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本章節 2119 字
更新於: 2020-06-16
空調輸出的冷風與脊背的汗珠碰撞，從身體中心散出的熱旋即消失，吳旋長吟一聲，撐床的手臂放鬆，上半身要壓下去，被女人推了起來，她厭惡地斥道：「躺一邊。」
於是吳旋光著軀體躺下，落日餘暉灑在他的陰毛上，女人遞給他衛生紙，他接過，褪下安全套，用紙在下體上隨意揉擦幾番便丟了。
「你吃了巧克力。」她邊戴乳罩邊說。
「吃了。」其實他只是喝了一瓶可哥飲料。
「我剛聞到了，味道挺重。」
「嗯。」他身心疲憊，沒有說話的精力。
女人見他閉著眼，像死去已久一樣，沒再講什麼，將光滑的絲襪拉上腿根，穿好高跟鞋，開門便離去了。吳旋欲爬起來去把門反鎖，全身盡失了力似的，綿軟輕盈，翻個身趴著，準備一覺到天明，大腦卻拮抗他一般，濃稠瑣事湧上來，無盡地想著，怎麼也甩不掉。於是他又翻身，胸口的壓迫遁形無蹤，鬆了口氣，迷糊計算自己的經濟——現金加上帳戶餘額不超過五百塊。因尋釁滋事被拘留了半個月後放出來，父親和母親沒說什麼，母親給吳旋轉了一千塊錢，叫他想通了就回老家，他兩天內便花掉一半，其中大部分用在嫖娼上；父親則樂此不疲地哀歎自己生了個敗類，對吳旋頻頻惡語相加，聲稱不會再給他一分錢，讓他自食其力。
吳旋狂躁地罵回去：「去你媽的狗東西，快給我寄生活費！」
牛不古在不久前被判死刑，據說槍決時頗冷靜，這是吳旋所沒想到的。後來馬戲團也將紅姐歸還給吳旋，正式和他解約。由於太久沒續租金，房東發出最後通牒，吳旋不以為然，為避免被成日催租，他索性帶著紅姐在外住賓館，小姐上門服務也方便。伸一伸懶腰，吳旋想起紅姐的疫苗日期到了，坐起來，穿衣穿褲，打算去完醫院後把晚飯解決掉。
抱著籠子來到街上，吳旋不再畏懼路人的眼光，紅姐手握鐵架，盯緊吳旋，吳旋知道它被晃得難受，便放下籠子，坐在地上休息。他靠著牆，低頭冥想，這時眼前出現兩個髒兮兮的輪胎，抬頭一看，是那個在市政府與自己說過話的大學生，他騎在電動車上，一隻腳支住地面，後座載了個水靈靈的小女孩，她好奇地望著紅姐。
「你怎麼坐在這裡？」大男孩略驚喜地笑。
「等下給它打疫苗。」吳旋用大拇指指猩猩，他不想解釋過多。
「你家還養這個......」
女孩說：「我想便便。」
他立刻下車，並將車支好，摸摸女孩的腦袋：「去附近店裡問能不能借用廁所，記得嘴巴甜點。」
女孩點點頭，跑開了。吳旋問道：「她是你——」
「妹妹，今年七歲。我們剛吃完飯，我帶她出來透透氣。」
「你還有妹妹喔？上次沒聽你提起。」
他笑一笑，說：「最近怎樣？」
「很快樂，很自在，除此之外好像也沒什麼。」
「上了哪個大學啊？」
「沒上。抱歉，最終還是沒聽從你的建議。」
「這犯得著抱歉麼，為什麼沒上？無論如何總有學校可去吧？」
「沒填志願。」因為填報時間早在吳旋被拘留期間截止了。
「這樣啊......你家人有讓你複讀嗎？」
「他們休想。」
「那你以後怎麼辦？」
「把剩下的錢花光，再然後......不去想。」
「你讓我想到我的一個高中同學，他和你一樣，也是沒上成大學，不過他騙他爸媽說上成了，還是個挺厲害的學校——他爸媽農民出身，不懂這些東西，輕易信了。於是他跑去外地，租了間便宜房子，用爸媽給他的『學費』買了台價格不菲的遊戲本，天天宅家打遊戲，每月還有生活費匯來，日子美滋滋，後來房租漲了，他吃不消，被迫回到老家，騙爸媽說學校在整修，學生們要回家上網課，他依舊整日玩遊戲，只是在家人進臥室時就播放網上的教學視頻，假裝在上課。他到今天還未被識破，我真是佩服，甚至想模仿了。」
「挺有趣。」
「唉！我如今可慘了，家裡人讓我去申請助學基金，一群見錢眼開的人，他們根本不知道這樣要遭受多少屈辱，窮固然窮，但非得這般沒骨氣嗎？我現在在家和他們對峙，打冷戰，一直保持僵局，等熬到後天——八月十九號，申請時間過去了，我就贏了。」
「今天是八月十七日？」吳旋記得去年這個時候阮左安耳朵受傷住進醫院。
「對啊，怎麼了？是什麼特殊日子嗎？」
「沒什麼，想起窮苦事了。」
「哦？窮苦事......我們窮苦是因為得病了，得了命運病，一種與生俱來的絕症，無藥可醫的。」
吳旋貼牆站起，衣服背面挫上許多塵埃,他說:「我也該去吃飯了，吃點好的，貴的，再去酒吧喝點酒......或者去網吧通個宵......或者去抽根煙，紋個身......」
「想紋身麼？紋什麼好？」
「也許......紋老虎不錯，尾巴叫他給我紋長一點。」
女孩從遠處跑過來，一屁股跳上電動車後座，大男孩見了便跨上車，對吳旋說：「你早點吃飯吧。」
吳旋比著OK，目送男孩汽車遠去，然後提起猩猩籠子繼續行走。
到了醫院，恰逢電梯維修，他無奈只能從樓梯上去，到了第三層，他看見通往露天檯子的門半開著，上去一推，走出去，涼風悄襲，這裡晾著許多衣服和被褥，水汽重重。太陽慢慢下沉，金燦燦的光輝正走向覆滅，世界灰了，黑了，似將亡了。
猩猩猛烈搖著鐵籠，吳旋蹲下，開了鎖，它緩緩出來，跳到邊緣的欄桿上，瞻望鱗次櫛比的矮房，忽然俯身沿著管道爬下，跳去另一棟樓的空調外機上，而後便這麼不停跳躍著，朝野性荒漠裡的夕陽行進。
「快啊......再沒黑暗啦......」吳旋喃喃自語，怕它慢一步就永遠追逐不到了。
2016.3.10
2020.5.5
於是吳旋光著軀體躺下，落日餘暉灑在他的陰毛上，女人遞給他衛生紙，他接過，褪下安全套，用紙在下體上隨意揉擦幾番便丟了。
「你吃了巧克力。」她邊戴乳罩邊說。
「吃了。」其實他只是喝了一瓶可哥飲料。
「我剛聞到了，味道挺重。」
「嗯。」他身心疲憊，沒有說話的精力。
女人見他閉著眼，像死去已久一樣，沒再講什麼，將光滑的絲襪拉上腿根，穿好高跟鞋，開門便離去了。吳旋欲爬起來去把門反鎖，全身盡失了力似的，綿軟輕盈，翻個身趴著，準備一覺到天明，大腦卻拮抗他一般，濃稠瑣事湧上來，無盡地想著，怎麼也甩不掉。於是他又翻身，胸口的壓迫遁形無蹤，鬆了口氣，迷糊計算自己的經濟——現金加上帳戶餘額不超過五百塊。因尋釁滋事被拘留了半個月後放出來，父親和母親沒說什麼，母親給吳旋轉了一千塊錢，叫他想通了就回老家，他兩天內便花掉一半，其中大部分用在嫖娼上；父親則樂此不疲地哀歎自己生了個敗類，對吳旋頻頻惡語相加，聲稱不會再給他一分錢，讓他自食其力。
吳旋狂躁地罵回去：「去你媽的狗東西，快給我寄生活費！」
牛不古在不久前被判死刑，據說槍決時頗冷靜，這是吳旋所沒想到的。後來馬戲團也將紅姐歸還給吳旋，正式和他解約。由於太久沒續租金，房東發出最後通牒，吳旋不以為然，為避免被成日催租，他索性帶著紅姐在外住賓館，小姐上門服務也方便。伸一伸懶腰，吳旋想起紅姐的疫苗日期到了，坐起來，穿衣穿褲，打算去完醫院後把晚飯解決掉。
抱著籠子來到街上，吳旋不再畏懼路人的眼光，紅姐手握鐵架，盯緊吳旋，吳旋知道它被晃得難受，便放下籠子，坐在地上休息。他靠著牆，低頭冥想，這時眼前出現兩個髒兮兮的輪胎，抬頭一看，是那個在市政府與自己說過話的大學生，他騎在電動車上，一隻腳支住地面，後座載了個水靈靈的小女孩，她好奇地望著紅姐。
「你怎麼坐在這裡？」大男孩略驚喜地笑。
「等下給它打疫苗。」吳旋用大拇指指猩猩，他不想解釋過多。
「你家還養這個......」
女孩說：「我想便便。」
他立刻下車，並將車支好，摸摸女孩的腦袋：「去附近店裡問能不能借用廁所，記得嘴巴甜點。」
女孩點點頭，跑開了。吳旋問道：「她是你——」
「妹妹，今年七歲。我們剛吃完飯，我帶她出來透透氣。」
「你還有妹妹喔？上次沒聽你提起。」
他笑一笑，說：「最近怎樣？」
「很快樂，很自在，除此之外好像也沒什麼。」
「上了哪個大學啊？」
「沒上。抱歉，最終還是沒聽從你的建議。」
「這犯得著抱歉麼，為什麼沒上？無論如何總有學校可去吧？」
「沒填志願。」因為填報時間早在吳旋被拘留期間截止了。
「這樣啊......你家人有讓你複讀嗎？」
「他們休想。」
「那你以後怎麼辦？」
「把剩下的錢花光，再然後......不去想。」
「你讓我想到我的一個高中同學，他和你一樣，也是沒上成大學，不過他騙他爸媽說上成了，還是個挺厲害的學校——他爸媽農民出身，不懂這些東西，輕易信了。於是他跑去外地，租了間便宜房子，用爸媽給他的『學費』買了台價格不菲的遊戲本，天天宅家打遊戲，每月還有生活費匯來，日子美滋滋，後來房租漲了，他吃不消，被迫回到老家，騙爸媽說學校在整修，學生們要回家上網課，他依舊整日玩遊戲，只是在家人進臥室時就播放網上的教學視頻，假裝在上課。他到今天還未被識破，我真是佩服，甚至想模仿了。」
「挺有趣。」
「唉！我如今可慘了，家裡人讓我去申請助學基金，一群見錢眼開的人，他們根本不知道這樣要遭受多少屈辱，窮固然窮，但非得這般沒骨氣嗎？我現在在家和他們對峙，打冷戰，一直保持僵局，等熬到後天——八月十九號，申請時間過去了，我就贏了。」
「今天是八月十七日？」吳旋記得去年這個時候阮左安耳朵受傷住進醫院。
「對啊，怎麼了？是什麼特殊日子嗎？」
「沒什麼，想起窮苦事了。」
「哦？窮苦事......我們窮苦是因為得病了，得了命運病，一種與生俱來的絕症，無藥可醫的。」
吳旋貼牆站起，衣服背面挫上許多塵埃,他說:「我也該去吃飯了，吃點好的，貴的，再去酒吧喝點酒......或者去網吧通個宵......或者去抽根煙，紋個身......」
「想紋身麼？紋什麼好？」
「也許......紋老虎不錯，尾巴叫他給我紋長一點。」
女孩從遠處跑過來，一屁股跳上電動車後座，大男孩見了便跨上車，對吳旋說：「你早點吃飯吧。」
吳旋比著OK，目送男孩汽車遠去，然後提起猩猩籠子繼續行走。
到了醫院，恰逢電梯維修，他無奈只能從樓梯上去，到了第三層，他看見通往露天檯子的門半開著，上去一推，走出去，涼風悄襲，這裡晾著許多衣服和被褥，水汽重重。太陽慢慢下沉，金燦燦的光輝正走向覆滅，世界灰了，黑了，似將亡了。
猩猩猛烈搖著鐵籠，吳旋蹲下，開了鎖，它緩緩出來，跳到邊緣的欄桿上，瞻望鱗次櫛比的矮房，忽然俯身沿著管道爬下，跳去另一棟樓的空調外機上，而後便這麼不停跳躍著，朝野性荒漠裡的夕陽行進。
「快啊......再沒黑暗啦......」吳旋喃喃自語，怕它慢一步就永遠追逐不到了。
2016.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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