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自殺】黑長直少女•1
本章節 5742 字
更新於: 2019-07-13
「唔……？」黑色長直髮到了腰部。流著一頭烏黑秀髮的少女揉著眼睛，環顧著純白的四周，「這裡是……」
「……死後世界？」
「歡迎來到女神諮詢室。」清脆的女神與柔和的少女音重疊在一起，黑長直少女望向聲音傳來的地方，銀髮的女子與純白色的桌椅映入眼簾，「您是否感到煩惱？是否覺得徬徨？」
「我可以聽您傾訴，替您分擔——」
「在這裡的一切，都不會有任何『人』知道。」銀髮的女神端著專業的笑容，黑長直少女眨了眨眼睛。
「那個……」少女走到了桌椅旁邊，凝視著眼前這張完美的容顏，「您是女神？」
「是的。」銀髮女神笑著道，黑長直少女又問，「那……這裡看起來不像地獄呢。」
「是……天堂嗎？」黑長直少女的聲音有些不敢置信，銀髮女神搖了搖頭，「不是。」不知為何，聽到女神的否定，黑長直少女似乎鬆了口氣。
「所以這裡是……審判所之類的……」沒等黑長直少女繼續猜測，銀髮女神強硬的打斷了少女的話語，「這裡是女神諮詢室，也是您的夢境。」
「這裡不是死後的世界——您還活得好好的。」女神說著，感到無奈——感覺她這開場詞越說越空虛了。
這年頭的人，怎都不好好聽人說話呢？
「欸……」黑長直少女愣了愣，眼睛猛地睜大，「這……不可能……」她手摸著自己的脖子，潔白的脖子上有幾道破壞了美感的難看疤痕。
「不可能？」銀髮女神重複著話語，望向黑長直少女，只見少女低垂著頭，手抓著裙擺，似乎陷入沉思。
良久，少女才抬起頭，目光中多了一絲明了，銀髮女神輕聲道，「您……想通了？」
「嗯……」黑長直少女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大概……吧。」
「您看起來還是很混亂呢。」銀髮女神說道，「何不坐下來，好好整理一下思緒呢？」
黑長直少女垂下眼瞼，輕輕點頭，她緩慢的走到了椅子旁邊，動作輕柔的拉開了椅子，坐了下來。
坐下來的少女望著桌上，愣了愣——純白的桌子上擺放著一樣是白色的盤子。
以及盤子上，淋著焦糖的淡黃色布丁。
她看向女神，銀髮女神微笑的微微點頭，示意著她可以食用。
黑長直少女拿起旁邊放著的銀色的小湯匙，輕巧的挖了一小口布丁放進了嘴裡。
入口即化的口感、太過甜膩的味道——所有的一切，都如同她記憶中那般。
稱不上多好吃，卻是飽含了一位母親對孩子的滿滿愛意。
一滴滴的淚珠滑過臉頰，滴落在衣服上，黑長直少女怔怔的望著那跟回憶裡一模一樣的布丁。
銀髮女神安靜的看著這一幕，什麼都沒說話，只跟著也吃了一口布丁。
「啊……抱歉。」慢了一拍才注意到自己情況的黑長直少女慌忙的擦拭著眼淚，不好意思的道，「失態了。」
「不會。」銀髮女神搖了搖頭，黑長直少女依舊凝視著布丁，恍神的道，「這是……我母親唯一會做得甜點……」
「她總是不小心加太多砂糖，結果做出來的都太甜了。」黑長直少女笑了出來，笑容美麗卻又虛幻，「她每次都把上層的焦糖烤焦了，所以後來乾脆直接把焦糖淋上去……」
「然而，我九歲生日後，我就沒再吃過了……」黑長直少女的笑容淡然而哀傷，銀髮女神遲疑了下，還是開口問道，「您的父母……」
「九歲生日那天，我們全家三口去山上旅行，遇到了山崩，我成了為數不多的倖存者之一，也是家裡唯一一個倖存的。」黑長直少女的話語藏著一絲不易發現的顫抖。
銀髮女神張了張嘴，最終什麼話也沒說。
而黑長直少女雙手環抱住自己，「之後，我被叔叔收養了，叔叔家有個比我大五歲的姐姐，他們人都很好……」話語硬生生的止住，黑長直少女低下了頭，將臉頰藏在了黑色的頭髮之中，「……然後，十三歲那年，半夜遇到了地震，住的大樓垮掉，我成了我們家唯一一位倖存者……」
銀髮女神凝視這樣的少女，仍舊什麼話也沒說——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再然後，一家遠方親戚收養了我，他們家一直都沒有孩子，所以很開心我能到他們家裡……」黑長直少女的聲音，以及整個身體，都顫抖起來，「再再然後……十七歲……寒假……我們開車出遊……遇到了車禍……」黑長直少女努力抑制著自己的發抖，她抬起頭來，扯出一抹牽強的笑容，「理所當然的……我是唯一倖存者呢。」
「……」覺得自己該做些什麼的女神正打算站起來，黑長直少女就又開口，「所以……這一次，我不希望……再有任何親近的人，從自己眼前離開了。」少女的笑容變得坦然。
「您……」銀髮女神注意到，少女潔白的手腕上有好幾道傷痕——就像是美工刀劃過的般，「打算……」
「自殺嗎？」不太願意說出口的詞依然被她吐了出來。
「我是個自私的人……」黑長直少女自嘲的道，「明明我比誰都清楚，親近的人離開的感覺有多痛苦——」
「明明我還有朋友，明明沒有人責怪我……」黑長直少女手抓住胸口，「我身邊的人，都很溫柔呢，他們沒有人覺得我是剋星，所有人都在安慰我……」
「可是，我卻只一次次的辜負了這份溫柔。」
「……那不是您的錯。」銀髮女神如此的，說著名為正論的話語。
「嗯，不是我的錯。」黑長直少女笑了笑，「我知道，我明白，所有人都這樣告訴我……」
「……我其實也沒有想要為那些人，的生命，負責過。」黑長直少女的聲音低了起來，「……我只是，害怕而已。」
「膽小鬼的我恐懼著。」黑長直少女的聲音很低、很低，「自私的我選了個最乾脆的方法。」
「就是這樣……就只是這樣而已。」黑長直少女右手抓住左手腕，輕輕磨蹭著那一道道傷痕。
「您……失敗了？」回想著開頭時少女的反應，銀髮女神問著。
「您說……這裡不是死後世界，」見銀髮女神點了點頭，黑長直少女繼續道，「那我大概是……失算了吧。」
「失算？」
黑長直少女點著頭，「嗯，失算了——」少女的臉上不知為何，顯得十分輕鬆。
見女神依舊看著他，黑長直少女輕輕的笑了笑，「這件事，要從車禍後續都處理完開始講呢……」
「我拒絕了所有親戚的收留，獨自一個人搬了出去。」黑長直少女說著，「那天，我來到了天橋上。」
「坐在欄桿上方，看著來往的車輛，我深呼吸口氣，打算放開手時——」黑長直少女的語氣有些懷念，「一名少年一把拉住了我，把我往後拉。」
「我問他，為什麼要救我，他這樣對我說——」黑長直少女聲音壓低，裝模作樣的道，「『因為，我想練習殺人。』」
像是為自己拙劣的模仿戳到笑點，黑長直少女咯咯笑了下兩聲，一點也不復方才的沉重，「當下，我真的沒搞清楚狀況，我原本還以為他是來阻止我自殺的呢——」
「那麼少年跟我說，他有想殺的人，但他不會殺人，所以他才想要『練習』殺人。」黑長直少女快樂的笑著，不似剛才的哀傷，「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殺人也能『練習』呀。」
「那時候的我想著，雖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幫上什麼忙……」黑長直少女手輕輕交叉，疊放在胸口，閉上了眼睛，「但是，如果這樣的我，還能在死前。為他人盡一份自己的力量……」
少女輕輕的笑著，發自內心道，「那不是一件很值得令人高興的事情嗎？」
「您答應他了呢。」銀髮女神想起，那位讓人頭痛的奇葩少年——
她大概猜得到，眼前的少女開頭為何會是那樣的反應了。
「是的，我答應他了。」黑長直少女睜開眼睛，甜甜的笑著，「我們約好了，一個月後的那天，由他親手殺死我，而在這個月內，我們來探討殺人的方法——」
「那真的是，很快樂的一個月呢……」黑長直少女微微低著頭，笑容幸福而耀眼，「那個少年，是個奇怪的人，他什麼也不問我，卻把自己的事情都告訴了我。」
「他說，他有個喜歡的人被霸凌，讓他很生氣，他決定殺了他們——」黑長直少女說著，「他知道這是不對的，但其他的方法、其他能拯救他喜歡的人的方法，他都辦不到。」
明明是在說喜歡的人所喜歡的女孩，眼前的少女卻沒有任何特別的情緒啊——銀髮女神默默的想著。
「他告訴我，他有個殺人犯老爸，他老爸殺了他哥跟他母親，因為他母親會家暴，他哥又吸毒酗酒飆車，他老爸有天終於忍不住，把他們都殺了，然後去自首。」黑長直少女把話語放輕，「聽他說完，我就知道……」
「我果然是個幸福的人呢。」說著，少女又笑了起來，「從來沒有人傷害過我，甚至不曾遇到過壞人……」
黑長直少女抬起頭來，望著上方看不到盡頭的白色，「明明我是這麼幸運的人——」
「卻想著放棄珍貴的生命呢。」
「這樣的我，又有什麼資格，去評論、去阻止，仍堅強的活下去的人們的舉動呢？」黑長直少女的聲音十分的平淡。
銀髮女神垂著眼瞼，靜靜的傾聽著少女的言語。
「他啊，是個直率的人，」黑長直少女的聲音，挾帶著一絲憧憬，「他總是直來直往，不會去掩飾些什麼，有不喜歡就直接說，喜歡也會坦率的說出來——」
「跟我不一點都不同呢。」黑長直少女自嘲的道，「我總是帶著微笑的面具與溫柔的假象，假裝自己是個受害者……」
「那樣的他，很耀眼，很帥氣——」黑長直少女閉上了眼睛，「跟他相處，很輕鬆……也很愉快。 」
「所以，您喜歡上了他？」銀髮女神久違的開口，而黑長直少女直率的笑著道，「是的，我喜歡他。」
少女睜開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議的道，「愛情，真的是個奇妙的東西呢——」
「在遇到他之前，對我來說，那只是宛如童話故事般的存在。」黑長直少女說著，「但遇到他之後，我才知道，所有關於愛情的描述都不是誇大，都是真真實實存在著——」
少女的聲音盛滿著真摯的情感，「喜歡上他，為他不經意間的舉動感到開心，為他無意中的冷漠感到沮喪，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浮現的是與他的每一幕，每天站在約定的地點忐忑不安的等待著他的到來——」
「甜甜蜜蜜的情緒，填滿了心中。」黑長直少女綻放出一抹笑容，一抹燦爛的幸福笑容，「只要有他在，所有的苦痛都不再那麼讓人難受，都能讓人咬牙撐下去——」
「這種感情，真的很美好……」黑長直少女的聲音很輕、很輕，「美好的……讓人、捨不得。」
「我想，我不想死了。」黑長直少女表情徬徨的道。
「可是，您還是決定——」銀髮女神沒有把話說完，黑長直少女只淡淡的笑著，「至少，我希望，在他心中，我是一個信守承諾的人。」
望著這樣的少女，銀髮女神還是決定將疑惑問出口，「您……不難受嗎？」
黑長直少女不解的看向她，銀髮女神斟酌著字句，「那個人……有別的喜歡的人了，對吧？」
黑長直少女恍然大悟，「是啊，他有喜歡的人了。」
「在喜歡上他之前，我就知道了。」黑長直少女的笑容十分灑脫，「在喜歡上他的同時，我就知道，這是註定沒有結果的愛情。」
「但是，它仍舊是一份美好的感情——一個，讓我知道，這個世界……」黑長直少女停頓了下，「其實，還是有這樣，讓我能繼續撐下去的……」
「事物。」
「而且……」黑長直少女的語氣輕快，「這樣自私的我，可不值得他喜歡呢。」說出來的話，卻跟語氣一點也配不上。
銀髮女神的笑容顯得複雜，「您覺得，這樣很好的話……」她輕聲的道：「那就好。」
「回到原本的話題吧，嗯……」黑長直少女頭微微歪斜，思索了下，「還沒說過，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是的。」銀髮女神點頭。
「他是個敏銳的人，」黑長直少女的笑容有些苦澀，「我以為……我自以為將自己的心情藏得很好，但大概，全被他看在眼裡了……」
「他是溫柔的人……我想，我猜得到他選擇了什麼。」黑長直少女垂下了頭，聲音低低的道，「原本，我們說好，選擇割脖子的動脈……」
「後來，我要他，改成割靜脈……因為我……」黑長直少女沒有把話說下去，「瀕死的感覺，並不好受呢。
……」
「當血不斷的流出去，全身變得軟弱無力，視線變得模糊……」黑長直少女身體些微顫抖，她搖了搖頭，停止了回憶，「……毫無疑問，這不是一個好體驗吶。」少女掩藏在頭髮下的嘴唇，勾出了一抹自嘲的弧度。
「大概，這就是他的目的……」黑長直少女說道，「讓我知道，死亡是多麼令人厭惡、恐懼，活著……又是多麼的好。」
她抬起頭，「這種事情……明明是人人皆知吶。」她笑了出來，就像是在嘲笑著自己。
「所以，您決定，要好好活下去了。」銀髮女神開口，黑長直少女坐直了身體，收起了笑容，「是的，我決定了。」
「我會好好的活下去，」少女認真的道，「我會珍惜自己的生命，不會再像這次這樣自私——」
「我會，談一場更美好的戀愛。」
黑長直少女將右手放在胸口上，「這短短一個月的初戀，」她閉上了眼睛，笑容幸福又帶上了一絲哀傷，聲音輕柔的道，「一定會成為我一生的至寶。」
「永遠藏在心底的最深處。」
「……我似乎也沒能幫上您什麼呢。」聽到銀髮女神這樣說，黑長直少女，少女搖了搖頭，「不，您讓我好好整理了自己的思緒，讓我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情。」
黑長直少女直視著女神，由衷的道，「我很高興，能來這裡——能碰到您。」
銀髮女神笑了笑，「您能這樣想，是我的榮幸。」
「而現在，夢醒時刻——分別的時候到了，」銀髮女神說道，「我就先祝福您未來能談一場美妙的戀愛了。」
「謝謝。」黑長直少女說道，她望向桌上的布丁，猶豫了一下子——
然後，她抬起手，三兩下的將入口即化的布丁塞進嘴中。
「若您之後仍有煩惱、徬徨，歡迎您再度光臨。」銀髮的女神端起了專業的笑容，「女神諮詢室，永遠歡迎您的到來——」
在即將消失的時刻，黑長直少女衝著女神，感謝的笑了笑。
回了少女一個笑容，銀髮女神看著僅被挖過一次的布丁，拿起湯匙，小口小口的吃了起來。
###
黑長直少女是在一片吵雜聲音中睜開眼睛的。
熟悉的親朋好友圍在了她的床邊，見她醒來，爭先恐後的詢問她身體狀況——
少女面帶著笑容，一一回應著擔心她的人們，她注意到自己正躺在醫院的病床裡——預料之中的地點。
黑長直少女不經意的詢問——詢問著害自己住院的那位少年的情況。
詢問得到的答案，是她絲毫不意外的。一位親戚如此跟她說道：
「那個人啊，他抱著血快流光的你到警察局，表示自己殺人未遂——」
隨意的附和著親戚的話語假裝自己有在聽，黑長直少女有些恍神的想。
那位總是穿著自己學校制服跟他見面的少年曾經這樣跟他說——
「嘛，如果沒遇到你給我『練習』，我大概還是會對那群人渣下手……」
「因為，我真的忍不住啊——」
「總之，你不用擔心的，那個人一定得被關個幾年的！」親戚用安慰的語氣說道，黑長直少女笑著點頭。
雖然她成不了他的愛人——
但大概可以成為最了解現在的他的人吧？坐在病床上，披頭散髮的少女如此想著。
「……死後世界？」
「歡迎來到女神諮詢室。」清脆的女神與柔和的少女音重疊在一起，黑長直少女望向聲音傳來的地方，銀髮的女子與純白色的桌椅映入眼簾，「您是否感到煩惱？是否覺得徬徨？」
「我可以聽您傾訴，替您分擔——」
「在這裡的一切，都不會有任何『人』知道。」銀髮的女神端著專業的笑容，黑長直少女眨了眨眼睛。
「那個……」少女走到了桌椅旁邊，凝視著眼前這張完美的容顏，「您是女神？」
「是的。」銀髮女神笑著道，黑長直少女又問，「那……這裡看起來不像地獄呢。」
「是……天堂嗎？」黑長直少女的聲音有些不敢置信，銀髮女神搖了搖頭，「不是。」不知為何，聽到女神的否定，黑長直少女似乎鬆了口氣。
「所以這裡是……審判所之類的……」沒等黑長直少女繼續猜測，銀髮女神強硬的打斷了少女的話語，「這裡是女神諮詢室，也是您的夢境。」
「這裡不是死後的世界——您還活得好好的。」女神說著，感到無奈——感覺她這開場詞越說越空虛了。
這年頭的人，怎都不好好聽人說話呢？
「欸……」黑長直少女愣了愣，眼睛猛地睜大，「這……不可能……」她手摸著自己的脖子，潔白的脖子上有幾道破壞了美感的難看疤痕。
「不可能？」銀髮女神重複著話語，望向黑長直少女，只見少女低垂著頭，手抓著裙擺，似乎陷入沉思。
良久，少女才抬起頭，目光中多了一絲明了，銀髮女神輕聲道，「您……想通了？」
「嗯……」黑長直少女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大概……吧。」
「您看起來還是很混亂呢。」銀髮女神說道，「何不坐下來，好好整理一下思緒呢？」
黑長直少女垂下眼瞼，輕輕點頭，她緩慢的走到了椅子旁邊，動作輕柔的拉開了椅子，坐了下來。
坐下來的少女望著桌上，愣了愣——純白的桌子上擺放著一樣是白色的盤子。
以及盤子上，淋著焦糖的淡黃色布丁。
她看向女神，銀髮女神微笑的微微點頭，示意著她可以食用。
黑長直少女拿起旁邊放著的銀色的小湯匙，輕巧的挖了一小口布丁放進了嘴裡。
入口即化的口感、太過甜膩的味道——所有的一切，都如同她記憶中那般。
稱不上多好吃，卻是飽含了一位母親對孩子的滿滿愛意。
一滴滴的淚珠滑過臉頰，滴落在衣服上，黑長直少女怔怔的望著那跟回憶裡一模一樣的布丁。
銀髮女神安靜的看著這一幕，什麼都沒說話，只跟著也吃了一口布丁。
「啊……抱歉。」慢了一拍才注意到自己情況的黑長直少女慌忙的擦拭著眼淚，不好意思的道，「失態了。」
「不會。」銀髮女神搖了搖頭，黑長直少女依舊凝視著布丁，恍神的道，「這是……我母親唯一會做得甜點……」
「她總是不小心加太多砂糖，結果做出來的都太甜了。」黑長直少女笑了出來，笑容美麗卻又虛幻，「她每次都把上層的焦糖烤焦了，所以後來乾脆直接把焦糖淋上去……」
「然而，我九歲生日後，我就沒再吃過了……」黑長直少女的笑容淡然而哀傷，銀髮女神遲疑了下，還是開口問道，「您的父母……」
「九歲生日那天，我們全家三口去山上旅行，遇到了山崩，我成了為數不多的倖存者之一，也是家裡唯一一個倖存的。」黑長直少女的話語藏著一絲不易發現的顫抖。
銀髮女神張了張嘴，最終什麼話也沒說。
而黑長直少女雙手環抱住自己，「之後，我被叔叔收養了，叔叔家有個比我大五歲的姐姐，他們人都很好……」話語硬生生的止住，黑長直少女低下了頭，將臉頰藏在了黑色的頭髮之中，「……然後，十三歲那年，半夜遇到了地震，住的大樓垮掉，我成了我們家唯一一位倖存者……」
銀髮女神凝視這樣的少女，仍舊什麼話也沒說——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再然後，一家遠方親戚收養了我，他們家一直都沒有孩子，所以很開心我能到他們家裡……」黑長直少女的聲音，以及整個身體，都顫抖起來，「再再然後……十七歲……寒假……我們開車出遊……遇到了車禍……」黑長直少女努力抑制著自己的發抖，她抬起頭來，扯出一抹牽強的笑容，「理所當然的……我是唯一倖存者呢。」
「……」覺得自己該做些什麼的女神正打算站起來，黑長直少女就又開口，「所以……這一次，我不希望……再有任何親近的人，從自己眼前離開了。」少女的笑容變得坦然。
「您……」銀髮女神注意到，少女潔白的手腕上有好幾道傷痕——就像是美工刀劃過的般，「打算……」
「自殺嗎？」不太願意說出口的詞依然被她吐了出來。
「我是個自私的人……」黑長直少女自嘲的道，「明明我比誰都清楚，親近的人離開的感覺有多痛苦——」
「明明我還有朋友，明明沒有人責怪我……」黑長直少女手抓住胸口，「我身邊的人，都很溫柔呢，他們沒有人覺得我是剋星，所有人都在安慰我……」
「可是，我卻只一次次的辜負了這份溫柔。」
「……那不是您的錯。」銀髮女神如此的，說著名為正論的話語。
「嗯，不是我的錯。」黑長直少女笑了笑，「我知道，我明白，所有人都這樣告訴我……」
「……我其實也沒有想要為那些人，的生命，負責過。」黑長直少女的聲音低了起來，「……我只是，害怕而已。」
「膽小鬼的我恐懼著。」黑長直少女的聲音很低、很低，「自私的我選了個最乾脆的方法。」
「就是這樣……就只是這樣而已。」黑長直少女右手抓住左手腕，輕輕磨蹭著那一道道傷痕。
「您……失敗了？」回想著開頭時少女的反應，銀髮女神問著。
「您說……這裡不是死後世界，」見銀髮女神點了點頭，黑長直少女繼續道，「那我大概是……失算了吧。」
「失算？」
黑長直少女點著頭，「嗯，失算了——」少女的臉上不知為何，顯得十分輕鬆。
見女神依舊看著他，黑長直少女輕輕的笑了笑，「這件事，要從車禍後續都處理完開始講呢……」
「我拒絕了所有親戚的收留，獨自一個人搬了出去。」黑長直少女說著，「那天，我來到了天橋上。」
「坐在欄桿上方，看著來往的車輛，我深呼吸口氣，打算放開手時——」黑長直少女的語氣有些懷念，「一名少年一把拉住了我，把我往後拉。」
「我問他，為什麼要救我，他這樣對我說——」黑長直少女聲音壓低，裝模作樣的道，「『因為，我想練習殺人。』」
像是為自己拙劣的模仿戳到笑點，黑長直少女咯咯笑了下兩聲，一點也不復方才的沉重，「當下，我真的沒搞清楚狀況，我原本還以為他是來阻止我自殺的呢——」
「那麼少年跟我說，他有想殺的人，但他不會殺人，所以他才想要『練習』殺人。」黑長直少女快樂的笑著，不似剛才的哀傷，「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殺人也能『練習』呀。」
「那時候的我想著，雖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幫上什麼忙……」黑長直少女手輕輕交叉，疊放在胸口，閉上了眼睛，「但是，如果這樣的我，還能在死前。為他人盡一份自己的力量……」
少女輕輕的笑著，發自內心道，「那不是一件很值得令人高興的事情嗎？」
「您答應他了呢。」銀髮女神想起，那位讓人頭痛的奇葩少年——
她大概猜得到，眼前的少女開頭為何會是那樣的反應了。
「是的，我答應他了。」黑長直少女睜開眼睛，甜甜的笑著，「我們約好了，一個月後的那天，由他親手殺死我，而在這個月內，我們來探討殺人的方法——」
「那真的是，很快樂的一個月呢……」黑長直少女微微低著頭，笑容幸福而耀眼，「那個少年，是個奇怪的人，他什麼也不問我，卻把自己的事情都告訴了我。」
「他說，他有個喜歡的人被霸凌，讓他很生氣，他決定殺了他們——」黑長直少女說著，「他知道這是不對的，但其他的方法、其他能拯救他喜歡的人的方法，他都辦不到。」
明明是在說喜歡的人所喜歡的女孩，眼前的少女卻沒有任何特別的情緒啊——銀髮女神默默的想著。
「他告訴我，他有個殺人犯老爸，他老爸殺了他哥跟他母親，因為他母親會家暴，他哥又吸毒酗酒飆車，他老爸有天終於忍不住，把他們都殺了，然後去自首。」黑長直少女把話語放輕，「聽他說完，我就知道……」
「我果然是個幸福的人呢。」說著，少女又笑了起來，「從來沒有人傷害過我，甚至不曾遇到過壞人……」
黑長直少女抬起頭來，望著上方看不到盡頭的白色，「明明我是這麼幸運的人——」
「卻想著放棄珍貴的生命呢。」
「這樣的我，又有什麼資格，去評論、去阻止，仍堅強的活下去的人們的舉動呢？」黑長直少女的聲音十分的平淡。
銀髮女神垂著眼瞼，靜靜的傾聽著少女的言語。
「他啊，是個直率的人，」黑長直少女的聲音，挾帶著一絲憧憬，「他總是直來直往，不會去掩飾些什麼，有不喜歡就直接說，喜歡也會坦率的說出來——」
「跟我不一點都不同呢。」黑長直少女自嘲的道，「我總是帶著微笑的面具與溫柔的假象，假裝自己是個受害者……」
「那樣的他，很耀眼，很帥氣——」黑長直少女閉上了眼睛，「跟他相處，很輕鬆……也很愉快。 」
「所以，您喜歡上了他？」銀髮女神久違的開口，而黑長直少女直率的笑著道，「是的，我喜歡他。」
少女睜開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議的道，「愛情，真的是個奇妙的東西呢——」
「在遇到他之前，對我來說，那只是宛如童話故事般的存在。」黑長直少女說著，「但遇到他之後，我才知道，所有關於愛情的描述都不是誇大，都是真真實實存在著——」
少女的聲音盛滿著真摯的情感，「喜歡上他，為他不經意間的舉動感到開心，為他無意中的冷漠感到沮喪，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浮現的是與他的每一幕，每天站在約定的地點忐忑不安的等待著他的到來——」
「甜甜蜜蜜的情緒，填滿了心中。」黑長直少女綻放出一抹笑容，一抹燦爛的幸福笑容，「只要有他在，所有的苦痛都不再那麼讓人難受，都能讓人咬牙撐下去——」
「這種感情，真的很美好……」黑長直少女的聲音很輕、很輕，「美好的……讓人、捨不得。」
「我想，我不想死了。」黑長直少女表情徬徨的道。
「可是，您還是決定——」銀髮女神沒有把話說完，黑長直少女只淡淡的笑著，「至少，我希望，在他心中，我是一個信守承諾的人。」
望著這樣的少女，銀髮女神還是決定將疑惑問出口，「您……不難受嗎？」
黑長直少女不解的看向她，銀髮女神斟酌著字句，「那個人……有別的喜歡的人了，對吧？」
黑長直少女恍然大悟，「是啊，他有喜歡的人了。」
「在喜歡上他之前，我就知道了。」黑長直少女的笑容十分灑脫，「在喜歡上他的同時，我就知道，這是註定沒有結果的愛情。」
「但是，它仍舊是一份美好的感情——一個，讓我知道，這個世界……」黑長直少女停頓了下，「其實，還是有這樣，讓我能繼續撐下去的……」
「事物。」
「而且……」黑長直少女的語氣輕快，「這樣自私的我，可不值得他喜歡呢。」說出來的話，卻跟語氣一點也配不上。
銀髮女神的笑容顯得複雜，「您覺得，這樣很好的話……」她輕聲的道：「那就好。」
「回到原本的話題吧，嗯……」黑長直少女頭微微歪斜，思索了下，「還沒說過，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是的。」銀髮女神點頭。
「他是個敏銳的人，」黑長直少女的笑容有些苦澀，「我以為……我自以為將自己的心情藏得很好，但大概，全被他看在眼裡了……」
「他是溫柔的人……我想，我猜得到他選擇了什麼。」黑長直少女垂下了頭，聲音低低的道，「原本，我們說好，選擇割脖子的動脈……」
「後來，我要他，改成割靜脈……因為我……」黑長直少女沒有把話說下去，「瀕死的感覺，並不好受呢。
……」
「當血不斷的流出去，全身變得軟弱無力，視線變得模糊……」黑長直少女身體些微顫抖，她搖了搖頭，停止了回憶，「……毫無疑問，這不是一個好體驗吶。」少女掩藏在頭髮下的嘴唇，勾出了一抹自嘲的弧度。
「大概，這就是他的目的……」黑長直少女說道，「讓我知道，死亡是多麼令人厭惡、恐懼，活著……又是多麼的好。」
她抬起頭，「這種事情……明明是人人皆知吶。」她笑了出來，就像是在嘲笑著自己。
「所以，您決定，要好好活下去了。」銀髮女神開口，黑長直少女坐直了身體，收起了笑容，「是的，我決定了。」
「我會好好的活下去，」少女認真的道，「我會珍惜自己的生命，不會再像這次這樣自私——」
「我會，談一場更美好的戀愛。」
黑長直少女將右手放在胸口上，「這短短一個月的初戀，」她閉上了眼睛，笑容幸福又帶上了一絲哀傷，聲音輕柔的道，「一定會成為我一生的至寶。」
「永遠藏在心底的最深處。」
「……我似乎也沒能幫上您什麼呢。」聽到銀髮女神這樣說，黑長直少女，少女搖了搖頭，「不，您讓我好好整理了自己的思緒，讓我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情。」
黑長直少女直視著女神，由衷的道，「我很高興，能來這裡——能碰到您。」
銀髮女神笑了笑，「您能這樣想，是我的榮幸。」
「而現在，夢醒時刻——分別的時候到了，」銀髮女神說道，「我就先祝福您未來能談一場美妙的戀愛了。」
「謝謝。」黑長直少女說道，她望向桌上的布丁，猶豫了一下子——
然後，她抬起手，三兩下的將入口即化的布丁塞進嘴中。
「若您之後仍有煩惱、徬徨，歡迎您再度光臨。」銀髮的女神端起了專業的笑容，「女神諮詢室，永遠歡迎您的到來——」
在即將消失的時刻，黑長直少女衝著女神，感謝的笑了笑。
回了少女一個笑容，銀髮女神看著僅被挖過一次的布丁，拿起湯匙，小口小口的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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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長直少女是在一片吵雜聲音中睜開眼睛的。
熟悉的親朋好友圍在了她的床邊，見她醒來，爭先恐後的詢問她身體狀況——
少女面帶著笑容，一一回應著擔心她的人們，她注意到自己正躺在醫院的病床裡——預料之中的地點。
黑長直少女不經意的詢問——詢問著害自己住院的那位少年的情況。
詢問得到的答案，是她絲毫不意外的。一位親戚如此跟她說道：
「那個人啊，他抱著血快流光的你到警察局，表示自己殺人未遂——」
隨意的附和著親戚的話語假裝自己有在聽，黑長直少女有些恍神的想。
那位總是穿著自己學校制服跟他見面的少年曾經這樣跟他說——
「嘛，如果沒遇到你給我『練習』，我大概還是會對那群人渣下手……」
「因為，我真的忍不住啊——」
「總之，你不用擔心的，那個人一定得被關個幾年的！」親戚用安慰的語氣說道，黑長直少女笑著點頭。
雖然她成不了他的愛人——
但大概可以成為最了解現在的他的人吧？坐在病床上，披頭散髮的少女如此想著。
