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遊記！

　「要去工作……現在？」
　我懷疑自己根本還沒睡醒，腦袋糊塗到連前一天整理的週計畫都忘得一乾二淨，以至於完全沒印象今天有委託要處理。
　「對！去人類世界買東西！妳趕快刷牙洗臉來吃飯，馬上就要出門了喔。」
　看了看時間，早上七點。好早啊……
　我望著剛剛大肆敲門擾人清夢的黑髮青年的背影，不禁要想，說不定是他自己忘了工作的時間，明明我記得下一個委託的時間是兩天後的晚上，今天完全沒事，直接睡到中午都沒關係。
　搖搖晃晃地走到書桌前，翻開我的行事曆，上頭記載的日程與我的印象毫無差別，看來確實是流沚記錯了吧。
　於是我走回床邊，重新把自己塞進被窩裡。
　……
　「喂，妳怎麼還沒醒？真難得妳會賴床。」
　聽到這聲音一下子清醒了不少，我重新睜開眼睛抬頭一看，叫我起床的換成了一頭深紅色頭髮的青年，楊。他站在半開的房門邊，穿著一身我平常從來沒看過他穿的衣服：簡單的針織衫和破了好幾個洞的褲子，頸後短短的小馬尾也沒綁，看起來只是稍微梳過而已。
　「……你的褲子破了，去換一件吧？」這身奇特過頭的打扮讓我完全醒了過來，我看著他破爛到露出不少肌膚的長褲發愣數秒，鄭重地對他說。
　「嗯……我很想換，但副會長說人類世界這樣穿才正常，不能換。」楊一臉為難地扯著褲子，語氣表達了他不情願但有威逼加身，他沒辦法。「總之妳趕快起來整理，穿這個。」
　咦？
　「香小姐怎麼會來？」
　我疑惑地問，趕緊伸手接住他拋過來的一套衣服。我從他的話裡聽到一個理論上不該這時候出現的人的稱呼，以及人類世界四個字——流沚剛剛也講過這個詞。
　「流果然忘了告訴妳……不該相信他的。」楊扶了扶額，嘆了口氣，「昨天晚上副會長發了訊息過來，要我們陪她去人類世界採買，因為這個時間那邊有特殊活動，會賣很多特別的商品。」
　「是酒吧要用的東西嗎？」我問，香小姐通常只在公事上需要人手時才會叫上我們，單純是買私人物品，不會特地大清早跑來我們的系館，她本來就是經常請假的大忙人，沒那個閒跑來逛學校。
　「嗯，好像會買很多，她一個人搬不動，其他人又要幫她顧店沒空。妳換好到客廳來，她已經到了，在幫流弄衣服。」
　楊退出去後，我到浴室去快速梳洗整理，抖開這據說是人類世界穿的衣服上下看了看——一件白色的大衣、領口用絲帶繫著蝴蝶結的長袖襯衫、短裙和內側刷毛的黑色長襪，看起來暖意十足……以現在的氣候而言，有點溫暖過頭了。
　我曾經聽香小姐說過，人類世界的氣候變化比這裡快速也劇烈得多，原因在於少了守靈們的庇護，元素力量過於淡薄造成環境的調和循環不足，所以如果有朝一日要前往人類世界，一定要算好氣候規律，做好保暖或是抗熱措施，否則身體受不了。
　既然給我厚衣服，那就表示人類世界現在是冷季吧？只是到底冷到什麼程度，畢竟我從來沒去過，當然一點概念都沒有。
　我穿上除大衣外的所有衣服，回到我的寢室裡開始梳理頭髮，剛把梳子拿出來，房門第三度被敲響。
　「小纓妹妹，我可以進來嗎？」
　是香小姐的聲音。我回頭應聲「好」，門一開，美麗的酒吧老闆娘帶著我兩個同學站在我房間外面，似乎全都換上了人類世界的服裝。流沚穿著一件連帽的貼身長風衣，扣子敞開著露出裡面和楊同款但不同色的針織衫，褲子同樣破了不少洞，但破的位置不一樣，集中在腿側……我實在不能理解人類為什麼這樣穿，難道他們跟老師一樣喜歡穿破衣服？
　香小姐更是經過了一番精心打扮，一襲淺紫色的碎花洋裝和白色透紗小外套，和她平時穿的薄紗舞裙一樣，輕飄飄的裙擺垂到腳踝附近，稍微移動一下雙腳，裙襬就會如波浪般微微揚起，看起來十分地優雅。
　「不好意思，我快好了。」看他們都弄好了，就等我一個，我連忙加快梳理的動作。
　「不用急，衣服穿起來會不合身嗎？」香小姐微笑著說，讓我不要緊張。
　我搖搖頭，她看著我仔細確認了一下，也滿意地點點頭。
　「今天這一趟沒什麼危險，妳不用帶武器，放在這裡就好……否則會引起騷動的。」她說，「拿著妳的梳子跟鏡子到客廳來，我幫妳弄個頭髮，然後我們就出發吧。」



　二十分鐘後，我們來到了朵思街的公立交易所——旁邊的飲料店。
　「漂亮的小姐，請問您要點什麼？本店最近推出的琉璃氣泡飲非常受歡迎，推薦第一次來的您喝看看喔。」
　我看著櫃台的年輕男性服務員，向他微微彎腰鞠了一躬，說：
　「加鼠尾草的海洋氣泡水，甜薯風味。」
　服務員表情微微一變，低頭在點餐單上寫下我的要求後，抬頭再問：「風味除了甜薯，還有要其他的嗎？」
　「沒有了。」我說。
　「好的，請到後面稍等。」
　我點點頭，掀開內用區的門簾，裡面只有三位先我一步進來的客人，正是香小姐、流沚和楊，見到我進來紛紛站起身。
　「妳都有照著說吧？」香小姐問。
　「嗯，完全照妳告訴我的那樣。」
　剛剛的點餐，其實是一句暗號——這間飲料店除了像一般飲料店一樣販賣飲品，還提供與人類世界聯繫的秘密服務，店內暗藏著一個進入人類世界的特殊入口，必須說出正確的暗號，才可以進到內用區使用入口。這暗號只有受世界首府信任的人能得知，且每過一段時間就會更換，算是機密資訊，由於香小姐經營的酒吧時常接受世界首府委託事務，她才有這個權利。
　香小姐說，之所以這麼做，是為了防止心懷不軌的人進入人類世界搞破壞，干擾沒有力量的人類們生活，連武器都不能隨便持有的人類們，根本無法抵抗來自這邊世界的居民們的能力，放任不管將會造成人類世界的毀滅，我們不應該仗著強大的力量干涉其他世界的運行。
　「四位客人，您們的身分都已確認完畢，請一一上前來。」剛才招呼我的男服務員從門簾後鑽出來，示意我們過去他那裡。
　內用區和櫃檯之間除了隔著一道門簾，還有一台擺放著預製食品和水果原料的大型冰箱，正面透明的玻璃門可見裡頭豐富繽紛的食材，兩側的箱壁光可鑑人，而服務員就站在那台冰箱的旁邊，請我們站到冰箱前面。
　「來，女士優先～」
　「欸？」
　流沚二話不說抓住我的肩膀，推著我走到冰箱前面，我連忙回頭，另外兩人都站在他後面排成一列。這是叫我打頭陣的意思嗎？
　「不怕不怕，我在後面保護妳。」流沚嘻嘻一笑，豎起拇指掛保證。
　「是因為你會怕，所以先把她推出去吧？」楊拋來了鄙夷的眼神。
　「才沒有！」
　服務員沒有打算等我們喬好順序的意思，他伸手按在冰箱側面低聲喃喃，透明的冰箱門倏然出現密密麻麻的白色咒文，變成了一面不透明的大方鏡；咒文緩緩下沉落在地面，形成了一個隱隱呈現方形的轉移咒陣，和普通的轉移咒似乎不太一樣。
　鏡子裡照出穿著人類衣服的我，以及經過香小姐精心設計的髮型：頰旁的頭髮編成了細細長長的辮子盤到耳後，圍繞著腦後的髮髻固定，平時只用來綁馬尾的百華菊髮飾則繫在髮髻的凹陷處，巧妙地遮擋了辮子的交接處。
　第一次穿成這樣，其實我有點不習慣，忍不住要覺得鏡子裡的人是來自另一個時空，長得和我很像的別人。
　「這個入口將會在四位進入後關閉，直到今日下午三點在原處開啟約半個小時，請各位謹記時間，準時返程。那麼，祝您旅途愉快。」
　我伸手觸碰鏡面，往前跨一步便穿入轉移鏡中。


＊


　人聲鼎沸。
　鏡子外是一條掛滿了紅色燈籠的街道，如同朵思街那樣，兩側擺滿食物的攤子飄散著令人食指大動的香氣，不過差別在於這裡看不見任何使用咒術的跡象，搬運貨物、揉麵，一切我能看到的工序都是運用雙手和普通的工具完成；照明使用通電的燈泡，雖然不像球燈那樣能自由漂浮，被雜亂的細線束縛著的樣子不大好看，但人類把燈泡和線藏在了燈籠裡，遮掩同時使燈籠發出了溫暖的紅色光芒，將街道點綴得暖意十足。
　——僅限於視覺上的暖意。
　撲面而來的寒氣將我呼出的氣息凝成一團白白的霧氣，露在外面的皮膚迅速降溫，被風一吹就冷得幾乎沒感覺，還微微發刺發麻。本來讓我熱得快流汗的厚大衣和毛襪馬上成了最舒適的衣物，我趕緊拉高領口扣到最頂的釦子，把手插進口袋裡擋風，這才好了一點。
　「哇，怎麼可以冷成這樣啊……人類每年都要忍受一次這種天氣？還持續三個月？太誇張了，他們怎麼還沒變成冰雕啊？」
　我回過頭，剛剛我出來的地方是一間看起來很古舊的糕餅店，那扇門打開來，跳出了一個渾身發抖的黑髮青年，搓著雙手呵氣開始對我大發牢騷——如果專心死盯著門口觀察，就可以發現他絕對不是從店裡走出來，而是在門打開的瞬間，從門附近的空氣裡「突然」冒出來的。
　當然，這差異對沒有法力的人類而言細微至極，轉移點多半被設在人流頻繁、有人出入時不容易被注意的地方，在他們看來，我們就只是從店裡出來的顧客罷了。
　楊和香小姐跟在後頭出了店門，不少走到附近的路人轉過頭來看了我們一眼，多半的人很快便轉回去，有的卻是眼睛一亮，從他們的隨身包包裡拿出了一個薄薄的長方形物體，舉在手上……不知道是用來做什麼的？
　「那個叫手機，類似存音咒和連接符，可以用來收發訊息，好像也可以記錄圖畫，集眾多功能於一身。雖然不是靠法力運作，也已經是非常先進的東西了，咒術就辦不到這種事。」香小姐附在我耳邊小聲替我解釋。
　人類就算沒有使用咒術的力量，卻能做出我們世界辦不到的、宛如複合咒術的物品，看來他們的能力並不因此比我們差，生活也不見得落後。
　「這是哪裡？」楊微微皺著眉，也把手插在口袋裡，縮著脖子問。
　「一座甜薯外型的島，我們在靠北邊的地方。」
　香小姐說著，從她的側背小包包裡拿出一張紙，是手繪的簡易地圖，畫著一顆中央寬胖，兩端收尖的小島，其中還用很多條不規則的線割開好幾個區域，旁邊的空白處則寫了一串物品清單。我靠過去看，那些東西有很多我沒聽過，像什麼紅龜、草粿、春聯、鞭炮，光看名字不知道是什麼。
　「住這裡的人類現在在過一個叫做『新年』的節慶，也就是慶祝新的一年開始的意思，會祭拜神明，使用以紅色為主色的裝飾品和食物，因為據說紅色是代表這個節慶的顏色，出門的人也會盡量穿著紅色——你們看那個。」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就在作為傳送點的糕餅店大門左右的牆壁，以及最上面，共貼了三張長條形的紅紙，左右用黑色墨水分別畫著用許多直或斜線構成的圖案，一張紙七個，而最高的那張只有四個。
　「那叫做春聯，用十四個文字排成兩句字數相同、音律和諧悅耳又具喜慶意義的句子，貼在門窗的周圍象徵用喜氣守衛門戶，我想是類似門戶專用的守護咒？我們買一點回去貼，感覺是很不錯的裝飾——」
　「那、那個……香姊姊，打個、個岔，」
　就在香小姐講得正起勁，流沚突然舉手打斷她的發言，牙齒打顫斷斷續續地說：「我覺得、我快冷死了，有沒有，熱的東西？」
　「還有，早餐還沒吃。」
　我望著馬上補了一句的楊，他也是縮著身子發抖，雖然他的針織衫有高領包住脖子，但少一件外套還是單薄了點，看起來比旁邊的流沚還冷。
　「妳不會冷嗎？」我好奇地問，香小姐似乎是我們之中打扮得最不溫暖的人，裙子和外套都是薄款，她卻沒表現出半點冷的樣子，興致勃勃地講話到現在一派輕鬆。而我就算沒有兩個同學那麼冷，要是在這裡一整天不斷流失體溫，感覺最後也會跟他們一樣。
　「不會呀。」
　香小姐望著冷到快站不住的兩位男子，一副完全不理解他們怎麼還會冷的樣子。不過此時我注意到了，香小姐裝著塔羅牌的小方包一直散發著微弱的光，隱約有股細微的熱量從那裡發出來，再想到香小姐的守護靈是皇后牌，我便明白了，八成是護主心切的庫茵小姐偷偷用太陽力量在保護她。
　「不然先去吃點熱的東西？我肚子也餓了，吃飽再去買東西。」我說。
　「嗯，好吧。」
　香小姐轉身帶路，我看見他們兩個同時露出了鬆一口氣的表情。
　還真是頭一次看到這兩人面部表現那麼同步……



　我們在猶如迷宮般的市場裡到處繞，在靠近大馬路的地方找到一家陽光照得進來的路邊攤，點了一盤麵食和兩大碗蘿蔔煮的清湯分著吃。
　基於我們都不懂人類的語言，所以點餐的工作是由相對了解人類世界的香小姐完成，她只和老闆口頭點餐過不到一分鐘，餐點就全都送上桌，不禁令人讚嘆人類服務員的上菜速度之快。
　「哈——舒服多了，再晚一點我真的會凍死。」
　灌下一大口熱湯的流沚宣告復活，他捏著筷子戳戳碗裡剩的一大塊白色半透明、叫作蘿蔔的植物根塊，切成兩半後塞一半進嘴裡，嘴巴一下子被塞得鼓鼓的。
　「唔，甜甜的，不錯吃啊。」
　「你怎麼把那碗全喝掉了？還有別人要喝。」
　楊喝過熱湯後，臉色看起來好多了，不過對於流沚一口把湯喝到見底的行為不以為然，唸了一句。
　「那……香姊姊，再點一碗？妳還沒喝吧？」流沚乾笑兩聲，雙手合十堆起燦爛的笑臉，對著連麵都還沒吃完的香小姐拜託。
　香小姐優雅地放下筷子，嫣然一笑：「好，那等等搬運就交給你，運動運動身體也比較不冷。」
　「……遵命。」
　我默默地想，流沚餓到一定程度吃飯就會狼吞虎嚥，加上他現在很冷，肯定會忍不住把整碗吞掉，楊也一定會唸他，香小姐說不定就是在等這一刻，順理成章把搬東西的任務丟給他。其實是在故意挖坑給他跳吧？
　新的一碗湯，我和香小姐一人一半分著喝掉了，確實和流沚說的一樣，鹹度恰到好處，並帶有一股清新的甘甜，是清淡卻不至於淡而無味的獨特風味，不想吃口味太重的東西時，這蘿蔔湯就是很不錯的選擇。
　「用當地的方言來說，這種植物的名字有好運的意思，也是很受歡迎的食材之一，等等也買一些……你們記一下，要買的都在上面哦，我們往市場裡面走，分頭去找有這些特徵的東西。」


＊


　填飽肚子暖過胃，我們把香小姐的購物清單拆成四份，分工合作尋找列表上的物品。
　我本來擔心自己不懂人類語言，根本無法和人類商店的老闆們溝通，結果香小姐告訴我們，其實她也不會說人類的語言，她是偷偷叫了有溝通能力的塔靈——埃洛芬出來，讓人類聽懂她說的話，我這才明白她為什麼放心讓我們自己去買。
　我按照清單上的指示，到糕餅店買回了紅色的米製甜點「紅龜」、上端像花一樣綻開的土黃色蛋糕「發糕」、塞滿了深紅色豆子的黏稠狀甜點「年糕」，以及一大把五顏六色包裝的糖果。提著一大袋頗有重量的甜點們回到約定好集合的地方，我已經看到大家正蹲在靠近水果店的馬路邊，好奇地觀察大家買的人類食物都長什麼樣子。
　流沚買了一整疊用金色墨水寫的春聯，還有不少掛著金色吊墜的紅色掛飾，聽說也是掛在門上用來招福氣的飾品。他說，還有看到一位老人拿著一枝尖端刷著毛的奇怪的筆，在攤位上當場製造春聯，拿那枝怪筆在紅紙上畫出一大堆飄逸的文字，旁邊還有許多人類圍觀，看他寫好一張春聯後，紛紛拍手歡呼。
　「這個是什麼？」
　楊舉起一張正方形的紅紙問，上面只寫了一個字，透過香小姐的塔靈分予力量輔助，我明白了那是春天的意思。
　「那個老頭送我的啊，跟春聯一樣，他說要這樣貼——」
　流沚把那張紙歪了過來，擺成了尖端在下的樣子，「他說那什麼……春天倒過來，意思就是春倒了，然後用人類的語言來說，這跟春天到了唸起來一樣，等於福氣到了意思。」
　「那他為什麼要歪歪的寫？」楊微微皺眉疑惑地說，「只是要把字倒過來不是嗎？為什麼不把紙擺正？」他又把紙轉成平邊在下的方向。
　「我不知道，他就這樣寫啊。」流沚聳聳肩。
　「……算了，那大概要懂人類的文化才會知道吧。」
　楊把那疊只有一個字的春聯收回透明袋裡，遞給正在清點東西的香小姐，她手上拿著一個施過小型空間術法的購物袋，將春聯、掛飾還有我買的甜點通通放進去，我透過袋子的開口發現裡面已經先放了不少水果和食物。香小姐沒有告訴我們她究竟買了什麼，只是說這些是酒吧裡會用到的食材，內容等回去有機會再慢慢解釋。
　「楊的話……有點危險性的東西不太適合跟食物放在一起，那包先放在你那裡吧，回去再給我。」
　「嗯。」
　「你買什麼？」流沚湊過去撥開他手上的袋子，整顆頭埋進去，沒多久抬頭咳嗽了幾聲抱怨：「嗚哇，味道好臭！」
　我看向用黑色小石子拼湊凝結的道路，上面幾乎沒有人行走，絕大多數是一種方形的金屬生物，人類似乎是坐在裡面，操控牠們以四輪或兩輪驅動著奔馳，一跑過去就揚起一種奇怪的煙霧，還有怪異的味道。
　「人類製造的縮小版快車，用來短距離或長距離移動都可以。」香小姐說，「缺點是要靠有限的燃料驅動，而且會排出不好聞的氣體，你剛剛應該是聞到那些東西排的廢氣吧。」
　「唔～我覺得不是，味道都很臭，可是絕對是這裡面的東西。」流沚說。
　「臭就不要一直聞。」
　楊出手揪住還想繼續聞袋子內容物味道的流沚的腦袋，一把拎出來。
　「所以你到底買了什麼還沒告訴我啊——」
　他們兩個開始拌嘴的同時，一陣更濃的灰煙飄過，伴隨金屬物體運作時發出低沉的轟鳴聲，我感覺有台金屬生物從我眼前近距離飛馳而過，差點就會撞上去。
　看來不能太靠近馬路邊啊……太危險了。



　「啊！」
　忽然一聲尖叫傳來，我咳出難聞的廢氣，揮開眼前霧濛濛的灰煙，只見剛剛自面前呼嘯而過的小型金屬生物上，坐著兩個戴著頭盔的人類，手裡抓著一個和香小姐的側背包很像的包包，背帶已經斷裂。
　「我的包包不見了。」
　香小姐一臉懊惱，一看她身側空空如也，那兩個人類搶的真的是香小姐的包包！
　「啥？！」聽到尖叫聲，流沚也顧不得和楊打鬧跳了起來，「人類世界居然也有搶匪？」
　「去追那台車。」
　楊很快反應過來，丟下袋子輕輕點地瞬間就衝了出去，我和流沚互看一眼，也跟在楊後面追上去。
　我仔細看了看那台車，是兩個輪子的金屬生物，身體呈現會反光的深綠色，車上的人類發現我們在追他們，趕緊加速往前衝，急速右拐轉進了另一條比較沒那麼大的商街，沒多久傳出了路人的驚呼聲。
　「小纓妳有帶符嗎？」流沚跑在我前面，回頭對我喊。
　「香小姐說過不能在人類面前用！」我喊回去。
　何況我沒有帶綾霄出來啊……需要用符的話，就必須用武器刺破符紙才能釋放符力，此刻我身上連劍以外的利器都沒有，想用都不行。
　我們跑進小商街，楊的身影漸漸地拉遠，那台金屬生物的速度似乎比我們奔跑的速度還快，連我們之中移動最快的楊都追不上對方，此時已經穿過商街尾端的路口，往更小的巷子鑽進去了。
　「不管那個啦，妳有帶什麼？」流沚搖搖頭繼續問。
　「我看一下。」
　我掏掏衣服內側的口袋，以防萬一我總是會帶幾張符在身上，不過由於今天出門時被香小姐叮囑不能帶武器，我就把劍留在宿舍裡了……沒想到來了人類世界，居然還是遇到了需要動武的狀況，看來就算是沒有術法的世界，也不表示沒有壞人存在，那種跑也追不上的交通工具，現在想想其實是個很不錯的犯案工具。
　「喏。」
　我把符拿到他面前抖開：五張炎爆符和三張電符，兩張守護符，就這些了。
　「我們去借一把刀子來用吧？我剛剛去買春聯的時候，有看到老闆的幫手在用類似刀子的東西。」流沚說。
　「不是都不能用武器？」我疑惑地問。
　「不可能啦，人類吃飯做菜也需要用刀子吧，楊在切菜切水果也沒在用術法啊，所以做菜的店裡一定有放刀子。」
　好像有道理……但是，
　「他們跑太快了，借完回來都跟丟了吧？」我說。
　「嗯～緊急事態，當然不能慢慢說——啊，那裡有賣水果的。」
　「你要幹嘛？」
　流沚對我笑了一下，猛然煞住腳步，掉頭衝進了一個販賣水果的攤位，從一臉困惑的老闆面前迅雷不及掩耳地搶走了某樣東西，再衝回我身邊拉著我繼續追車。我連忙回頭一看，水果攤老闆一臉震驚，跑到了店外對我們大聲喊叫，不過由於我們很快就跑遠，並沒有聽到他喊什麼。
　「對不起對不起！等抓到了搶劫犯，就還給你啊！」流沚大聲地對後面喊道。
　……我完全來不及阻止他。
　「唉……一定要還回去喔。」
　「嗯嗯嗯！」
　看他這麼執意要拿，我瞄了一下手上的符，大概也知道他要做什麼了。
　光是跑步絕對跟不上搶劫犯，那就只能用更強力的移動方式，讓我們可以瞬間縮短和搶劫犯之間的距離。
　「來，這個給妳，回去再還妳符。」
　他張開手，一把切水果用的小刀和一把細窄、握柄幾乎包住只有指節寬度刀片的奇怪刀子，後者被扔給了我，接著他拿走了守護符和炎爆符。
　我將其餘的符收回口袋，同樣留下守護符和炎爆符，我們同時舉起了刀片，將兩張符拋向空中——
　先守護，後炎爆，疊在一起釋放蘊藏的咒力，將使人在不受重傷的情況下，正面承受火焰的力量。
　「轟！」
　一聲巨響，空中炸開了一團火球，熱浪猛然將我推向空中，越過數十個表情驚恐的路人頭頂，那台車在我們腳下逐漸放大，我也看見了坐在上面的兩個搶劫犯睜大了眼，一臉不可思議地望著逐漸下落的我和流沚。
　「用這個炸一下，應該就不會再跑啦。」
　送……什麼？
　我轉頭看他，發現流沚手上還拿著楊剛剛提的袋子，他從裡面抓出幾支頂端綁著圓筒的桃紅色細竿，第二張炎爆符貼上那些圓筒尾端繫著的一條短線，甩手便往搶匪扔了過去，同時飛射而出的水果刀刺破了符紙，短線瞬間燒起來點燃了圓筒。
　「滋——」
　「嗚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搶匪的慘叫聲，車子轟轟烈烈地原地爆炸，炸出一片耀眼的白色火花。


＊


　包包搶回來了，不過挨了一頓楊和香小姐的罵。
　我後來才知道，楊買的那一袋是人類世界的煙火，炸開來和我們的煙花一樣漂亮，但對人類而言如同毫無防備接觸炎爆那樣的危險性，搶匪們被流沚扔的那些煙火炸得衣服破爛、身體部分燒傷，車子也燒得全是焦痕。一旁逛街的民眾雖然沒有被煙火波及，但受了不少驚嚇，巨大的騷動也引來了人類世界的警察——是香小姐在我們追出去後通知了他們。
　身穿藏青色制服的執法者詢問了我們事件經過，理解是搶匪動手在先，便表示不會追究我們的責任，將搶匪繩之以法後，派了一位警察送我們離開。
　這位警察的制服和其他人有些不同，雖然同樣是藏青色，但胸前的口袋多別了一個銀色的羽毛徽章，連帽子上、袖子的側面也繡有這樣的圖案，感覺是身分較特殊的人。
　「到這裡就可以了，對嗎？」
　警察帶我們回到轉移點所在的糕點店門口，開口詢問道。
　「嗯，剛剛麻煩你們。」
　香小姐微笑著對他說，同時瞄了我和流沚一眼。
　對不起啦……誰知道流沚居然拿煙火去炸搶劫犯，沒來得及阻止他的我也有責任。
　「不會。」
　戴著眼鏡的男性警員望了望我們，看著古舊的糕點店，慢慢地說：「如果你們不急著走，可以去裡面看看，帶點伴手禮。這家店開將近六十年了，在這附近很有名……雖然對你們而言，六十年也不算多長吧，不過對我們來說已經很難得了。」
　「原來是這樣，不過我們待會就得走了，可能沒辦法逛太久。」香小姐微微躬身，「若下次還有機會來這裡，我會再帶朋友上門拜訪。」
　「沒有問題。」
　時間確實不多了，中午買完東西馬上就遇到搶劫，追著搶匪跑了快兩個街區，加上等警察們出現紀錄事發經過、押送犯人，回來已經是轉移點即將開啟的時間了，到時這扇門就不會再通往店家內部。
　「那，這是我的名片，麻煩您收下。下次如果又遇上這種事，請打這個號碼聯絡我，我們有專門的科別處理特殊案件。」
　我看著那張名片，小小的紙卡上印著銀色的羽毛圖徽，被一隻展翅的金色鴿子叼在嘴裡，一旁用印刷字體寫著這位警員的名字和所屬單位：
　臺中市政府警察局，特務組機動隊，畢安祝。
　「我明白了。」
　香小姐收下名片，轉身招呼我們前往糕餅店的門扉。店內的掛鐘指向三點，光滑的木製門板不著痕跡地自行打開了一條縫隙，她拉開門走進去，身影在穿過入口的瞬間便消失不見，然而店內的客人和店員，完全沒有注意到。
　「再見啦小哥。」流沚瀟灑地揮一揮手，也跟著跳進了門裡。
　進門之前，我好奇地回頭看了一眼這位警員，他似乎將我們進門的異狀全看在了眼裡，卻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端正地併著腿站在原地，靜靜目送。
　「新年快樂。」他扶了扶警帽，用唇語無聲地說：「下次麻煩不要用符咒放煙火，謝謝。」


＊


　人類世界一年的過去，對我們而言大概只是過了一半的感覺（畢竟我們的氣候循環時間比較長），雖然沒有人類那樣全部人一起過節日的習慣，還是會有少數人選擇迎合人類的傳統，在今天愉快地慶祝一次。
　香小姐決定為酒吧打造人類的新年風格，而既然我們難得跑了一趟人類世界，乾脆就跟著她過一次人類的年節。
　聽說新年的前一個晚上，人類們會召集家人聚在一起，吃一頓豐盛的飯菜，香小姐便提議用她買回來的食材，在酒吧準備一桌「年夜飯」，讓我們回宿舍休息整理給她時間準備，然後帶老沒錢吃飯的托路司唐老師過去，防止他在研究室餓死自己。
　「你們跑去人類世界玩啊……那裡差不多要過年了，這個時間賣的甜點很好吃，好久沒吃了……」
　今天依舊一身破爛大衣、面色憔悴的老師，邊搖搖晃晃地走邊聽我們道來今日的採買遊記。
　「老師有去過？」我問。
　「嗯嗯，有一次為了讀人類歷史，跑去那裡住了兩年……有一種人類拉的車子，很容易暈車，記得絕對不要坐，晃來晃去讓人很想吐。」
　我們紛紛互看一眼，今天一路上看到的車子都是自己跑的，完全沒有由人類拉著走的車……按照人類的生活科技發展，那八成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吧？老師去人類世界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了……
　入夜的朵思街點亮了滿天空的球燈，我們三人拉著老師穿過晚餐時間的人潮，熟門熟路地找到夾在兩間店招牌之間，刻著一串文字的木製門牌，輕輕扣擊。
　原本什麼都沒有的店家牆壁間隔中，出現了通往La Bar的木質門扉，掛著「Close」的門在我們面前自動打開，露出一道往上的樓梯。
　「歡迎。」
　迎接我們的是香小姐的魔術師塔靈——墨炬森先生，他站在樓梯頂端，恭恭敬敬地向我們行禮，就如同他平時對待其他酒吧客人一樣。
　「主人已經準備好招待各位，請上來吧。」
　在他說話的同時我也注意到了，樓梯上方飄來一股十分誘人的香味，上去一看，果然看見香小姐站在一張擺滿菜餚的大圓桌旁，微笑著等待我們。
　不只是這一桌菜，酒吧裡也變得非常不一樣——牆上掛著金色的掛飾，春字紅紙整齊排列貼在內用桌區的隔牆上，而那三張一組的春聯，就貼在釘著委託的佈告欄、窗戶旁，以及我們剛剛走進來的門口內側，本來走典雅靜謐風格的酒吧頓時充滿了活潑溫暖的氣息。
　來到桌旁坐下，我看見我買的那些甜點，分別疊成了一座小小的塔擺在盤中；一個大大的鍋子裡裝滿了稀奇古怪的食材——黑色的膠質軟管（聽說是人類世界的海鮮）、丸子、肉片以及煮得軟爛的蔬菜，呈現微微混濁的濃湯散發出淡淡的根類植物香氣，叫做「佛跳牆」的湯品；一條煎魚、外皮酥脆的油炸肉捲，以及一鍋用白蘿蔔和帶骨肉煮成的湯。
　「全都是香姊姊做的喔。」流沚對已經雙眼發光、表情震驚的老師說，「姊姊忙了一天很辛苦啊，要好好吃掉——啊好吧，已經開始了。」
　一碰到滿桌食物就無法聽進任何話的老師不等他說完，直接狼吞虎嚥起來。
　「材料我有多買，你們盡量吃……還有，這給你們喝喝看。」
　香小姐走到吧檯端出五杯飲料，一一分發到我們手上。約有我手掌高的玻璃杯裝著淡紅色的透明液體，杯底沉著一層粉末狀的物質，湊近杯子一看，似乎從那些粉末裡冒出了細細的泡沫。
　「敲一下底部。」香小姐說。
　我照她說的，用指節輕輕敲擊杯底。
　「喔喔喔喔喔！」
　耳邊聽見流沚的驚呼聲，我看見杯底的粉末忽然往上浮起，在杯子中央凝聚成一顆小小的球，接著「啪」一聲炸開，綻放出了一朵漂亮的小煙花，淡紅色的飲料在煙花的渲染下，變成了美麗的金色。
　「這是我回來之後，用那些人類的煙火材料加工做出來的，之後可以當作新品特調放進酒單，名字就叫『花年』……你們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不錯。」楊晃了晃酒杯，點點頭說。
　「姊姊做的菜也可以放進去菜單啊，特殊菜單——人類年菜之類的？」
　流沚嘻嘻一笑，舉起酒杯。
　「乾個杯吧，然後我們趕快吃，老師吃太快了。」
　「好。」
　風捲殘雲的飯桌上，我們四人舉高金色的酒杯，輕輕相擊。
　「鏘——」



　希望來年還能有這樣快樂的時光。
　到陌生的地方探險，並肩戰鬥，在這之後一起圍繞在桌邊，分享所有的愉快、傾吐所有的不愉快，將不好的事情留在過去，將滿心期待自輕鬆的交談中汲取出來，轉化為未來面對挑戰時的力量。
　花年——一朵在新年綻放的煙花，祝福嶄新的一年，能擁有如煙花般燦爛美好的生活。
　新的一年，請多多指教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