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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點：倫敦西南郊，泰晤士河畔列治文區，邱園（Kew Gardens）】

　　萊婭停好重機，眼前是一望無際被白雪覆蓋的草坪。

　　這間由政府管理的植物園規模相當龐大，不僅有二十幾個專業花園，還內建野生動物保護區、生態實驗室、種子保存庫、標本館以及歷史悠久的古建築，提供各領域的學者前來進行研究。光是園內收藏的物種就高達三萬多，約占已知植物的七分之一。

　　不過邱園最廣為人知的，大概還是那數十座造型迥異的大型溫室，有些甚至從維多利亞時代便留存至今。

　　今天它成為了全倫敦的矚目焦點，原因不是什麼展覽活動或皇室婚禮——因為連環殺手「造物主」就藏身其中。

　　「……氣氛真熱鬧啊。」望著一輛接一輛的武裝應對車（ARV）陸續抵達現場，直升機在空中來回巡邏，賽巴斯汀忍不住感嘆道：「這些全都是為了對付一個人？」

　　面對倫敦近期聲勢最浩大的圍捕行動，萊婭絲毫不敢懈怠，也沒空搭理身旁的搭檔。她和高層都非常看重這起案件。是時候終結這一切了。

　　「請問您是羅伯特警佐嗎？」此時忽然有一名穿著防彈背心和戰術頭盔的鬍子大叔跑來向賽巴斯汀問話，還操著一口憨厚的北部口音，完全忽略掉萊婭就在旁邊。

　　「呃，抱歉，我不——」

　　「我是紐曼警佐，代替羅伯特負責本案的調查。」萊婭也沒浪費時間，直接展示警方證件給對方看。

　　大叔遲疑了一下，但很快理解眼前的狀況。

　　「真不好意思，女士……咳咳。」他尷尬地清著嗓子，「目前我們已經在方圓十里的每條道路建立檢查哨站，沒有許可誰都進不來、也出不去。」

　　「這邊的指揮官是誰？」萊婭問。

　　「是我。」鬍子叔恭敬地向她舉手禮，「戰術支援小隊（TST）第三分隊隊長，西蒙．凱勒向您報到。」

　　戰術支援小隊，他們隸屬於特別罪案及行動特種槍械司令部，簡稱SCO19，由一群經驗豐富的ARV成員組成，主要負責支援其他警察單位。擅長執行高風險逮捕和攻堅犯罪集團的據點。萊婭曾經跟這些人合作過好幾次。

　　「希望你帶了足夠的人和火力，隊長。」

　　這次任務絕對不能有任何閃失。

　　他們不曉得裡面的情況究竟是怎樣，造物主選擇自首的動機並不單純，一旦出差錯恐怕大家都要丟了工作，甚至是寶貴的性命。更糟的是他們還會放走英國史上最危險的殺手之一，可以說壓力實在不小。

　　「兩位請跟我來。」西蒙冷靜地說。

　　在對方的帶路下兩人走進臨時搭建起來的指揮中心，這裡到處都是電腦螢幕和監聽儀器，畫面顯示植物園的各個角落，不知為何就是沒拍到嫌犯的蹤影。

　　「她是倫敦警署的紐曼警佐，以及她的同事。」西蒙率先向在場的成員進行介紹：「兩位，這些就是我的隊員，柯爾、盧克以及喬安娜。儘管放心，他們幾個都受過最專業的訓練，是菁英中的菁英。」

　　「你好。」「不、不會吧，居然是女的？」「少囉嗦，你這大塊頭。」三位全副武裝的男女各別對萊婭展開問候。

　　「請多關照。」萊婭禮貌性地點頭，身旁的賽巴斯汀則是摘下毛帽，露出和善的微笑。

　　「廢話不多說，這是植物園的地圖。」西蒙叫出整座邱園內部的虛擬投影，「根據情報顯示，嫌犯躲在其中一間大型溫室裡頭，但風雪阻礙了熱視儀和無人機的運作，所以我們還是得靠人力進去盤查。」

　　「有攜帶爆裂物的可能性嗎？」

　　「尚不清楚，女士，但防爆小組已經在現場隨時待命以防萬一。我們第三分隊需要做的就是淨空佔地面積最大的『溫帶植物室』，北翼西翼交給柯爾和喬安娜，南翼東翼交給我、盧克和紐曼警佐負責，狙擊手會預先鎖定各個出入口。全體分隊預計在十分鐘後——」

　　西蒙瞄了眼手錶。

　　「也就是標準時間傍晚六點展開逮捕行動。各位還有什麼問題嗎？」這傢伙的說話方式簡潔有力，迅速就交代完任務內容，讓萊婭相當佩服。

　　「「沒有！」」隊員們異口同聲地回答。

　　「那就原地解散，祝好運。」西蒙關掉虛擬投影，轉身面對萊婭，「對了，妳剛剛好像有提到火力不足的問題，讓我幫妳做好上戰場的『準備』吧。」

　　「嗯。」不得不說，萊婭非常懷念與專業人士合作的感覺。在局裡，她身邊總是環繞著吊兒郎當的傢伙。

　　「兩位，不好意思打擾……但你們是不是漏掉了什麼？」被忽略的賽巴斯汀指著自己這麼說。

　　「當然沒有囉，我的朋友，你負責的可是最關鍵的任務。」西蒙拿起桌上的對講機交給他，「當我們在裡面的時候，肯定會需要一位稱職的情報官幫忙盯著螢幕。小心別被蚊蟲咬了。」

　　「誒？」

　　拍了拍愣住的賽巴斯汀的肩膀，西蒙露出微笑，隨即帶著萊婭走出指揮中心帳篷。

　　這大叔人感覺還不錯嘛——萊婭心想。

　　真希望之後能繼續跟他們組隊，而不是跟那個笨蛋在一起。剛好警局裡的人都恨不得自己從此消失，乾脆在這件事處理完申請調職吧。

　　「妳之前有用過類似的武器嗎？」西蒙向萊婭展示TST的裝備軍火庫，從裡面挑選出一把外形流暢的半自動步槍，裝好彈匣後上膛，「這個寶貝用的是新的活塞系統，可以減輕使用者的負擔，射速和精準度都非常高。試試看手感如何。」

　　萊婭接過那把槍，立刻熟練地調整瞄準鏡、擺起舉槍姿勢，一邊感受整體的質量，果然非常輕盈。警局沒有這麼好的裝備，這讓她羨慕無比。

　　「看來答案是個肯定呢。」

　　眼看萊婭完全能照顧好自己，西蒙莞爾一笑，並選了一把較為常見的伯奈利M3散彈槍當他的主力武器，開始裝填子彈。同時萊婭稍微瞥了他一眼，罕見地揚起嘴角。

　　「怎麼了？我做錯什麼步驟嗎？」西蒙好奇地問。

　　「你的手在發抖。」

　　「——啊。」那瞬間他露出一副祕密被發現的表情，望向自己的手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道歉：「讓妳見笑了，女士。」

　　「沒關係，大家都多少會害怕。」

　　「不是害怕。」西蒙抬起頭來解釋，「我認識的一位朋友就是被那傢伙殺害，今天終於能替他報仇雪恨了。」

　　「這樣啊。」萊婭沒有多說什麼，因為這不關她的事，但她多少能體會同伴出意外的心情。

　　唯一重要的就是眼前的任務，此刻絕對不能被多餘的東西影響。

　　換好全套裝備的萊婭做了幾次深呼吸，依靠寒冷使腦袋沉靜下來，頭也不回地對西蒙說：「走吧，我們可不想讓那個王八蛋等到睡著。」接著邁開步伐與其他隊員會合。

　　此時一架直升機恰好掠過頭頂上方，吹起滿地的落雪，飄散在夜空中。

　　「呼……你們總算來啦，我等到蛋蛋都快結凍了。」一見到萊婭，拿著防爆盾牌的非裔男子盧克這麼說，「這身裝扮也很適合妳喔，警佐！」

　　「呃，謝了。」

　　「哈哈！真是性格冷漠的小妞，不過我很欣賞！」盧克爽朗地大笑。

　　「專心點，各單位做好準備。」隨後趕到兩人身邊的西蒙一手按著耳機一邊說，「記住，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嫌犯逃跑，若是對方反抗允許自由開火。」

　　「「收到！」」

　　隨著手錶的時針指向數字六，現場數百名警力同步攻進數十座溫室。

　　——圍捕「造物主」的行動正式展開。


　　‡　‡　‡


　　「這裡是阿爾法，狀態回報。」

　　『北翼沒發現嫌犯蹤跡，完畢。』

　　『西翼也是。』

　　「好，繼續保持警戒。」潛行於綠色步道中的西蒙輕聲提醒著，伸手拍了拍前鋒隊員的肩膀，「盧克，夜視儀有拍到東西嗎？」

　　暴風雪破壞了溫室的照明系統，導致他們必須在一片漆黑的環境下展開搜索。必須格外謹慎小心才行，嫌犯有可能藏在茂密的叢林之中。

　　「除了幾隻松鼠外我什麼都沒看見。」盧克回答，額頭冒出幾滴冷汗，「呃，我在想啊，搞不好其他分隊已經抓到那傢伙了，只是我們還不知道。畢竟通訊系統從剛剛到現在一直很不穩定嘛。」

　　都要怪越來越異常的天氣。連從未真正體驗寒冷是什麼意思的英國都下了連續三個月的大雪，許多民生設施都因此停擺。

　　「無論如何，任務還是得持續下去，我們不能冒無謂的風險。」西蒙語氣堅定，目光飄向前方的一座生態池塘，瀑布早已因為斷電停止放水。他比了比手勢指揮大家散開來檢查，自己拿著手電筒鑽進樹林中。

　　周圍全是高大的亞熱帶樹木和棕櫚樹，腳底的泥土因為寒氣變得硬邦邦。

　　他們很快遇到一條岔路，萊婭和盧克對視一眼，她選擇往左邊，將防爆盾牌高高舉起的盧克則是往右邊。

　　高聳的蕨類植物逐漸斷絕彼此之間的身影，封閉樹冠遮蔽了天空。

　　『唔……我不喜歡這種感覺。』盧克緊張兮兮的聲音從耳機傳來，『我們太暴露了，幾乎是敵暗我明。如果遭遇埋伏怎麼辦？』

　　『冷靜點，別亂了陣腳。』

　　『隊長說的沒錯。』性格較沉穩的柯爾附議著，『我們手上的火力足以移平一棟公寓，那傢伙才應該感到害怕。』

　　『可別嚇到尿褲子啊，大塊頭。』喬安娜竊笑。

　　『說真的，我早就換好成人紙尿布，你們也需要嗎？』

　　一直默默聽著的萊婭明白這些都是緩和情緒的對話，但持續繞圈圈下去也不是辦法，她隨即切換至私人頻道。

　　「……喂。」

　　『警佐！真高興聽到妳的聲音，沒有我的任務還進行的愉快嗎？』

　　「簡直是天堂。」萊婭摘下夜視儀這麼說，「聽著，我需要知道這邊有沒有適合躲藏的地點，這片樹林的面積太大而且太雜亂了，夜視功能根本起不了多少效——」

　　『原來如此，和西蒙隊長的蜜月期結束了？』

　　「蛤？」這傢伙在胡說些什麼，沒事幹嘛扯到他？

　　『我就知道妳需要我的幫忙，不然也沒必要特意切至私人頻道。』對方笑嘻嘻的聲音實在是很欠揍，萊婭恨不得馬上掛掉通訊，但在那之前她需要情報。

　　「那傢伙有能力避開所有監視鏡頭，表示他很熟內部構造，我們要想抓到他就得來一招出奇不意。」

　　『我把一些可疑的地點標記起來了，好夥伴，現在正上傳到妳的手機。』

　　誰跟你是好夥伴啊——萊婭忍住吐槽的衝動，拿出手機點擊郵件信箱。

　　『對了，最後一件事。』

　　「幹嘛啦？」萊婭不耐煩地問，手隨時準備關掉通話。

　　賽巴斯汀彷彿早就在等她這麼問似的，低語了幾句，聲音沒有以往響亮，卻足以傳達給萊婭。

　　『在外頭請注意安全……要是看見妳受傷我會很難過的。』

　　「————」聞言，萊婭徹底愣住。

　　呃，這傢伙是怎樣？講話突然變得這麼肉麻？明明之前一直在挑釁自己，害她渾身起雞皮疙瘩。

　　溫柔的態度也可以把人搞得心神不寧。天曉得他在打什麼鬼主意。

　　「……通、通話完畢。」

　　萊婭趕緊回過神來，推開自動門，按照地圖上面的幾個指標一一進行盤查，將圈子逐漸縮小成原來範圍的十分之一，最終她來到一個圓形廣場，中央有座類似紀念碑的白色大理石柱。

　　夜晚的溫室無比寂靜，因此自己的呼吸聲和步伐聽得非常清楚。

　　「嗯……？」就在這時，身旁的灌木叢忽然傳來沙沙聲，有個模糊身影不停地晃動，肯定不是松鼠。萊婭繃緊神經，連忙用槍口對準目標。

　　「——別、別開槍！是友軍。」全身佈滿落葉和塵土的西蒙從樹林中現身，對著她露出苦笑，「不小心被樹枝絆倒。這件事可以幫我保密嗎？」

　　得知是隊友，萊婭這才鬆一口氣。

　　「我差點就扣下扳機了。」

　　「抱歉呀，我的夜視儀突然不好使，之後恐怕又要被維修部門罵了。」西蒙一邊解釋一邊撥去膝蓋的泥土，口中吐出陣陣白霧，「總之，我這邊毫無收穫，妳呢？」

　　關上武器的保險，萊婭搖了搖頭。

　　「真遺憾，希望其他分隊的運氣會比我們更好一些……咦？」話說到一半，西蒙忽然皺起眉頭，單膝跪地撿起某樣東西仔細端詳，「紐曼警佐，妳瞧瞧這個。」

　　那是一枝斷裂成兩截的樹枝，明顯被重物壓過，但最奇怪的是周圍那圈融化的殘雪。密閉的溫室裡怎麼會有雪飄進來？

　　萊婭順著掉落的地點抬頭往上看——這時她注意到了。

　　其中一扇天窗微微敞開。

　　帶著凜冬寒氣的風吹了進來，無數雪花緩緩飄落，有一片停留在萊婭的臉龐上，觸感十分冰涼。下一秒，耳邊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響。

　　「……隊長？」萊婭轉過頭去，卻不見西蒙的蹤影，他的散彈槍和耳機隨意扔在地上。

　　怎麼回事？敵襲已經來了嗎？萊婭瞬間提高警覺，急忙連絡戰術小隊的其他人。

　　「哈囉？有人在嗎？盧克！賽巴斯汀！聽見請盡速回答——！！」但不管她詢問多少遍就是得不到回應，耳機內沙沙作響。

　　這下不妙。

　　當萊婭決定往出口移動時，一股未知的力量忽然撞飛她，視野在半空中徹底顛倒，整個人摔進不遠處的樹叢，肺部的空氣全都被擠壓出來。

　　她當下的本能反應是「格擋」——而她確實這麼做了，因此被打成碎片的只有步槍，不是自己的手臂。

　　「痛死了……」萊婭使盡全力撐起身體，身體卻像鉛塊一樣沈重，意識也越來越模糊。

　　——剛剛那個攻擊是從哪裡來的？根本看不清楚啊。

　　——增援人呢？

　　萊婭終於站穩身子，沒有浪費一分一秒猶豫，快速往後方逃跑。

　　途中，她可以聽見某個東西在樹林裡移動，宛如一頭猛獸般緊緊跟著自己。那個移動軌跡簡直不是人類能辦到的，難不成那傢伙厲害到可以違反物理法則？……不，別傻了，萊婭。

　　不管怎樣，只要將對方誘導至狙擊手開火的範圍，遊戲就結束了——

　　這是她再度被擊飛之前，腦中最後一個念頭。

　　有了上次經驗，萊婭連忙用雙手護住頭，卻還是直直撞上階梯，溫熱的液體從防彈背心滲出，胸腔傳來電流般的劇痛，似乎斷了兩、三根肋骨。

　　情況糟糕透頂。

　　萊婭痛苦地喘息著，把手伸進衣服想確認傷勢，頭頂上方的路燈忽然亮了起來，她這才注意到周圍不只自己一人。

　　「……隊、隊長？」她望向一動也不動的西蒙，對方背對著自己橫躺在地板上。

　　萊婭檢查他的脈搏，已經沒了呼吸心跳。將屍體翻過來，畫面的殘忍程度令她別開目光。比起傷感，更多的反而是遺憾。

　　『保持陣形！』『柯爾，我看不見他……嗚呃！？』『喬安娜倒下了！』『別、別靠近我啊啊啊——！！』

　　接著，遠處的樹林裡忽然傳來數道火光，以及盧克等人的慘叫聲。

　　萊婭想立刻趕過去支援，才沒走幾步便倒臥在地，口腔內嘗到血腥味。

　　騷動很快結束了——在忽明忽滅的橘黃色燈光照映下，一道漆黑人影緩緩走來，雙手還拖著幾具屍體，在地面留下好幾條長長的血痕。

　　『身高大約一米七左右，男性，穿著深灰色的翻領大衣和鴨舌帽』

　　所有外觀特徵都與報告吻合。

　　最終，對方在萊婭面前停下腳步，像對待垃圾一樣把盧克、柯爾和喬安娜等人的遺體扔到旁邊，顯然他們生前都體驗到極大的恐懼，雙眼死不瞑目。

　　「好久不見啊，紐曼。」

　　那是一道帶著怨恨的年輕嗓音。

　　「你就是……造物主？」萊婭抬起頭望向對方。

　　這是六個月以來第一次有人親眼目睹這傢伙的面容。從細緻的五官到雙眼皮，再到顴骨明顯的雙頰，一頭瀟灑的亞麻灰捲髮顯示他十分愛用護髮產品，如今卻沾滿乾涸的鮮血，年紀看上去才二十歲出頭。

　　他的長相十分眼熟，總感覺在哪裡見過。

　　「難、難道說……？」萊婭的咽喉瞬間變得乾燥，「你肯定是在跟我開玩笑。」

　　她認識眼前的青年。

　　「亨利．奧斯丁，還記得我嗎？兄長之前受到妳的不少關照。」

　　「兄長……」

　　奧斯丁正好是她前搭檔的姓氏——朱利安．奧斯丁，如今躺在醫院裡昏迷不醒。

　　萊婭回憶起那男人曾經提過他在寄養家庭長大，艱難地喘息：「我、我不知道朱利安還有個弟弟。」

　　「我們沒有血緣關係。」

　　仔細一看，亨利的左手中指膚色較淡，表示有長期戴著婚戒的習慣。萊婭隱約記得朱利安曾邀請自己去參加友人的婚禮，但最後還是拒絕。

　　那位「友人」肯定就是亨利。

　　「為什麼？」萊婭不解地問，「為什麼要殺那麼多無辜的人？」

　　按理來說，她才是對方在這世界上最憎恨的對象，為了替陷入昏迷的哥哥伸張正義，就算拿自己當目標也可以理解，還特意用自首來當誘餌。但阿比蓋兒呢？西蒙呢？他們跟此事完全無關吧。

　　「妳說無辜……？在我看來他們只是得到了應有的報應。」

　　這傢伙果然神智不正常。

　　萊婭的工作就是逮捕罪犯，即使兇手是前搭檔的弟弟也不能手下留情。想到這裡，她的右手偷偷伸向腰際，緊緊握住那把陪伴自己多年的克拉克17手槍。

　　「如果我是妳的話，可不會動什麼歪腦筋。」

　　亨利一步一步靠近萊婭，他的氣場感覺截然不同，萊婭一時分不清他的真實目的到底是什麼。

　　「知道嗎？這幾個月我一直在思考如何聯繫妳，卻始終找不到勇氣。只能不斷把憤怒往肚子裡吞。」

　　剛襲擊完好幾位警察，聽他的語氣似乎一點也不慌張，但有可能是在演戲給自己看，藉此降低目標的戒心。

　　「但就在昨天，有人告訴我妳找到一位新的搭檔。明明連哥哥的喪禮都沒去露過臉，就馬上急著找替代品。於是我馬上醒悟了——」亨利面部扭曲，狠狠瞪向萊婭，「將他人的幸福全部摧毀的傢伙，才沒有資格活著。」

　　『——曾經有一名急功近利的警察，在臥底的時候選擇出賣自己的同事，結果被停職』

　　『——妳認為那名警察適合回歸崗位嗎？』

　　那瞬間，無數記憶湧上腦海，那些嘲諷與責備的聲音讓萊婭一時語塞。

　　『——為什麼，要放棄我的哥哥？』

　　她比誰都清楚，復仇無法帶來安慰，到處殺人洩憤絕非正確做法，但內心竟然有一部份寧願就這樣被亨利奪去性命。

　　「我真的很對不起。」萊婭咬著下唇，語氣之中透露出純粹的悲傷。

　　「現在說什麼好聽話都來不及了……」

　　「不，不只是那件事。」萊婭的手在背後靜候最佳時機，「我不想傷害你，亨利。但我別無選擇。」接著用牙齒拔開插銷，扔出從西蒙腰帶取下的閃光彈，同時迅速擋住自己的眼睛。

　　啪擦！

　　「搞什——！？」

　　伴隨劇烈的白色強光，全身肌膚都傳來一股熾熱的灼燒感，閃避不及的亨利發出哀號聲，向後跌倒。

　　把握這個機會，萊婭轉身拔腿就跑。

　　此時選擇挺身而戰，才是稱職的警察該做的吧……話雖如此，她卻像個懦夫一樣拋棄隊友的屍體，儘管自己總是被形容成仰賴邏輯性的怪咖，太矛盾了。

　　剛才她明明可以用槍逼著對方投降，卻沒有這麼做。代價很可能就是被對方殺掉。

　　但她才不在乎這些。此刻萊婭只想離開這個鬼地方，離得越遠越好——

　　「妳逃不掉的……聽見沒？無論躲到天涯海角我都會追上去……然後……替我的哥哥報仇——！！」亨利使勁大喊著，彷彿連空氣都要爆破，在耳膜裡嗡嗡作響。

　　萊婭的眼角流過不知是淚水還是汗水的東西，過去的硬派形象徹底消失無蹤，剩下的就只是一位二十幾歲的普通女孩。每多走一步全身器官就傳出悲鳴。

　　握住墜飾的手顫抖個不停，跟傻瓜沒兩樣。平時過度壓抑的情緒迅速膨脹開來。

　　唯有自己此刻的表情，不想讓對方看見。

　　拜託快來人，誰都好，快點救救我啊——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