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搭檔〉
本章節 6144 字
更新於: 2022-01-02
長滿鱗片的肌膚，從脖子覆蓋到臉頰。雜亂的頭髮底下是一對久經磨練的銳利眼眸。唯獨那張少年般的樣貌，看起來勉強算是個「人」。
更別提他那對長著硬殼的巨大手臂，感覺連鋼鐵都會被他輕鬆碾成碎片。
「那……之前說不會吃了我，不是在開玩笑嗎？你以前真的吃過人？」
「拜託，別那麼戲劇化行不行？咱又不是張牙舞爪的野獸。……雖然爪子跟牙齒的確都很尖啦，但咱都只用來挖樹根以及果子，是不會去傷害人類的哦？」
聽完這番話，洛奇卻依舊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信任對方。
畢竟，言詞是可以被捏造或偽裝的，但內在卻幾乎不可能隱瞞。
吃過好幾次虧的洛奇可不能再度上當。
另一邊，被那宛如受驚少女般的眼神注視著，阿休斯則是笑了起來，露出果然沒有在撒謊的尖牙。
實在是難以想像他沒有傷害過人。
「不錯嘛，這次沒有驚慌失措的逃跑了。你讓咱很滿意喔。」
「如果我真的選擇逃跑，脊椎大概會直接被你給打斷吧？」
「哈哈，不是都說過咱不會傷害人了嗎？居然想靠這招來套咱的話，真是不容小覷的傢伙。……莫非，你其實頭腦很靈光？」
面對這樣失禮的言論，洛奇本想嗆回去，但隨即發現自己這樣做不會帶來任何幫助，反而會拖延時間。
阿休斯這邊卻依舊表現出一副樂開懷的模樣。
難道是因為很少有人在看見他的真面目，還有心思想著如何陷害自己，而不是倉皇逃命嗎？
說到底，洛奇也是一名探荒者。雖然資歷嚴重不足，但也見過不少奇怪的傢伙。
想讓他真正嚇到從椅子上跳起來，恐怕沒這麼簡單。
「所以呢，你到底是什麼？」
「現在嗎？咱就只是個好心替你煮燉菜、卻還被如此質問的可憐人罷了。」
阿休斯嘴角帶著笑意這麼說。
「順帶一提，那鍋燉菜是用真的兔子去煮的喔。」
「有必要這樣強調一遍嗎？你的行為反而讓我覺得更可疑了……」
洛奇最喜歡吃的料理就是兔肉，所以他很熟悉兔子獨有的腥味跟口感。如果那鍋菜有問題，那他根本不會去嘗試。
同類相殘什麼的，洛奇還沒有老到能去坦然接受那樣的事情。
「好吧，不打算告訴我也無妨。反正之後都不會再見面了。」
「這話聽起來就像是意外把別人肚子搞大的傢伙，才會說出口的台詞。」
「你是有過類似經驗嗎？」洛奇不悅地瞪過去。
本以為看似年幼的他，會因為兩性話題而感到不知所措，沒想到計謀卻失敗了。對此阿休斯苦惱地搔了搔頭，將視線撇開。
「總之，你不會想聽的，關於咱的過去……」
「聽起來很公平。」
「你這小鬼，在說些什麼呢？」
「我說這樣很公平。你不願意透露你的過去，我也不想在這邊陪你來場掏心掏肺的談話，所以很合理。」
語畢，洛奇將剩餘的牛奶一飲而盡。
反觀站著身高就直達天花板的阿休斯，他似乎還比較像像幼稚的一方。
居然為了嘲弄一個小孩而費這麼多心思。
「切，臭小鬼裝什麼成熟嘛……」
「我不是臭小鬼，也不是小鬼頭，是洛奇。」少年瞇起雙眼，「你難道有失憶症嗎？怎麼連這個單詞都記不住？」
「喂，態度不要越來越囂張了啊。如果不是咱的大發慈悲，你現在……」
「好好，一切都是你這個大塊頭的功勞，現在滿意了嗎？」
「這個小渾蛋……！？」
雖然連續被一個人類小孩給隨意打發，讓阿休斯心裡很不是滋味，但考慮到彼此的資歷差距後，他也逐漸冷靜了下來。
被不久前還滿臉眼淚跟鼻涕的小鬼當成笨蛋耍，是阿休斯無論如何都要避免的。
「你的那張嘴，也是有流利的時候嘛。看來不只是食量大而已呢。」
對於這帶點挖苦意味的稱讚，洛奇僵硬動了下嘴角。
其實他心裡正得意到不行。
因為自己居然成功讓對方露出那樣的表情，無疑是場勝利。
「言歸正傳，在我們開始之前，我想先確保行李真的在你手中。」
「所以，是不願意相信咱嗎？」
「當然。就像你說的，只靠一鍋燉菜根本贏不了別人的信賴，還需要比那更多的證明。」
「讓咱猜猜……這些話，也是你最親愛的叔父跟你講的？」
「不。」到這裡，洛奇的臉色忽然一沉。
注意到這個突如其來的氣氛驟變，阿休斯也不禁困惑了起來
「那是他在被夥伴陷害墜下山崖、從此音信全無後，由我自己領悟出來的道理」
「原來如此。」
本以為他會再度哭出來，但是洛奇似乎也早就習慣向他人解釋。
坦白講，一位陌生人的生死對阿休斯而言毫無意義，他自己也見識過不少更為慘烈的場面，所以他知道怎麼樣才算是真正的慰藉。
那就是什麼都不要說。等對方自己冷靜下來。
「至少，叔父他死得很快，不必遭受任何折磨。因為那樣的高度……」
不可能會有人能存活的。
雖然幹下這檔事的那一名拓荒者，事後也死於野獸襲擊，整個內臟還有腸子被扯出來，模樣悽慘。但這不足以平息洛奇心中的憤怒與悲傷。
或許，會想離開那個村落跑出來探險，某個方面也是想逃避那些回憶吧。
但這些絕非此刻應該去思考的事。
他必須趕快把行李贖回來，然後繼續踏上旅途。
當然，洛奇也得在過程中避免賠上自己的性命，或是身為探荒者的尊嚴。
「不過那些都是無關緊要的往事了。」
洛奇淡淡地說道。
「我想親眼確認一下行李，看它們是否完好如初。」
畢竟，這會影響到之後談判時的籌碼，如果裡面有東西損壞了，那洛奇大可壓低交易物的價值。他可不想被眼前這傢伙白白敲詐一筆。
本來旅費就不多，洛奇自然得斤斤計較。
聽罷，阿休斯沒有多做回應，只是默默地起身走向身後的一個獨立房間。
那裡似乎是他的臥室。透過橡木門縫可以看見不少箱子。
這不免讓人懷疑起他到底偷了多少東西。
「吶，應該就是這個沒錯吧？」
很快的，阿休斯回到火爐前，並將洛奇的背包還給他。
接過背包，洛奇立刻打開來檢查裡面的物品。所幸沒有道具遺失，那一把特製的破甲釜也還在。他不免鬆了一大口氣。
「看吧，咱就說過自己不會騙人了。」
面對在這方面意外耿直的阿休斯，洛奇點頭表示感激。隨口便問道。
「既然你對我的裝備還有道具都不感興趣，那你當初為什麼要偷？」
「唔，這個嘛……」
阿休斯一邊搔著腦袋，一邊坐回椅子上。
「搞不好是咱覺得無聊了，想找個路過於此的人來消遣呢。」
「我從不知道亞人種也會怕寂寞。你至少還有夥伴，不是嗎？」
「啊，那是當然……但問題是，咱已經沒辦法再和他們說話了。」
「咦，是團隊之間出了什麼矛盾嗎？」
回憶起叔父的遭遇，洛奇就忍不住板起臉孔，絲毫沒注意到對方的眼角抽蓄了一下。
「嗯，你也可以這麼說吧。」
阿休斯有些落寞地看向窗外，其實就是一個被挖出來的圓形小洞。外頭的星空仍是那般耀眼絢麗。
火焰的溫度曬得洛奇全身都暖了起來。
「那麼，你有想要什麼東西嗎？還是要我替你做什麼差事？」
儘管對瞧見那樣熟悉的姿態後，洛奇心裡有些哀愁與疑惑，但他還是不能忘記此行的目的。
「只要是咱要求的，你都會義無反顧地接受？」
這可是很重要的細節。因為一旦自己發過這樣的誓，就不可以再反悔。
洛奇完全不敢掉以輕心。
為此，他假裝咳嗽了幾下，替自己重新倒了杯牛奶，滋潤喉嚨後才緩緩回應。
「只要是在我能力所及的範圍內。」
「這樣的話，咱豈不是很虧嗎？」
「什……不、不想要我的幫忙就拉倒嘛！」洛奇臉紅著別開目光。
自己認為很帥的台詞，卻被對方當成難以放下心來的驗證，任誰都會覺得心裡不好受吧。
更何況阿休斯其實也具備著獅子大開口的立場。
萬一局勢演變成那樣，洛奇恐怕就真的拿不回屬於他的東西了。
這個結果他無論如何都不打算接受。
「別看我個子小，能幹的事情還是很多的。」
「那你能幫咱從櫃子上拿那本書下來嗎？不準用梯子。」
「……」
當洛奇咬緊下唇、為自己長不大的身體而憤慨不已時，阿休斯露出宛如惡作劇得逞般的笑容。顯然為剛才被反將一軍的事出一口氣，讓他舒坦了不少。
從某種程度上來看，其實兩人都一樣幼稚。
「不過呢，既然你曾提到自己是旅行者，那麼咱倒是有一個要求。」
「……？」
洛奇一臉驚訝地看著阿休斯
下個瞬間，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對方再聽見自己名號時、臉上閃過的一絲動搖。
坦白講，洛奇還曾經以為阿休斯是和某位探荒者發生過不好的經歷，所以才表現出有別於平時的態度。但情況似乎沒有自己想像的這麼單純。
背後，絕對還隱藏著什麼內幕。
「我能為你做什麼？」
洛奇又重新詢問了一遍。
只不過這次，他帶著更多的謹慎與猜忌。
「咱啊，其實一直想離開這裡。每天晚上都做著同樣的夢，夢見咱在一片大草原上盡情奔馳，而不是被困在這個樹洞裡。」
「……困住？」
洛奇疑惑地歪著頭。因為他們倆之前明明還在森林裡扭打成一片，哪裡像是被困住了？
即便是撒謊也要先打個草稿吧。
然而，阿休斯對此似乎很認真。連身後的蜥蜴尾巴都停止了擺動。
「咱指的並不是名義上的困住，而是精神上的，因為在這裡曾發生過一些事，讓咱的心靈始終都無法逃脫。」
「所以你是被施了咒語之類的嗎？」
「不，咒語那種東西或許還有破解的機會……但以咱的例子來看，不是那樣的。」
阿休斯搖搖頭，隨即將目光放在洛奇手中擺弄著的筆記身上，語氣中夾雜著思念之情。
「咱的那些夥伴，搞不好都回到老家了。只留下咱一個人在這裡。簡單來說，就是想念老家的氣味了。」
對於「家鄉」一詞沒有任何概念，因為洛奇自從懂事以來，就跟隨著叔父不斷在村莊間遊走。待過最久的時間也僅僅是兩個月。
因此，他無法理解阿休斯的情緒。
但話雖如此，那種渴望陪伴、回到親人身邊的遐想，他可以稍微體會。
洛奇也很思念他的叔父。
「如果能在回老家之前，再多看看咱以前沒遇過的人事物，咱也覺得挺不賴的。」
阿休斯說罷，回頭以平靜的表情望著洛奇，接續說：
「實不相瞞，咱最近一直在尋找路過這附近的探荒者，想要跟他多聊聊，卻總是得到驚恐萬分的反應。像見到鬼似的。」
……誰叫你要亂偷別人的東西呢。會對你這種傢伙產生反感也是難以避免的吧。
「咱也知道自己的外貌……比較特別，但咱想做的事情，不正是跟你們這些人類相同嗎？都希望能品嘗到特別的食物、邂逅新的人，那為什麼總是要把咱當成怪獸呢？」
「……」
「如果你還是覺得不妥，就直說吧。但要是之後派人來嘗試殺掉咱，咱也不會手下留情的。」
阿休斯如此說道。臉上的表情宛如在警告著洛奇，同時卻又少了點殺意，而多了份感慨。
或許他真的不喜歡傷害人類，但洛奇也知道，在現今的世道裡，不論是誰都一定做過某種骯髒的行為，才有可能存活下來。
因此，一方面是出於內心的堪憂，另一方面則是考量到叔父的遭遇，洛奇沒有立即做出表態。
這種事情急不得，需要花時間好好去思索才行。多帶一個人上路所導致的後果，或許自己會無法承擔。
於是，在洛奇低頭沉思了一會兒後，只見他默默抬起頭。
阿休斯則是用殘留些許希望的眼神看著他。有點像害怕被主人拋棄的牲畜。
「抱歉，我果然……還是不能接受。」
「這、這樣啊。」
洛奇以為對方會生氣，或是對自己的絕情而惱羞成怒，然而阿休斯卻異常地冷靜。
……這傢伙，難道是已經習慣被人拒絕了嗎？
「咱尊重你的決定。」
雖然阿休斯嘴巴上這麼說，但這場交易還沒劃下句點，他可以另外想別的要求。洛奇的臉皮也沒厚到能連續拒絕對方兩次。
然而，面帶倦容的阿休斯感覺沒有繼續的意思，開口打了個哈欠。
洛奇看著那袒露出來的尖牙，與爬蟲類的粉色舌頭，不禁再度想起他不是人類的事實。
而且不知怎地，他那帶點骨感的身軀竟顯得有些煽情。
緊接著，阿休斯伸了個懶腰，並將目光對準發楞的洛奇說：
「你今晚打算怎麼辦？」
「什……什麼怎麼辦？」
「就是睡覺的地方啊。該不會你要冒著被凍死的危險，又跑回去那個池塘邊吧？」
「是又如何？」
面對手插著腰在和自己賭氣的洛奇，阿休斯壞心眼地揚起了嘴角。
「這次咱可不會陪著你回去哦？」
「唔……！」
「真是個好懂的小鬼頭吶。」阿休斯咯咯笑道。
為了掩飾外洩的情緒，洛奇乾咳好幾下，假裝被窗外的景物給吸引。
「幫咱洗個杯子吧。啊，還有那個鍋子也順便一起。」
「知、知道了啦。」
洛奇像是在鬧彆扭似的，一把搶走阿休斯手裡的茶杯，這讓他那細長的爬蟲眼眸忍不住瞇了起來。露出莫名妖豔的舌頭，舔去了黏在嘴唇的肉末。
心靈剛開始發育的洛奇見狀，忽然身體震了一下，之後連忙往洞口衝了出去。
「呵呵，真是可愛的小鬼。未來長大後慾望一定很強烈吧？」
阿休斯最終沒能忍住笑意，發出了愉悅的呼呼聲。
「搞什麼嘛，那傢伙……」
回到離開現場的洛奇這邊，他還在嘗試把對方故意挑逗自己的煽情姿態給抹去。
十幾分鐘過去，褲檔總算不再撐得難受了。
他立刻走到一處凹槽旁，那裡正好是雨水流過的位置，可以用來洗東西。
不過當洛奇靠近時，意外發現有一隻三腕猴在那裡泡澡。
當自己被發現，免不了被丟一堆小石子還有泥土。搞得洛奇全身狼狽不堪。
以至於到他返回樹洞時，被阿休斯微微斥責了一番。還命令他趕快去外面梳洗乾淨，才能回來休息。
「等等，回來這裡休息？」
洛奇一時之間還以為是自己耳背了。
但很顯然的，他並沒有。
「不然你喜歡睡外面嗎？毫無防備的、自己一人待在森林裡？當心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難道我在這邊睡就比較安全？」
「那是當然的囉，因為咱會負責保護你嘛。」
早已換上家居服的阿休斯，笑著對洛奇展現自己的手臂，雖然有些肌肉，卻意外的纖細。唯獨前臂的部分長滿鱗片，看起來威嚇力十足。
而且當他突然開始脫褲子時，所露出的光滑肌膚跟紮實的大腿，讓洛奇又忍不住衝到外頭去冷靜片刻。
「不要這麼隨便啊，好歹也先提醒一下別人嘛。」
「那有什麼關係？這可是咱家欸。咱想換衣服就可以換，你若是想一起的話咱也不會反對。」
「誰、誰要啊你這變態蜥蜴！？」
言歸正傳，洛奇並不認為當對方提及自己的老家時，說想要回去看看的那份心情會是在演戲。
即使他的個性惡劣到了極點，又愛捉弄人，洛奇還是願意相信阿休斯的人性面。
就算最後還是不能跟他一起踏上旅程，洛奇也不會再將他視為怪獸。
充其量，就是個寂寞到腦子都出了問題的怪人吧？
到這裡，洛奇便決定不再多想，他得趕緊補充體力才行。現在已經遠遠超過他平時的睡覺時間了。
於是他也顧不得難為情，直接從背包裡拿出毯子，在地板鋪好床後就準備闔上眼。
這個樹洞是阿休斯所有的，臥室當然只有一間，洛奇也不敢去想像和對方共擠一張床的下場。肯定會緊張到睡不著覺。
「火爐沒了可以自己去添柴哦？」
關上臥室的門之前，阿休斯這麼提醒著。
也不知道是不是洛奇太睏了產生錯覺，他發現阿休斯似乎變得嬌小許多。
「祝你一夜好眠。明天早上再告訴你咱的新要求吧。」
「嗯……」
「如果害怕了，也可以一起來床鋪上睡哦？」
「不需要，謝謝你的好意。」洛奇堅定的說。
目送咯咯笑的阿休斯消失在門的另一邊，過不久，便傳來了輕微的鼾聲。
洛奇不自覺看向洞口。其實，想要趁機逃跑也不是沒有機會的吧？
但是他的身體卻依舊不為所動，繼續縮在毯子裡。
剛才洛奇的確說了自己不能接受他阿休斯的提議，但事實上，他也有在考慮妥協方案。
要是明早的新任務更不合乎常理，自己就願意跟他一起踏上旅途。
雖然也不是沒想過對方是在欺騙自己的可能性，但那時察覺到的寂寞，以及宛如懇求般的目光，都讓洛奇的心忍不住軟化了一些。
其實從小時候到現在，洛奇就常常因為憐憫心氾濫，而做出違背原則的事情。
像之前說什麼「絕對不能信任任何人」的言論，有八成以上的時候都做不到。
洛奇也很討厭如此反覆無常的自己。
轉念一想，能夠有個夥伴在路上陪自己說話，似乎也挺新鮮的。
搞不好明天早上的到來，會比想像中更為久遠。
「怪了，我現在是開始期待了嗎？那傢伙明明這麼喜歡欺負人……」
但不可否認的是，那鍋燉菜真的很美味。自己也想再多吃點。
「唉，我果然還是被食物給征服了啊。」洛奇自嘲似地苦笑幾聲。
在那之後，一陣冷風從窗外吹進來，攪動著爐灶裡的零星火焰。
成群的三腕猴在林間擺盪，帶著牠們的戰利品回巢，角蜻蜓也紛紛鑽入窩裡休息。樹洞內即將迎來次日的清晨。
睡得香甜的洛奇，自然是沒有注意到外界的騷動。當然，他更沒聽見從門縫後頭隱約傳來的嘆息聲。
那晚，洛奇很罕見地沒有做惡夢。
更別提他那對長著硬殼的巨大手臂，感覺連鋼鐵都會被他輕鬆碾成碎片。
「那……之前說不會吃了我，不是在開玩笑嗎？你以前真的吃過人？」
「拜託，別那麼戲劇化行不行？咱又不是張牙舞爪的野獸。……雖然爪子跟牙齒的確都很尖啦，但咱都只用來挖樹根以及果子，是不會去傷害人類的哦？」
聽完這番話，洛奇卻依舊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信任對方。
畢竟，言詞是可以被捏造或偽裝的，但內在卻幾乎不可能隱瞞。
吃過好幾次虧的洛奇可不能再度上當。
另一邊，被那宛如受驚少女般的眼神注視著，阿休斯則是笑了起來，露出果然沒有在撒謊的尖牙。
實在是難以想像他沒有傷害過人。
「不錯嘛，這次沒有驚慌失措的逃跑了。你讓咱很滿意喔。」
「如果我真的選擇逃跑，脊椎大概會直接被你給打斷吧？」
「哈哈，不是都說過咱不會傷害人了嗎？居然想靠這招來套咱的話，真是不容小覷的傢伙。……莫非，你其實頭腦很靈光？」
面對這樣失禮的言論，洛奇本想嗆回去，但隨即發現自己這樣做不會帶來任何幫助，反而會拖延時間。
阿休斯這邊卻依舊表現出一副樂開懷的模樣。
難道是因為很少有人在看見他的真面目，還有心思想著如何陷害自己，而不是倉皇逃命嗎？
說到底，洛奇也是一名探荒者。雖然資歷嚴重不足，但也見過不少奇怪的傢伙。
想讓他真正嚇到從椅子上跳起來，恐怕沒這麼簡單。
「所以呢，你到底是什麼？」
「現在嗎？咱就只是個好心替你煮燉菜、卻還被如此質問的可憐人罷了。」
阿休斯嘴角帶著笑意這麼說。
「順帶一提，那鍋燉菜是用真的兔子去煮的喔。」
「有必要這樣強調一遍嗎？你的行為反而讓我覺得更可疑了……」
洛奇最喜歡吃的料理就是兔肉，所以他很熟悉兔子獨有的腥味跟口感。如果那鍋菜有問題，那他根本不會去嘗試。
同類相殘什麼的，洛奇還沒有老到能去坦然接受那樣的事情。
「好吧，不打算告訴我也無妨。反正之後都不會再見面了。」
「這話聽起來就像是意外把別人肚子搞大的傢伙，才會說出口的台詞。」
「你是有過類似經驗嗎？」洛奇不悅地瞪過去。
本以為看似年幼的他，會因為兩性話題而感到不知所措，沒想到計謀卻失敗了。對此阿休斯苦惱地搔了搔頭，將視線撇開。
「總之，你不會想聽的，關於咱的過去……」
「聽起來很公平。」
「你這小鬼，在說些什麼呢？」
「我說這樣很公平。你不願意透露你的過去，我也不想在這邊陪你來場掏心掏肺的談話，所以很合理。」
語畢，洛奇將剩餘的牛奶一飲而盡。
反觀站著身高就直達天花板的阿休斯，他似乎還比較像像幼稚的一方。
居然為了嘲弄一個小孩而費這麼多心思。
「切，臭小鬼裝什麼成熟嘛……」
「我不是臭小鬼，也不是小鬼頭，是洛奇。」少年瞇起雙眼，「你難道有失憶症嗎？怎麼連這個單詞都記不住？」
「喂，態度不要越來越囂張了啊。如果不是咱的大發慈悲，你現在……」
「好好，一切都是你這個大塊頭的功勞，現在滿意了嗎？」
「這個小渾蛋……！？」
雖然連續被一個人類小孩給隨意打發，讓阿休斯心裡很不是滋味，但考慮到彼此的資歷差距後，他也逐漸冷靜了下來。
被不久前還滿臉眼淚跟鼻涕的小鬼當成笨蛋耍，是阿休斯無論如何都要避免的。
「你的那張嘴，也是有流利的時候嘛。看來不只是食量大而已呢。」
對於這帶點挖苦意味的稱讚，洛奇僵硬動了下嘴角。
其實他心裡正得意到不行。
因為自己居然成功讓對方露出那樣的表情，無疑是場勝利。
「言歸正傳，在我們開始之前，我想先確保行李真的在你手中。」
「所以，是不願意相信咱嗎？」
「當然。就像你說的，只靠一鍋燉菜根本贏不了別人的信賴，還需要比那更多的證明。」
「讓咱猜猜……這些話，也是你最親愛的叔父跟你講的？」
「不。」到這裡，洛奇的臉色忽然一沉。
注意到這個突如其來的氣氛驟變，阿休斯也不禁困惑了起來
「那是他在被夥伴陷害墜下山崖、從此音信全無後，由我自己領悟出來的道理」
「原來如此。」
本以為他會再度哭出來，但是洛奇似乎也早就習慣向他人解釋。
坦白講，一位陌生人的生死對阿休斯而言毫無意義，他自己也見識過不少更為慘烈的場面，所以他知道怎麼樣才算是真正的慰藉。
那就是什麼都不要說。等對方自己冷靜下來。
「至少，叔父他死得很快，不必遭受任何折磨。因為那樣的高度……」
不可能會有人能存活的。
雖然幹下這檔事的那一名拓荒者，事後也死於野獸襲擊，整個內臟還有腸子被扯出來，模樣悽慘。但這不足以平息洛奇心中的憤怒與悲傷。
或許，會想離開那個村落跑出來探險，某個方面也是想逃避那些回憶吧。
但這些絕非此刻應該去思考的事。
他必須趕快把行李贖回來，然後繼續踏上旅途。
當然，洛奇也得在過程中避免賠上自己的性命，或是身為探荒者的尊嚴。
「不過那些都是無關緊要的往事了。」
洛奇淡淡地說道。
「我想親眼確認一下行李，看它們是否完好如初。」
畢竟，這會影響到之後談判時的籌碼，如果裡面有東西損壞了，那洛奇大可壓低交易物的價值。他可不想被眼前這傢伙白白敲詐一筆。
本來旅費就不多，洛奇自然得斤斤計較。
聽罷，阿休斯沒有多做回應，只是默默地起身走向身後的一個獨立房間。
那裡似乎是他的臥室。透過橡木門縫可以看見不少箱子。
這不免讓人懷疑起他到底偷了多少東西。
「吶，應該就是這個沒錯吧？」
很快的，阿休斯回到火爐前，並將洛奇的背包還給他。
接過背包，洛奇立刻打開來檢查裡面的物品。所幸沒有道具遺失，那一把特製的破甲釜也還在。他不免鬆了一大口氣。
「看吧，咱就說過自己不會騙人了。」
面對在這方面意外耿直的阿休斯，洛奇點頭表示感激。隨口便問道。
「既然你對我的裝備還有道具都不感興趣，那你當初為什麼要偷？」
「唔，這個嘛……」
阿休斯一邊搔著腦袋，一邊坐回椅子上。
「搞不好是咱覺得無聊了，想找個路過於此的人來消遣呢。」
「我從不知道亞人種也會怕寂寞。你至少還有夥伴，不是嗎？」
「啊，那是當然……但問題是，咱已經沒辦法再和他們說話了。」
「咦，是團隊之間出了什麼矛盾嗎？」
回憶起叔父的遭遇，洛奇就忍不住板起臉孔，絲毫沒注意到對方的眼角抽蓄了一下。
「嗯，你也可以這麼說吧。」
阿休斯有些落寞地看向窗外，其實就是一個被挖出來的圓形小洞。外頭的星空仍是那般耀眼絢麗。
火焰的溫度曬得洛奇全身都暖了起來。
「那麼，你有想要什麼東西嗎？還是要我替你做什麼差事？」
儘管對瞧見那樣熟悉的姿態後，洛奇心裡有些哀愁與疑惑，但他還是不能忘記此行的目的。
「只要是咱要求的，你都會義無反顧地接受？」
這可是很重要的細節。因為一旦自己發過這樣的誓，就不可以再反悔。
洛奇完全不敢掉以輕心。
為此，他假裝咳嗽了幾下，替自己重新倒了杯牛奶，滋潤喉嚨後才緩緩回應。
「只要是在我能力所及的範圍內。」
「這樣的話，咱豈不是很虧嗎？」
「什……不、不想要我的幫忙就拉倒嘛！」洛奇臉紅著別開目光。
自己認為很帥的台詞，卻被對方當成難以放下心來的驗證，任誰都會覺得心裡不好受吧。
更何況阿休斯其實也具備著獅子大開口的立場。
萬一局勢演變成那樣，洛奇恐怕就真的拿不回屬於他的東西了。
這個結果他無論如何都不打算接受。
「別看我個子小，能幹的事情還是很多的。」
「那你能幫咱從櫃子上拿那本書下來嗎？不準用梯子。」
「……」
當洛奇咬緊下唇、為自己長不大的身體而憤慨不已時，阿休斯露出宛如惡作劇得逞般的笑容。顯然為剛才被反將一軍的事出一口氣，讓他舒坦了不少。
從某種程度上來看，其實兩人都一樣幼稚。
「不過呢，既然你曾提到自己是旅行者，那麼咱倒是有一個要求。」
「……？」
洛奇一臉驚訝地看著阿休斯
下個瞬間，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對方再聽見自己名號時、臉上閃過的一絲動搖。
坦白講，洛奇還曾經以為阿休斯是和某位探荒者發生過不好的經歷，所以才表現出有別於平時的態度。但情況似乎沒有自己想像的這麼單純。
背後，絕對還隱藏著什麼內幕。
「我能為你做什麼？」
洛奇又重新詢問了一遍。
只不過這次，他帶著更多的謹慎與猜忌。
「咱啊，其實一直想離開這裡。每天晚上都做著同樣的夢，夢見咱在一片大草原上盡情奔馳，而不是被困在這個樹洞裡。」
「……困住？」
洛奇疑惑地歪著頭。因為他們倆之前明明還在森林裡扭打成一片，哪裡像是被困住了？
即便是撒謊也要先打個草稿吧。
然而，阿休斯對此似乎很認真。連身後的蜥蜴尾巴都停止了擺動。
「咱指的並不是名義上的困住，而是精神上的，因為在這裡曾發生過一些事，讓咱的心靈始終都無法逃脫。」
「所以你是被施了咒語之類的嗎？」
「不，咒語那種東西或許還有破解的機會……但以咱的例子來看，不是那樣的。」
阿休斯搖搖頭，隨即將目光放在洛奇手中擺弄著的筆記身上，語氣中夾雜著思念之情。
「咱的那些夥伴，搞不好都回到老家了。只留下咱一個人在這裡。簡單來說，就是想念老家的氣味了。」
對於「家鄉」一詞沒有任何概念，因為洛奇自從懂事以來，就跟隨著叔父不斷在村莊間遊走。待過最久的時間也僅僅是兩個月。
因此，他無法理解阿休斯的情緒。
但話雖如此，那種渴望陪伴、回到親人身邊的遐想，他可以稍微體會。
洛奇也很思念他的叔父。
「如果能在回老家之前，再多看看咱以前沒遇過的人事物，咱也覺得挺不賴的。」
阿休斯說罷，回頭以平靜的表情望著洛奇，接續說：
「實不相瞞，咱最近一直在尋找路過這附近的探荒者，想要跟他多聊聊，卻總是得到驚恐萬分的反應。像見到鬼似的。」
……誰叫你要亂偷別人的東西呢。會對你這種傢伙產生反感也是難以避免的吧。
「咱也知道自己的外貌……比較特別，但咱想做的事情，不正是跟你們這些人類相同嗎？都希望能品嘗到特別的食物、邂逅新的人，那為什麼總是要把咱當成怪獸呢？」
「……」
「如果你還是覺得不妥，就直說吧。但要是之後派人來嘗試殺掉咱，咱也不會手下留情的。」
阿休斯如此說道。臉上的表情宛如在警告著洛奇，同時卻又少了點殺意，而多了份感慨。
或許他真的不喜歡傷害人類，但洛奇也知道，在現今的世道裡，不論是誰都一定做過某種骯髒的行為，才有可能存活下來。
因此，一方面是出於內心的堪憂，另一方面則是考量到叔父的遭遇，洛奇沒有立即做出表態。
這種事情急不得，需要花時間好好去思索才行。多帶一個人上路所導致的後果，或許自己會無法承擔。
於是，在洛奇低頭沉思了一會兒後，只見他默默抬起頭。
阿休斯則是用殘留些許希望的眼神看著他。有點像害怕被主人拋棄的牲畜。
「抱歉，我果然……還是不能接受。」
「這、這樣啊。」
洛奇以為對方會生氣，或是對自己的絕情而惱羞成怒，然而阿休斯卻異常地冷靜。
……這傢伙，難道是已經習慣被人拒絕了嗎？
「咱尊重你的決定。」
雖然阿休斯嘴巴上這麼說，但這場交易還沒劃下句點，他可以另外想別的要求。洛奇的臉皮也沒厚到能連續拒絕對方兩次。
然而，面帶倦容的阿休斯感覺沒有繼續的意思，開口打了個哈欠。
洛奇看著那袒露出來的尖牙，與爬蟲類的粉色舌頭，不禁再度想起他不是人類的事實。
而且不知怎地，他那帶點骨感的身軀竟顯得有些煽情。
緊接著，阿休斯伸了個懶腰，並將目光對準發楞的洛奇說：
「你今晚打算怎麼辦？」
「什……什麼怎麼辦？」
「就是睡覺的地方啊。該不會你要冒著被凍死的危險，又跑回去那個池塘邊吧？」
「是又如何？」
面對手插著腰在和自己賭氣的洛奇，阿休斯壞心眼地揚起了嘴角。
「這次咱可不會陪著你回去哦？」
「唔……！」
「真是個好懂的小鬼頭吶。」阿休斯咯咯笑道。
為了掩飾外洩的情緒，洛奇乾咳好幾下，假裝被窗外的景物給吸引。
「幫咱洗個杯子吧。啊，還有那個鍋子也順便一起。」
「知、知道了啦。」
洛奇像是在鬧彆扭似的，一把搶走阿休斯手裡的茶杯，這讓他那細長的爬蟲眼眸忍不住瞇了起來。露出莫名妖豔的舌頭，舔去了黏在嘴唇的肉末。
心靈剛開始發育的洛奇見狀，忽然身體震了一下，之後連忙往洞口衝了出去。
「呵呵，真是可愛的小鬼。未來長大後慾望一定很強烈吧？」
阿休斯最終沒能忍住笑意，發出了愉悅的呼呼聲。
「搞什麼嘛，那傢伙……」
回到離開現場的洛奇這邊，他還在嘗試把對方故意挑逗自己的煽情姿態給抹去。
十幾分鐘過去，褲檔總算不再撐得難受了。
他立刻走到一處凹槽旁，那裡正好是雨水流過的位置，可以用來洗東西。
不過當洛奇靠近時，意外發現有一隻三腕猴在那裡泡澡。
當自己被發現，免不了被丟一堆小石子還有泥土。搞得洛奇全身狼狽不堪。
以至於到他返回樹洞時，被阿休斯微微斥責了一番。還命令他趕快去外面梳洗乾淨，才能回來休息。
「等等，回來這裡休息？」
洛奇一時之間還以為是自己耳背了。
但很顯然的，他並沒有。
「不然你喜歡睡外面嗎？毫無防備的、自己一人待在森林裡？當心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難道我在這邊睡就比較安全？」
「那是當然的囉，因為咱會負責保護你嘛。」
早已換上家居服的阿休斯，笑著對洛奇展現自己的手臂，雖然有些肌肉，卻意外的纖細。唯獨前臂的部分長滿鱗片，看起來威嚇力十足。
而且當他突然開始脫褲子時，所露出的光滑肌膚跟紮實的大腿，讓洛奇又忍不住衝到外頭去冷靜片刻。
「不要這麼隨便啊，好歹也先提醒一下別人嘛。」
「那有什麼關係？這可是咱家欸。咱想換衣服就可以換，你若是想一起的話咱也不會反對。」
「誰、誰要啊你這變態蜥蜴！？」
言歸正傳，洛奇並不認為當對方提及自己的老家時，說想要回去看看的那份心情會是在演戲。
即使他的個性惡劣到了極點，又愛捉弄人，洛奇還是願意相信阿休斯的人性面。
就算最後還是不能跟他一起踏上旅程，洛奇也不會再將他視為怪獸。
充其量，就是個寂寞到腦子都出了問題的怪人吧？
到這裡，洛奇便決定不再多想，他得趕緊補充體力才行。現在已經遠遠超過他平時的睡覺時間了。
於是他也顧不得難為情，直接從背包裡拿出毯子，在地板鋪好床後就準備闔上眼。
這個樹洞是阿休斯所有的，臥室當然只有一間，洛奇也不敢去想像和對方共擠一張床的下場。肯定會緊張到睡不著覺。
「火爐沒了可以自己去添柴哦？」
關上臥室的門之前，阿休斯這麼提醒著。
也不知道是不是洛奇太睏了產生錯覺，他發現阿休斯似乎變得嬌小許多。
「祝你一夜好眠。明天早上再告訴你咱的新要求吧。」
「嗯……」
「如果害怕了，也可以一起來床鋪上睡哦？」
「不需要，謝謝你的好意。」洛奇堅定的說。
目送咯咯笑的阿休斯消失在門的另一邊，過不久，便傳來了輕微的鼾聲。
洛奇不自覺看向洞口。其實，想要趁機逃跑也不是沒有機會的吧？
但是他的身體卻依舊不為所動，繼續縮在毯子裡。
剛才洛奇的確說了自己不能接受他阿休斯的提議，但事實上，他也有在考慮妥協方案。
要是明早的新任務更不合乎常理，自己就願意跟他一起踏上旅途。
雖然也不是沒想過對方是在欺騙自己的可能性，但那時察覺到的寂寞，以及宛如懇求般的目光，都讓洛奇的心忍不住軟化了一些。
其實從小時候到現在，洛奇就常常因為憐憫心氾濫，而做出違背原則的事情。
像之前說什麼「絕對不能信任任何人」的言論，有八成以上的時候都做不到。
洛奇也很討厭如此反覆無常的自己。
轉念一想，能夠有個夥伴在路上陪自己說話，似乎也挺新鮮的。
搞不好明天早上的到來，會比想像中更為久遠。
「怪了，我現在是開始期待了嗎？那傢伙明明這麼喜歡欺負人……」
但不可否認的是，那鍋燉菜真的很美味。自己也想再多吃點。
「唉，我果然還是被食物給征服了啊。」洛奇自嘲似地苦笑幾聲。
在那之後，一陣冷風從窗外吹進來，攪動著爐灶裡的零星火焰。
成群的三腕猴在林間擺盪，帶著牠們的戰利品回巢，角蜻蜓也紛紛鑽入窩裡休息。樹洞內即將迎來次日的清晨。
睡得香甜的洛奇，自然是沒有注意到外界的騷動。當然，他更沒聽見從門縫後頭隱約傳來的嘆息聲。
那晚，洛奇很罕見地沒有做惡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