈搖晃，氣象局。
□
時間來到晚上。
如同愛麗絲先前說的那樣，她打算跟文璿的男友敘敘舊。
約定地點位於百貨公司內部。搭乘電梯的時候，因為身邊的人來來去去，愛麗絲於是躲在靠近門的角落，然後拉著我的衣袖，示意我替她擋住電梯裡的鏡子。
她在鏡子裡看不見自己。
別人也無法從鏡子裡看見她，接著往往會投來異樣眼光。
我無法想像要怎麼習慣這種生活。
「我有個想法！」
說出這句話的，是紫薇。
不只紫薇，梔子花也在電梯裡面。
愛麗絲今天同時約了她們出來，說是多一點人聊天會比較熱鬧。
「妳有什麼想法？」我這麼問紫薇。
由於電梯塞滿了人，我壓低音量，盡量不影響別人。
紫薇將腦袋從陌生人的肩膀後方探出來，仰著頭看向我說：「反正鏡頭拍不到魔法少女，那我如果騎機車的時候裸體，是不是測速照相就拍不到我？」
「呃。」妳還真會挑話題，我心想，「測速照相不是拍車牌嗎？」
「是這樣嗎？好可惜喔。」紫薇鼓起臉頰。
電梯來到三樓。
身旁的陌生人一邊交頭接耳，一邊離開電梯。
電梯頓時少了一半的人。
「我又有一個想法！」紫薇拍了一下手。
「妳可以用想的就好，然後不要說出來嗎？」我皺眉。
「如果有個魔術師想表演深海逃脫術，說不定我可以去當助手耶。」紫薇興奮地揮舞雙手，「就是當我發現魔術師快缺氧的時候，我可以裸體游泳，然後帶著一整個肺部的空氣，嘴對嘴替那個魔術師提供新鮮空氣。因為是深海嘛，一定是用鏡頭呈現給觀眾嘛，所以魔法少女的利用價值就出現了。」
「妳可以不要讓我一直去想像國小女生裸體的畫面嗎？」
「喔，男人喔，都是這樣。」紫薇嘆了氣，搖搖頭。
我莫名地有些不爽。
電梯來到五樓。
我們以外的人都離開了電梯，就好像百貨公司只有五樓一樣。電梯裡，只有我在鏡子中看得見自己的外貌。
其他人都彷彿衣物飄浮在空中。
「耶！清場成功！」紫薇開心地握緊拳頭。
「清場之後呢？」身旁的愛麗絲笑著問：「妳打算住在電梯嗎？」
「沒有啊。」
紫薇鼓起臉頰，「我只是不想大姐被人家用奇怪的眼神看著而已嘛。」
原來那是紫薇的動機。
我覺得出發點不錯。
但這樣一來，人家肯定是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妳啊，紫薇。
而且說不定在某天某地，反而會有「魔法少女都喜歡裸奔」的謠言慢慢傳開來。總覺得這會間接影響到「立花」的生意。
無論生意變好還是變差，都一定會讓心情變差。
「哎呀，謝啦。」愛麗絲本人則是搖頭笑著，笑得有些無奈。
咖啡廳的店員在聊天時不會面向彼此，都在盯著顧客或是商場的人潮。由於我們提早將近二十分鐘抵達，所以文璿的男友還沒到。
這是有用意的。
因為今天是十號，愛麗絲打算順便發薪水給紫薇跟梔子花。
「這些是上個月的部分。」愛麗絲從包包裡拿出兩個薪資袋，「這個月雖然是臨時休息，不過算薪水的時候我還是會按照原本的班表發給妳們，所以妳們就安心放假吧。而且我記得大學也快期末考了。」
「喔！是錢耶！」紫薇咧開嘴，用鼻子聞了一下薪資袋，「嗯嗯，味道真不錯，我好像聞得到牛排的味道。」
「謝謝。」梔子花則是面無表情地打開薪資袋，然後快速地點起鈔票。
瞄了一眼薪資條後，梔子花點點頭，將薪資袋收進包包裡。
看來世界上有兩種人呢，我忍不住想。
但在後來，梔子花又從包包將薪資袋拿了出來。
她從中抽出幾張鈔票，遞給紫薇，「還妳。」
「喔……喔。」紫薇愣了一下，然後收下鈔票。
不曉得她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
我看往愛麗絲，愛麗絲也看著我，但她沒說什麼，只是繼續看著菜單。我試著想像梔子花找人借錢的模樣，卻發現自己沒什麼想像力。
是因為買了什麼東西才透支嗎？還是有別的理由呢？
「好吧，我都說我要請客了，妳們就隨意點吧。」愛麗絲將菜單遞給紫薇跟梔子花。
文璿的男朋友大概是在所有人都點完餐才抵達。
印象中是個開朗的人。
文璿曾說過自己的個性較為陰沉，所以才選了那樣的對象。
但對我來說，始終不太習慣。聽見親人說出自己的擇偶條件，然後真的也選了符合條件的對象，心情依然有些複雜。儘管早就沒有住在一起，卻難免感到寂寞。
文璿的男朋友在高中任教。
大家都以「泰迪」來稱呼他。聽說是學生取的綽號。
泰迪擁有令人聯想到布娃娃的無害長相，雙眼皮，眼神深邃，睫毛有些長，下巴的鬍渣總是沒刮乾淨，帶有些許頹廢感。
泰迪在抵達後，笑著對我們揮起手。
「好久不見，好久不見。」
泰迪對我跟愛麗絲那麼說。
然後也對紫薇跟梔子花說了一遍：「好久不見，好久不見。」
「我們是第一次見面！」紫薇大喊。
「好像是這樣。」泰迪笑了笑。
他接著抬高手臂，詢問我身旁的人，「所以幾位都是認識的嗎？」
不認識的人會坐在一起嗎？我心想。但隨即回憶起，泰迪是個喜歡跟別人併桌的人。或者說，喜歡搭訕別人。
泰迪不排斥跟不會再次見面的陌生人聊天。
於是我回答他，我們幾位都是認識的。
「旁邊這兩位……」我說：「平常愛麗絲店裡的大小事是由她們兩個負責，現在都還在讀大學。」
「難怪看起來這麼精明。」泰迪分別向她們點頭致意，「那兩位小姐要怎麼稱呼呢？」
「嘿！那我先來自我介紹吧！」
紫薇蹦了出來。
最讓我擔心的人蹦了出來。
頭皮瞬間發麻。
滿腦子都是九零年代的老歌旋律。
我彎下身子，在紫薇耳邊小聲說：「自然一點，拜託給我自然一點。」
「我們都是大自然的贈禮啊！做什麼都是自然的一部分！」紫薇用手撥動自己朱紅色的瀏海，逕自坐了下來，「我們的關係也是自然而然就形成的，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就變成這樣。」
「所以你們的關係是——」泰迪一臉饒富興致的模樣。
「嗯，問得好！我只是隨處可見的……」紫薇舔了嘴唇，「情婦吧。」
饒了我吧。
拜託。
可不可以突然來一大票恐怖分子，然後對我腦袋開一槍。
我突然覺得眼眶熱熱的。
泰迪伸出手，示意所有人先坐下來再說。
這家咖啡廳的一組座位為四人座，一張長桌配四個位子。靠近走道的區域不擺放椅子。由於我們加起來一共五個人，所以紫薇從隔壁桌拉了一張椅子。
我跟愛麗絲坐在一起，梔子花與泰迪坐在一起。
紫薇則是坐在能同時看見所有人的位子。
「情婦？」泰迪反問紫薇，「再說一次，妳是誰的情婦？」
「誰有情，我就是誰的情婦。」紫薇抱著胸，慵懶地用手撐著臉頰。
「是以此為生呢？還是以此為樂呢？」
「此生就是為了娛樂而活。」說出這種話的人是長得像國小生的女孩。
「竟將前路看得如此通徹，敢問小姐又該如何稱呼？」泰迪拱手詢問。
「在紅塵中，賞臉的熟客們通常稱呼我紫薇。」
「失敬啊，大名鼎鼎的紫薇小姐。稱呼我泰迪就可以了。」泰迪低下頭，按住額頭笑了一段時間。
你們是在演哪齣啊？
紫薇妳到底是出生在哪個年代啊？妳眼裡的九零年代是不是跟我的版本不太一樣啊。
而且啊為什麼泰迪你配合得那麼流暢？
該不會這一桌的瘋子比例特別高吧？
泰迪花了點時間才平復心情，然後轉身看往坐在自己身邊的梔子花，「妳好，我是泰迪。」
「……」梔子花眨眨眼，讓視線對準泰迪。
「要怎麼稱呼妳？」
「梔子花。」
「妳跟文竹是什麼關係？」
「……」梔子花看了我一眼，「文竹大哥有時候會來我們店裡。」
「那是怎麼樣的店？」
「餐飲相關。」
「果然是餐飲相關。」泰迪點點頭。
我鬆了口氣。
果然梔子花比較正常一點。
「店裡菜單大致上是什麼感覺？」泰迪又問。
「……」
「主要是提供什麼？」
「有咖啡、鬆餅、花草茶……」梔子花眨眨眼，「算了，我是情婦二號。」
喂。
那句「算了」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妥協？
好好說話啊，明明就快解釋完了。不要那麼懶嘛。
我的人生只有一次耶。
「文竹，有的時候啊。」愛麗絲挑起眉毛，小小聲地對我說：「我會有個念頭，就是想把她們兩個小兔崽子吊起來打，可是她們偏偏又不會痛。這可能就是僱用魔法少女的代價吧。」
「雖然打人是不對的，但我可以理解。」我說。
愛麗絲替我嘆了一口氣。
她接著低頭，從名片夾裡拿出自己的名片，然後從位子起身，遞給泰迪。
「抱歉，之前忘記給你名片。」愛麗絲說。
「沒關係。」
泰迪也拿著自己的名片起身。
兩人交換了名片。
「我、我……」愛麗絲聳起肩膀。
「妳？」泰迪反問。
「我是香水百合喔！耶嘿！」
愛麗絲僵硬地咧開嘴角，讓手在臉頰旁邊比出「耶」。
她還拋一下媚眼。
我瞬間起雞皮疙瘩。
那個「耶嘿」是什麼意思？單純一點不好嗎？而且你們不是早就已經認識了嗎？
可能是想要展現活力吧。
也有可能是為了表達敬業的態度，所以每次遞名片時，愛麗絲都努力想要在他人內心建立起魔法少女的形象。
怎麼說啊。
就是一個買路邊攤還會殺價的人對自己拋媚眼的感覺。
「……」泰迪的眼神飄忽著，接著喉頭滑動，吞下口水。
身為中年男性的一員，我很少看見泰迪如此露骨表現出害怕的神情。
他的恐懼不禁讓人感到遺憾。
魔法少女的確是要給人充滿活力的形象。
但是。
唉，但是啊。
感覺愛麗絲所呈現出來的有些不太一樣。
就像手搖飲料缺少冰塊，讓人在夏天喝到熱呼呼的珍奶那樣，總覺得有哪個地方不對勁。溫度不太對。
簡言之，就是尷尬吧。
「為什麼……為什麼氣氛會冷掉？」愛麗絲按住臉頰。
「……」
「是因為……」愛麗絲用手托住下巴，睜大眼睛思考，「因為我沒有說自己是情婦三號，所以氣氛才會冷掉，對不對？」
「不、不是那個問題。不能去思考這種事。」我舉起手，示意愛麗絲快點坐下來。
我求妳了愛麗絲。
不要繼續站著丟人現眼。
「還是這個東西，現在已經不流行了？」
愛麗絲晃著「耶」的手勢，不斷詢問我。
我只好一邊摀住臉，一邊拉住她的手臂，「拜託妳快點坐下來，就算妳不會痛，我心裡也會痛。我求妳快坐下來……」
「什麼意思？還是這跟我名片夾上面的蝴蝶結有關係？我想說可以營造反差感，所以才特地買的。反差不是很重要的東西嗎？紫薇之前是跟我這樣說的，紫、紫薇？看著我啊？幹嘛擋住臉？我、我這個防小人的尾戒也是喔。還有這個，髮夾呢？髮夾也不行嗎？太俗氣了嗎？明明顏色這麼亮……」
「愛麗絲，可以了，妳已經很努力了……」
「我甚至穿了短襪耶，應該要很完美才對……」
「愛麗絲啊，只要妳表達出一點點執著，可愛的感覺就會完全消失了。」
「真的完全消失了嗎？」她驚訝地問。
「也沒有完全消失，就接近於錄音帶在市場的定位那樣。」我完全不敢看她的表情。
隔壁桌的客人已經將臉遮起來了。
而且感覺她要是再說下去，這家咖啡廳今天就不好意思收我們的錢了。
飲料終於送來了。
我跟泰迪點了咖啡，其餘三人點的都是氣泡類甜品。
幾個人斷斷續續聊著天。泰迪身為高中教師，他跟我們聊著學校裡遇見的魔法少女。愛麗絲她們則是說著店裡發生過的趣事。
氣氛變得越來越熱絡。
又經過一會，甜點送了上來。所有人都點了甜點。
甜點的賣相不錯，女孩們都用手機拍下照片。
「有陣子我滿喜歡在吃飯前打卡。」泰迪拿起叉子，將提拉米蘇一分為二，「不過打卡的功能會暴露自己的所在位置，所以後來我就沒有保持那個習慣了。」
「畢竟是叫做『打卡』嘛。」我說。
「我們學校的國中部，以前發生過一個案件。跟打卡有關。」泰迪繼續用叉子分割提拉米蘇，「學校裡的一對情侶吵架了。某天晚上，男方在一家餐廳用餐的時候打了卡，女方因此得知他的位置，就把男生綁架了，聽說還差點把男生的舌頭拔掉。」
「問世間，情為何物啊！」紫薇敞開雙臂，露出惆悵的表情。
「這件事應該跟打卡沒關係吧。」愛麗絲將蜂蜜蛋糕送入口中，「想那麼做的人，本來就會找到一個管道。就算那個男生是躲在飛機的起落架縫隙裡，女生應該也有辦法把他抓出來。」
「文竹，聽到了嗎？」泰迪舔著沾附在叉子的殘渣，「以後不可以躲在飛機的起落架裡面，那是女生會優先找的地方。」
「關我屁事啊。」我喝起咖啡。
「我、我！我要說話！」
紫薇舉起手，希望能獲得發言權。
她坐在能同時看見所有人的位置，所以很快就確認完大家的表情，「所以你們大家都喜歡躲貓貓嗎？」
「躲貓貓？」我問。
「對呀。」紫薇拍起手，露出虎牙，「呼呼，超級剛好的喔，我之前看過一個心理測驗，就叫做躲貓貓心理測驗喔！」
躲貓貓心理測驗？
那是什麼？
大家互看彼此，一頭霧水。
「呼！呼！不要看來看去，看我啦！看我就好，我講一下規則。」紫薇咳嗽兩聲，營造儀式感，「首先呢，題目是這樣，假如你正在跟朋友出門玩，你們總是一起行動，如果給你一個機會能夠躲起來嚇嚇對方，哪種地點會讓你出現『好想躲起來嚇人喔』的想法？這裡指的是場景，類似百貨公司這樣。百貨公司也是一種答案喔！但不需要太保守，越誇張越好！」
「這是什麼類型的心理測驗？」我問。
「這種問答式的心理測驗比較特別，測驗完才會告訴你題目的分類，這樣才不會有預設心理！」紫薇趴在桌面，與每個人交換眼神，「來嘛來嘛，做看看啦，做完這個測驗，大家東西應該也吃完了。」
「我做。」梔子花舉手。
「有點像年輕人會喜歡的東西，算我一個。」
愛麗絲也舉起手。
然後，她踢了我一腳。
我明白愛麗絲的意思，「好啦，投一票。」
反正今天就是出來玩的。
「我先。」
「好！梔子花先來！」
「我會躲在半夜的海蝕洞。」梔子花咬著飲料吸管，「在洞窟裡，人的聲音會跟海的聲音混在一起，聽起來像哭聲。」
「嗚啊啊……妳根本就不用躲起來嘛！那裡已經夠可怕了啊！我以後不要跟妳去海邊玩了……」
紫薇搓揉著手臂的雞皮疙瘩。
雖然不知道是否為她們設定好的答案，不過聽起來倒還挺像心理測驗。
我試著觀察其他人的表情，發現大家反應都還不錯。
泰迪起碼願意露出笑容。
「那麼——下一個人是誰呢——換大姐嗎？好，就決定是大姐了！」紫薇用雙手的食指對準愛麗絲。
「我……嗯……」愛麗絲用手撐住腦袋，瞄了我一眼，「我應該會選擇躲在美術館吧？就是趁另一個人專心看展覽的時候偷偷躲起來，然後從對方的身後抱住對方……應該是那種感覺。」
「哇喔，真的是充滿了成年人跟資本主義氣息的答案呢！」紫薇舔了一下嘴唇，「再來就是你了！不要躲啦，就是你，文竹大哥，讓我聽聽你的答案吧，呼呼！」
紫薇抓住我的手，我好不容易才甩開她。
終於換我了。
要說些什麼才好呢？
剛才稍微得到一些資訊。當愛麗絲回答的時候，紫薇說了她的答案充滿資本主義的味道，而愛麗絲多少也給人那樣的感覺。
代表只要扮演好自己，就不容易出錯。
可能吧。
而在別人的眼裡，我又會是如何呢？
「可以問一些問題嗎？」我舉手發問。
「好啊！」
「這個問題有限定是在台灣本地嗎？還是其實無所謂？」
「都無所謂，只要你願意跟朋友在那個地方玩。」紫薇說。
「那讓我思考一下。」我深呼吸，「可能會是在某間旅館裡面吧？可能隔天還有別的行程，像是去綠島浮潛，或是去阿里山看日出……總之待在旅館的時候，我會想要躲起來嚇我的朋友。」
「嘿！嘿嘿——」紫薇握住我的手，「像你這樣的人，我並不討厭喔！」
「幹嘛啦。」我再度甩開她的手。
雖然不知道在說什麼，但就是莫名對她有些不爽。
不過從紫薇的反應來看，應該是沒踩到地雷。
沒踩到就好。
我鬆一口氣，因為接下來終於輪到今天的主角了。
泰迪會說出什麼答案呢？
「好懷念喔。」他這麼說。
泰迪讓上半身靠在椅背，單邊肘部撐住椅子扶手，雙手在腹部的位置十指交握。
他今天穿著合身西裝，手背的青筋清晰可見。
泰迪低下頭，以手指輕輕按壓額角浮起的血管，「文璿生前也很喜歡心理測驗，哈哈……現在想想有點可惜。」
「……」
紫薇安安靜靜地趴在桌子上，與所有人只剩下眼神交流。
似乎是沒想過泰迪會說出這種話。
「泰迪。」愛麗絲開口：「你嚇過人嗎？」
「有不少人被我嚇過，但我其實沒有嚇他們的念頭。」
「那你有過，『某個人好像會在這時候嚇我』的想法嗎？」愛麗絲又問。
泰迪沉默。
他先是看往坐在斜對面的我，然後看往其他人，「有，我曾經有過這種想法。那就是某個人在某個時間點，願意耗費心思去嚇我的這種想法。」
「那個地方，會是怎麼樣的地方呢？」
愛麗絲攤開右手對準泰迪，示意交給他發揮。
泰迪用叉子壓爛碟子裡的提拉米蘇，陷入沉思。
「前往歐洲旅遊的時候，我在維也納停留了十天左右。如果要回答題目，我希望是以那個地方做為背景色彩。」他放下咖啡杯，「維也納是個適合散步的城市，一開始的那幾天，我沿著環城大道不斷走著，思考自己為什麼會喜歡那裡。我想說的是，維也納的色調是很統一的。每天散步的途中，我總會看見哥德式的拱頂，或者是模仿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築，但過了一、兩條街，又會發現小小的現代店家販賣著電子菸。」
「在你眼裡，他們都是同一種色調？」愛麗絲問。
「是，但我當時不清楚原因。」泰迪盯著碟子裡全數被壓爛的提拉米蘇，「直到最後兩天，我刻意多走了一段路，來到附近的中央公墓。許多有名的音樂家都被埋葬在中央公墓，但讓我停下腳步的反而是一般民眾的墓碑。那些墓碑都小小的，而且別出心裁。但重點是，所有人都被埋在那裡。無論你的名字是什麼，只要認真走完這一生，就有機會被埋在那裡，擁有一小塊歸屬，以及擁有一小片維也納的天空，我想這是我喜歡那裡的理由。」
「如果要玩躲貓貓嚇你的朋友，你覺得環城大道比較合適，還是墓園比較合適呢？」愛麗絲邊說邊捏著我的手指，按壓因握筆而產生的繭。
「墓園吧。」泰迪的表情變得較為和緩，「往墓園的路上，當時我看見由拱門形成的迴廊，假如要嚇人，我覺得那邊最讓人心情愉快。」
「那麼，看來是確定答案了。」
愛麗絲笑了笑，看往趴在桌面的紫薇，「紫薇，接下來就交給妳發揮囉，加油。」
紫薇聽見後，慢慢讓上半身離開桌面。
她深深吸入一口氣，卻嗆到了。
咳嗽了幾聲，紫薇重新擺出笑容，快速看過每個人的臉，「呼呼，光是聽見答案，我就明白你們都不是等閒之輩！有人選擇了深夜的海蝕洞，有人選了美術館，有人選擇旅館，也有人選了人生最後的歸宿！那麼，這到底是什麼心理測驗呢？登愣登愣登愣——」
紫薇雙手握拳在空中亂揮，還替自己配了音效。
揮了幾秒，她吐出舌頭說了一句「好累喔」，接著才公布答案。
「這個測驗，是在探討你願意在哪裡向人求婚，或者是願意在哪裡被求婚喔！登愣！」
紫薇敞開雙臂，對大家露出笑容。
原來是求婚。
要說真不愧是女孩子嗎？
不過……
「美術館？」我看往愛麗絲。
「什麼表情啊，美術館很正常吧。」愛麗絲雙手抱胸，「通常是約會才會去那種地方嘛。」
「是沒錯啦。」
「你選的旅館才比較可怕吧？要是在旅館求婚失敗，那趟旅行你還有辦法繼續玩下去嗎？」愛麗絲反問。
「看……看花了多少錢吧。如果真的花了很多錢，還是要硬著頭皮玩完啊……」
「你的頭皮還真硬。」愛麗絲咬著吸管。
「別這樣嘛。」我嘆了口氣。
我一開始詢問愛麗絲不是打算嘲笑她的答案。
心理測驗本來就是提供另一種面向的看法，藉此審視自己。而這件事本身相當具有娛樂價值。
「為什麼是海蝕洞！梔子花妳難道想要在那種恐怖的地方被求婚嗎？」紫薇抓住梔子花的肩膀，搖啊搖的。
「吊橋效應。」
「什麼吊橋效應！妳不能說服自己在那種地方接受求婚啊！重點是兩情相悅啊！」
另一邊的二人組也吵吵鬧鬧。
我重新將視線放在今天的主角身上。
泰迪開始吃起碟子裡被壓爛的提拉米蘇，露出愉快的神情。我問他感覺如何，他說相當不錯。
說完後，泰迪直接放下手裡的叉子，拍起手，「不如說，我覺得相當有趣。」
「你覺得準嗎？說到求婚的地點。」我問。
「相當準，真是太厲害了。」泰迪低著頭，笑容依然靦腆，「我去年確實就是在維也納的中央公墓向文璿求婚的，所以我喜歡這個測驗。」
「……」
「那天跟今天一樣，雨冰冰涼涼的。」
泰迪持續拍著手，嘴角的笑意依然存在。
左手的無名指戴著婚戒。婚戒反射照明，發出亮光。
我頓時有點好奇，如果文璿也參與這個測驗，不曉得她會露出什麼表情，說出什麼答案。但我自然是沒有將這個想法說出來，那對泰迪來說未免太殘酷了。
「真的很可惜啊，原來心理測驗這麼好玩。如果早點知道就好了。」泰迪拿起紙巾擦拭嘴角，「以後我可能會找班上的學生來玩心理測驗吧……日子還是要走下去。」
用完餐後，泰迪脫下西裝外套。
泰迪接著捲起袖子，躺在椅背，雙手輕輕握住椅子扶手。
但大家看來看去，一段時間都沒有人說話。
「結果在『她』最後的那段時間裡，我們竟然是在吵架當中度過。」
泰迪苦笑著。
我不曉得該說什麼，只是拿起自己的咖啡杯。卻發現咖啡已經喝完了。
不過我大概也明白，為什麼愛麗絲會特地約泰迪出來。
「你們……」我避開敏感的字眼，「最後是在吵架？」
泰迪點點頭，接著說：「因為那天晚上看了一場電影。」
「是什麼電影呢？」目前都是由我發問。
「是喜劇電影。內容大概是說一對陌生男女不得不住在一起，然後慢慢發展出感情的故事。不過文璿不太喜歡那部電影。」
「為什麼？」
「因為男女主角結婚了，而我跟她卻還沒結婚。」
「你剛才不是說，自己在去年向她求婚了嗎？難道她沒有答應？」我問。
「文璿確實是答應了，回國後我們也去戶政事務所登記結婚了，但文璿她更加嚮往的是結婚典禮。她想要看見自己穿上婚紗，然後我牽著她走過紅地毯。」
「所以吵架了？」
「不算吵架，就是聽她發牢騷，聽到兩個人都不怎麼開心。」泰迪低頭沉思，「因為我們還有別的計畫，需要先存錢，當然我是打算等計畫完成再跟她補辦一次婚禮。不過就如同你們看到的那樣，文璿還沒聽到我的想法就離開了。」
「……」
「我沒想過那晚是最後一晚。」
「……嗯。」我想不到該如何回應。
「你們會想聽吵架的後續嗎？」泰迪笑著問。
他在這時候笑，讓我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但想了想，這時候無論做什麼表情都不太對勁。
泰迪肯定也不想笑吧。
我於是看了下其他人的表情，然後答應泰迪。
他放鬆臉部的肌肉，稍微透露出感謝的情緒，接著才開口：「我跟文璿吵架之後，因為也不是第一次吵架，吵到一個段落，兩個人就決定先上床睡覺，因為隔天還必須去學校上課。」
「後來呢？」
「文璿躲在棉被裡哭了很久，因為說實話，這件事情不是我或她的問題，連想要生氣都找不到施力點，所以只能透過哭來釋放情緒。」
「……」
「我跟她說『電影裡的結局是結婚，而我們已經走在結局之後的日子了，不要給自己太多壓力』，但她一句話都沒說，一直把頭悶在棉被裡。」
「……」
「文璿有個不好的習慣，一旦壓力大就會想吃東西，半夜的時候我聽見廚房傳來抽油煙機的聲音，雖然無奈，但心想反正魔法少女的健康不需要擔心，再加上也不會胖，開心就好。不過後來抽油煙機連續運轉了一個小時，我只好下床找她。我擔心文璿會把冰箱全部吃光光，當時還打算這樣跟她開玩笑。」
「……」
「對了，妳是……梔子花對吧？」泰迪突然停下話題，「然後旁邊紅頭髮的小姐是紫薇，我應該沒記錯吧？」
泰迪前傾身子，手肘靠在桌面。
而被點名的兩位女孩，則是露出不解的神情。
泰迪看見後，低頭苦笑，「沒什麼，只是我接下來打算說一些比較血腥的東西……我其實也有辦法輕輕帶過去，但那樣就……總之我想說出來，我想讓別人聽看看。所以，妳們有辦法聽嗎？」
「我可以。」梔子花點頭。
「我也可以！給我放馬過來！」紫薇舉起手摀住耳朵。
紫薇啊。
唉。
算了，懶得罵了。
後來泰迪述說他是如何在家中發現文璿的屍體。
屍體被兇手分成兩個部分，並且跟另一位魔法少女縫合在一起。另一位是薔薇科的小果薔薇。
泰迪描寫得很詳細，甚至還添加個人的情緒。
導致紫薇儘管摀住耳朵，後來卻還是跑到梔子花身邊，麻煩梔子花替她摀住耳朵。
或許是這些日子都在整理資料，我已經對屍體麻木了。透過觀察紫薇的表情，我才找回「原來大家還是害怕這部分」的感覺。
舉個例子好了，只提到器官的話，紫薇會皺起眉頭。但如果描寫關於液體的部分，紫薇會摀住眼睛，雖然我不清楚摀住眼睛會不會影響聽覺。
儘管對屍體麻木，也不代表我會對悲傷麻木。
我重新觀察坐在現場的所有人。愛麗絲在我身旁，泰迪在斜對面。我的正對面是梔子花，旁邊則是紫薇。
我試著想像他們殺害他人的模樣，然後再度想像他們遭到殺害的模樣。
最後發現，自己可能需要找個時間好好休息一下。
「嗚嗚……」
紫薇遮住眼睛，然後躲在梔子花的懷裡。
泰迪想對她伸出手，接著又縮回去，「沒事了沒事了……我說完了。妳們都很努力喔，真的很抱歉……」
怎麼看，泰迪都是個好人。
仔細想想，眼前的這位男性，差不多在十天前才剛面臨摯愛慘死在眼前的畫面。此時竟然有辦法安慰其他人。尤其那些人還是因為聽見自己妻子死得過於悽慘而難受。
這就是為人師表嗎？
不，應該算是人格特質吧。
由於這場會面已經達成目的，稍後我們只是講幾句場面話就解散了。
解散前，紫薇拉了拉泰迪的袖子，「欸欸，以後還可以找你做心理測驗嗎？」
泰迪雙手叉腰，「嗯……」的一聲沉思了兩秒，然後笑著答應紫薇，還摸摸她的頭，說是以後會親自拜訪「立花」。
坐電梯時，泰迪甚至願意陪紫薇玩猜拳。紫薇妳都幾歲了啊？
氣氛還算不錯。
當泰迪離開電梯時，紫薇甚至朝他揮揮手，大喊：「掰掰，會在維也納中央公墓求婚的人！」
雖然電梯門很快就關上，但我總覺得另一端的泰迪在苦笑。
電梯仍在向下。
我們的目的是百貨公司的地下停車場。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紫薇看著我說：「欸，會在旅館跟人求婚的人，你可以幫大家按住延長開門的按鈕嗎？」
「為什麼不是妳按？」
「啊誰叫你要在旅館跟別人求婚，當然是你按，呼呼你就最後一個離開電梯吧！」紫薇露出虎牙。
「……」
「啊啊啊！夾到了我被夾到了！嗚呃呃啊對不起——」紫薇開始大叫。
在旅館求婚真的不是好的想法嗎？
我突然對自己失去信心。
［隕石速報］０６／１０
１９：２２左右 東部外海發生隕石墜落，慎防強烈搖晃，氣象局。
□
時間來到晚上。
如同愛麗絲先前說的那樣，她打算跟文璿的男友敘敘舊。
約定地點位於百貨公司內部。搭乘電梯的時候，因為身邊的人來來去去，愛麗絲於是躲在靠近門的角落，然後拉著我的衣袖，示意我替她擋住電梯裡的鏡子。
她在鏡子裡看不見自己。
別人也無法從鏡子裡看見她，接著往往會投來異樣眼光。
我無法想像要怎麼習慣這種生活。
「我有個想法！」
說出這句話的，是紫薇。
不只紫薇，梔子花也在電梯裡面。
愛麗絲今天同時約了她們出來，說是多一點人聊天會比較熱鬧。
「妳有什麼想法？」我這麼問紫薇。
由於電梯塞滿了人，我壓低音量，盡量不影響別人。
紫薇將腦袋從陌生人的肩膀後方探出來，仰著頭看向我說：「反正鏡頭拍不到魔法少女，那我如果騎機車的時候裸體，是不是測速照相就拍不到我？」
「呃。」妳還真會挑話題，我心想，「測速照相不是拍車牌嗎？」
「是這樣嗎？好可惜喔。」紫薇鼓起臉頰。
電梯來到三樓。
身旁的陌生人一邊交頭接耳，一邊離開電梯。
電梯頓時少了一半的人。
「我又有一個想法！」紫薇拍了一下手。
「妳可以用想的就好，然後不要說出來嗎？」我皺眉。
「如果有個魔術師想表演深海逃脫術，說不定我可以去當助手耶。」紫薇興奮地揮舞雙手，「就是當我發現魔術師快缺氧的時候，我可以裸體游泳，然後帶著一整個肺部的空氣，嘴對嘴替那個魔術師提供新鮮空氣。因為是深海嘛，一定是用鏡頭呈現給觀眾嘛，所以魔法少女的利用價值就出現了。」
「妳可以不要讓我一直去想像國小女生裸體的畫面嗎？」
「喔，男人喔，都是這樣。」紫薇嘆了氣，搖搖頭。
我莫名地有些不爽。
電梯來到五樓。
我們以外的人都離開了電梯，就好像百貨公司只有五樓一樣。電梯裡，只有我在鏡子中看得見自己的外貌。
其他人都彷彿衣物飄浮在空中。
「耶！清場成功！」紫薇開心地握緊拳頭。
「清場之後呢？」身旁的愛麗絲笑著問：「妳打算住在電梯嗎？」
「沒有啊。」
紫薇鼓起臉頰，「我只是不想大姐被人家用奇怪的眼神看著而已嘛。」
原來那是紫薇的動機。
我覺得出發點不錯。
但這樣一來，人家肯定是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妳啊，紫薇。
而且說不定在某天某地，反而會有「魔法少女都喜歡裸奔」的謠言慢慢傳開來。總覺得這會間接影響到「立花」的生意。
無論生意變好還是變差，都一定會讓心情變差。
「哎呀，謝啦。」愛麗絲本人則是搖頭笑著，笑得有些無奈。
咖啡廳的店員在聊天時不會面向彼此，都在盯著顧客或是商場的人潮。由於我們提早將近二十分鐘抵達，所以文璿的男友還沒到。
這是有用意的。
因為今天是十號，愛麗絲打算順便發薪水給紫薇跟梔子花。
「這些是上個月的部分。」愛麗絲從包包裡拿出兩個薪資袋，「這個月雖然是臨時休息，不過算薪水的時候我還是會按照原本的班表發給妳們，所以妳們就安心放假吧。而且我記得大學也快期末考了。」
「喔！是錢耶！」紫薇咧開嘴，用鼻子聞了一下薪資袋，「嗯嗯，味道真不錯，我好像聞得到牛排的味道。」
「謝謝。」梔子花則是面無表情地打開薪資袋，然後快速地點起鈔票。
瞄了一眼薪資條後，梔子花點點頭，將薪資袋收進包包裡。
看來世界上有兩種人呢，我忍不住想。
但在後來，梔子花又從包包將薪資袋拿了出來。
她從中抽出幾張鈔票，遞給紫薇，「還妳。」
「喔……喔。」紫薇愣了一下，然後收下鈔票。
不曉得她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
我看往愛麗絲，愛麗絲也看著我，但她沒說什麼，只是繼續看著菜單。我試著想像梔子花找人借錢的模樣，卻發現自己沒什麼想像力。
是因為買了什麼東西才透支嗎？還是有別的理由呢？
「好吧，我都說我要請客了，妳們就隨意點吧。」愛麗絲將菜單遞給紫薇跟梔子花。
文璿的男朋友大概是在所有人都點完餐才抵達。
印象中是個開朗的人。
文璿曾說過自己的個性較為陰沉，所以才選了那樣的對象。
但對我來說，始終不太習慣。聽見親人說出自己的擇偶條件，然後真的也選了符合條件的對象，心情依然有些複雜。儘管早就沒有住在一起，卻難免感到寂寞。
文璿的男朋友在高中任教。
大家都以「泰迪」來稱呼他。聽說是學生取的綽號。
泰迪擁有令人聯想到布娃娃的無害長相，雙眼皮，眼神深邃，睫毛有些長，下巴的鬍渣總是沒刮乾淨，帶有些許頹廢感。
泰迪在抵達後，笑著對我們揮起手。
「好久不見，好久不見。」
泰迪對我跟愛麗絲那麼說。
然後也對紫薇跟梔子花說了一遍：「好久不見，好久不見。」
「我們是第一次見面！」紫薇大喊。
「好像是這樣。」泰迪笑了笑。
他接著抬高手臂，詢問我身旁的人，「所以幾位都是認識的嗎？」
不認識的人會坐在一起嗎？我心想。但隨即回憶起，泰迪是個喜歡跟別人併桌的人。或者說，喜歡搭訕別人。
泰迪不排斥跟不會再次見面的陌生人聊天。
於是我回答他，我們幾位都是認識的。
「旁邊這兩位……」我說：「平常愛麗絲店裡的大小事是由她們兩個負責，現在都還在讀大學。」
「難怪看起來這麼精明。」泰迪分別向她們點頭致意，「那兩位小姐要怎麼稱呼呢？」
「嘿！那我先來自我介紹吧！」
紫薇蹦了出來。
最讓我擔心的人蹦了出來。
頭皮瞬間發麻。
滿腦子都是九零年代的老歌旋律。
我彎下身子，在紫薇耳邊小聲說：「自然一點，拜託給我自然一點。」
「我們都是大自然的贈禮啊！做什麼都是自然的一部分！」紫薇用手撥動自己朱紅色的瀏海，逕自坐了下來，「我們的關係也是自然而然就形成的，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就變成這樣。」
「所以你們的關係是——」泰迪一臉饒富興致的模樣。
「嗯，問得好！我只是隨處可見的……」紫薇舔了嘴唇，「情婦吧。」
饒了我吧。
拜託。
可不可以突然來一大票恐怖分子，然後對我腦袋開一槍。
我突然覺得眼眶熱熱的。
泰迪伸出手，示意所有人先坐下來再說。
這家咖啡廳的一組座位為四人座，一張長桌配四個位子。靠近走道的區域不擺放椅子。由於我們加起來一共五個人，所以紫薇從隔壁桌拉了一張椅子。
我跟愛麗絲坐在一起，梔子花與泰迪坐在一起。
紫薇則是坐在能同時看見所有人的位子。
「情婦？」泰迪反問紫薇，「再說一次，妳是誰的情婦？」
「誰有情，我就是誰的情婦。」紫薇抱著胸，慵懶地用手撐著臉頰。
「是以此為生呢？還是以此為樂呢？」
「此生就是為了娛樂而活。」說出這種話的人是長得像國小生的女孩。
「竟將前路看得如此通徹，敢問小姐又該如何稱呼？」泰迪拱手詢問。
「在紅塵中，賞臉的熟客們通常稱呼我紫薇。」
「失敬啊，大名鼎鼎的紫薇小姐。稱呼我泰迪就可以了。」泰迪低下頭，按住額頭笑了一段時間。
你們是在演哪齣啊？
紫薇妳到底是出生在哪個年代啊？妳眼裡的九零年代是不是跟我的版本不太一樣啊。
而且啊為什麼泰迪你配合得那麼流暢？
該不會這一桌的瘋子比例特別高吧？
泰迪花了點時間才平復心情，然後轉身看往坐在自己身邊的梔子花，「妳好，我是泰迪。」
「……」梔子花眨眨眼，讓視線對準泰迪。
「要怎麼稱呼妳？」
「梔子花。」
「妳跟文竹是什麼關係？」
「……」梔子花看了我一眼，「文竹大哥有時候會來我們店裡。」
「那是怎麼樣的店？」
「餐飲相關。」
「果然是餐飲相關。」泰迪點點頭。
我鬆了口氣。
果然梔子花比較正常一點。
「店裡菜單大致上是什麼感覺？」泰迪又問。
「……」
「主要是提供什麼？」
「有咖啡、鬆餅、花草茶……」梔子花眨眨眼，「算了，我是情婦二號。」
喂。
那句「算了」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妥協？
好好說話啊，明明就快解釋完了。不要那麼懶嘛。
我的人生只有一次耶。
「文竹，有的時候啊。」愛麗絲挑起眉毛，小小聲地對我說：「我會有個念頭，就是想把她們兩個小兔崽子吊起來打，可是她們偏偏又不會痛。這可能就是僱用魔法少女的代價吧。」
「雖然打人是不對的，但我可以理解。」我說。
愛麗絲替我嘆了一口氣。
她接著低頭，從名片夾裡拿出自己的名片，然後從位子起身，遞給泰迪。
「抱歉，之前忘記給你名片。」愛麗絲說。
「沒關係。」
泰迪也拿著自己的名片起身。
兩人交換了名片。
「我、我……」愛麗絲聳起肩膀。
「妳？」泰迪反問。
「我是香水百合喔！耶嘿！」
愛麗絲僵硬地咧開嘴角，讓手在臉頰旁邊比出「耶」。
她還拋一下媚眼。
我瞬間起雞皮疙瘩。
那個「耶嘿」是什麼意思？單純一點不好嗎？而且你們不是早就已經認識了嗎？
可能是想要展現活力吧。
也有可能是為了表達敬業的態度，所以每次遞名片時，愛麗絲都努力想要在他人內心建立起魔法少女的形象。
怎麼說啊。
就是一個買路邊攤還會殺價的人對自己拋媚眼的感覺。
「……」泰迪的眼神飄忽著，接著喉頭滑動，吞下口水。
身為中年男性的一員，我很少看見泰迪如此露骨表現出害怕的神情。
他的恐懼不禁讓人感到遺憾。
魔法少女的確是要給人充滿活力的形象。
但是。
唉，但是啊。
感覺愛麗絲所呈現出來的有些不太一樣。
就像手搖飲料缺少冰塊，讓人在夏天喝到熱呼呼的珍奶那樣，總覺得有哪個地方不對勁。溫度不太對。
簡言之，就是尷尬吧。
「為什麼……為什麼氣氛會冷掉？」愛麗絲按住臉頰。
「……」
「是因為……」愛麗絲用手托住下巴，睜大眼睛思考，「因為我沒有說自己是情婦三號，所以氣氛才會冷掉，對不對？」
「不、不是那個問題。不能去思考這種事。」我舉起手，示意愛麗絲快點坐下來。
我求妳了愛麗絲。
不要繼續站著丟人現眼。
「還是這個東西，現在已經不流行了？」
愛麗絲晃著「耶」的手勢，不斷詢問我。
我只好一邊摀住臉，一邊拉住她的手臂，「拜託妳快點坐下來，就算妳不會痛，我心裡也會痛。我求妳快坐下來……」
「什麼意思？還是這跟我名片夾上面的蝴蝶結有關係？我想說可以營造反差感，所以才特地買的。反差不是很重要的東西嗎？紫薇之前是跟我這樣說的，紫、紫薇？看著我啊？幹嘛擋住臉？我、我這個防小人的尾戒也是喔。還有這個，髮夾呢？髮夾也不行嗎？太俗氣了嗎？明明顏色這麼亮……」
「愛麗絲，可以了，妳已經很努力了……」
「我甚至穿了短襪耶，應該要很完美才對……」
「愛麗絲啊，只要妳表達出一點點執著，可愛的感覺就會完全消失了。」
「真的完全消失了嗎？」她驚訝地問。
「也沒有完全消失，就接近於錄音帶在市場的定位那樣。」我完全不敢看她的表情。
隔壁桌的客人已經將臉遮起來了。
而且感覺她要是再說下去，這家咖啡廳今天就不好意思收我們的錢了。
飲料終於送來了。
我跟泰迪點了咖啡，其餘三人點的都是氣泡類甜品。
幾個人斷斷續續聊著天。泰迪身為高中教師，他跟我們聊著學校裡遇見的魔法少女。愛麗絲她們則是說著店裡發生過的趣事。
氣氛變得越來越熱絡。
又經過一會，甜點送了上來。所有人都點了甜點。
甜點的賣相不錯，女孩們都用手機拍下照片。
「有陣子我滿喜歡在吃飯前打卡。」泰迪拿起叉子，將提拉米蘇一分為二，「不過打卡的功能會暴露自己的所在位置，所以後來我就沒有保持那個習慣了。」
「畢竟是叫做『打卡』嘛。」我說。
「我們學校的國中部，以前發生過一個案件。跟打卡有關。」泰迪繼續用叉子分割提拉米蘇，「學校裡的一對情侶吵架了。某天晚上，男方在一家餐廳用餐的時候打了卡，女方因此得知他的位置，就把男生綁架了，聽說還差點把男生的舌頭拔掉。」
「問世間，情為何物啊！」紫薇敞開雙臂，露出惆悵的表情。
「這件事應該跟打卡沒關係吧。」愛麗絲將蜂蜜蛋糕送入口中，「想那麼做的人，本來就會找到一個管道。就算那個男生是躲在飛機的起落架縫隙裡，女生應該也有辦法把他抓出來。」
「文竹，聽到了嗎？」泰迪舔著沾附在叉子的殘渣，「以後不可以躲在飛機的起落架裡面，那是女生會優先找的地方。」
「關我屁事啊。」我喝起咖啡。
「我、我！我要說話！」
紫薇舉起手，希望能獲得發言權。
她坐在能同時看見所有人的位置，所以很快就確認完大家的表情，「所以你們大家都喜歡躲貓貓嗎？」
「躲貓貓？」我問。
「對呀。」紫薇拍起手，露出虎牙，「呼呼，超級剛好的喔，我之前看過一個心理測驗，就叫做躲貓貓心理測驗喔！」
躲貓貓心理測驗？
那是什麼？
大家互看彼此，一頭霧水。
「呼！呼！不要看來看去，看我啦！看我就好，我講一下規則。」紫薇咳嗽兩聲，營造儀式感，「首先呢，題目是這樣，假如你正在跟朋友出門玩，你們總是一起行動，如果給你一個機會能夠躲起來嚇嚇對方，哪種地點會讓你出現『好想躲起來嚇人喔』的想法？這裡指的是場景，類似百貨公司這樣。百貨公司也是一種答案喔！但不需要太保守，越誇張越好！」
「這是什麼類型的心理測驗？」我問。
「這種問答式的心理測驗比較特別，測驗完才會告訴你題目的分類，這樣才不會有預設心理！」紫薇趴在桌面，與每個人交換眼神，「來嘛來嘛，做看看啦，做完這個測驗，大家東西應該也吃完了。」
「我做。」梔子花舉手。
「有點像年輕人會喜歡的東西，算我一個。」
愛麗絲也舉起手。
然後，她踢了我一腳。
我明白愛麗絲的意思，「好啦，投一票。」
反正今天就是出來玩的。
「我先。」
「好！梔子花先來！」
「我會躲在半夜的海蝕洞。」梔子花咬著飲料吸管，「在洞窟裡，人的聲音會跟海的聲音混在一起，聽起來像哭聲。」
「嗚啊啊……妳根本就不用躲起來嘛！那裡已經夠可怕了啊！我以後不要跟妳去海邊玩了……」
紫薇搓揉著手臂的雞皮疙瘩。
雖然不知道是否為她們設定好的答案，不過聽起來倒還挺像心理測驗。
我試著觀察其他人的表情，發現大家反應都還不錯。
泰迪起碼願意露出笑容。
「那麼——下一個人是誰呢——換大姐嗎？好，就決定是大姐了！」紫薇用雙手的食指對準愛麗絲。
「我……嗯……」愛麗絲用手撐住腦袋，瞄了我一眼，「我應該會選擇躲在美術館吧？就是趁另一個人專心看展覽的時候偷偷躲起來，然後從對方的身後抱住對方……應該是那種感覺。」
「哇喔，真的是充滿了成年人跟資本主義氣息的答案呢！」紫薇舔了一下嘴唇，「再來就是你了！不要躲啦，就是你，文竹大哥，讓我聽聽你的答案吧，呼呼！」
紫薇抓住我的手，我好不容易才甩開她。
終於換我了。
要說些什麼才好呢？
剛才稍微得到一些資訊。當愛麗絲回答的時候，紫薇說了她的答案充滿資本主義的味道，而愛麗絲多少也給人那樣的感覺。
代表只要扮演好自己，就不容易出錯。
可能吧。
而在別人的眼裡，我又會是如何呢？
「可以問一些問題嗎？」我舉手發問。
「好啊！」
「這個問題有限定是在台灣本地嗎？還是其實無所謂？」
「都無所謂，只要你願意跟朋友在那個地方玩。」紫薇說。
「那讓我思考一下。」我深呼吸，「可能會是在某間旅館裡面吧？可能隔天還有別的行程，像是去綠島浮潛，或是去阿里山看日出……總之待在旅館的時候，我會想要躲起來嚇我的朋友。」
「嘿！嘿嘿——」紫薇握住我的手，「像你這樣的人，我並不討厭喔！」
「幹嘛啦。」我再度甩開她的手。
雖然不知道在說什麼，但就是莫名對她有些不爽。
不過從紫薇的反應來看，應該是沒踩到地雷。
沒踩到就好。
我鬆一口氣，因為接下來終於輪到今天的主角了。
泰迪會說出什麼答案呢？
「好懷念喔。」他這麼說。
泰迪讓上半身靠在椅背，單邊肘部撐住椅子扶手，雙手在腹部的位置十指交握。
他今天穿著合身西裝，手背的青筋清晰可見。
泰迪低下頭，以手指輕輕按壓額角浮起的血管，「文璿生前也很喜歡心理測驗，哈哈……現在想想有點可惜。」
「……」
紫薇安安靜靜地趴在桌子上，與所有人只剩下眼神交流。
似乎是沒想過泰迪會說出這種話。
「泰迪。」愛麗絲開口：「你嚇過人嗎？」
「有不少人被我嚇過，但我其實沒有嚇他們的念頭。」
「那你有過，『某個人好像會在這時候嚇我』的想法嗎？」愛麗絲又問。
泰迪沉默。
他先是看往坐在斜對面的我，然後看往其他人，「有，我曾經有過這種想法。那就是某個人在某個時間點，願意耗費心思去嚇我的這種想法。」
「那個地方，會是怎麼樣的地方呢？」
愛麗絲攤開右手對準泰迪，示意交給他發揮。
泰迪用叉子壓爛碟子裡的提拉米蘇，陷入沉思。
「前往歐洲旅遊的時候，我在維也納停留了十天左右。如果要回答題目，我希望是以那個地方做為背景色彩。」他放下咖啡杯，「維也納是個適合散步的城市，一開始的那幾天，我沿著環城大道不斷走著，思考自己為什麼會喜歡那裡。我想說的是，維也納的色調是很統一的。每天散步的途中，我總會看見哥德式的拱頂，或者是模仿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築，但過了一、兩條街，又會發現小小的現代店家販賣著電子菸。」
「在你眼裡，他們都是同一種色調？」愛麗絲問。
「是，但我當時不清楚原因。」泰迪盯著碟子裡全數被壓爛的提拉米蘇，「直到最後兩天，我刻意多走了一段路，來到附近的中央公墓。許多有名的音樂家都被埋葬在中央公墓，但讓我停下腳步的反而是一般民眾的墓碑。那些墓碑都小小的，而且別出心裁。但重點是，所有人都被埋在那裡。無論你的名字是什麼，只要認真走完這一生，就有機會被埋在那裡，擁有一小塊歸屬，以及擁有一小片維也納的天空，我想這是我喜歡那裡的理由。」
「如果要玩躲貓貓嚇你的朋友，你覺得環城大道比較合適，還是墓園比較合適呢？」愛麗絲邊說邊捏著我的手指，按壓因握筆而產生的繭。
「墓園吧。」泰迪的表情變得較為和緩，「往墓園的路上，當時我看見由拱門形成的迴廊，假如要嚇人，我覺得那邊最讓人心情愉快。」
「那麼，看來是確定答案了。」
愛麗絲笑了笑，看往趴在桌面的紫薇，「紫薇，接下來就交給妳發揮囉，加油。」
紫薇聽見後，慢慢讓上半身離開桌面。
她深深吸入一口氣，卻嗆到了。
咳嗽了幾聲，紫薇重新擺出笑容，快速看過每個人的臉，「呼呼，光是聽見答案，我就明白你們都不是等閒之輩！有人選擇了深夜的海蝕洞，有人選了美術館，有人選擇旅館，也有人選了人生最後的歸宿！那麼，這到底是什麼心理測驗呢？登愣登愣登愣——」
紫薇雙手握拳在空中亂揮，還替自己配了音效。
揮了幾秒，她吐出舌頭說了一句「好累喔」，接著才公布答案。
「這個測驗，是在探討你願意在哪裡向人求婚，或者是願意在哪裡被求婚喔！登愣！」
紫薇敞開雙臂，對大家露出笑容。
原來是求婚。
要說真不愧是女孩子嗎？
不過……
「美術館？」我看往愛麗絲。
「什麼表情啊，美術館很正常吧。」愛麗絲雙手抱胸，「通常是約會才會去那種地方嘛。」
「是沒錯啦。」
「你選的旅館才比較可怕吧？要是在旅館求婚失敗，那趟旅行你還有辦法繼續玩下去嗎？」愛麗絲反問。
「看……看花了多少錢吧。如果真的花了很多錢，還是要硬著頭皮玩完啊……」
「你的頭皮還真硬。」愛麗絲咬著吸管。
「別這樣嘛。」我嘆了口氣。
我一開始詢問愛麗絲不是打算嘲笑她的答案。
心理測驗本來就是提供另一種面向的看法，藉此審視自己。而這件事本身相當具有娛樂價值。
「為什麼是海蝕洞！梔子花妳難道想要在那種恐怖的地方被求婚嗎？」紫薇抓住梔子花的肩膀，搖啊搖的。
「吊橋效應。」
「什麼吊橋效應！妳不能說服自己在那種地方接受求婚啊！重點是兩情相悅啊！」
另一邊的二人組也吵吵鬧鬧。
我重新將視線放在今天的主角身上。
泰迪開始吃起碟子裡被壓爛的提拉米蘇，露出愉快的神情。我問他感覺如何，他說相當不錯。
說完後，泰迪直接放下手裡的叉子，拍起手，「不如說，我覺得相當有趣。」
「你覺得準嗎？說到求婚的地點。」我問。
「相當準，真是太厲害了。」泰迪低著頭，笑容依然靦腆，「我去年確實就是在維也納的中央公墓向文璿求婚的，所以我喜歡這個測驗。」
「……」
「那天跟今天一樣，雨冰冰涼涼的。」
泰迪持續拍著手，嘴角的笑意依然存在。
左手的無名指戴著婚戒。婚戒反射照明，發出亮光。
我頓時有點好奇，如果文璿也參與這個測驗，不曉得她會露出什麼表情，說出什麼答案。但我自然是沒有將這個想法說出來，那對泰迪來說未免太殘酷了。
「真的很可惜啊，原來心理測驗這麼好玩。如果早點知道就好了。」泰迪拿起紙巾擦拭嘴角，「以後我可能會找班上的學生來玩心理測驗吧……日子還是要走下去。」
用完餐後，泰迪脫下西裝外套。
泰迪接著捲起袖子，躺在椅背，雙手輕輕握住椅子扶手。
但大家看來看去，一段時間都沒有人說話。
「結果在『她』最後的那段時間裡，我們竟然是在吵架當中度過。」
泰迪苦笑著。
我不曉得該說什麼，只是拿起自己的咖啡杯。卻發現咖啡已經喝完了。
不過我大概也明白，為什麼愛麗絲會特地約泰迪出來。
「你們……」我避開敏感的字眼，「最後是在吵架？」
泰迪點點頭，接著說：「因為那天晚上看了一場電影。」
「是什麼電影呢？」目前都是由我發問。
「是喜劇電影。內容大概是說一對陌生男女不得不住在一起，然後慢慢發展出感情的故事。不過文璿不太喜歡那部電影。」
「為什麼？」
「因為男女主角結婚了，而我跟她卻還沒結婚。」
「你剛才不是說，自己在去年向她求婚了嗎？難道她沒有答應？」我問。
「文璿確實是答應了，回國後我們也去戶政事務所登記結婚了，但文璿她更加嚮往的是結婚典禮。她想要看見自己穿上婚紗，然後我牽著她走過紅地毯。」
「所以吵架了？」
「不算吵架，就是聽她發牢騷，聽到兩個人都不怎麼開心。」泰迪低頭沉思，「因為我們還有別的計畫，需要先存錢，當然我是打算等計畫完成再跟她補辦一次婚禮。不過就如同你們看到的那樣，文璿還沒聽到我的想法就離開了。」
「……」
「我沒想過那晚是最後一晚。」
「……嗯。」我想不到該如何回應。
「你們會想聽吵架的後續嗎？」泰迪笑著問。
他在這時候笑，讓我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但想了想，這時候無論做什麼表情都不太對勁。
泰迪肯定也不想笑吧。
我於是看了下其他人的表情，然後答應泰迪。
他放鬆臉部的肌肉，稍微透露出感謝的情緒，接著才開口：「我跟文璿吵架之後，因為也不是第一次吵架，吵到一個段落，兩個人就決定先上床睡覺，因為隔天還必須去學校上課。」
「後來呢？」
「文璿躲在棉被裡哭了很久，因為說實話，這件事情不是我或她的問題，連想要生氣都找不到施力點，所以只能透過哭來釋放情緒。」
「……」
「我跟她說『電影裡的結局是結婚，而我們已經走在結局之後的日子了，不要給自己太多壓力』，但她一句話都沒說，一直把頭悶在棉被裡。」
「……」
「文璿有個不好的習慣，一旦壓力大就會想吃東西，半夜的時候我聽見廚房傳來抽油煙機的聲音，雖然無奈，但心想反正魔法少女的健康不需要擔心，再加上也不會胖，開心就好。不過後來抽油煙機連續運轉了一個小時，我只好下床找她。我擔心文璿會把冰箱全部吃光光，當時還打算這樣跟她開玩笑。」
「……」
「對了，妳是……梔子花對吧？」泰迪突然停下話題，「然後旁邊紅頭髮的小姐是紫薇，我應該沒記錯吧？」
泰迪前傾身子，手肘靠在桌面。
而被點名的兩位女孩，則是露出不解的神情。
泰迪看見後，低頭苦笑，「沒什麼，只是我接下來打算說一些比較血腥的東西……我其實也有辦法輕輕帶過去，但那樣就……總之我想說出來，我想讓別人聽看看。所以，妳們有辦法聽嗎？」
「我可以。」梔子花點頭。
「我也可以！給我放馬過來！」紫薇舉起手摀住耳朵。
紫薇啊。
唉。
算了，懶得罵了。
後來泰迪述說他是如何在家中發現文璿的屍體。
屍體被兇手分成兩個部分，並且跟另一位魔法少女縫合在一起。另一位是薔薇科的小果薔薇。
泰迪描寫得很詳細，甚至還添加個人的情緒。
導致紫薇儘管摀住耳朵，後來卻還是跑到梔子花身邊，麻煩梔子花替她摀住耳朵。
或許是這些日子都在整理資料，我已經對屍體麻木了。透過觀察紫薇的表情，我才找回「原來大家還是害怕這部分」的感覺。
舉個例子好了，只提到器官的話，紫薇會皺起眉頭。但如果描寫關於液體的部分，紫薇會摀住眼睛，雖然我不清楚摀住眼睛會不會影響聽覺。
儘管對屍體麻木，也不代表我會對悲傷麻木。
我重新觀察坐在現場的所有人。愛麗絲在我身旁，泰迪在斜對面。我的正對面是梔子花，旁邊則是紫薇。
我試著想像他們殺害他人的模樣，然後再度想像他們遭到殺害的模樣。
最後發現，自己可能需要找個時間好好休息一下。
「嗚嗚……」
紫薇遮住眼睛，然後躲在梔子花的懷裡。
泰迪想對她伸出手，接著又縮回去，「沒事了沒事了……我說完了。妳們都很努力喔，真的很抱歉……」
怎麼看，泰迪都是個好人。
仔細想想，眼前的這位男性，差不多在十天前才剛面臨摯愛慘死在眼前的畫面。此時竟然有辦法安慰其他人。尤其那些人還是因為聽見自己妻子死得過於悽慘而難受。
這就是為人師表嗎？
不，應該算是人格特質吧。
由於這場會面已經達成目的，稍後我們只是講幾句場面話就解散了。
解散前，紫薇拉了拉泰迪的袖子，「欸欸，以後還可以找你做心理測驗嗎？」
泰迪雙手叉腰，「嗯……」的一聲沉思了兩秒，然後笑著答應紫薇，還摸摸她的頭，說是以後會親自拜訪「立花」。
坐電梯時，泰迪甚至願意陪紫薇玩猜拳。紫薇妳都幾歲了啊？
氣氛還算不錯。
當泰迪離開電梯時，紫薇甚至朝他揮揮手，大喊：「掰掰，會在維也納中央公墓求婚的人！」
雖然電梯門很快就關上，但我總覺得另一端的泰迪在苦笑。
電梯仍在向下。
我們的目的是百貨公司的地下停車場。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紫薇看著我說：「欸，會在旅館跟人求婚的人，你可以幫大家按住延長開門的按鈕嗎？」
「為什麼不是妳按？」
「啊誰叫你要在旅館跟別人求婚，當然是你按，呼呼你就最後一個離開電梯吧！」紫薇露出虎牙。
「……」
「啊啊啊！夾到了我被夾到了！嗚呃呃啊對不起——」紫薇開始大叫。
在旅館求婚真的不是好的想法嗎？
我突然對自己失去信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