３－１６

　　將時間拉回到兩小時之前——

　　宛如地下室般的氣味充斥著鼻腔，散發出宛如死沉的氣氛，這裡是另一頭的選手休息室。

　　僅用兩管LED燈照亮狹小空間，此時有兩個人待在這裡——他們是禾家兄弟。

　　「你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麼嗎，禾相楓？」

　　禾相雁眼神帶著銳氣，用結實的雙手做抱胸動作，宛如彰顯自身的氣魄般，並以沉重的口吻逼向前方坐在鐵椅上的少年。

　　「…………」

　　而被問道的少年垂下臉龐，用沉默代替回答，同時他壓低貝雷帽，似乎想藏避自己的眼神。

　　但是，禾相雁仍然不管他的逃避，繼續開口說下去。

　　「不僅訂了『沒有時間限制』的規則、還穿了針對新手裝的『絕對防禦裝』，不管是誰想必都了解這場是極度不公平的戰鬥吧。」

　　「…………」

　　「你贏了不會光榮，沒有人會為你的勝利感到開心……難道，這就是你要的『結果』嗎！」

　　相雁口氣一次比一次加重，但那名少年仍然不為所動。

　　撇開總是穿著新手裝的藍浣熊不提，相楓的作為擺明就是「我非贏不可，那怕用上任何手段」，針對新手裝的各種弱點實行對策。

　　就算是新手玩家都知道，楓香鼠這名決賽選手即便拿到冠軍，也絕對不會是繁星中最閃亮的一顆星。一場極度不平衡的對戰，有誰會替使用非人道手段的勝者感到歡喜呢？

　　「……那又如何？」

　　結果，沒想到禾相楓用缺乏感情的聲音，反駁了大哥的言論。

　　「大家只會記得『冠軍』……其他亞軍、季軍、甚至是沒上榜的選手，都不會被他人惦記著。」

　　表示歷史僅會記載「冠軍」的頭銜，而其他戰場上的英雄將會被世人遺忘。

　　事實上《Alantiya》的競技排行上，有個大刊板會列出每季比賽的冠軍暱稱，然而亞軍以下的玩家不會列入其中。因此隨著時代變遷，玩家的記憶僅僅只會留下刻在大刊板上的冠軍而已。基於上述理由，相楓繼續說下去——

　　「我要的只有冠軍而已，如果拿到其他名次，那也只會隨時間沉澱下去。所以與其這樣不如就乾脆一點，用針對新手裝的手段擊敗她，誰叫藍浣熊自願成為劣勢方呢？而且……」

　　兩手用力握緊，相楓雙手的顫抖漸漸傳遞到肩膀。露出兩排因情緒上漲而緊閉的牙關——

　　「而且『光榮』又是什麼？難道我也要穿新手裝跟她拚搏才叫光榮嗎？大家都是以獲勝為目的在努力著，不管是花大錢穿豪華裝備、還是努力磨練技術，都是為了要比別人更強不是嗎……為什麼都這麼努力了還要被要求『公平』，為什麼要為了『光榮』來否定自己的努力啊！」

　　「——」

　　相楓越說越激動，而相雁看到他堅定的雙眼中擠出一滴淚光，也僅僅只是用沉默來代替言語。

　　同時下一刻，似乎是察覺到自己臉頰上的濕潤感，相楓趕緊用手肘擦拭淚框，不讓脆弱的一面被大哥同情。

　　「反正就是這樣……只要贏下比賽就好，我會讓『楓香鼠』的名聲崛起，成為新一代的『傳說級玩家』。」

　　相楓壓低貝雷帽，彷彿不想被看到哭紅的樣子而側著臉龐。然而這時候的相雁……

　　「……是嗎，很好！看來心理測驗的結果是滿分，無異常！哈哈。」

　　他哈哈大笑著，與剛剛的嚴肅氣氛截然不同，彷彿演了一齣沉重的戲碼。使他的弟弟相楓，用「咦」這個語助詞來表達疑問，然後相雁繼續說下去。

　　「沒什麼，我只是來確認你的心態是否陷入迷惘而已，老實說看到藍浣熊打你沒傷害連我也嚇到了呢。」

　　「——」

　　「所以我很怕……不僅是用了『沒有時間限制』的規則，還穿上專剋新手裝的裝備，那其他觀眾心裡做何感想呢？還有你的心態會不會開始走偏呢？這類的擔心。」

　　身為觀眾一員的相雁，當然知道相楓使出不公平手段後，其他觀眾的「風向」都會往藍浣熊的方向吹。所以他擔心相楓會因為擔任「反派」而失去原有的理想。

　　不過看到相楓不僅沒有失去目標、心態上也相當正面，讓阿雁放心的露出苦笑。

　　——……

　　但其實對阿雁而言，除了了解自己的弟弟狀態是否穩定之外，還有另一件令他擔心的事。

　　「對了，雖然我也覺得不可能啦，但是如果……我是說如果喔，真的讓藍浣熊拿到冠軍的話，那你……」

　　深怕自己說了會刺激到相楓的話語，相雁到這裡把話打住。然後就將這個只問了一半的問題攤到他面前。

　　「——」

　　承受這個問題的相楓好似沒有回答的打算，不過等了一小段沉默之後，他也終於緩緩開口。

　　「大哥只要相信我會贏就好，其他的事不用多想。」

　　「欸？」

　　「之前說過了，這是我的選擇，所以不管結果會是什麼，我都會去承擔一切。」

　　「等等，問題不在這裡吧！那《Alantiya》呢？你到底是用什麼心態看待你最喜歡的遊戲啊！到底是為什麼要因為輸掉比賽，就放棄這款遊……——」

　　「對了！我拿到冠軍之後，哥哥想要吃什麼來慶祝呢？」

　　「…………」

　　相楓向大哥開啟了慶功宴要吃什麼的話題。而相雁看到他像小孩子一樣露出天真的笑容……雖然事實上他確實是個孩子就是了。

　　「你這小子……唉，不想說就算了！哪天想找我哭訴的話，我的胸膛可是永遠歡迎你唷。」

　　「啥！？大哥在說什麼傻話……男孩子哪可能做那麼丟臉的事呢。」

　　相楓用死魚眼回敬自己的大哥。而阿雁則是將上下唇彎成弧形，用爽朗的笑容回應那雙死魚眼。

　　不過，在那開懷的笑容背後——禾相雁是知道的。

　　就在相楓那如繁星閃爍的雙眼中——其實也充斥著不安與恐懼。

　　他在逞強，一直都在強忍著。所以他即使要用上各種「手段」，也要努力去壓抑那顆隨時可能會潰堤的心。


　　——雖然沒有根據，但相雁隱約感受的到，相楓正拿自己的人生在做某種賭注。


※※※


　　凝視著阿雁那宛如不甘心的側臉，天空有如石化般四肢僵硬。

　　他嚥了一口唾沫，這動作就像是想把複雜的思緒給咀嚼、然後嚥下一樣。接著他緩緩開口說道。

　　「輸了比賽，楓香鼠的人生可能就毀了！？這話是什麼意思，能不能說具體一點？」

　　無法理解只是輸一場比賽為什麼會關係到人生，天空將困惑攤在阿雁的面前。不過阿雁接下來的回答卻是——

　　「抱歉……我也說不清楚具體是怎麼回事。」

　　「咦？」

　　「但這就是我的感覺，可能是聽到相楓他說輸掉比賽後就要退出《Alantiya》吧。明明是個非常熱衷於這款遊戲的孩子，卻要因為輸掉這次比賽而退坑……令我覺得太過反常了，而且其實相楓在準備比賽的期間也超乎想像的拚命，跟我借十萬也是為了這次比賽而做的準備，不管怎麼想，他肯定是害怕輸掉比賽吧。」

　　「嗯……怎麼聽起來，令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天空將阿雁的話語轉化成印象，並且比對與這段故事相雷同的人，然而那個人正是自己的妹妹——睦天藍。

　　那種異常的拚命，眼神散發出強烈的好勝心，同時在那有如熾熱般的氣勢背後，又藏著令人感到淒涼的寒意。

　　難道楓香鼠……也是基於什麼理由而必須獲勝嗎？

　　「所以阿雁，你也不知道楓香鼠發生什麼事了吧？」

　　「或許聽起來你會覺得很驚訝，我們禾家的家教就是『放牛吃草』，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想辦法靠自己去解決、以及靠自己去選擇。所以可能有很多事相楓都沒跟我說，使得我沒辦法瞭解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這樣啊，不知道確實很麻煩呢……不過說到『放牛吃草』……某種意義上我跟你們好像也差不多了。」

　　天空想起雙親的事，事實上自己的生活也沒有大人可以依靠。不過兩者間最大不同的地方是自己可以和妹妹相依為命……雖然好像生活起來比只有自己一人時更辛苦喔？

　　「…………」

　　天空決定搖搖頭甩開悲催的過往，然後把思考拉回主題。

　　「好吧，那要我妹妹把勝利交給楓香鼠，具體上該怎麼做呢？」

　　「我會打暗號給那個胖子要他再次暫停比賽，然後天空你趁這段期間再想辦法說服妹妹，讓她故意輸掉比賽。」

　　「……結果是要我當溝通的橋樑呀！？」

　　聽完後天空無奈地用右手扶額，原以為他會用主辦單位的權利在比賽中偷偷動手腳，結果他道出的是這麼沒建設性的方法。

　　也怪不得他剛剛會對自己畢恭畢敬，不過想想也好，畢竟用作弊手段來取得勝利的話，哪天被揭露肯定會引起軒然大波的。

　　在阿雁等待答覆的期間，天空雙手抱胸，閉上眼睛仔細思考著要不要答應。

　　「…………」

　　但不管頭怎麼往左擺、往右擺，想到是將第一名的榮譽拱手讓人，對身為曾經是名競技玩家的天空來說，實在有點難以開口答應。

　　「話說回來柊樹，你對我妹妹下的條件是要贏下冠軍才能和你對戰吧？如果在這裡故意輸那會影響到嗎？」

　　「再怎麼說她有沒有拿到冠軍也不是必要的過程，所以要我捨棄這項條件也當然沒有問題，就看你怎麼決定囉，天空。」

　　柊樹攤開雙手聳肩，表示不影響和妹妹之間的對戰條件，但反而讓天空更難決定了。

　　「不過再讓我說一句話吧，看你似乎非常替楓香鼠著想呢，這樣你妹妹不會吃醋嗎？」

　　「拜託別說那種只有輕小說才會出現的情節，我妹妹是有什麼好吃ㄘ……！」

　　突然間，天空彷彿想到什麼般，使他的兩眼瞪大。

　　「…………」

　　終於理解柊樹那拐彎抹角的言語中想表達什麼，讓天空不禁苦笑起來。

　　「把話說直白難道會讓你胃痛嗎，柊樹？」

　　「如果看不到他人有趣的表情，那或許真的會讓我胃痛呢。」

　　天空與柊樹就像長年培養出的默契而產生的對話般，一旁的阿雁好似疑惑般只能眨眼。

　　「所以天空，你的打算是……？」

　　「抱歉了阿雁，我沒辦法答應你。」

　　聽到天空的答覆是否決，令阿雁先是愣了一秒，接著他表情變得驚訝且焦急。

　　「等一下！你們可是能拿到冠亞軍的獎金耶，還是說這樣不夠？不然我再加碼三成……不，我加碼五成可以嗎！」

　　「獎金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妹妹不可能答應的。」

　　即使真的暫時比賽，天空也知道就算花上一輩子的時間來說服妹妹，她也不可能同意這件事。

　　畢竟天藍對於勝利的執著，天空敢說完全不輸給楓香鼠，所以他只能搖搖頭來當作最後答案。

　　「……那麼，相楓該怎麼辦？他已經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戰勝藍浣熊了……再這樣下去，我很怕他最後——」

　　「——其實我們還挺相似的呢，對於『自家老么到底在想什麼』這一塊。」

　　「……？」

　　天空臉上帶著黯淡的苦笑說著，想起車禍後變了一個人的妹妹，以及第一次看到她打《Alantiya》的競技時，用新手裝打贏愛麗絲的時候……

　　「我們家的天藍和楓香鼠一樣，既固執又不說愛把話說明白。我不知道天藍為什麼要執著穿新手裝，只是看到她在努力……不斷地努力，簡直是努力到一蹋糊塗的等級。」

　　「——」

　　「所以既然她不願意說，那麼身為哥哥的我，能做的只剩下一件事了。」

　　「能做的事情？所以我還能為相楓做點什麼嗎……？」

　　阿雁悲傷的表情中帶點困惑，然而，天空接著將原本的苦笑轉化成微笑，並將自己所瞭解的、明白的、恍然大悟的「心意」，告訴同樣身為兄長的阿雁。


　　「首先——來『深呼吸』吧，阿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