３－３　掙扎的第一步

「小心燙喔～」
老師端出個小鍋子放到餐桌上，從鍋子上飄著的熱霧傳來一陣從剛剛聞到的那個高湯香味。
老師之後又進出了廚房幾次，擺出了一缽冷豆腐、一盤炒青菜、一碗茶碗蒸，最後再從鍋子裡替我盛了一碗，說是雞湯粥。
「這、這是怎樣……」
是我生病的關係嗎？竟、竟然因為這樣，特別設計菜色，老師真的是……♡
「因為妳生病，所以……加減吃吧？我知道妳們年輕人不喜歡吃清淡的，但在病好之前先忍忍吧？」
「哼，過度反應了啦。這病又沒什麼，無聊。」
我費力地擺出高姿態回答老師。如、如果不這樣做，愛心恐怕就要滿出來了……。
「好啦好啦，就先忍痛一下嘛……等妳病好了老師再請妳吃好吃的，可以嗎？」
「你、你說的喔？要遵守約定喔？哼，既然這樣，我勉強接受。」
竟然還賺到一次約會的機會……再、再這樣下去，幸福的杯子會滿溢出來的……
為了遵守約定，我忍（愉）痛（悅）地舀了一匙粥，往嘴裡放去。
──融化般的感覺在胸口蔓延開來。
「怎、怎麼樣？」
老師語帶緊張地問。
雞湯的味道明顯、稠度合宜，卻難能可貴地清爽不膩。每一粒飯粒都像獨一無二的存在，粒粒分明；卻又像與湯頭水乳交融的伴侶，用舌頭輕輕一壓便融散在其中；零散的雞絲更起到畫龍點睛的作用，豐富了單調的湯水口感。
這、這什麼啊……？之前爸媽帶我去的米其林港式餐廳的粥完全被比下去了……
而、而且，這一碗還加了無價的食材──老師滿滿的愛……♡
之後，我為了平復咚咚狂跳的心臟，刻意無視老師從一旁投來的不安又急切的眼神，先無語地試了另外三道菜。
──真是個未經深思的決策。
蒸蛋口感滑順不用說，這個鮮甜的味道……不會是海鮮高湯吧？只、只是為了一碗茶碗蒸，為什麼要這麼費事啊！？笨蛋！
這個冷豆腐，看起來很普通，應該沒問題……
──？！
口感那種無聊的東西不想講了；這看起來像醬油的醬汁，清淡如水卻又鹹中帶甜，跟豆腐搭配起來相得益彰，鹹甜的尾韻帶出醇濃的豆香再與之融合……這麼醇厚的香味，這豆腐不是手做的就是出自那種有名的百年老店吧……還有這醬料應該也是老師自己調的……
我、我已經不敢再口出狂言說什麼這道炒青菜就看起來就很平凡了。嗚……如果跟前三道一樣等級，我、我搞不好就要像漫畫裡演的那樣，美味料理吃著吃著就爆衣了……害人家變成那樣的話，你要負起全責迎娶人家哦，老師？
──呼呣？！
清炒空心菜這種隨處可見的平民菜色，就跟炒飯一樣，下限不低、上限卻很高……同樣是蒜、油、鹽、水下去炒，味道卻會根據主廚能力還有其他細節而有懸殊的差距……。
蒜味過濃、鹹味過重、水分不夠、甜味不足……只要任何調味比例或火侯不對，便會出現這些常見的敗筆。
而眼前這盤──沒有任何破綻。所有爆香的料無人搶功，合而為一變成稱職的配角，每咬下口感爽脆水分飽滿的菜梗，空心菜本身的鮮甜便衝口而出。
「怎、怎麼樣？還行嗎？」
老師見我良久不發一語，又語帶顫抖地發問。
何、何止還行啊……如果老師進軍餐飲業，那些名廚都要丟飯碗了吧？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拋開一切客觀評價，老師親手為我做的飯怎麼可能不好吃。
「唔……就、就……還可以接受吧……笨蛋。」
僅是這樣，就足以讓老師長吁一口氣了。
明明不是這樣的……。
剛起床的時候，從房間外傳來的動靜，就是因為老師在煮飯吧。這種程度的料理，才不是在我去洗澡的短短一小時就能做好的。
說不定從我一上床的時候，老師就開始準備了……不，肯定是這樣。那鍋粥還有那一小碗茶碗蒸的湯，不是短時間能熬煮出來的。
也就是說，老師為了這一頓飯……在廚房準備了整整五小時。為了生病的我特製菜色、怕不合我胃口而精心設計出健康又美味的料理。
只為了讓我開心。
耗掉了五小時，登上這些簡單菜色的巔峰、任何細節都完美得無可挑剔……不敢想像老師在那段時間內是多麼聚精會神。卻只能收到我一句「可以接受」、還這樣就滿足了。不是失望、不是挫折、不是心灰意冷。
明明不是這樣的。
……到底在幹嘛啊我。
老師，你為我做的一切，我全都瞭然於心哦──只是瞭然於心怎麼夠啊？又有什麼用啊！？擺著那副不可一世的姿態，老師哪會知道啊！？
只不過是，老老實實說出感謝的話語而已，又不是愛意，哪有什麼好害臊的啊！？
只要坦誠說出心意，老師也會高興的吧！？因為，他搞得自己那麼麻煩，僅僅為了讓我滿意啊！
所以，如果老師知道──不對，是如果我讓老師知道。
如果我能坦率，老師也會開心的。自己的付出能得到回應……世上沒有比這更令人幸福的事。至少對老師來說一定是如此。
因為老師……已經把自己的一切，都拿來為我們付出了。
「妳慢慢用吧，我先去洗澡。滿身油煙味的。」
「……誒！？你、你不一起吃嗎？」
「喔？恩……我剛剛有煮自己的份吃了。」
少騙人了，我從房間出來的時候，你明明才剛從廚房出來……。
「那，我先走……」
「等、等等！」
沒控制好音量，這一下好像喊得特別用力……老師像是被嚇到了，肩膀震了一下。
「怎、怎麼了嗎？該不會是菜裡有蟲吧……就算是有機的，空心菜照理來說……」
「不、不是啦！那、那個，就是……」
「……嗯？」
「煮這麼多，我吃不完……」
「喔……那沒關係。我會想辦法處理的，吃不下就算了。」
要說的不是這個啦！默默留一些給老師就好了！
「等、等……還、還有！」
「嗯？」
「就、就是，那個……」
快、快點說出來啊！趁決心動搖以前！不用覺得羞恥、沒什麼好害羞的、一點都不害羞……還能讓老師因為我的快樂而快樂……
「這、這個那個……就是……其實，這些菜，還、還挺好……不、不錯的……我、我是說，我還，蠻喜歡的……那個，所以，就是，老、老老老ㄙ…………謝、謝ㄧㄝˇ你……！」
好、好丟人……我整張臉現在一定都是紅的，好燙，腦袋也燒起來了……我、我究竟說了些什麼啊……只知道支離破碎的……有、有好好傳達出去嗎……？
這時，有什麼東西放上我的頭頂，替原本就發燙的腦袋加溫。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老師笑著說，摸了摸我的頭。
似乎是傳達到了。我也覺得真是太好了。
真是的……那麼真切的笑容，僅僅是這樣就……那麼廉價可是不行的喔？老師。
雖然我知道，是老師太寶貝我了，嘿嘿……。
其實，變得坦率也沒那麼難嘛。但，這只是熱身而已，要保持好這樣的勇氣直到接下來的重頭戲……！
還有，你好歹也提及一點自己的辛苦吧，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