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的本能

本章節 5650 字
更新于: 2020-03-23
第一班召開臨時軍會沒多久,位於最外圍警戒網的某個哨點────

長相輕浮,雙耳帶著吊環,將一頭金髮後疏的那個男人。
因為瞬間引發的強烈頭疼而驟然轉醒。
依靠在已經被汗水浸染,印出相同身形輪廓污漬的樹幹上,男人模糊不清的腦袋尚未完全甦醒。他循著打盹前的片段記憶,尋找本該握在手中的木槍。
直到摸了老半天才想起來,木槍早就被喝醉時的自己,當成賭注輸掉了。

「啊、唔啊……」

嘴裡流洩出分不清是宿醉發作,還是後悔犯起賭癮,總之就是一陣難聽的咕囔。
男人使勁睜開滾燙到紅腫的眼皮。

「糟糕……被那小子知道就慘了……」

他口中的小子,是位留著一頭烈火秀髮,臉蛋俊美,性格卻十分惡質的少年。
明明只是晚輩,卻擺出一副趾高氣昂的態度,喝令包括男人在內的年長者做事。
自受命為少年部屬的那天起,男人時常幻想自己盡情抽打對方屁股,享受那張不可一世的高冷臉蛋,哭著跪地求饒的畫面,肯定很有趣……
只是,想到這裡,男人便果斷放棄,這終究只能深埋內心的骯髒幻想。
畢竟對方可是上司,軍人若做出抵抗體制的行為,下場如何膝蓋想也知道。

「────嘖!得趕快回去才行。」

不確定昏睡了多久。即便腦內亂糟糟的,男人仍記得上哨前,最後接到的命令。
雖然腦袋催促雙腳趕緊在誤事之前動起來,但吸飽酒精的肌肉十分難以控制。
男人就像剛出生的小鹿,跌跌撞撞的攙扶著樹幹前進。

「媽的,真的喝太過頭了……」

男人邁開逐漸回穩的步伐。
鞋底傳來青草汁液混合泥土的氣味,非常刺鼻。不過以醒酒功效來講,確實不錯。

行走差不多五分鐘的路程,男人開始覺得不對勁。
按照守備班頭子規劃的哨點佈圖來看,男人現在的位置應該會站著已經會合,等待自己現身的兩位同伴才對。這並非雙人哨的構想,而是因應突發狀況。
防止外圍與內層的情報網遭敵人壟斷,產生「內亂」的窘境。
守備班頭子────安魯邦與隸屬單位的上司商討對策,最後想出了這個方法。
為了有效杜絕敵人滲透,外層哨點與內層之間,都會暗插一到兩人的移動哨。
考慮到人員配置限度,並將移動哨的範圍展開至第一班主據點。
以此為起點,採納同心圓的行走路線。
分別由兩組各負責內、外層的班兵,定時交叉巡邏,達成最大佳化的改良。
同時兼具「守備」、「偵查」多從功能的防衛策略,勢必無法單單仰賴一個群體。
要知道,自己的上司可是好大喜功的乳小子。
沒有所謂的「功名」利誘,別說是請益,就連這種跨越班別「調動」部屬,形如侵犯權力的思維,根本不敢想。
所以,每當想起促成這項提案的安魯邦,班兵都非常敬佩這位老爺子的智慧。

「怪了,怎麼沒見到半個人?」

男人左顧右盼。
照理說應該會有兩名夥伴正抱怨著自己的遲到,現下卻不見半個人影。
空間彷彿只剩下夜風吹過草叢樹葉,發出「沙沙沙──」空洞般的一片死寂。
不尋常的狀況使男人湧上一股躁動的情緒。
未明高壓的壓迫環境,挑動起動物對陌生環境的警戒本能。

「該死!」

男人下意識地將手伸往腰間。
下一秒,卻對手掌傳來的撲空觸感咒罵一句。
在正式申請從軍之前,雖然曾當過短暫的「武裝者」,對實力也有相對自信。
(哈……頭銜聽起來很有一回事,講白了就是「手拿武器的無業遊民」罷了。)
縱使不比──從戰場上逃跑或負傷退隱,憑藉一身擁有正規軍素養,組織名為「傭兵」的武裝集團──那些人實力要來的堅強,至少基本的「頑強」還是辦得到。
可是,這些都得建立在一個「手邊有武器」的大前提之下。
在好的廚師,沒有菜刀鍋子,也是無稽之談。
這是繼賭輸以來,第二件事情讓男人感到煩躁的事情。
但他很快便冷靜下來。

「雖然不太可能……會不會我太早回來了?」

這是一個非常有參考性的假設。
男人從甦醒到現在,都無法確認時間的具體流向。
雖然知道有種技能是藉由月亮的角度辨別,但他認為那是「獵民」的專長領域。
像自己這種專門打前鋒的「武裝者」,完全牽扯不到半點關係。
(哎,這不是我不想學啊!是尊重「分工合作」的精神哦!)
用這樣的理由,婉拒好幾次隊上具有獵民資歷的班兵,男人現在倒是有些後悔。
(果然活到老學到老,這句話是對的。)
儘管男人才三十出頭,還是深深認同。

「嗯,看來有可能。啊……不管了,先在這待一下吧。」

於是,男人用腳撥了個乾淨的空間。
打彎膝蓋,盤起雙腿。男人似乎打算坐在原地稍等一會兒。
這是合理的判斷。
畢竟在什麼都搞不清楚的情況下,胡亂行動可能會招引惡果。
其實,還藏著另一層理由────
宿醉,發作了。

「呼…稍微休息一下,應該無傷大雅吧…………嗯?!!」

正當男人無法抵抗頑強頭疼,準備慢慢降下眼皮,閉目養神時……
忽然,他以驚恐的氣勢瞬間彈起雙腳。

「什……唔咕……是誰?」

男人本想大聲斥喝,但如果對方是友軍,卻因自己的舉動吸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可能是附近徘徊的夜行性走獸,又或者敵人──就麻煩了。
可是……若不幸,對方真的是敵人呢?
很遺憾,男人並沒有多餘的心思,揣測更多可能。

眼前的森林彼端站著一個黑色人影。
那身彷彿完美融入夜色的身形,無法辨別對方是男是女,但照輪廓的描繪可以推斷,約莫是一米五左右的人形個體,就這麼靜悄悄的盯著男人。
他仔細一看,原來對方身上披著蓋頭的黑色斗篷,才會產生短暫的視覺錯誤。
這就像剛進入毫無光源的空間,自己的雙眼還在適應黑暗,卻沒發現老早有人站在前方看著自己。接下來的發展,肯定是被嚇得花容失色。
不知道是否壓抑住內心的恐懼,還是超越了精神負荷的極限,所引發過度冷靜。
總之,接下來的發展,讓男人對自己還清醒著意識,感到萬分的怨恨。

「嘿嘿嘿~原來,第一班的人也會偷喝酒呀?」

優美的聲線,宛若由高處輕輕滾落的鈴鐺。
清亮純潔的音色,從那深不見底的斗篷空洞,悠悠傳來。
單由聲紋來辨別,顯示出對方身為女性的事實。
近乎發育健全,胸前黑布高高隆起,正是女性第二性徵完美成熟的徵象。
果不其然。對方拉開頭罩,鬆綁纏在身上的黑布,隨意丟到一旁的草叢。
是個盤著包包頭的黑髮女性。穿著同為試戰人員的制式軍服。
土黃色的軍服有些破損。兩手臂的布料遭利刃切割。
兩隻細長雙腿,僅剩包覆住鼠蹊部,形成倒三角形的布料。
上衣寬幅也有做修正,恰好貼齊肋骨底部位置的長度。
敞開的軍服內層穿著大杜軍營站,作為日常補給品發放的綠色貼身內衣。
改善掉原先軍服不合身型的缺點,無非就是為了方便四肢活動。
大致上跟男人猜想的一樣,除了兩點讓他感到意外和狐疑的部分。
首先是年齡,相當稚嫩。
裸露在空氣中的半張臉,不僅雙頰潮紅,還有光看就覺得水嫩的膚質。
最後,便是那條完全遮蓋住上半張臉蛋,近乎是緊緊貼著肌膚的黑色布條……

「咕嚕……」

不知為何,總給男人一種略為挑逗的感官刺激。
即使身在危急時刻,男人仍燃起股間的獸慾,忍不住妄想玷污眼前的美麗事物。

「哎呀呀~怎麼咧?眼神直直盯著……我有這麼好看嗎?」

然而,當黑髮女性擺動起像活蛇般靈活的細腰,身姿優雅的向前踏出第一步時,瀰漫開來的竟不是香水味,而是濃郁的血腥味。

「妳──!!」

男人的醉意全被轟到九霄雲外。
只見他趕緊後跳,拉長被對方無預警縮短的距離,作勢擺出拔刀的身段戒備。
男人不確定對方在暗處觀察了多久。
但他知道,捨棄掉任何可能坐以待斃,一點都不符合他的個性。
儘管這樣的恫嚇舉動,對手邊沒武器的男人,確實只是在裝腔作勢。

「他媽的。等回去以後,一定要跟老劉討些酒,作為精神賠償。」

男人口中的老劉,就是將他唯一的護身武器作為賭注,那場賭局的勝利者。
他很清楚這份賠禮是要不到的。畢竟對方可是同單位的副席次,也就是副幹部。
不過,憑藉著「同鄉」這點,男人還是想當面抱怨幾句,出口惡氣。
感覺到對方釋放出敵意的黑髮女性,以不疾不徐的速度朝男人搖了搖頭。

「別擔心別擔心~人家沒有想趕盡殺絕的意思~」

看著站在月光下的黑髮女性,軍服反射出一塊又一塊噴漸狀的鮮紅汙漬。
再次回想起到現在仍未現身的夥伴,男人多少猜得到形成那些汙漬的原因。
只是,他還是難以置信……
於是,男人抱著這個心態向黑髮女性問道:

「他們……我的同伴們……被妳幹掉了嗎?」
「……嘿嘿,你說呢?」

明明對著自己說話,嘴巴卻彷彿沒有動過似的黑髮女性,又再往前踏了一步。
有聽說過這是某種技能。但已無暇去分神思索的男人,軍服被汗水浸得沉重。
應戰?
還是逃跑?
其實看似二選一,實則只有逃跑才是上策。
那些失聯的同伴,可是幾乎都有傭兵資歷的守備班。
就算退一步好了。
獵民居多的偵查班,也有少數武裝者,但現在這些人也全都沒出現。
這證明了一個鐵打的現實。
同時也是男人,無法否認的實力強弱問題。
緊接著,背後傳來堅硬的觸感。
男人已經退到樹幹。

「……沒有退路了,是嗎。」

內心掙扎了許久,最終在「保身」與「榮耀」兩者做出抉擇。
男人扯開軍服隨手一丟。
裸露出佈滿暗沉傷疤的精壯上半身。

「喔?」

眼見對方做出意料之外的舉動,黑髮女性罕見發出遲疑的音色。

「明知道沒勝算,還要執意送死嗎?」
「哼,有沒有勝算由我決定。我啊……只是單純覺得不爽而已。」
「不爽?喔,那些你所謂的夥伴呀?」

要是顧及自身安危逃跑,又怎麼對得起那些一起喝酒的狗肉朋友?
(別把我看扁了啊,臭女人!)

「原來如此。好吧,我知道了────不過,就像剛才說的,我不會殺你。所以,大概只做到打斷一隻手跟一條腿的程度,你應該還忍受得住吧?」
「那種話,留在打贏之後再說吧────喝啊啊啊啊!!」

就像開戰訊號似的,說完這句話的男人奮力跑向黑髮女性。
男人掄起拳頭,往對方仍是不為所動的臉蛋進攻。
然而,這就是男人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發動攻擊。
遠比自己臂力還要剛硬的力道,扎扎實實的包裹住進逼的拳頭。
太讓人難以相信,對方竟然像是在制止小孩,胡亂揮舞的拳頭般輕鬆愜意。
但正因為對方的態度實在過於輕鬆自然,彷彿捏住蚊子……不,是根本沒當回事。
被硬是用單純蠻力相互抵銷的拳頭,開始頻頻發抖,漸漸失去抵抗的氣力。
大概是查覺到對方的戰意,被落差巨大的實力現實給消耗殆盡。
黑髮女性緩緩加強手掌的力道,將男人的拳頭連同手臂,一點一點折成180度。
當然,若自己有那個意思,黑髮女性大可以瞬間折斷對方的手臂。
但她不想這麼做。
因為沒有樂趣,也不好玩。
黑髮女性有個無法言明的癖好。
她喜歡看著那群懷抱過多自信的對手,最後因疼痛扭曲成哭喊求饒的臉孔。
這個過程,讓黑髮女性產生一種「支配」的愉悅感。
用後現代的醫學知識來解釋────
這種藉由外部媒介來達成感官、心靈上的愉悅,甚至高潮的行為模式。
概略稱為「心理變態」。
眼睜睜看著手臂被拗成平行,卻無能為力只能放聲哀號的男人,終於萌生出動物為了保護自我的本能意識。

「慢、請等一下────!!」

男人敞開歪斜的嘴巴。
他試圖壓抑住劇烈的疼痛,勉強做出討好黑髮女性的嘴臉。

「您、您是為了打聽什麼消息,才會想留活口、沒沒……沒錯吧?」
「…………啊,這方面你倒是意外的機靈。」

黑髮女性的口氣沒有因為對方的奉承而軟化,反倒是更為冷淡。
理由不難猜測。
單純是享樂的過程被打斷,又因為是唯一活口不能痛下殺手而顯得不悅。
除此之外,男人想不到其他合理化的原因。

「是、是吧……所以,請您饒了小的一命吧!不論什麼情報,小的都肯說!」

聽完對方釋出的善意。
黑髮女性露出意猶未盡的妥協神情,鬆開男人的手。

「感謝……十分感謝大人的不殺之恩!」
「現在開始,我問一句,你答一句。你是負責什麼工作?」
「警戒網的定點立哨。」
「警戒網的佈線和人員?」
「總共分外、內、主據點三層。守備班5名、偵查班5名。」

男人毫不猶豫全盤托出的態度,一時讓黑髮女性覺得可笑。
彷彿稍早拷問那群閉口不吐半字的第一班班兵,自己就像傻瓜一樣白費力氣。

「共計10隻啊……看來沒錯了,你是最後一個。」

女性動了動不太靈活的十隻森白指頭。對照腦袋的記憶,得到吻合結果。

「好,接下來是最重要的問題────你們家實力最強的傢伙,長什麼樣子?」
「實、實力最強嗎……?老爺子的體格最好又是退役老將……不對,照理來講隊長的實力應該也不俗……」

猶豫不決的男人,像在跟切成兩半的自我,辯論誰才是第一班最強人選。
直到前方視野出現,宛若從深海浮出水面,那張面無表情的女性臉蛋。
男人趕緊用雪崩般的氣勢給予答覆。

「是『喀爾爾』!絕對是『喀爾爾』沒錯!那傢伙很好認,有一顆鳥窩頭!」
「是嗎?原來如此……嗯嗯。好,我沒有問題了。」
「咦?那、那小的────?」
「沒有價值囉。」

咦?什麼?
男人正感到疑惑時,忽然間,右手臂傳來一聲清脆,類似硬物脆裂的聲音。
伴隨而來,便是前所未有的劇痛,漫延到本來就不怎麼好看的臉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淒厲的慘叫聲,男人看著往反方向彎曲的癱軟手臂,不斷嘶吼。
他倒在地上掙扎。
另一隻手想去查看傷勢,但只要稍有幅度的小動作,疼痛就更加劇烈。

「嘛~說是這麼說啦,但我好歹也是個說話算話的人~」

淚眼模糊的視野,男人依稀注意到,對方正朝自己的背後邁步。
等到男人驚覺黑髮女性的意圖,已經來不及了。

「喀擦────」似曾相識的清脆響音,還有接踵而至,聲嘶力竭的哀號。
這一次,換男人的左腳被硬生生向上反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麼啊啊啊!我不是都說了嗎啊啊!!」

沒有理會男人的痛聲質問。
黑髮女性一把抓住男人的頭髮,像是拎著一塊大型垃圾似的,繼續朝前方拖行。

「有什麼好懷疑的啊?你看,我不是留了你一命嗎?」
「啊……啊!!求求你啊!不要殺我啊啊啊!求求你啊!」
「唉~都說已經留你一命了。再煩的話,我真的會幹掉你喔。」

直到被人強行拖了好長一段時間,男人才接受任人宰割的命運,乖乖閉嘴。
就結果來講,黑髮女性確實遵守諾言。
只不過,前提是────男人的下半輩子都得在床褥上渡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