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戒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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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0-06-30

  小劇場裡頭除卻放道具的倉庫外並沒有獨立的空間,然則贊助商卻又要求得要有獨立的空間與每位演員談話,於是他們索性將舞臺布幕給放了下來、又讓眾人遠離舞臺處,將其佈置成臨時的獨立空間。

  贊助商的要求有些奇怪,他先從戲分最少的龍套角色開始約談起,而後才是主要配角、編劇、舞臺導演,最後才是馮梓容這位當家臺柱。

  不過這樣的思考邏輯卻也不是不能理解,便是緊張慣了的唐然燕還擔心向來認生、不喜歡與陌生人交談的馮梓容會不會因此得罪了人,進而讓他們這小小劇團失去了大好機會?

  且不說劇團的其他人,立志成為相關從業人員的她可是十分看重劇團經驗的,卻是她深知馮梓容仍在猶豫是否要繼續在這條道路上發展,因此抱持著的心態雖然認真、卻也無法與自己相較。

  這會兒,當贊助商幾乎約談完所有的人後,唐然燕才又充當跑腿的通知馮梓容該換她前去談話了。

  馮梓容也沒說什麼,更沒問及為什麼每個人走出來後臉色有些微妙、甚至有些難看,只是默默地將自己的背包給整理好、這才往舞臺那頭而去。

  這具身體對於劇場裡頭的所有佈置並不陌生。

  馮梓容一面消化著隨著每一分一秒的思考而來的「此生」記憶,最後揭開布幕、走上了舞臺,直到她略嫌冷淡地坐到了臨時擺設的椅子上時,這才看向了眼前的那個人。

  就像是有什麼特意安排好的一般,直讓人覺得是命運。

  「又見面了。」他的神情也很是淡然,但卻隱隱帶著幾分熱情:「我的名字是衛名淵,這是我的名片。」

  馮梓容看著他按在桌上的手取了一張名片遞了過來,上頭寫著他的職稱、名字與簡單的公司資訊,但令人注目的是名片上頭的圖標竟有個「靖」的古字。

  她對於這個字可是無比熟悉,因此在心中也是萬般無奈。

  方才在藉著看劇本的那當下,她早理清了思路、平復了原本激動的情緒。

  眼前的他雖然有著一樣的長相、卻不見得是前世與她執手數十年的那個「他」。

  眼前的某公司經理衛名淵並非前生她深愛的那位靖王。

  在她想通了這點後,她原本澎湃的內心也冷卻了下來,轉而為對著他人的淡漠模樣。

  這廂兩人便是相互以沉靜的目光對視著,而後,眼前的衛名淵便開始認真地就劇本與她討論起來。

  無論是對故事與角色的看法,又或者對於裡頭對白的詮釋等等,都鉅細靡遺地與她討論過一回,而後衛名淵停了一會兒,竟又是與她討論起劇本裡頭的場景與服裝等細節問題。

  這次的戲劇有些難度,馮梓容是得一人分飾兩角的。

  這部劇本寫的是「抉擇造就改變」──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看似不重要的抉擇而影響往後的人生──並且這故事難就難在在於主角每一回的抉擇時,都得分成兩個場景表達進行抉擇當下的後果預想,也就是出演角色腦中的想像畫面。

  也或許是這劇本特別有趣,先前方寫出來時、又請還沒從前世「回神」的馮梓容試演並拍過一回影片,這才獲得贊助商的青睞。

  衛名淵在與馮梓容確認過所有的細節後,這才說道:「雖然你們是業餘劇團,但我們已經看過你們所寄過來的影片,未來我們希望可以推動這部戲可以成為大燁裡頭最轟動的劇碼。」

  馮梓容淡淡地應了一聲,並沒有說話,但最後眼底卻是閃現過一抹錯愕──

  大燁裡頭最轟動的劇碼?

  大燁?

  待到馮梓容回過神來後,衛名淵早已站起身來,似乎沒有注意到她那一瞬間錯愕致使呆滯的神情。

  後來,衛名淵又與他們這個業餘劇團的團長璱追珂與公關唐然燕討論了許久以後、這才離開,而馮梓容也隨便找了個理由離開劇場。

  劇場所位於的商業大廈裡頭同時也有一間書店,那正是馮梓容的目的。

  她盡可能克制著自己的匆忙,快步地走到了分類為「歷史」的書架,隨意拿了本通史類書籍翻閱,果然看見令自己錯愕無比的資訊──

  且不說前頭那些朝代都相同吧!什麼春秋戰國、秦、漢、魏晉南北朝、隋、唐、五代十國、宋遼金元……那都是一般中學生都能朗朗上口的資訊,但是在「宋」以後,怎麼變成了「楚」與「燁」?──楚,是她前世時,前朝的國號。

  馮梓容又從一旁找出了世界地圖集,果然抽了抽嘴角──原來她來到的這個世界並不是兩世以前的世界、而是相較於前世而言的後世。

  什麼鮮托、羯首、沙玉、汴方……

  她簡直想要立刻暈倒當場,看看會不會就此回到正軌……

  不對,她的「正軌」應該是死了才對吧?

  馮梓容嘆了口氣,將書籍、地圖集都給合了上去,便是決定買了一本頗具分量的《大燁通史‧附錄歷史人物與年表》,準備回頭好好研讀一回。

  在這具身體的記憶裡,她究竟只受過義務教育、攻讀的也不是歷史專科,因此對於這方面還真是摸不清頭腦。

  她身背背包、手拿裝著厚書的提袋,漫不經心地走出大廈,看著外頭幾乎要被大樓填滿的景色餘隙間、彷彿被筆刷擦過的暮色,心裡頭突然有些迷茫。

  方才她在搭乘大眾運輸來到這裡時並沒有細想,僅憑著的是留存於這具身體裡頭的記憶。然則如今回過神來、倒是讓她感到稀里糊塗,同時間還有對於再次獲得的新生感到迷惘。

  她微瞇起雙眼看著外頭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的大道發著呆,直到好一會兒過後才斂起雙眼來,細細地找尋自己存留於身體裡的記憶。

  她放任自己的身體走動起來,直到公車站牌邊,而後有意識地找尋並辨認距離自己住處最近的站牌名稱。

  她仔細地看著站牌上頭每一個蠅頭大的楷體小字,曉得自己現在住著的地方是乾元府京郊。她尚不能確定那頭是哪,但看著小地圖與上頭對應的地名、想來位置不會距離前世馮敘輝所置辦的某座宅邸太遠才是。

  眼前她所面對的儼然是全新的世界,並且此生並非以轉世後的幼兒之姿從頭學起,這般「橫空入世」對她而言又是一個不小的挑戰。

  雖然這具身體的記憶都還在,但得靠自己費盡心思挖掘不說、以自己如今的精神與心理狀況而言,對於這具身體既有的一切她其實是感到十分不自在的。

  數十年來的馮家千金、靖王妃的生活早歷練出了她獨特的氣質,與如今這具身體所表現出來的生澀截然不同,更何況她還得面對那些似是而非的前世友人們……

  不對,也不見得全是友人了。

  她無奈地想著,過去唐然燕因為身為唐本陽的女兒、安陸侯府的兒媳,與自己可是越走越遠,到最後太匡帝崩逝時,唐本陽想成為大燁至高無上的權臣之心竟是忽地表露無遺,尤其在德康帝生病、昭泰帝攝政之時更是倚老賣老,而靖王自然也毫不猶豫地教訓了唐本陽這位倚老賣老的朝臣,甚至直接在昭泰帝登基後粗暴地替他將唐本陽一派的官員聯盟都拆得分崩離析。

  這當中其實還沒有唐然燕什麼事,卻是當時已然繼任為安陸侯的唐然燕之夫鄭昂之果斷地選擇往昭泰帝那頭靠攏、也算是和自己的岳丈分道揚鑣,進而也讓唐然燕左右為難、連帶著也與靖王府的關係變得微妙起來,其後,自是漸行漸遠。

  直到唐然燕過世的前一段時間,她們之間竟是再無聯繫。

  是以今日稍早她接到她的電話時還當真有恍若隔世的感覺,更在見到她以後不免有種種情緒升起,但最後卻也平靜地壓抑下來。

  她這回遇到的人們雖有著如同前世所熟悉的人們的長相、卻不見得是他們。

  衛名淵如此、唐然燕如此,其他人更是如此。

  而她身為──或者說曾經身為堂堂靖王妃,更不該因此而感到動搖。

  她便這麼在公車站牌前駐足了好一會兒,直到感覺到有人正注視著她。

  是誰呢?莫不是他?

  她自嘲地牽起嘴角,而後恢復了前世對外的淡漠神色──一如她被她前世丈夫所影響的神情與容貌,而後回過頭去。

  果然又見「故人」──或者說,又見到與前世生得同一張臉的人。

  是衛名淵。

  「梓容。」

  馮梓容淡漠地望向他,道:「衛先生,我不記得我們的關係已然親近到能夠以名字彼此直呼的地步。」

  「於妳的觀點而言,不熟識的人便不能直呼名諱嗎?」衛名淵的說詞讓她感覺到有那麼一點不對勁,字面上頭雖然略嫌銳利、但對她而言感到奇怪的點卻不是這裡,但是接下來他所說的話又將她的疑心與戒備稍加撫平:「抱歉,馮小姐。我方從劇場裡頭出來,與你們的團長、編劇和公關討論過劇本,接下來恐還還得找時間與妳一道談論相關內容。」

  大燁的那位老靖王妃直來直往的個性在這時表露無遺:「你想說什麼?」

  馮梓容的話語比起衛名淵而言更加尖銳,但他卻是不以為忤,反倒是從襯衫胸前的口袋中拿出了一張名片、正是稍早馮梓容隨意塞給他的那張,又朝她說道:「可否與妳一道吃個飯?」

  馮梓容斂起眼一會兒,這才擡起眼來看向他,道:「可以。」

  堂堂靖王妃從未失言、更不會給予空頭承諾,而她雖因一時心慌意亂而輕率地給出了諾言,但仍是得好好履行、這才不會辱沒了她的身分與教養。

  雖然現在的她已然什麼也不是,但刻劃在骨子裡頭七十年的身分卻無法在一時之間改變,而她在此刻更不想改變。

  若是變了,彷彿自己會離深愛著的他越來越遠。

  衛名淵看著她一會兒,自然也看出了她眼底明顯的冷漠與疏離,卻也是不以為意,那模樣反倒是有些自在,又道:「這附近有一間不錯的餐廳,我們去那裏可好?」

  馮梓容幾乎未曾猶豫:「可以。」

  衛名淵也沒說什麼,便是由步伐帶動著她走著。

  兩人走過了兩個街頭以後,來到了一家位於巷口的中式餐廳。衛名淵直接向迎向前來的服務員要了一個包廂、逕自點了菜餚後,這才在與馮梓容雙雙坐下後說道:「這座『第一酒樓』的本店在沙玉那頭,是由沙玉人與鮮託人夫婦共同合營的,那名鮮托血統的老闆娘碧妲涅還是鮮托貴族。」

  馮梓容聽了心裡頭腹誹著。

  不用你解釋我也了解啊!

  但是眼前的這位衛名淵為什麼要特意向自己解釋?難不成他是服務業出身的?

  平平生得一副相同的樣貌、前世的靖王可好太多了,說起話來不但言簡意賅、沒那麼多廢話,也不會如此唐突。

  馮梓容不禁想著,自己這回穿越而來的這幾個小時間已然碰上那麼多重疊兩世、讓自己熟悉的事,而自己又該怎麼面對這些呢?

  她尚無頭緒、也暫且還沒有目標,只能一個勁兒地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暫且聚焦於眼前的人身上。

  「第一酒樓名聞遐邇,您說的這些都不是什麼新鮮事。」

  衛名淵看著她,又道:「不錯,畢竟第一酒樓歷史悠久,在乾元府的歷史更有五百餘年,如今這家店雖是京郊地區的分店、分量卻也不輕。」

  「你與我解釋這些做什麼?」

  「馮小姐的防衛心忒重了些。」衛名淵一牽嘴角,又道:「但是這樣挺好,不會被人騙。」

  還有誰敢騙我?

  馮梓容再次腹誹著,接下來卻是緘口不語。

  好一會兒後,外頭上了菜餚進來。一道又一道的菜色讓自己感到訝異,最後竟是讓遙久以前模糊的印象再次於腦海中愈發清晰了起來──

  她不可能忘記,眼前這一桌菜餚,竟是與當年她及笄時、在靖王府吃的那回晚飯別無二致!

  轉瞬間,她突然又想起了一茬兒。

  糟糕呀!她沒那麼多錢啊!

  她不是兩世以前的知名演員馮梓容、更不是前世私房妝奩首屈一指的靖王妃,而是現在──一窮二白、只有極少數打工積蓄的應屆畢業生馮梓容。

  慘了,都說好要請人吃飯的,結果對方卻是毫不猶豫地挑了上好的飯館、甚至直接點了一桌兩個人也吃不完的菜餚,該怎麼辦?急!二十點求問,在線等!

  相較於她暗自緊張著,衛名淵倒是從容不迫,甚至還主動替自己介紹起介紹起菜餚來。什麼虎掌啦!乾煸鴨子等等,總而言之也都是前世她年年生辰時、靖王特地會讓人準備上的菜餚。

  正當她呆愣愣地聽了許久後,衛名淵又道:「這些菜餚出名之處,在於從前的靖王妃也喜愛,靖王更年年為了愛妻而都例行擺上了這麼一回,後來被靖王妃的子女們流傳了出來、自此風行。」

  馮梓容聞言一愣,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向衛名淵,而衛名淵的眼底浮現一抹笑意,又道:「涵兒孝順,對外多有顯擺自個兒母親的意思,得了同意後更將這些發揚光大,所謂靖王府菜餚、靖王妃的生辰筵席等等,後來都讓她拿去攢銀子了……這都是我們從前殯天後的事。」

  馮梓容聽了這話更加傻眼了,緊接著不住開口說道:「衛先生,你腦子有什麼問題嗎?」

  這回愣住的該是衛名淵,但他回神的速度很快,不一會兒便道:「我腦子很正常。」

  馮梓容近乎瞪視地看著他,但眼底裡的敵意已然少了許多,又道:「你打從一開始就在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究竟是想表達什麼?」

  「梓容……」衛名淵微微地蹙起眉來,又道:「妳莫非沒再帶著記憶投生?」

  聽了這話後,馮梓容內心的防備幾乎要瓦解殆盡,又聽得他繼續說道:「罷了!妳忘了我說的話,是我今日唐突了。」

  馮梓容沒再說些什麼,只是斂起眼來,在眼底閃現過一抹暢意,而後又道:「衛先生愛好歷史、愛好國家,可當真無人能及。」

  衛名淵似乎很快便恢復了狀態,又道:「妳買的那本書又何嘗不是?」

  馮梓容聽了一噎,旋即撇過頭去,又道:「你什麼時候注意我買的書了?窺探他人祕密並不是什麼好事。」

  衛名淵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卻是立即發現了不對勁──那般熟悉的動作、心虛的眼神,他可是熟得不能再熟了!──當下亦是瞪著眼說道:「馮梓容,妳膽子肥了!」

  馮梓容聽了身子一顫,接著摸了摸鼻子,道:「你瞧,還說你待我好呢!這下子又兇我了。」

  衛名淵聽了這話,終於綻放出笑容來。

  那是他只有在面對馮梓容時才會出現的表情,而馮梓容在過去與他執手的數十年間便是一直沉浸在他如此溫柔的笑意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