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尾狐狸
本章節 5943 字
更新於: 2020-11-18
在接受了陳欣的請託後，原本就是靠著打工自由業的我，反正也沒有什麼事情，於是與陳欣見面的隔日早上，身上隨意套了輕便的冬季服裝，隨手拿了平常出門用的背包就離開了家門。直到在登山步道上的觀景台被堆下時，我都沒想過自己會遇上山難。
「你們這群人都該死。」
像是從容易有回聲的狹小空間裡傳來的聲響，突兀的在我後腦杓響起，
就在我猛地回頭的剎那，我已經被冰冷的觸感推落斷崖的欄桿之外。
但我還是看見了推我的人的樣貌，雖然只看過手機裡的照片，那是陳欣的未婚夫。
「長亭，離開這裡。」
我的夢境通常不是一片漆黑，但現在卻像是獨自一人被遺忘在很深很深的海底裡一樣。
在看不見的地方總是暗藏了氣息，可是我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緊繃的氣氛折磨著我。
「是‧‧‧‧‧‧月嗎？」
在黑暗的深處，一個全身黑色裝扮的男人浮現在我的眼前，我覺得我看的見他但其實我什麼也看不見，
沒辦法，這就是夢。
「長亭，妳會死。」
我擅作主張稱為月的，那個夢境人物用他冷冽的語氣給我忠告，之後像是說完他想說的，我的視野裡就再沒有什麼有形的事物了。
「‧‧‧‧‧‧‧什麼都沒有的夢嗎？這樣也很可怕。」
此時，我獨自喃喃自語的夢境還在持續，而等著我的現實也同樣正在推動。
山林間的這棟小屋在林長亭睡去後，又迎來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只是這位來者並不像林長亭那樣輕易的進入到屋內去，因為對於這棟房屋的主人來說這個人完全不被歡迎。
整個山林彷彿都被吞噬進入黑暗的胃袋中，有些虛弱的動物身上出現了黑色的斑點，從那黑色的斑點上透出了腐爛的氣息。
那些剛剛被擋在房屋之外的幽魂，以及在這座山裡自殺罹難的死靈，也茫然地跟隨著這股黑暗的身影。
黑影在老人的房屋周遭停滯了一會，他只是吸氣、呼氣，瞬間有種微弱的割布般的聲音在空氣中震動。
「巫統，您即使擋得住我，也檔不住命運。」
嘰啞─────
簡陋的小屋，隨著木板門扇的打開，老人家像是一株枯槁的樹木般，提著一盞煤油燈半開了門扇，將臉露了出來。
「你的執著真可怕呦，這樣你真的能如願嗎？」
黑影似乎用力的咬緊了牙關，太過安靜的山間能聽到祂咬牙切齒的聲響。
「那您又何必如我所願，給予她魔女的資格呢？」
「你呀‧‧‧‧‧‧‧‧‧」
老人家像是要說教一般，用著嘆氣的口吻想要接話，但那一抹黑影似乎已經把他的耐心用盡了。
「在這裡的不過是您的一個分身，您覺得真能攔的住我嗎？」
老人的身上，即使皮膚全都布滿了皺褶，但黑色的斑塊卻是那樣明顯而迅速的在他身上蔓延起來，但老人並不擔心似的，態度始終是泰然自落的等著，直到他自己完全變成了一個黑色的肉塊，伏倒在門前的地上，本來拿在手上的煤油燈，也一併倒在了地上。
「老頭我可是死不了的喔！」
一聲狀似開朗的話語從地上悶悶的響起，但黑影看也不看地上的黑色團塊，冷哼後從那具老人的『屍體』身邊走了過去，進入了屋內。
本來跟在黑影之後的滿山亡靈，卻被阻隔在了門外，好像牠們瞬間就遺忘了自己從何而來又要往哪裡去，於是祂們一叢又一叢的把小木屋包圍起來，像是螞蟻群圍繞著香甜的糖果那樣簇擁著。
身處在很深很深的海底裡，黑暗從來不是停滯不前，而是在活動的事物都是雙眼所看不見的，我環抱著蜷縮起來的身軀，等待著夢醒，但一股熱度卻猛烈的竄出了黑暗向我撲咬而來，即使是燃燒的熊熊大火也是黑色的。
「好痛，好痛──」
我睜大了雙眼，第一個恢復的知覺是味覺，微張的口中有血的鐵銹味與腥味，再來逐漸清晰起來的是聽覺，劈啪的大火在現實裡也正熊熊的燃燒著，只差還沒燒到這個房間裡來，最後我才認知到了自己看到什麼。
那是一隻沒有皮膚的怪物，或許牠沒有雙眼？因為我只看的到一遍鮮血淋漓，我唯一能辨清的，只有這頭怪物正用牠沉重的重量壓在我的身上，而‧‧‧‧‧‧‧‧如果牠有雙眼的話，那牠正在我的頭頂上俯視著我。
「啊──」
我咬緊下唇把剛剛發出來的尖叫聲壓了回去，即使我是個常常做惡夢的人，但在現實中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驚悚可怕的存在，雖然好像是廢話，但親身體驗到了夢境果然不能跟現實相比啊！
壓在我身上的怪物，牠那隻剩下肌肉的身軀滴滴答答的流下血液滴到我身上，我只能瞠目看著牠細長的臉部，彷彿在屠夫面前待宰的羔羊，渾身無法動彈。
而僵持也就最初的那一下，怪物似乎對於欣賞我眼神中的恐懼感到了滿意，
牠那一隻帶著可怕利爪的腳掌一下舉高，就要往我身上把我撕裂開來，但我在這一瞬間也爆發出了一股求生意志，終於獲得自由的左邊身體一下往右邊躲閃開來，正巧避開了怪物揮舞而下的利爪，但這一下的閃避也把怪物惹怒了，牠的大嘴張開，馬上我的左肩就傳來劇痛，
那怪物將牠的牙齒鑲入了我的肩膀與左胸前後的肉中，讓我痛到眼淚跟著汩汩流出來。
我想我要死了，我很快就要被活活咬死了！
我一直以為，如果我遇到這種恐怖的事情，到時候我應該會像電影裡的膽小鬼角色那樣，
一副屁滾尿流的被恐懼活埋，最終消極等死。
但此時怕死至極，我竟然覺得身體湧出了一股力氣，
或許因為怪物專注咬我左半邊的身體，而放鬆了壓制我右邊身體的力道，
我將右邊的身體挪動，用爬動的方式一點一點的想往門口的方向移動。
明明用這樣的方式不可能逃掉的，那個自稱賦達和尚的老人家可能已經死了，不會有人來救我的，屋子燒起來我逃不出去的，即使腦子裡閃過無數絕望的想法，但我還是使盡了力氣往房門外持續的匍匐攀爬。
我想活下去！
「嗷嗷嗷嗷嗷──────」
死命咬著我的怪物鬆開了牠的嘴，一聲嘶啞的嚎叫，又再度把牠的爪子戳入我血肉中將我釘在地上，而牠另一隻爪子則劃開我背部的皮膚，增添更濃烈的血氣。
不行了，我真的盡力過了。
所以‧‧‧‧‧‧‧我總算可以放棄了吧。
我閉上雙眼，等著怪物在嗜虐完後下一步的咬殺，但在我正前方卻傳來了不受大火影響的冷冽語氣。
「我給妳兩個選擇」
在對方語訖的同時，有個東西啪唦的掉到地面的聲音。我驚訝得趕緊睜開雙眼，卻只能看到一雙穿著黑色鞋子的腳出現在我眼前，而他的腳邊還擺了一團毛茸茸的，或許就是剛才聽到被丟到地面上的東西？
「燒了這團東西，那怪物就會死」
眼前的腳抬起了一隻，像是很不屑似的踢了踢那團毛茸茸的東西。
「或者，把這團毛皮給那怪物披上，但妳一定會被殺死。」
我聽的楞楞的不太明白，如果這個人能救我為什麼還要我做選擇？
一陣強烈的冷風從那雙腳的方向朝我撲來，讓我睜開的眼睛一時間無法打開。再打開雙眼時，擁有那雙腳的身影竟然消失了，而本來壓在我身上的怪物也像被結凍一樣被彈飛到牆邊去，看來暫時無法動彈。
逃！我要趁現在快點逃才行！
發覺自己身上，被怪物造成的傷口好像沒有想像中嚴重，我本能的想到要趕快逃離這裡才行。
於是我跨過地上那團皮草，直接向著房門外要衝出去。
但我就要跨出門口時，卻被一層牆壁堵住一樣被彈了回來。
「怎麼一回事？」
我揉著剛剛像是撞到的地方，看著明明就是沒有東西擋著的出入口，卻有一道無形的牆堵住了我的去路。
「怎麼會‧‧‧‧‧‧」
我伸出手去試探。
雖然看不到，但真的有東西擋在這間房間與外面的相交處，讓我無法出去。
此時，腦海中回想到剛剛那道冷冽的語氣。
〈我給妳兩個選擇‧‧‧‧‧‧‧‧〉
我環顧了房間的周圍，大火此時已經侵犯到了這間房間，有些本來作為傢具的木材也崩壞成為了木片，
我上前去撿拾這些木片當作火把，再將木片靠近燃燒的大火點燃。
「咳咳咳──」
我一手抓著點燃的火把，一手摀住口鼻。心想著我必須得快點，現在逃出去或許還不會被燒死。
〈好痛，好痛──〉
就在我要把火靠近地上那團皮草時，我忽然想起在我驚醒的同時聽到的那個聲音，讓我不禁往奄奄一息的怪物那邊望去，只見牠如同屍體般一動也不動的倒在牆下。
那個聲音是你嗎？我在心裡忍不住這樣疑問道。隨即搖了搖頭，像是要把剛剛湧起的惻隱之心給甩掉，再次決心要把火移動到皮草上，姑且相信那冷冽的聲音給自己一條活路。
這次重整心思果然讓自己堅定了不少，手連抖也沒抖就順利的把皮草給點燃了。
但我竟然又開始自問，我真的有那麼想活著，即使親手殺了別人也要活下去嗎？雖然牠是隻怪物‧‧‧‧‧‧‧‧。
我的命有比那頭怪物的命更值得活下去嗎？
「啊！！！！煩死了，為什麼我這麼優柔寡斷呀！！！」
我趕緊用手把剛剛才燃燒起來的火苗從皮草上撲拍掉，然後擁護著那團皮草拿到怪物的面前去，往怪物的身上披上去。
看著怪物依然一動也不動，我還擔憂了起來，想著是不是自己披的方式不對？要不然怎麼會沒有動靜？
這種時候不是應該出現劇烈的閃光，或是恐怖的氣息之類的，然後怪物就會恢復生氣了嗎？
雖然不管怎樣牠醒來之後大概會把我給吃了，不過燒死跟被怪物吃掉，我想我可能選被吃掉比較好嗚嗚。
就在我摀著臉，自我安慰能選擇怎麼死掉其實也挺不錯的同時，披在怪物身上的皮一點接著一點的慢慢貼合上怪物血肉模糊的軀體，最後像是從來沒有過被扒掉皮那樣的，讓怪物恢復到牠原本的模樣。
但全然沒有發現的我，卻還陷在自己的感傷之中，一根柱子已經被屋內的大火給燒毀的崩塌下來，當那根粗壯的柱子就要往我壓下來的時候，七條毛茸茸的尾巴把我包裹起來，順勢往房子將要崩塌而造成毀損的洞口處一併帶離了出去。
只是此時一人一隻都沒有空閒去注意到，在火紅色的火焰與灰暗的濃霧裡，還有一個漆黑的身影透著一抹孤寂看著他們離去。
「你還是不選擇我。」
祂的語氣依舊冷冽，但那只是在感覺太過漫長的時光裡，無奈的習慣了。
那獲得了皮毛的怪物，用尾巴捲著我到離屋舍一段距離的安全位置落下。
只是當我才剛腳觸地的同時，那怪物用一副惑人的低沉嗓音，在我的面前開口說起了話。
「如果妳真的想幫我，是不是在等我醒來的這段時間，應該先把我拖離火場會比較好呢？人類。」
我此刻眼前的不再是剛剛那可怕的怪物，而是一隻巨大無比的狐狸，牠的毛就像是月光一樣透白，細長的臉讓人覺得十分的優雅，高高聳立的耳朵非常的精緻，就連牠耳朵內微微透出的粉色都像是藝術品般，在細細琢磨後才敢畫上去一樣。
雖然牠用來牽制我的數根尾巴，因為捲在我身上所以我看不到，但我覺得如果能置身在雲朵裡，肯定就是這樣的觸感！
但即使牠的一切都是那樣蠱惑而且美麗，最令我無法自拔的，是牠那腥紅的有些可怕的雙眼。
那雙野獸的瞳孔內，純粹的艷紅色使人在見到的第一眼時，會驚恐的明白什麼叫做由內而外的恐懼。可是盯久了之後卻像是泡進了紅酒之中，連氣息都要人為之沉醉著迷。
我好喜歡牠那雙眼睛。
「可‧‧‧‧可是，我會怕你，而且你太重了我大概移不動。」
我怯怯的跟巨大的狐狸回話，牠有些戒慎的眼神在聽了我的話後變成了輕蔑。
「那倒也是，人類能靠自己做的事沒有多少。」
牠冷笑一聲，隨即鬆開了拘束住我的尾巴。這時我才看清了牠真的有一條以上的尾巴在牠身後，難道是動漫裡常常會出現的九尾狐嗎？
「啊，對了！賦達和尚！既然我逃出來了，那我得回去救人才行‧‧‧‧‧‧‧‧‧‧‧」
我一想到房子裡還有另一個相當是我恩人的老人家還在屋子裡，一下子又不管不顧的要衝到大火猛烈的房子周圍，看能不能大聲叫喚看看，說不定我都能活下來了，那老人家說不定還有倖存的希望。
但那柔軟蓬鬆的狐狸尾巴又往我身上纏上來，只是這次更粗暴點，直接纏在我的腳踝上要讓我跌個狗吃屎。
就在我差點臉朝下的往前跌倒時，料想中的疼痛沒有襲來，反而是另一股鬆軟的觸感把我從胸前捲了起來，使我維持在差點跌到地面的狀態。
「沒用，別去了。」
狐狸沒有想掩蓋牠戲耍那個人類愉快的嘻笑聲，隨後牠淡淡的笑夠了才告訴我那句話。
「為‧‧‧‧為什麼？果然老人家他‧‧‧‧‧‧‧‧」
緩緩的驅使著尾巴把我扶正，狐狸才撇開了臉一副無聊的模樣說到
「沒人了。」
「咦？」
我睜大了雙眼，發出了驚訝的聲音，難道老人家成功逃走了嗎？還是那個語氣冷冽的人救了他？
「我大概知道妳正在想什麼，不過看在妳多少有幫到我的份上，我可以告訴妳。總而言之我不知道妳之前遇到了什麼樣的事情，但今天晚上妳碰到的肯定一個都不會是人類。」
「你是說老人家是妖怪嗎？」
「真意外，妳聽到這個結論後還能這麼鎮定。」
「呀－只是覺得這個結論比有人罹難更好吧。而且我有陣子挺喜歡超自然的事情，不過親身經歷真的這一次就夠了呢，哈哈~~。」
有些尷尬的搔了搔頭，往火勢越發猛烈的房舍望去。沒有人或是怪物還在裡面，真的是太好了。
沒想到情緒一放鬆，視野立刻就黑了過去。
狐狸嘆了口氣，短時間內第三度用自己的尾巴把人給接住。
牠用尾巴輕輕的讓這個麻煩的人類躺到地面上，與自己三步以外的距離。雖然牠覺得讓人類在自己身邊噁心的難以忍受，但牠也不想跟人類一樣殘酷無情。
牠用牠血紅色的眼睛注視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那些傷是牠用牠的牙齒和爪子造成的。
即使牠被扒了皮封印了那麼久根本神智不清，而且當牠被帶到了那個房子中，使牠把眼前這個人類當成獵物壓在身下的時候，要不是牠被封印了許久，以至於牠根本是一絲力氣也沒有的狀態，不然這個人類早在牠的獠牙下嗚呼斃命了！
但牠沒有想反駁自己所做的事情，雖然意識模糊但牠卻還擁有那個房間裡的記憶。
牠還記得自己就像尋常野獸把玩著自己的獵物一樣，用利爪釘住這個人類，一個想跑的獵物時，
那個把自己放到這間屋子裡的煞神，突然現出了祂一直隱藏的身影讓倒楣的人類能看到祂。
〈我給妳兩個選擇‧‧‧‧‧‧‧〉
狐狸清楚記得那個封印牠的煞神是這麼對人類說的，但是為什麼？
燒了皮毛確實就等於殺了牠，但如果說要救這個人類又何必演這一齣？
狐狸皺了皺鼻子，覺得牠抓不到一點線索。
雖然牠對於被用剝皮的方式封印，以及被利用而感到滿腔憤恨，
但牠畢竟不是豺狼狼虎豹那樣容易激動的種族，牠可是狐，比起動武更擅長報復！
思及此處，牠會忍著在這裡護著這個人類，一方面是因為不可抗力，
另一方面是因為這個還不知道姓名的人類，選擇了救助牠，甚至在那樣的火窟中守著牠為牠擔憂，
雖然實在是蠢的可以。
但凡是狐族，都能淺略的讀人的心，
牠知道這個嬌小的人類其實真的非常懼怕牠，想過要殺牠，但又在那樣的情況下把她自己與牠這頭『怪物』擺在一個天秤上衡量，之後還擔憂牠，守候牠醒來‧‧‧‧‧‧‧而且還真心的慶幸，怪物也沒有被留在那間大火燃燒的房子裡。
此時狐狸並不知道，牠高傲的血紅色眼睛裡多了一絲絲柔和，映照在牠眼眸中的人類倒影，竟是沒有牠想像中的那樣令牠做噁。
「因為妳夠蠢，或許我們的相處能夠少沾血氣吧，我的魔女閣下。」
狐狸難得的喃喃自語，似乎正預告著未來的路途還有更多的坎坷。
因為狐狸正愉快的笑著，牠最喜歡人類悲慘的模樣了。
「你們這群人都該死。」
像是從容易有回聲的狹小空間裡傳來的聲響，突兀的在我後腦杓響起，
就在我猛地回頭的剎那，我已經被冰冷的觸感推落斷崖的欄桿之外。
但我還是看見了推我的人的樣貌，雖然只看過手機裡的照片，那是陳欣的未婚夫。
「長亭，離開這裡。」
我的夢境通常不是一片漆黑，但現在卻像是獨自一人被遺忘在很深很深的海底裡一樣。
在看不見的地方總是暗藏了氣息，可是我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緊繃的氣氛折磨著我。
「是‧‧‧‧‧‧月嗎？」
在黑暗的深處，一個全身黑色裝扮的男人浮現在我的眼前，我覺得我看的見他但其實我什麼也看不見，
沒辦法，這就是夢。
「長亭，妳會死。」
我擅作主張稱為月的，那個夢境人物用他冷冽的語氣給我忠告，之後像是說完他想說的，我的視野裡就再沒有什麼有形的事物了。
「‧‧‧‧‧‧‧什麼都沒有的夢嗎？這樣也很可怕。」
此時，我獨自喃喃自語的夢境還在持續，而等著我的現實也同樣正在推動。
山林間的這棟小屋在林長亭睡去後，又迎來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只是這位來者並不像林長亭那樣輕易的進入到屋內去，因為對於這棟房屋的主人來說這個人完全不被歡迎。
整個山林彷彿都被吞噬進入黑暗的胃袋中，有些虛弱的動物身上出現了黑色的斑點，從那黑色的斑點上透出了腐爛的氣息。
那些剛剛被擋在房屋之外的幽魂，以及在這座山裡自殺罹難的死靈，也茫然地跟隨著這股黑暗的身影。
黑影在老人的房屋周遭停滯了一會，他只是吸氣、呼氣，瞬間有種微弱的割布般的聲音在空氣中震動。
「巫統，您即使擋得住我，也檔不住命運。」
嘰啞─────
簡陋的小屋，隨著木板門扇的打開，老人家像是一株枯槁的樹木般，提著一盞煤油燈半開了門扇，將臉露了出來。
「你的執著真可怕呦，這樣你真的能如願嗎？」
黑影似乎用力的咬緊了牙關，太過安靜的山間能聽到祂咬牙切齒的聲響。
「那您又何必如我所願，給予她魔女的資格呢？」
「你呀‧‧‧‧‧‧‧‧‧」
老人家像是要說教一般，用著嘆氣的口吻想要接話，但那一抹黑影似乎已經把他的耐心用盡了。
「在這裡的不過是您的一個分身，您覺得真能攔的住我嗎？」
老人的身上，即使皮膚全都布滿了皺褶，但黑色的斑塊卻是那樣明顯而迅速的在他身上蔓延起來，但老人並不擔心似的，態度始終是泰然自落的等著，直到他自己完全變成了一個黑色的肉塊，伏倒在門前的地上，本來拿在手上的煤油燈，也一併倒在了地上。
「老頭我可是死不了的喔！」
一聲狀似開朗的話語從地上悶悶的響起，但黑影看也不看地上的黑色團塊，冷哼後從那具老人的『屍體』身邊走了過去，進入了屋內。
本來跟在黑影之後的滿山亡靈，卻被阻隔在了門外，好像牠們瞬間就遺忘了自己從何而來又要往哪裡去，於是祂們一叢又一叢的把小木屋包圍起來，像是螞蟻群圍繞著香甜的糖果那樣簇擁著。
身處在很深很深的海底裡，黑暗從來不是停滯不前，而是在活動的事物都是雙眼所看不見的，我環抱著蜷縮起來的身軀，等待著夢醒，但一股熱度卻猛烈的竄出了黑暗向我撲咬而來，即使是燃燒的熊熊大火也是黑色的。
「好痛，好痛──」
我睜大了雙眼，第一個恢復的知覺是味覺，微張的口中有血的鐵銹味與腥味，再來逐漸清晰起來的是聽覺，劈啪的大火在現實裡也正熊熊的燃燒著，只差還沒燒到這個房間裡來，最後我才認知到了自己看到什麼。
那是一隻沒有皮膚的怪物，或許牠沒有雙眼？因為我只看的到一遍鮮血淋漓，我唯一能辨清的，只有這頭怪物正用牠沉重的重量壓在我的身上，而‧‧‧‧‧‧‧‧如果牠有雙眼的話，那牠正在我的頭頂上俯視著我。
「啊──」
我咬緊下唇把剛剛發出來的尖叫聲壓了回去，即使我是個常常做惡夢的人，但在現實中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驚悚可怕的存在，雖然好像是廢話，但親身體驗到了夢境果然不能跟現實相比啊！
壓在我身上的怪物，牠那隻剩下肌肉的身軀滴滴答答的流下血液滴到我身上，我只能瞠目看著牠細長的臉部，彷彿在屠夫面前待宰的羔羊，渾身無法動彈。
而僵持也就最初的那一下，怪物似乎對於欣賞我眼神中的恐懼感到了滿意，
牠那一隻帶著可怕利爪的腳掌一下舉高，就要往我身上把我撕裂開來，但我在這一瞬間也爆發出了一股求生意志，終於獲得自由的左邊身體一下往右邊躲閃開來，正巧避開了怪物揮舞而下的利爪，但這一下的閃避也把怪物惹怒了，牠的大嘴張開，馬上我的左肩就傳來劇痛，
那怪物將牠的牙齒鑲入了我的肩膀與左胸前後的肉中，讓我痛到眼淚跟著汩汩流出來。
我想我要死了，我很快就要被活活咬死了！
我一直以為，如果我遇到這種恐怖的事情，到時候我應該會像電影裡的膽小鬼角色那樣，
一副屁滾尿流的被恐懼活埋，最終消極等死。
但此時怕死至極，我竟然覺得身體湧出了一股力氣，
或許因為怪物專注咬我左半邊的身體，而放鬆了壓制我右邊身體的力道，
我將右邊的身體挪動，用爬動的方式一點一點的想往門口的方向移動。
明明用這樣的方式不可能逃掉的，那個自稱賦達和尚的老人家可能已經死了，不會有人來救我的，屋子燒起來我逃不出去的，即使腦子裡閃過無數絕望的想法，但我還是使盡了力氣往房門外持續的匍匐攀爬。
我想活下去！
「嗷嗷嗷嗷嗷──────」
死命咬著我的怪物鬆開了牠的嘴，一聲嘶啞的嚎叫，又再度把牠的爪子戳入我血肉中將我釘在地上，而牠另一隻爪子則劃開我背部的皮膚，增添更濃烈的血氣。
不行了，我真的盡力過了。
所以‧‧‧‧‧‧‧我總算可以放棄了吧。
我閉上雙眼，等著怪物在嗜虐完後下一步的咬殺，但在我正前方卻傳來了不受大火影響的冷冽語氣。
「我給妳兩個選擇」
在對方語訖的同時，有個東西啪唦的掉到地面的聲音。我驚訝得趕緊睜開雙眼，卻只能看到一雙穿著黑色鞋子的腳出現在我眼前，而他的腳邊還擺了一團毛茸茸的，或許就是剛才聽到被丟到地面上的東西？
「燒了這團東西，那怪物就會死」
眼前的腳抬起了一隻，像是很不屑似的踢了踢那團毛茸茸的東西。
「或者，把這團毛皮給那怪物披上，但妳一定會被殺死。」
我聽的楞楞的不太明白，如果這個人能救我為什麼還要我做選擇？
一陣強烈的冷風從那雙腳的方向朝我撲來，讓我睜開的眼睛一時間無法打開。再打開雙眼時，擁有那雙腳的身影竟然消失了，而本來壓在我身上的怪物也像被結凍一樣被彈飛到牆邊去，看來暫時無法動彈。
逃！我要趁現在快點逃才行！
發覺自己身上，被怪物造成的傷口好像沒有想像中嚴重，我本能的想到要趕快逃離這裡才行。
於是我跨過地上那團皮草，直接向著房門外要衝出去。
但我就要跨出門口時，卻被一層牆壁堵住一樣被彈了回來。
「怎麼一回事？」
我揉著剛剛像是撞到的地方，看著明明就是沒有東西擋著的出入口，卻有一道無形的牆堵住了我的去路。
「怎麼會‧‧‧‧‧‧」
我伸出手去試探。
雖然看不到，但真的有東西擋在這間房間與外面的相交處，讓我無法出去。
此時，腦海中回想到剛剛那道冷冽的語氣。
〈我給妳兩個選擇‧‧‧‧‧‧‧‧〉
我環顧了房間的周圍，大火此時已經侵犯到了這間房間，有些本來作為傢具的木材也崩壞成為了木片，
我上前去撿拾這些木片當作火把，再將木片靠近燃燒的大火點燃。
「咳咳咳──」
我一手抓著點燃的火把，一手摀住口鼻。心想著我必須得快點，現在逃出去或許還不會被燒死。
〈好痛，好痛──〉
就在我要把火靠近地上那團皮草時，我忽然想起在我驚醒的同時聽到的那個聲音，讓我不禁往奄奄一息的怪物那邊望去，只見牠如同屍體般一動也不動的倒在牆下。
那個聲音是你嗎？我在心裡忍不住這樣疑問道。隨即搖了搖頭，像是要把剛剛湧起的惻隱之心給甩掉，再次決心要把火移動到皮草上，姑且相信那冷冽的聲音給自己一條活路。
這次重整心思果然讓自己堅定了不少，手連抖也沒抖就順利的把皮草給點燃了。
但我竟然又開始自問，我真的有那麼想活著，即使親手殺了別人也要活下去嗎？雖然牠是隻怪物‧‧‧‧‧‧‧‧。
我的命有比那頭怪物的命更值得活下去嗎？
「啊！！！！煩死了，為什麼我這麼優柔寡斷呀！！！」
我趕緊用手把剛剛才燃燒起來的火苗從皮草上撲拍掉，然後擁護著那團皮草拿到怪物的面前去，往怪物的身上披上去。
看著怪物依然一動也不動，我還擔憂了起來，想著是不是自己披的方式不對？要不然怎麼會沒有動靜？
這種時候不是應該出現劇烈的閃光，或是恐怖的氣息之類的，然後怪物就會恢復生氣了嗎？
雖然不管怎樣牠醒來之後大概會把我給吃了，不過燒死跟被怪物吃掉，我想我可能選被吃掉比較好嗚嗚。
就在我摀著臉，自我安慰能選擇怎麼死掉其實也挺不錯的同時，披在怪物身上的皮一點接著一點的慢慢貼合上怪物血肉模糊的軀體，最後像是從來沒有過被扒掉皮那樣的，讓怪物恢復到牠原本的模樣。
但全然沒有發現的我，卻還陷在自己的感傷之中，一根柱子已經被屋內的大火給燒毀的崩塌下來，當那根粗壯的柱子就要往我壓下來的時候，七條毛茸茸的尾巴把我包裹起來，順勢往房子將要崩塌而造成毀損的洞口處一併帶離了出去。
只是此時一人一隻都沒有空閒去注意到，在火紅色的火焰與灰暗的濃霧裡，還有一個漆黑的身影透著一抹孤寂看著他們離去。
「你還是不選擇我。」
祂的語氣依舊冷冽，但那只是在感覺太過漫長的時光裡，無奈的習慣了。
那獲得了皮毛的怪物，用尾巴捲著我到離屋舍一段距離的安全位置落下。
只是當我才剛腳觸地的同時，那怪物用一副惑人的低沉嗓音，在我的面前開口說起了話。
「如果妳真的想幫我，是不是在等我醒來的這段時間，應該先把我拖離火場會比較好呢？人類。」
我此刻眼前的不再是剛剛那可怕的怪物，而是一隻巨大無比的狐狸，牠的毛就像是月光一樣透白，細長的臉讓人覺得十分的優雅，高高聳立的耳朵非常的精緻，就連牠耳朵內微微透出的粉色都像是藝術品般，在細細琢磨後才敢畫上去一樣。
雖然牠用來牽制我的數根尾巴，因為捲在我身上所以我看不到，但我覺得如果能置身在雲朵裡，肯定就是這樣的觸感！
但即使牠的一切都是那樣蠱惑而且美麗，最令我無法自拔的，是牠那腥紅的有些可怕的雙眼。
那雙野獸的瞳孔內，純粹的艷紅色使人在見到的第一眼時，會驚恐的明白什麼叫做由內而外的恐懼。可是盯久了之後卻像是泡進了紅酒之中，連氣息都要人為之沉醉著迷。
我好喜歡牠那雙眼睛。
「可‧‧‧‧可是，我會怕你，而且你太重了我大概移不動。」
我怯怯的跟巨大的狐狸回話，牠有些戒慎的眼神在聽了我的話後變成了輕蔑。
「那倒也是，人類能靠自己做的事沒有多少。」
牠冷笑一聲，隨即鬆開了拘束住我的尾巴。這時我才看清了牠真的有一條以上的尾巴在牠身後，難道是動漫裡常常會出現的九尾狐嗎？
「啊，對了！賦達和尚！既然我逃出來了，那我得回去救人才行‧‧‧‧‧‧‧‧‧‧‧」
我一想到房子裡還有另一個相當是我恩人的老人家還在屋子裡，一下子又不管不顧的要衝到大火猛烈的房子周圍，看能不能大聲叫喚看看，說不定我都能活下來了，那老人家說不定還有倖存的希望。
但那柔軟蓬鬆的狐狸尾巴又往我身上纏上來，只是這次更粗暴點，直接纏在我的腳踝上要讓我跌個狗吃屎。
就在我差點臉朝下的往前跌倒時，料想中的疼痛沒有襲來，反而是另一股鬆軟的觸感把我從胸前捲了起來，使我維持在差點跌到地面的狀態。
「沒用，別去了。」
狐狸沒有想掩蓋牠戲耍那個人類愉快的嘻笑聲，隨後牠淡淡的笑夠了才告訴我那句話。
「為‧‧‧‧為什麼？果然老人家他‧‧‧‧‧‧‧‧」
緩緩的驅使著尾巴把我扶正，狐狸才撇開了臉一副無聊的模樣說到
「沒人了。」
「咦？」
我睜大了雙眼，發出了驚訝的聲音，難道老人家成功逃走了嗎？還是那個語氣冷冽的人救了他？
「我大概知道妳正在想什麼，不過看在妳多少有幫到我的份上，我可以告訴妳。總而言之我不知道妳之前遇到了什麼樣的事情，但今天晚上妳碰到的肯定一個都不會是人類。」
「你是說老人家是妖怪嗎？」
「真意外，妳聽到這個結論後還能這麼鎮定。」
「呀－只是覺得這個結論比有人罹難更好吧。而且我有陣子挺喜歡超自然的事情，不過親身經歷真的這一次就夠了呢，哈哈~~。」
有些尷尬的搔了搔頭，往火勢越發猛烈的房舍望去。沒有人或是怪物還在裡面，真的是太好了。
沒想到情緒一放鬆，視野立刻就黑了過去。
狐狸嘆了口氣，短時間內第三度用自己的尾巴把人給接住。
牠用尾巴輕輕的讓這個麻煩的人類躺到地面上，與自己三步以外的距離。雖然牠覺得讓人類在自己身邊噁心的難以忍受，但牠也不想跟人類一樣殘酷無情。
牠用牠血紅色的眼睛注視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那些傷是牠用牠的牙齒和爪子造成的。
即使牠被扒了皮封印了那麼久根本神智不清，而且當牠被帶到了那個房子中，使牠把眼前這個人類當成獵物壓在身下的時候，要不是牠被封印了許久，以至於牠根本是一絲力氣也沒有的狀態，不然這個人類早在牠的獠牙下嗚呼斃命了！
但牠沒有想反駁自己所做的事情，雖然意識模糊但牠卻還擁有那個房間裡的記憶。
牠還記得自己就像尋常野獸把玩著自己的獵物一樣，用利爪釘住這個人類，一個想跑的獵物時，
那個把自己放到這間屋子裡的煞神，突然現出了祂一直隱藏的身影讓倒楣的人類能看到祂。
〈我給妳兩個選擇‧‧‧‧‧‧‧〉
狐狸清楚記得那個封印牠的煞神是這麼對人類說的，但是為什麼？
燒了皮毛確實就等於殺了牠，但如果說要救這個人類又何必演這一齣？
狐狸皺了皺鼻子，覺得牠抓不到一點線索。
雖然牠對於被用剝皮的方式封印，以及被利用而感到滿腔憤恨，
但牠畢竟不是豺狼狼虎豹那樣容易激動的種族，牠可是狐，比起動武更擅長報復！
思及此處，牠會忍著在這裡護著這個人類，一方面是因為不可抗力，
另一方面是因為這個還不知道姓名的人類，選擇了救助牠，甚至在那樣的火窟中守著牠為牠擔憂，
雖然實在是蠢的可以。
但凡是狐族，都能淺略的讀人的心，
牠知道這個嬌小的人類其實真的非常懼怕牠，想過要殺牠，但又在那樣的情況下把她自己與牠這頭『怪物』擺在一個天秤上衡量，之後還擔憂牠，守候牠醒來‧‧‧‧‧‧‧而且還真心的慶幸，怪物也沒有被留在那間大火燃燒的房子裡。
此時狐狸並不知道，牠高傲的血紅色眼睛裡多了一絲絲柔和，映照在牠眼眸中的人類倒影，竟是沒有牠想像中的那樣令牠做噁。
「因為妳夠蠢，或許我們的相處能夠少沾血氣吧，我的魔女閣下。」
狐狸難得的喃喃自語，似乎正預告著未來的路途還有更多的坎坷。
因為狐狸正愉快的笑著，牠最喜歡人類悲慘的模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